推开健身房那扇玻璃门,大中午,店里没几个人。

她趴在一个男教练背上,两条胳膊挂在他脖子上,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站了三秒,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一句话没说,拎起包,扭头就走。

出了门,手机震了四回,我没看。

我去前台查了三个月的课程记录。

晚上十点半,我发出退婚短信。

第二天早上,朋友发来语音,说她看到短信,愣在健身房前台,脸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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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董雨婷是去年春天经人介绍认识的。她小学老师,我贸易公司做项目,都到了家里催婚的年纪。见了几次面,觉得还行,就定了下来。

处了不到一年,她妈说年纪都不小了,该办就办。

我想想也是,稳定下来挺好。

我爸妈掏了首付,在城南买了一套两居室,装修花了三个月,她挑的窗帘,我选的沙发,看起来像模像样。

婚期定在六月底,万事俱备。

三月初,雨婷说要穿旗袍敬酒,腰上还有点肉,去健身房办张年卡。

我说行,练练挺好。

她选了附近那家,走路十分钟,叫力美健身,据说是连锁的,开了有些年头了。

那段时间她练得挺勤快。

一周去四五趟,回来就跟我讲今天练了什么,腿有多酸。

还经常提到一个名字,肖教练。

说他上课认真,不像别的教练那样光推销课,说他的方法跟别家不一样。

我正看手机,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后来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下班不回家,直接去健身房。晚饭也不回来吃了,说那边有代餐粉,教练给配的。头两个月,我也没多想。

四月初的一天,我们去订喜糖。

找了家老字号铺子,老板娘拿出来三本样品,花花绿绿铺了一柜台。

雨婷挑了几款,我觉得都差不多,让她拿主意。

她正把一款红色烫金的对我说这个喜庆,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松了松,说教练今天临时加课,约了她补一节体能。

我说今天星期六,喜糖还没订完。

她已经拿起包往外走,说下回再来挑,反正不急这一两天。

我坐在铺子里,跟老板娘面面相觑。

老板娘笑了笑,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慢慢来。

我没接话。最后自己把那款红色烫金的定了,数量写了一半,又划掉,把定金付了然后走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四月中旬,有个周六。

她妈妈催着去试婚纱,说定的那家婚纱店来电话了,款式调过来了。

雨婷约了下午两点,我已经到了,她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她说路上堵车,我没说什么。

婚纱店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嘴甜,一件一件帮雨婷换。

第三件是白色鱼尾,她穿出来转了转,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说那就这件吧,然后去里面换下来,匆匆忙忙往外走,说晚上还有课,不能迟到。

我帮她拿着换下来的拖鞋放回原处,低头的时候发现她一把旧手机落在那堆衣服里了。

我拿起来,屏幕亮了。

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肖教练”。

上面写着:我也觉得那件红色的好看,但白色的显你腰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锁上门,走了。

婚纱店门口有一排台阶。

我坐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

我平时不抽烟,那根烟我抽了两口就掐了,不是因为呛,是因为我嗓子发紧,咽口唾沫有点困难。

晚上雨婷回来,翻包找手机,找到了,说丢三落四的。

她没有提微信那件事。

我也没有问。

当晚我开着灯躺在床上,雨婷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

可能真是我多想了。

女生跟教练熟一点,说话随便一些,也正常。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句话我背下来了,一个字没忘。

睡觉前我翻了翻她的微信,没看内容,只看了看备注。

确实是肖教练。

我又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照着天花板上一道淡淡的裂缝。

那裂痕不大,但已经在了。

02

曹宇轩办了张健身卡。

他跟我同一家公司,跑市场的,嘴巴闲不住,总能打听到一堆有的没的。

他说那家健身房不错,器械新,地方大,就是私教区有点乱。

我问怎么个乱法,他说男教练对女学员手把手,动作做不好,扶腰搭肩是最基本的,还会贴在后背做所谓的“矫正”,搞得跟谈恋爱似的。

我拿筷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曹宇轩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不管管你家那位。

我说管什么,她练得好好的。

曹宇轩没再问,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但我看得出来他有话没说。

那阵子雨婷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每天晚上八点多回来,洗完澡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各自沉默。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教练说核心力量还要加强。

有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晚,快十点了。

门锁拧了两下才开,她进来,脸红红的,头发有点乱。

我说怎么这么晚,她说加练了一会儿,教练在旁边指导。

我皱了皱眉头,她看见了,没说什么,进屋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遥控器在手里握了半天,屏幕上跳的广告一个没看进去。

心里那个想法又冒上来了,又被我按回去。

过一会儿她又冒出来,我又按回去。

来来回回,像打地鼠一样,我按住了这个,另一个又弹出来。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

她还在刷手机,屏幕光照亮了她的脸,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她没注意到我已经醒来,手里打字打得很起劲,动作又轻又快。

我闭上眼,又睁开,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你半夜不睡,躺着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上班,我去刷了健身房的年卡。

办卡的小姑娘挺热情,问我要不要请私教,我摆摆手,说要自己练。

我去了三次,都是在器械区,绕着走,假装路过私教区。

看见肖炫明在那儿上课,穿一身黑,戴着耳机,对着学生说话,表情挺专注,不是那种油腻的样子。

但那手,落的位置,搭得确实有些顺手。

我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只能先憋着。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在雨婷面前提了一嘴。

我说你们那个教练,上课的时候是不是离得有点近。

雨婷正在涂指甲油,听完坐直了,把刷子往桌上一放,说你是不是听谁胡说了。

我说没有,我随口问问。

她说,你什么意思?去监视我?

