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和雨萌站在我家玄关,两个旧书包,拉链坏了一截,露出半截作业本的边角。

张建忠把离婚证拍在鞋柜上,说了声“哥,嫂子,孩子先放你们这儿”,扭头进了电梯。

我追到门口,电梯门刚好合上,里头的人连头都没回。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离婚证,往前翻了两页。

张建平弯腰给雨萌剥桔子,说以后这里就是家。

我压着火气扯他袖子,小叔子离婚,不是死了,凭什么要我们养?

他把桔子往桌上一搁,那句话我记到今天:你不想养,让你爸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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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妤,三十九岁,在城东一家食品厂做质检。张建平在工程队带班,一个月的收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日子过得紧巴,但也安稳。

那天是周四,我下班回来,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鞋柜上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鞋底沾着厚厚一层黄泥。

客厅里,张建忠坐在沙发上,两个女孩并排站在他腿边,大的那个低着头,小的那个抱着一个大书包,眼睛四下打量,像一只进了陌生屋子的猫。

茶几上搁着一本红皮离婚证。

张建平给我递了个眼色,我站在原地没动,看了看那本证,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妈呢?

张建忠站起来,把她往我面前推了一把:嫂子,孩子先放你这儿,我出去挣点钱,过阵子来接。

我还想问他一句,他已经走到门口。

雨桐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那扇门关上。

雨萌哭出来,她蹲下去,把她妹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安排在客房。

雨桐一句话不说,铺好自己的床,又铺雨萌的,把她妹妹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我把门带上的时候,听见雨萌小声说了一句:姐,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雨桐没有回答。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夜里十点多,张建平从工地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坐在床上没动,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给孩子的。

我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是张建忠留下的借条,上头写着他欠了一个叫郑刚的人四万块,借条背面歪歪扭扭补了一句声明,上个月拿建忠工资卡抵债。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阵,问他:他欠了多少?

张建平说,就这一笔,周转开了就还。

我知道他在糊弄我。

他从来不会正眼看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饭。

雨桐穿了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前等我端粥。

雨萌坐在她旁边,勺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我问她怎么了,她小声说,这不是她的碗。

雨桐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又把妹妹的碗拿过来,一句话没说,低头喝了两口。

我看着雨桐的那个动作,觉得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比我见过的很多大人都沉得住气。

傍晚,程思琦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了,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嫂子,孩子在你那儿?

我说在。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带走,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说:雨桐的药在书包夹层里,蓝色小瓶子,晚上睡前吃。

我就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雨桐的书包找药,夹层里除了那只蓝色小瓶子,还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程思琦搂着两个孩子站在一座桥前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家人在一起。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又原样放回去。

张建平十一点才回家,身上带着酒气。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问他:张建忠到底欠了多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能不能别问了。

那晚,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再宽限几天”。我翻了个身,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02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带雨桐去学校办了转学手续。

她原来的学校在城西,离我家太远,张建平说还是转过来的好。

钱是他交的,四百六十块借读费,他掏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

雨桐上课第一天,就和人动了手。

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车间里打包。

放下电话赶到学校,雨桐站在办公室墙角,袖子破了,嘴角有一道口子。

她前面的一个男生校服领子被扯变了形,站在另一边哭。

我弯腰问她怎么回事,她半天才说了一句:他说我爸妈离婚了。

男生的妈妈赶到后,扯着嗓子在办公室里骂了一通,说什么没爹没妈教的孩子就是野。

雨桐一声不吭,只是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我走到那个家长面前,说了两句话:她爸妈是离婚了,但她不是野孩子。

你要是不会教自己孩子说话,学校有老师能教。

回家路上,雨桐一直走在前头,没回头。

我要给她买水喝,她说不用。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住,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姨,我想去我妈那儿。

我当时没说话,只把她拉进怀里。

她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雨萌倒是比我想象中乖。

她白天跟着我,坐在工厂宿舍的椅子上画画,我下班回来她就把画举给我看,画的是四个人,两大两小。

我问她这四个人是谁。

她说,爸爸妈妈、姐姐和我。

她的画里,爸爸妈妈还在一起。

那天晚上,张建平跟张建忠视频通话。

张建忠那边镜头晃得厉害,好像是在工地上。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哥,孩子辛苦你了,我挣了钱就回去。

张建平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挂断电话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说挣钱就回去,可谁见过一个回头率这么低的老实人?

第四天,我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程思琦发来的。

她说:嫂子,张建忠欠的债,不止那四万。

我看着那行字,脊背一阵发凉,程思琦又发来一条:他之前用两个孩子做担保,借了三万,还不上,人家已经找到学校门口了。

我握着手机在厕所隔间里站了好几分钟,才把手机关掉。

我再次翻看张建平的手机转账记录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背着我把工资卡里的钱转走了两万,一张银行短信都没有。

我把他叫到房间里,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没看手机,看了我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说:建忠欠了钱,人跑了,债主找上门来要,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那你帮,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自己的家他自己都扶不起来。

他沉默了一阵,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答应过妈,要看好建忠。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妈,不是吕玉莹,是那个在他十二岁就去世的亲生母亲。

张建平从小就没娘,当爹的三天两头不着家,他是把弟弟背着带大的。

张建忠的尿布,张建忠的奶瓶,都是他洗他喂。

他没再说下去,走出房间,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点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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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夜里,雨萌发烧了。

她烧到三十八度多,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抱着她下楼打车去医院,张建平给我打电话问晚饭的事,我说孩子在医院。

