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月的巷子蒸得像口烧干了的锅,我拎着两瓶冰汽水往家赶,汗珠子顺着脖子淌成线。拐过二楼转角,那扇门又没关严,水汽裹着香皂味扑出来,雾气里晃着个模糊的人影。我脚步一滞,汽水瓶在手里一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里头的人缓缓转过身,水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隔着那缝门瞧我,嘴角牵了一下:“第二次了,看够没?”我喉咙发紧,嘴上却硬邦邦丢出去:“没兴趣。”他擦着头发的手忽然停了,下一秒门拉开,湿漉漉的热气兜头罩下来,他往前一步,我后脊梁就贴上了楼道那面掉皮的墙。

老式居民楼的墙皮在背上蹭得发痒,我屏着气,手心全是汗,汽水瓶快捏不住了。他比我高半个头,湿头发搭在额前,水珠子滴下来正好砸在我鞋面上。楼道里静得很,只有二楼老刘家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从门缝里钻出来,衬得这一角更安静。

他叫陈野,搬来不到俩月,住我隔壁那套一居室。头一回撞见纯属意外,那天我加班回来晚,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找钥匙孔,手一撑就把他家门推开了条缝。那回他背对着门,我赶紧把门带上,蹿回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一整宿没睡踏实。第二天楼道碰上,他穿件灰T恤,冲我点了点头,跟没事人一样,我反倒做贼心虚,点个头就仓皇走了。

这会子他堵在我跟前,眼皮半垂着瞧我:“没兴趣你站这半天不走?”我那股别扭劲儿上来,偏过头去:“你门没关严,怪我?”他轻轻“嗤”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落了锁。楼道里那股水汽味慢慢散了,只剩下老楼里经年不散的灰尘和油烟混杂的气味。他拧开自己家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进去了。

我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腿都有点发软,才转身开自家的门。钥匙孔涩得很,拧了两下才转开,进屋我把汽水瓶搁桌上,冰已经化了一半,瓶子外头全是水珠,淌得桌面一滩湿。我妈在厨房喊:“咋才回来?汽水呢?”我没应声,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妈叫李桂芬,在巷子口开了个缝纫铺,改裤脚扦边儿,一天挣个几十块钱。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性子要强,嘴上不饶人。她隔着门喊:“又犯啥轴呢?出来吃饭!”我换了件干爽的T恤,出去坐下。桌上摆着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丝瓜汤,我妈舀了碗饭推到我面前:“你刘姨说,隔壁那小伙子在修车行干活,咋样,看着像正经人不?”我扒了口饭含混说:“不知道,不熟。”我妈撇撇嘴:“住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少招呼着点,别老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没接话,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蛋。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画面,还有他堵过来时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息,跟这屋子里的饭菜香搅在一起,乱得很。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发了半天呆。窗户外头是巷子,对面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有户人家电视开着,蓝汪汪的光闪来闪去。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躲着他。以前上班出门差不多一个点,这会子我提前二十分钟走;晚上回来也故意磨蹭到天擦黑。有一回下楼扔垃圾,垃圾桶在巷子口,我一拐弯正好撞上他从修车行回来,工装裤上沾着油污,手里拎着半袋小笼包。他看见我,脚步没停,只拿眼梢扫了我一下,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带过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儿。我站原地愣了两秒,把垃圾扔了,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

星期六我妈去刘姨家打牌,家里就我一个。正窝沙发上看手机,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快递,拉开门,陈野站在外头,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码着几个金灿灿的炸糕。“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多了,给你们尝尝。”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盆沿,还有灶火的余温。“谢谢。”我干巴巴回了一句。他没走,倚着门框往屋里瞥了一眼:“一个人?”我“嗯”了一声,有点警惕地看他。他却笑了,那笑跟之前堵我时不一样,眼角皱纹轻轻聚起来:“放心,不是来堵你的。就是头回见面那事,挺不好意思的,我那天忘关门了。”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更臊得慌,好像从头到尾就是我一个人在心虚。“没事,”我低下头看那盆炸糕,“也怪我走路不看路。”

