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7年,汉武帝刘彻临终前,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托付给了霍光。
这一托付,让霍光在汉朝朝堂上站了整整十九年,把大汉帝国的军政大权握在手里,连皇帝废立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他的儿子、女婿、侄孙,把禁军、边军、后宫的位置占了个遍。
按理说,这样的家族盘根错节,动一动都要伤筋动骨。但汉宣帝刘询登基两年不到,就把霍家从朝堂上彻底清出去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放牛娃如何坐上皇帝的位置
刘询能当上皇帝,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他的曾祖父是汉武帝,祖父是太子刘据。公元前91年,汉武帝晚年爆发了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史称"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人诬告,仓皇起兵自救,兵败之后走投无路,自缢身亡。
这场祸事牵连极广,太子一脉几乎被斩尽杀绝。刘询当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侥幸活下来,被关进了长安的郡邸狱里。
一个皇室的婴儿,在监狱里长大,这段经历在整个汉朝皇室里是独一无二的。后来大赦天下,刘询被送到祖母史家抚养,从此在民间流落。
他在长安街头长大,认识卖饼的、卖药的,知道升斗小民怎么过日子,也见过官府的人怎么欺负老百姓。这段经历后来对他的治国方式影响很深,他对地方官吏的那一套把戏非常清楚,轻易骗不了他。
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没有留下儿子。霍光主持朝政,先立了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论血脉没有问题,但这人到了长安之后,完全不按规矩来。他在昭帝丧期内大肆玩乐,带来的昌邑旧臣到处安插,摆明了要把朝堂换成自己的班底,把霍光架空。
刘贺只坐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霍光联合群臣以太后名义废掉了。跟着他来的两百多个昌邑旧人,几乎全部被处死。
霍光这时候面临一个选择:下一个皇帝选谁。他要找一个既有汉室血脉、又没有任何政治资本的人。刘询完全符合这个标准——在民间长大,没有任何外戚势力,没有属于自己的人马,在朝中也没有一个自己人。从霍光的角度来看,这样的皇帝最好控制。
刘询被接入宫中时,身上穿的还是粗布衣服。他进宫祭拜高庙那天,霍光陪在他身边同车而行,腰上挂着佩剑,始终保持那种掌权者才有的姿态。刘询后来跟身边人提过,那段时间,他坐在霍光旁边,背上一阵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坐立难安。换了卫将军张安世陪同的时候,他才能放松下来。
这个细节被班固写进了《汉书》,留下了一句话:"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意思是,霍氏家族的隐患,从那次同乘的车上就埋下了。
刘询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动声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朝政大事,请大将军做主!
霍家到底有多大的权力网络
要理解宣帝后来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功夫才能把霍家拔掉,先要搞清楚霍家的权力网络有多严密。
霍光本人的核心职位是大司马大将军,同时领尚书事。这两个头衔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大司马大将军是汉朝武官中的最高职位,全国军队名义上归他节制。
领尚书事,意思是内朝所有的政务文书都要经过他这里过一遍,皇帝看到的奏章,是霍光看过之后才能上呈的信息。换句话说,军权和信息权,都在霍光手里。丞相的人选是他推荐的,九卿的安排是他定的。
霍家的人在朝中是这样分布的:
儿子霍禹在军中任职;侄孙霍山、霍云各封侯,在军队里有实际职位;女婿范明友担任度辽将军兼未央宫卫尉,既管边军又掌京城禁军;另一个女婿邓广汉掌长乐宫卫尉;女婿赵平统领骑兵;侄女婿任胜掌管皇帝的亲卫部队羽林军。
这还没算完。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被立为皇后,霍家由此又多了一层外戚身份。朝堂上下,军队内外,后宫里面,霍家的眼线和人手铺得密密实实。班固用八个字来描述这个局面:"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
宣帝在这样的环境里活着,每一步都要算清楚。他曾经提议把政务交还给霍光,霍光做出谦让的样子。宣帝心里明白,这是一次试探。昌邑王刘贺急着夺权,二十七天就被废了。宣帝不接这个话,继续把决策权留在霍光手上,同时在暗处慢慢做自己的事。
霍光在世的时候,宣帝几乎没有任何明显动作。朝堂上他对霍光保持充分的尊重,公开场合从不流露出任何不满。但他在几件事情上留了心。
第一件事,是许平君之死。许平君是宣帝在民间时的结发妻子,进宫之后被立为皇后。公元前71年,许皇后生产之后身体出了问题,宫中女医淳于衍在给她调配的药里掺了附子,许皇后因此毒发身亡。
这件事背后,是霍光之妻霍显的手笔。霍显嫌霍成君迟迟没能成为皇后,授意淳于衍动的手。霍光事后知情,却压下了这件事,没有追究。
宣帝当时已经隐约察觉,但霍光权势正盛,他没有任何能力追问下去。这件事在心里压了整整三年,直到霍光离世。
霍光去世后,宣帝是怎么一步步收权的
公元前68年,霍光病逝。
宣帝给了他最高规格的葬礼。金缕玉衣、黄肠题凑,这是帝王级别才能享受的丧葬规格。宣帝亲自主持治丧,公开对霍光表达了极高的评价。从外表来看,皇帝对霍家依然礼遇有加。