他说工地走不开,让我看着办。

我挂了电话,觉得心凉得厉害。

雨桐跟在后面,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里头灌的是温水。

她一个人站在输液室的角落,不声不响。

医生说她是急性扁桃体炎,要打三天点滴。

我守在病床边,雨萌睡着了,雨桐坐在对面空病床上,后背靠着墙,眼睛一直望着她妹妹。

我手机没电了,借充电宝时发现钱包里的现金不够。

想起张建平前几天转出去的那两万,我攥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半夜,雨桐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姨,我带了钱。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只铁皮文具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卷纸币,最大面额二十块,还有一叠硬币。

她说:“妈走的时候留给我的,说让我照顾好妹妹。”我看着那只文具盒,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六天,我请了一天假,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

张建平中午回来了一趟,进门就问我医药费花了多少。

我说不多。

他递给我两千块钱,说是从同事那儿倒的。

我没接,他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你先拿着。

又说他弟弟那边有点急用,让我先垫着家里花销。

我抬眼看他,问他:你弟弟又找你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看着那两千块钱,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晚饭后,雨桐主动洗碗,又把桌子擦干净,把她妹妹的作业本翻开,一笔一画教她写拼音。

张建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频道换了几个,一个也没看进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雨桐教雨萌写字的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十二岁的孩子,懂事得像个小大人,像是生活还没给过她真正当孩子的机会。

第七天,程思琦约我见面。

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颧骨凸了出来,眼圈底下青黑一片。

她坐在小饭馆的角落,先喝了一碗粥,才慢慢开口。

她说张建忠在外面赌了三年,一开始输几千,后来上万。

瞒着她,赌赢了就带她去吃好的,赌输了就借钱,越借越多。

她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吵过、闹过、砸过家里东西。

张建忠跪着说戒了,她信了三次,三次都没戒成。

她最后说不下去,低头擦了擦眼睛:他把房子也抵押了。

我坐在对面,手心里全是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嫂子,两个孩子不是累赘,我是实在养不起了才放手的。

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吃药小一千,我一个人打两份工,连个家都没有,拿什么接她们?

我听完,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他欠了多少。

她说:零头都不止二十万,还有高利贷,利滚利。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

那天晚上回家,张建平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转转。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走进卧室,翻开床头柜底层的铁盒子,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我攒了半年多给妈做腿伤手术的钱。

我拿起来看了看,卡还在,但我知道里头已经少了一截。

我把卡放回去,关灯躺下。

张建平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也关了灯进了屋。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他轻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04

第八天,我把张建平近半年的转账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一笔一笔,加起来将近十六万,其中最大的一笔五万八,是他上个月从工资卡转走的。

我不知道他拿什么填这个窟窿,只知道他从来都是这样,遇到事闷在心里,不问就不说。

我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明细,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我眼睛酸。

我联系上程思琦的闺蜜,辗转拿到了张建忠在外的债务清单。

加上利息,三十万出头。

我坐在厂区宿舍的床上,把那张清单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往下沉。

当天下午,我去了我妈那儿。

赵瑞芳的腿伤刚拆了石膏,拄着拐在厨房里煮面条,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瘦了。

我说没有,给她带了排骨和水果。

她把排骨接过去,问了我一句:建平呢?

我说他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在娘家坐了半个下午。

我妈的腿伤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是赵孝先在照顾,没有一台像样的手术,靠药水吊着。

医生说再不手术,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手术费加起来要两万多。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那只缠着绷带的脚,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我回到家的时候,雨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写字的样子,突然想到程思琦说的那句话:两个孩子不是累赘。

第九天晚上,张建忠打来电话,开口就借钱。

张建平看了我一眼,走进阳台把门关上。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低头看着手机,一直没有说话,时不时点头。

阳台的灯亮着,他弯着背站在那盏灯底下,像一只被压弯了腰的虾。

我走过去推开玻璃门,一把把手机从他手里夺过来。

电话那头张建忠还在说:“哥,就三万,三万就行,我把这笔还了再也不碰了。”我对着话筒喊了一句:张建忠,你哥一个月挣六千,他已经往你身上填了十六万了,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把电话挂了。

张建平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我回屋,拿出那张打印好的账目清单,一字一字地指给他看。

张建平没有接,也没有看,只是问我一句话: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弟弟好?

我笑了,那是我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我说:张建平,我巴不得你弟弟好,可你弟弟好,不是拿我女儿的学费和妈的手术费去换的。

那一句话说完,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雨桐站在她的房间门口,看着我们,她没说话,看了大概有两秒钟,又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再没有别的话。他睡在客厅,我睡在卧室。中间隔着一道墙,又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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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天,我起了个大早,给两个孩子做了早饭,把雨萌送到学校,然后回家把张建平堵在门口。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账目清单,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

我知道每一次转账的日期,每一笔数目,还有他用来填账的那张信用卡的透支记录。

张建平站在客厅中央,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

我把最后一张纸拍到他面前,是我整理出来的家庭存款现状,银行卡余额、现金、还有这个月的水电账单。

我说:张建平,你觉得你弟弟可怜,你觉得他惨,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是咱家这三个月的日子。

他把目光偏开,点了根烟,抽了半截了,才闷闷地开口说一句:建忠是我弟弟,从小就没了妈,我不管他谁管他?

我说他离婚了,他还有手有脚,他还活着,他凭什么让全家人替他过?

我被这句话说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张建平却忽然抬起头,像吃了一记雷一样望着我。

我以为他要还嘴,他却没有。

他愣了好几秒钟,声音变了调,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说了一句:赵妤,你要是不想养,你让你爸妈来。

我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

这时,门口传来“咚”的一声。

我转过头,我妈赵瑞芳拄着拐,站在玄关,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洒了一地汤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敲门。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建平,声音不大,却稳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