他点点头,转身回自己屋,门关上前又说了句:“炸糕趁热吃,凉了油。”我端着盆进屋,放到桌上,热气扑到脸上,甜丝丝的。我妈回来见了炸糕,问哪来的,我说隔壁送的。她端详了一下:“这小伙子还会做这个?手挺巧。”我掰了一块塞嘴里,外皮酥脆,里头是红豆沙馅儿,甜而不腻。我妈坐对面择豆角,随口说了句:“人家示好了,你也别端着了,邻里邻居的,多个朋友多条路。”我没吭声,又掰了一块。

那之后楼道里碰见,我会点个头,他也点一下,关系就算破冰了。但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场暴雨。

七月中旬,台风过境,雨下了整三天。第三天晚上雨最大的时候,我家天花板开始滴水,先是墙角一小片阴湿,然后啪嗒啪嗒,水珠子滴下来,正好落在我床上。我拿盆接着,又拿拖把桶去接别处,手忙脚乱。我妈在客厅喊:“上面老周家又忘关窗了!”正折腾着,有人敲门。我湿着手去开,陈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头发上还沾着雨水:“我听见你这边有动静,是不是漏水了?”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渗水的位置,又跑到阳台上看了看外墙,回来说:“不是楼上,是外墙的雨水管裂了,水顺着墙缝渗进来的。得先拿东西把缝堵上,等天晴了找人修。”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防水胶带和堵漏王,又让我帮忙搬了把椅子,踩着椅子仰着脖子往墙角那块操作。我扶着椅子腿,仰头看他,他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短袖下露出的胳膊结实,动作利索。

他弄了大半个小时,额头上沁了层细汗,下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临时处理一下,明早雨小了我再上外墙看看。”我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连声道谢。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摆摆手:“小事,我以前在建筑队干过,这活熟。”他走之后,我盯着墙角那块糊得平平整整的胶,心里头那点别扭彻底散了。

隔天雨停,他果真拿了工具去修外墙的雨水管。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腰上系了根安全绳,另一头拴在楼梯扶手上,侧着身子探出去,拿扳手拧着松动的管卡。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靠谱的。他修完下来,我递了条毛巾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头碰到我的手,糙糙的,带着水泥灰。我们俩都愣了一下,他先开口:“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算是赔罪。”我抿了下嘴:“行。”

他请客的地方是巷子口那家小四川,红油抄手和蒜泥白肉,还点了一瓶啤酒。店里人多,吵吵嚷嚷的,我们坐角落那张小桌。他给我倒了杯啤酒,泡沫漫上来,又慢慢消下去。“我老家在陕南,”他夹了块白肉搁嘴里,“来东莞五六年了,啥活都干过,修车是去年才学的。”我也说了我的事,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听我说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都一样,谁不是熬着呢。”他举杯,我也举起来,玻璃碰在一起,脆生生一响。

吃完出来,巷子里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我们并排走,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拉得长长短短。“头回见你,你跑得跟兔子似的,”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笑,“我就那么吓人?”我偏头瞪他:“你才吓人,光着站那谁不跑?”他笑出声来,胸腔里闷闷地震动:“那二回呢,不跑了吧?”我没好气:“二回是被你堵住了。”他停下步子,转过身看我,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我要是不堵你,你是不是又跑了?”这话问得我一时接不上。巷子里吹过来一阵风,带着夜来香的甜味,隔壁院子那丛花开了满墙。我低了低头,踢了下脚边一颗小石子:“说不定。”

从那晚起,我俩的来往就密了。有时他下了晚班回来,会敲我窗,递一份路边买的炒粉或者烤串,隔着防盗网递进来;有时我早上去上班,会在门把手上发现一袋洗好的水果,用保鲜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我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有一回吃饭,她忽然冒了一句:“隔壁那小伙子,人还行。”我扒着饭,耳朵尖有点烫。