霍家人这时候的状态很微妙。霍禹被封为大司马,霍山、霍云继续保有侯爵,表面上家族地位没有下降。但宣帝同时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下令,此后朝中所有奏章,直接由尚书呈交皇帝本人。
这一条命令,把霍禹领尚书事的职位变成了一个空架子。以前奏章是霍光那里先过一遍的,皇帝看到的是经过筛选的信息。现在信息通道绕开了霍禹,直接到了宣帝手里。同时,宣帝在大臣魏相的建议下,开辟了一条大臣直接向皇帝上书的渠道,任何人都可以不经中间环节直接跟皇帝说话。
这是关键的第一步。
接下来几个月,宣帝开始系统地处理霍家的军事力量。手法是"明升暗降"——官职名义上没有降,甚至有的还升了,但实际掌握的兵权被悄悄剥走了。
范明友从度辽将军被调为光禄勋,官级不变,但光禄勋是个管皇宫事务的职位,手下没有边军,京城禁军的职位也撤了。任胜被外放为安定郡太守,离开了京城的羽林军。张朔被调往蜀郡,王汉被调往武威,都是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
霍禹的大司马头衔保留着,但宣帝没有给他配印绶——官印和授权凭证都没有。同时,霍禹手下原本统领的屯兵官属被撤销,他成了一个有名号但无实权的空头大司马。
骑都尉赵平的印绶被直接收回。
所有空出来的军事职位,宣帝一律用许家、史家的人来填。许家是宣帝原配许皇后的娘家,史家是他祖母的家族,这两家人在民间陪着宣帝长大,是他真正信任的人。
这个过程里有一个关键人物:张安世。张安世是霍光多年的搭档,朝野都认为他是霍光阵营里的核心人物。但他哥哥张贺,当年在刘询流落民间的时候,出过钱帮他操办了与许平君的婚事。
这层恩情是真实的,霍家人从来没有察觉到,张安世其实早就站到了皇帝那边。霍光离世后,张安世接管了军政大权,霍家人对此没有任何警觉。
霍家为何最终走向覆灭
霍光去世了,霍家失去了唯一能压住局面的那个人。
霍光在世时,家族上下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他虽然权力极大,但个人在行事上有分寸,从不在公开场合做明显逾制的事情。这是他能在汉武帝身边站了三十年的原因,也是他能在昭帝和宣帝两朝屹立不倒的原因。家族里的人因为有他压着,多少还有些收敛。
霍光一走,这层约束就消失了。
霍显觉得丈夫的坟修得不够气派,私自扩建陵寝,规格远超制度允许的范围,又大肆翻修宅邸,里面涂金贴彩,铺张到了惊人的程度。霍家的奴仆某次闯进御史大夫魏相的官署,打了人,魏相竟然还得低头赔礼才能了事。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朝中上下都清楚,霍家已经完全不把制度放在眼里了。
冯子都是霍光生前宠幸的家奴,霍光去世后,他和寡居的霍显之间的关系渐渐公开,这在当时的礼法里是极为出格的事情,朝野皆知。
更严重的事在后宫。宣帝立许平君的儿子刘奭为太子之后,霍显极为不满,认为自己女儿霍成君才应该生出太子。她指使霍成君找机会毒害刘奭,赐食的时候把毒掺进去。
不料宣帝早有防备,每次刘奭吃东西之前,都安排了保姆先行尝食,这才没让毒药得逞。但霍成君这边动了几次手,宣帝心里已经彻底清楚。
更要命的是毒杀许皇后的旧事开始在族内流传。霍光死后,当年淳于衍的案子被重新提起,消息慢慢扩散。霍禹和霍山起初不相信,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某次家族聚会上,霍显亲口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承认当年确实指使淳于衍在许皇后的药里动了手脚。
这个消息在族内引发了极大的恐慌。毒杀皇后,这是任何一个朝代都绕不过去的大罪,一旦追究,满门都保不住。霍禹、霍山、霍云和几个女婿开始密谋。他们的计划是:借太后上官氏设宴的机会,把丞相魏相和许广汉召入宫中,假借太后旨意将二人处死,然后废掉宣帝,拥立霍禹为帝。
这个计划有几个致命的问题。太后手里实际掌握的权力已经所剩无几,调不动任何军队。能调动的军队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全部换成了宣帝的人。要杀的丞相魏相和许广汉,身边有严密保护,绝不是说杀就杀的。
密谋很快就败露了。宣帝掌握的信息渠道在那几个月里早就铺好了,霍家内部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探知。
公元前66年,清洗开始。霍云、霍山在消息泄露后选择了自杀。霍禹被腰斩。霍显及族中其他人被处以弃市之刑,斩首示众。受牵连被处置的家族和相关人员,数以千计。
霍成君被废去皇后之位,幽禁在昭台宫。她在那里独自待了十二年,最终自尽。
宣帝在清算霍家的同时,始终没有推翻对霍光本人的评价。麒麟阁供奉的十一位功臣画像,霍光排在第一位,仅列官职爵号,不直呼其名,这是当时最高规格的礼遇。
班固在《汉书》里写道:霍光拥立昭帝、扶立宣帝,这样的功绩,拿周公来比也不为过!
司马光后来评论这件事,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称得上忠心,却没能庇护自己的宗族!他还说了一句话:"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意思是,威权是皇帝手里的东西,臣子握着太久不还,少有能善终的。
这句话,是对整个霍氏家族最准确的解释。
霍光用了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权威,是他个人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积累的政治资本。这种东西可以在他活着的时候发挥作用,却没有办法传给下一代。
官职可以传,军职可以分,但三十年的威望和废立天子的历史底气,没有办法装进霍禹或者霍山的脑袋里。
宣帝等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机会,而是霍光的离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