我说你想多了。

她站起来,说我每天累死累活练完回来,还要被你怀疑。行吧。你要是觉得我跟别人有什么,那这婚不结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高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应,一下子有点慌。

我确实没有证据,不能凭那一条信息和一个动作就把她定成什么。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我没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我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不该乱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甩开我的手回了房间。门关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站在客厅里,灯光白的,晃得人眼睛疼。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漏。

那个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一下。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了。

厨房的灯照着我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我睡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静得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想起刘姐婚纱店里那句微信,又想起雨婷刚才摔门的样子,两下子抵消了,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我太敏感了。

我这样想的时候,还不知道,一个月后,我会在健身房玻璃门前站上整整三秒,然后转身离开那个我以为的家。

日子还是照旧过。

下个星期雨婷跟我说,肖教练安排了一节冲刺课,专门强化体能。

我说需要多少钱,她说已经报了。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五千,一次性买了二十节课。

我不由得愣了愣,但又想她愿意为自己的身体和自信花钱,倒也不是什么坏毛病。

她那天心情特别好,做了一桌子菜,还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过来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觉得一切可能确实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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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初,曹宇轩约我喝酒。他喝了三杯,话开始多了。他说文乐,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个肖教练,上周在更衣室,我听见有会员聊天。

说他跟好几个女学员都不太正常。

不止一个男的在私下议论这事,有一个练了两年的大哥提醒过他,说这人心术不太正,回头搞出事情来砸了健身房的招牌。

我说,跟谁不正常。

曹宇轩说,名字我没听清。反正我听那意思,不止一两个。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凉得牙根发酸。

我没有再问。

曹宇轩见我不说话,动了动嘴,最后也没再多说。

我们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公司的破事,把剩下的菜吃完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出租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到底是谁,哪些人。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雨婷在客厅里做拉伸,听见门响,没抬头,嘴里说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去洗手间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水花溅在池子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脸,黑眼圈重得像被谁拿笔描过。

我关了水,听见客厅里雨婷在跟人发语音,声音很小,具体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尾音带着笑。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没有出去。镜子上还挂着水珠,我的脸在雾气里有点模糊。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拐了个弯去了一趟银行柜台上,查了我和雨婷那张共同账户的流水。

当时说好结婚前每人往里存钱,用来办酒席和买婚庆用品。

我翻过去几个月的记录,一页一页翻,大部分都正常。

翻到四月中旬,有一笔五千块的转出,备注写的是“家具定金”。

但我翻遍前后的记录,没有对应的家具店入账记录。

收款方的名头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我不认识。

我又翻了三天,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那笔五千块的去向。

收款人姓肖。

我把手机从自助查询机上拿起来,揣回兜里。

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在头顶上,白得晃眼。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口喝掉了半瓶。

嗓子还是干。

那天晚上我没直接回家。我去了健身房。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要去干什么,就是想起了曹宇轩说的那些话,想去看一看。

我没进去,就停在门边的玻璃门外。

远远的,我看见肖炫明站在器械区,正在给一个女学员调哑铃片。

调好了,他拍了拍人家的后腰,示意她开始。

那个女学员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过头,腰弯下去,练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像一个水壶烧开了,咕突咕突地泛着泡泡。又觉得什么都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又觉得说不清。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进去。没有拆穿。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还没到时候。我需要等等看。

曹宇轩第二天在公司楼道里碰到我,问昨天跟你说的,你跟你家那位说没。我说还没。他欲言又止,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老曹那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那声叹气,我总觉得他比我看得清楚。

04

第二次正面见到肖炫明,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我下班早,路过健身房,想着进去等雨婷下课,顺便看一眼。

我推门进去,他正好在前台,看见我,笑了,迎过来说,哥,来接嫂子啊。

我说是啊,她大概还要多久。

他说快结束了,你坐那边等一会儿。

他指了指休息区。

我坐下,他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像是要跟我聊天。

他说哥,嫂子跟了我三个多月,进步特别大。

我说是,她挺有毅力的。

他笑了笑,说你放心吧,婚礼前准保让她练出效果,到时候穿旗袍好看。

他的语气轻快,嘴角带着笑,两排牙白得整齐。我点点头,说辛苦你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说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

他转身走回私教区,路过雨婷身边,跟她说了句什么。

雨婷笑了一下,从垫子上站起来,他把手里那根弹力带递给她,顺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说做完了记得拉。