八月的一个周日,天热得不行,我正午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拉开门,陈野站在外头,脸色有点沉:“你有没有碰过我阳台上的花盆?”我一愣:“啥花盆?”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像别的。他指了指阳台:“我晾在栏杆上那盆薄荷,被人碰掉下去摔碎了,楼下老李家说看见你中午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脑袋嗡了一下,想起来中午确实收过衣服,阳台上风大,我收的时候手忙脚乱,也许衣架扫到了什么,但我没注意到。“我不小心……”话没说完,他打断我:“那盆薄荷是我妈走之前留给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调。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门关得轻,但那声“咔嗒”像根针,扎在我耳膜上。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去找他解释,又觉得解释苍白。那盆薄荷我见过,搁在他阳台栏杆上,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翻动,有一股清凉的味道。原来是他妈妈留下的。我妈知道了这事,叹了口气说:“你明天去花市买一盆一样的,给人送过去,好好道个歉。”我点点头,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去花市,跑了三个摊位才找到一模一样的薄荷,连花盆的样式都尽量挑了相近的。抱着花盆回来,我站在他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我以为他不在,正要转身,门开了。他穿着那件灰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点红,像是没睡好。我把花盆往前一递:“对不起,我重新买了一盆。”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过去,指腹摩过盆沿。“昨晚我不该冲你发火,”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妈走三年了,就留了这一盆东西,我走到哪搬到哪。”我心里一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侧了侧身:“进来坐吧。”这是他搬来这么久,我头一回进他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但沙发上搭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半碗泡面,汤都凉了。那盆摔碎了的薄荷,碎片和土还装在塑料袋里搁在墙角,他没扔。我站在那,看他把新花盆放到阳台上,跟原先一样的位置。阳光照在薄荷叶子上,油亮亮的。他转过身,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我:“其实我生气不是因为花盆,我是怕……”他停了一下,像在想怎么说,“怕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又没了。”我靠在沙发背上看他,心里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不会没的。”我说。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行,那说好了。”

那天下午,我帮他一起把屋里收拾了一遍,他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我们对着窗台上的薄荷吃面,外边蝉鸣聒噪,屋里头倒安静得很。他跟我说他妈的事,说她在老家种了一院子花,薄荷是最普通的一种,但她最喜欢,说是好养活,掐个枝就能活。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但我听得出里头压着的那些东西。我没多问,只是把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搁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半个蛋,没说话,笑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又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们上下班时间不一致,但每天早上我出门,会看见他阳台上那盆薄荷,叶子被浇得水灵灵的;晚上回来,偶尔会碰见他蹲在门口换鞋,他抬头看我一眼,我也看他一眼,那点默契在里面,不用多说。我妈也开始习惯多炒一个菜,让我端过去给他。有一回她包了饺子,让我送一盘过去,我端着盘子敲门,他正光着膀子擦地板,看见是我,慌忙去沙发扯了件T恤套上。我靠在门框上笑他:“你也有慌的时候?”他套好衣服,走过来接过盘子,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那不一样,你是我自己人。”我耳根子热起来,转身就走,后头传来他闷闷的笑声。

但生活不全是这些温热的琐碎。九月初,我妈的缝纫铺出了事。那天我下班回来,巷子口围了一圈人,我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铺子门口围了警戒线,我妈坐在地上,缝纫机被掀翻了,线团滚了一地。原来下午来了两个男的,说是市场监管的,要查营业执照,我妈拿不出来,他们就发了火,把铺子砸了,我妈去拦,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崴了脚。我蹲下去扶我妈,她摆摆手说没事,但我看她脚踝肿得老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旁边邻居七嘴八舌地说,那两个男的根本不是正经来检查的,就是附近一个开服装店的老板找来闹事的,因为我妈接活价格便宜,抢了人家的生意。

我把我妈搀回家,安顿她躺下,又去铺子里把能捡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缝纫机机头歪了,桌腿断了一根,剪刀顶针散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捡那些线轴,手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天黑了我才回家,开门看见陈野坐在我家客厅里,我妈靠在沙发上,脚搁在小凳子上,茶几上放着红花油和一卷纱布。陈野看见我进来,站起来:“铺子的事我听阿姨说了,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我嗓子有点涩,“那老板有背景,我一个上班的,我妈一个裁缝,拿什么跟人斗。”陈野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热乎乎的:“我不是要你跟人斗,我是说咱得讲理。我认识一个以前在街道办干过的大姐,专门管个体经营这块的,明天我陪你去问问,看这事该走什么程序。”我抬头看他,他眼神定定的,灯光在他瞳仁里亮成一小团。“你先吃点东西,”他转身去厨房,“我给你下了碗面。”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忽然就吃不下了,碗搁在桌上,热气氤氲。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陈野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压着声说:“我小时候家里也出过事,我爸做生意被人坑,被人堵在家里要债,我妈抱着那盆薄荷坐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后来我爸把债还上了,人却累垮了,没两年就走了。”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我当时就想,等我能撑事了,再不让家里人受这种气。”我听着,鼻子发酸。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所以你别怕,有我呢。”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陪我去找了街道办那个大姐。大姐姓王,五十来岁,在街道干了二十年,听我们说了情况,当场就拍了桌子:“这是欺行霸市!你们别怕,该举报举报,该报警报警,这事占理的是你们。”她给我们列了个单子,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去哪投诉,怎么固定证据。陈野拿手机一条条记下来,比我还上心。从街道办出来,他拍拍我的肩:“听见没,占理的是咱。”我点点头,阳光晃得我眯起眼,心里那团乱麻被扯开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上班,中午抽空跑各个部门递材料,晚上回来照顾我妈,铺子暂时关了门,我在客厅地上铺了些报纸,把缝纫机拆开来检查零件。陈野只要有空就过来帮忙,有时帮我跑腿送文件,有时帮我妈换药,他那双修车的手缠纱布缠得格外利索。有一次我去派出所交材料,出来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正站在门口犯愁,看见他从雨里跑过来,手里举着把黑伞,跑到跟前喘着气说:“猜你忘了带伞。”他把伞递到我手里,自己淋在雨里,头发湿答答贴在额头上。我把他拉到伞底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往回走,雨点啪嗒啪嗒砸在伞面上,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一个多星期后,事情有了结果。那个服装店老板被约谈,市场监管部门查了他的店,发现他名下还有几起类似投诉,数罪并罚,责令停业整顿,并赔偿我妈的医药费和铺面损失。钱不算多,但理挣回来了。我妈脚好得差不多那天,我坐在铺子里重新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线走得直直的。陈野靠在门框上看我,嘴里叼着根冰棍,含含糊糊说:“你这手艺可以啊。”我头也没抬:“你懂什么叫手艺。”他嘿嘿一笑,把冰棍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凉得打了个激灵。

日子好像顺起来了。十月份,公司有个升职的机会,领导找我谈话,说看我表现不错,想让我带个小团队。我犹豫了一阵,怕自己扛不住,回去跟陈野说了。他正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换土,头也没抬:“你怕啥?你就干呗。干不成大不了回来,又不是没退路。”他这话糙,但理不糙。我接了那个活,头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八九点。有时候回去晚了,陈野就给我留盏楼道灯,那灯是声控的,但他把开关那根线多接了段,拉到门外,用手一拨就能亮。我心里明白,那是他故意的。

但生活这东西,刚觉得平顺了,就会冷不丁给你使个绊子。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加完班回来快十点了,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两盏还没修。我走到楼下,看见陈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平时不抽烟,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把烟摁灭了。“咋了?”我问。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沉默了几秒说:“修车行老板要转让铺子,我得重新找地方干了。”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就今天,老板家里出了事,急着用钱,下个月就得搬。”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出他声音里头压着的东西。

我们上楼,他跟我进了我家,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靠着靠背,闭着眼。“这几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他说,“又得从头找。”我倒了杯水给他,坐他旁边。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那盏小台灯,光在他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你之前不是说你啥活都干过吗,”我说,“手艺在身,怕啥?”他睁开眼扭头看我,学我的语气:“你懂什么叫手艺?”我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他笑了,那笑里头松快了些。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他说他想过要不要回老家,但回去了也就那样,小县城里没啥活干。我说那你就别回去,在这边好歹有人照应。他没接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别的意思。台灯光昏昏的,窗外巷子里传来夜猫子叫,一声一声的。后来他站起来说晚了,我送他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说了句:“我要是走了,你会想我不?”我靠在门框上,轻轻“嗯”了一声。他嘴角弯了弯,拉开门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出去找铺面,晚上回来一身灰。我下了班也帮他网上查信息,打电话问。我妈知道了这事,某天吃早饭的时候忽然说:“他要是不嫌,我那铺子隔壁的小门面不是空着的么?以前卖早点的那个,地方不大,够他摆个修车的摊子。”我筷子一顿。我妈瞟了我一眼:“你当我啥都不知道?看你们俩那点事,眉眼官司都打到我跟前了。”我耳朵红透了,低头猛扒饭。我妈又说:“你去问问他,要是愿意,我帮他去跟房东说说。”