雨婷没躲。

我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那杯水没喝。

水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水杯放下,擦了擦手,站起来。

去了洗手间,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

水是凉的,指尖还是热的,手心全是汗。

那之后的两天里,我们又一起去过几次。

我照常送她到楼下,雨婷照常跟我说话。

但我的眼睛变了,开始看得清一些以前没注意的细节:她提起肖教练时的语气,她看手机时嘴角的弧度,她回消息的速度。

人说,当你的眼睛开始找的时候,满世界都是线索。

有一天下午,她说去买婚庆用品,问我去不去,我说忙。

她出门,我坐在家里,没有任何目的地翻了一下床头柜。

翻到她抽屉里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根黑色的发绳,卷成一个小圈,放在最上面。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然后我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看着那块床头板,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清楚是酸还是苦,总之不是个滋味。

那个月她总共上了二十多节课,整整二十多节。

她每天精神抖擞,回来时讲的全是健身房的日常。

我听着,嗯着。

偶尔她问我,你今天开心吗?

我说开心啊。

她低头又去刷手机了。

我坐在旁边,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播到哪一集我不记得了,从头到尾我也没看进去。

六月初,天气热了,蝉开始在树上叫。

我提前下班,去健身房想接她。

那天我想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吃她念叨了两周的酸菜鱼,正好跟她把结婚的事商量一下,彩礼她家那边说过十八万八,我妈说可以,我们也准备好了。

路上我还想,等吃完就当面告诉她,我已经跟公司申请了婚假,六月二十号开始休。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还想着怎么说这件事来着。

然后我看见了。

她趴在肖炫明背上,两条胳膊挂在他脖子上,笑得眯起了眼睛。

肖炫明双手托着她的大腿,像是在做某种负重深蹲的动作。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材确实练出了线条,两条腿挂着,脚尖还一翘一翘的,像荡秋千一样晃。

她笑的声音不大,但我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背很宽,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她侧过头,在跟他说什么。

他又动了一下,她笑得更大声了。

店里没有别人,只有前台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玻璃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们没有听到,没有转头,没有停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像电视信号忽然断了,满屏雪花,嗡嗡作响。

然后那个三十多天的疑问全部涌上来,所有的线索全拼在一起了。

那根黑发绳,那条微信,那个五千块,那声拍在后腰上的轻响,那顿我没等来的酸菜鱼。

我一句话也没说。

走过去,把我放在地上的包拎起来,里面装着雨婷让我帮她带的一件外套。外套我没有拿出来。我拎着包,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大太阳里。

背后没有任何声音追出来。门又合上了,玻璃门轻轻磕了一下,再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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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出健身房,一直往前走。

阳光很刺眼,我走了大概一百米,靠在一棵树下面站着。

树荫很凉,凉得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我没掏出来看。

又震了几下,然后停了。

我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慢慢地往回走。

我回到健身房的前台。

小姑娘摘下耳机,问我办业务吗。

我说不是,我未婚妻在这儿办了私教课,还剩多少节,我想给她结个尾数。

她查了一下,说哦,雨婷姐的课后面还剩十节,要转让还是退?

我看着那张屏幕上的课程记录。

从三月到六月,购买记录清清楚楚,两期课程,还有一笔五千块的“冲刺套餐”,收款方是肖炫明的个人账户。

我又往下翻了一页,翻到她签名的那些课程登记表,一周少说三节,多的时候五节,时间集中在傍晚和周末。

就在那页最下面,我看到了一条备注:“会员本人确认,本课程不限教练本人授课。”

小姑娘见我盯着屏幕没说话,问我要不要看一下合同。

我说不用了,她大概也不会来了。

我走出健身房时,手机又亮了。是雨婷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两次,我摁掉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那家婚纱店。

老板娘正在整理衣服,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说之前定的那套白色鱼尾,方便退吗?

她说定金已经交过了,退不了太可惜了,怎么不试了?

我说不用了,退了定金就行,麻烦你。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问下去,痛快地把定金退给了我,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我接过钱,和她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黄昏的风里,我走了很久。

路过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个纸箱。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雨婷的包不在门口,她还没回来。

我打开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放进纸箱。

她的化妆品,她的护肤品,她洗澡用的浴球,她爱用的那瓶洗发水,还有她的牙刷,她穿的那双粉色拖鞋,全部装进去。

装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抖。

床头柜里那根黑色发绳,我也丢进去了。

那件她让我带去健身房的外套,从包里拿出来,一并放了进去。

纸箱装满了,我封上口,搬到家门口放着。

然后我给雨婷发了一条微信,没有打电话。

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婚礼取消。东西收拾好了,你明天抽空来拿。

发出去以后,我关了机。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眉骨很高,颧骨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晒痕,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池的白色瓷面上。

我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区下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马路上汽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观众炖排骨。

我看着屏幕,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玻璃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笑声,他托着她大腿的手,她脚尖一翘一翘的弧度。

没有愤怒,没有想哭。

就像是一个人扛着一块石头很久,终于到了地方,放下来,肩膀忽然空了,空了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那晚十点多,门响了。

响得很大声,是从楼道里传来的那种急促的拍门声。

雨婷来了。

06

门被她拍得咚咚响。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把灯踩亮,又继续拍。

许文乐!开门!许文乐你开门!

她在外面喊,声音又尖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