晚上我跟陈野说了,他正蹲在阳台上抽烟,听完愣了半天,烟灰烧了一大截掉在地上。“你妈说的?”他问。我点头。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那行吗?”我看着他那副忽然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不行你去看看再说。”

周六上午,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陪他去看了那间门面。地方不大,十个平方出头,以前卖早点留下的灶台还没拆,墙面熏得有点黄,但胜在位置好,巷子口往里走三十米,人来人往的。陈野在里头转了两圈,拿手敲了敲墙面,又蹲下去看地上的排水槽,最后站起来,回头对我说:“就这吧。”那三个字说得轻,但我看见他眼睛里头有东西在亮。

谈租金、签合同、打扫、买工具,那段时间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我妈脚全好了,也来帮忙,拿她的缝纫机给陈野做了几块围裙和工具袋,深蓝色的帆布,兜口缝得密密实实。陈野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看了好一会儿,说:“阿姨,这比我买的强多了。”我妈摆摆手:“好好干,比啥都强。”十二月初,修车铺开张了,牌子是陈野自己拿木板锯的,用红油漆写了四个字:“野哥修车”,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精神。开张那天没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我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邻居们出来看热闹,刘姨送来一盘花生,老李家给了两瓶啤酒。陈野站在铺子门口,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看着那块牌子,笑得憨憨的。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巷子里住的多是老街坊,电动车自行车坏了,以前要推老远去修,现在出了巷子口就能修,方便,价格也公道。陈野手艺确实好,听声就能大致判断毛病,手脚也麻利,有时候修个刹车补个胎,十分钟的事,人家递根烟说声谢谢就走了。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下班了就过去帮搭把手,递个扳手拧个螺丝,手弄脏了就在他那块深蓝围裙上擦一擦。有一回他蹲在那给人补胎,我跟旁边递工具,路过的邻居婶子笑着说了句:“你俩这跟小两口似的。”我手一抖,扳手差点掉地上,陈野头也没回,嘴里说着“快了快了”,耳朵根却红了一片。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那盆薄荷。他搬去铺子之后,有时忙到很晚才回,阳台上的薄荷就由我来浇。有一天我浇完水,忽然发现盆里多了一小截扦插的枝条,插在土里,已经冒出了细白的根须。我愣了愣,去敲他门。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靠在门框上看我。“那棵小的,”我指了指阳台,“你扦的?”他“嗯”了一声,眼睛看着我:“给你的。”我心跳漏了一拍。“你不是说那盆是你妈留给你的吗?”我问。他把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干净的额头:“我妈留给我的我留着,这棵是我养给你的,不一样。”他说完,看着我,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了。我没说话,伸手把他浴巾上沾着的一片薄荷叶子拈下来,摊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凉直透到心里头去了。

十二月末,天冷下来。广东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陈野的修车铺门口挂上了厚棉帘子,里头生了个小煤炉,没事的时候他就坐炉子边烤火。我下班去铺子里找他,推门进去,一股暖意裹着煤灰味儿扑过来,他正拿火钳夹着红薯搁炉子边上烤,看见我进来,把红薯翻了个面说:“再等会儿,快好了。”我脱了外套挂墙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伸出手在炉子上方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烤得柔和了许多。他递给我一个烤好的红薯,烫得我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他看着我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笨。”我剥开红薯皮,热气和甜香一起冒出来,咬一口,烫得直哈气。

那会儿外头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铺子顶上的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吃红薯,一个拿火钳拨炉灰,谁也没说话,外头的雨声填满了那些空隙。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在灯泡底下飘着。我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真好,好得让人有点心慌,怕它哪天就没了。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跨年夜那晚,巷子里有人放烟花,一小蓬一小蓬的,在楼与楼之间的那片天上升起来,又落下去。我妈去刘姨家打牌了,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陈野来敲门,手里拎了瓶红酒和两个纸杯。“铺子提前收了,”他说,“来你这蹭个跨年。”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红酒开了,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那酒不好喝,涩得很,但我们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吵吵闹闹的,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倒计时。他坐在沙发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倒计时到“5”的时候,他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到“1”的时候,他往前挪了挪,伸手覆在我手上。“新年快乐。”他说。我感觉到他掌心那块茧子,粗粝的,贴着我的手背。窗外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我一动不动,由他握着。

“问你个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电视里的欢呼声盖过。“你说。”“那回我堵你在墙角,你后来说‘没兴趣’,是真的没兴趣吗?”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碎掉的光,亮晶晶的。我没说话,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扣进他的掌心里。他轻轻握了一下,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那一晚上我们没再说别的,就那么坐在一起,看电视,听烟花响。后来雨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敲着窗玻璃,像有人拿指甲在轻轻弹。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偏过来,靠着我的肩窝。我闻到他身上有机油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独属于他的气味。我偏头看着窗玻璃上雨痕划过的样子,心里那片常常悬着的东西,终于安安稳稳落到了底。

但紧接着,一月上旬,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我爸那边的亲戚打来的。我跟我爸那边的亲戚几乎没来往,从我上初中起就没怎么见过。电话里是我堂姐,声音尖尖的,说大伯病了,在老家住院,要动手术,费用还差一大截,问我们家能不能凑点。我问多少,她说了个数,五万。我挂了电话,心里头乱糟糟的。

我妈知道了,坐在缝纫机前沉默了半天,脚没踩踏板,缝纫机安安静静的。我爸走之后,大伯那边没帮衬过我们什么,我爸生病那会儿还因为借钱的闹过不愉快。我妈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那是他亲哥,能帮就帮一把吧。”她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加上这阵子铺子的收入,凑了凑,还差两万。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她那一眼的意思。

那两天我情绪不高,陈野看出来了。在铺子里帮我修取暖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问我:“出啥事了?”我说了,他听完,抹了把额头上的灰,把手伸进里兜,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这里面有两万六,你拿去先用。”我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攒的,本来想着租这铺子之后剩下的,想买辆二手摩托,现在不急,先用你那儿。”我推回去:“不行,那是你的。”他把卡又推过来:“你跟我分这么清楚?”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定定的神色又来了。“你拿不拿?不拿我生气了。”我低头看着那张卡,塑料的,磨得有点花,边角都圆了。我攥在手心里,卡上还有他口袋里的温度。“算我借你的,”我说,“我写个借条。”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铺子门,回头说了句:“你爱写写,反正我不认。”

后来钱凑齐打过去了,大伯的手术做了,恢复得还行。堂姐打电话来道谢,声音客气了很多,说了些以前没说过的话。我妈接的电话,嗯嗯哦哦了一阵,挂了之后坐在那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踩起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快些。我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下去一半。还有一半,压在那张银行卡上。

日子滑进了一月下旬,眼看着快过年了。巷子里开始有人家晒腊肉,一根根挂在阳台的竹竿上,油亮亮的,风吹过一股咸香。陈野的修车铺生意更好了,年底大家都要把车拾掇拾掇,好骑回老家。他常常忙到天黑透了才收工,有时候我去送饭,他蹲在架子车旁边啃馒头,手还不停,拿扳手拧着螺丝。我看他满手油污地拿馒头,忍不住说:“你就不能歇口气?”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说:“歇了钱就挣不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花市买了几盆年花回来,摆在阳台上。陈野那盆薄荷长得很好,叶子肥厚,颜色深绿,旁边那棵扦插的小苗也活了,冒出了几对新叶。我蹲在那两盆薄荷前头,用小喷壶给叶子喷水,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的。陈野从铺子回来,推开阳台门看见我蹲在那,走过来也蹲下,跟我肩并肩。“你看,”他指着小苗说,“它长根了。”我“嗯”了一声,偏头看他,他侧脸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柔和得很。“陈野。”我叫他。“嗯?”“你过年回老家不?”他想了想:“不回了吧,来回折腾,再说了,这边也有……”他没说下去,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就把话补齐了。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喷水,嘴角却翘起来。

腊月二十五,隔壁刘姨来串门,跟我妈坐客厅里嗑瓜子聊天,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一句“……那小伙子家里情况你问过没?”我妈的声音回了一句:“问那干啥,人好就行。”刘姨还在念叨:“我是说万一呢,老家那边……”后面声音更低了,我听不清。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其实刘姨说的那些,我不是没想过。陈野从来没提过他老家的具体事,只知道在陕南,有个院子,妈妈不在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这就像他手上那道旧疤,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晚上我给他送饺子,他正躺铺子里的躺椅上歇着,小煤炉快熄了,屋里头有点冷。我把饺子放桌上,他翻身坐起来,拿手背揉了揉眼睛。“你老家那边,”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还有啥人没有?”他愣了一下,低头揭开饭盒盖子,热气扑上来,他在那团热气里沉默了两秒说:“还有个妹妹,嫁到邻县去了,偶尔打个电话。我爸没了之后,亲戚们来往就淡了,我妈一走,基本就断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又接着说:“以前觉得孤零零一个也没啥,现在……”他抬头看我,笑了,“现在觉得不是了。”我靠在桌沿上看他,没再追问。有些事,他不说,我就不逼。

年二十八,我妈去市场买了条鱼,拿回来养在盆里,准备年三十做红烧。我坐在客厅择菜,陈野来了,手里拎着两副春联,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气。他帮我妈把春联贴上,又帮我把阳台的窗花贴了。贴完他站远点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行,有点年味了。”我说:“你年三十过来吃年夜饭吧。”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头有点意外:“你妈同意吗?”“我妈让我来问的。”我说。他搓了搓手:“那敢情好。”

年三十那天下午,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阴冷,巷子里人少了,都窝在家里准备年夜饭。我妈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炸丸子、炖鸡、蒸鱼,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都是油香和葱姜味。陈野下午收了个早工,换了件干净的红毛衣,过来帮忙。他不会做饭,但打下手利索,剥蒜切葱递盘子,腰上系着我妈缝的那条深蓝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我妈拿锅铲柄敲了一下我的肩:“站那碍事,去把桌子收拾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外头的雨下密了。一张小圆桌,三个人,红烧鱼、炖鸡、炸春卷、糖醋排骨,摆了满满一桌。我妈给自己倒了杯米酒,给陈野倒了杯白的,给我倒了杯橙汁。她端起来说:“今年家里多了一口人,好啊。”陈野端着那杯白酒,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阿姨,谢谢您。”我妈摆摆手:“坐下坐下,哪来这些虚礼。”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弯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圈。电视里放着春晚,赵本山还没出来,外头的雨声和屋里的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吃完饭,我妈去客厅看电视了,我在厨房洗碗。陈野进来要帮忙,我把他推出去:“你是客人,坐着去。”他不走,靠在灶台边上看我洗碗。我低头洗着碗,余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黏在背上一样。“看我干嘛?”我没回头。“好看。”他说。我耳根烫起来,把手里那个碗刷得格外用力。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那个碗,搁在水池里,然后抬手把我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耳朵,凉凉的。“你老躲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压在春晚的歌舞声下,“我还能吃了你?”我抬眼瞪他,但没什么气势。他低下头,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在灯光下的影子。“别动。”他说。我就没动。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感觉到他唇上有一点白酒的辣,还有薄荷的凉。窗外忽然炸开一蓬烟花,五彩的光从厨房的窗户映进来,罩了我们一身。分开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亮得跟那烟花一样。“这会子你总不会再说没兴趣了吧?”我笑了,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烦不烦,大过年的。”

那是我过过的最好的一个年,没有之一。

年后的日子像开了加速器一样。陈野的修车铺越来越忙,他一个人在店里常常转不开身,年后回来他招了个学徒,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跟着他学修车,管吃管住。我妈的缝纫铺也添了一台新机器,她说老那台年头久了,线走得不够顺。一切都欣欣向荣的,好像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好。

二月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在巷子口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车,粤S后面跟着几个数字,停在那。我没在意,绕过车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女的,三十来岁,齐肩发,穿一件浅驼色大衣,拎着个行李袋,正仰着头往楼上看。我走过去,她转过头来问我:“请问这儿住着个叫陈野的吗?”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是?”她笑了笑:“我是他妹妹,陈芳。”

我领她上楼的时候,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念头。她从没见过我,但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我感觉她知道我是谁。我敲门,陈野来开,看见他妹妹站在我身后,他整个人顿了一顿,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芳儿?你怎么来了?”陈芳拎着袋子进门,笑着说:“来看看你不行啊?你过年也没回去。”她一边说一边换鞋,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我身上。“这是……”陈野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是林溪,对门邻居,也是……”他顿了顿,“也是我对象。”陈芳哦了一声,弯了弯眼睛:“嫂子好。”

那声“嫂子”叫得我猝不及防,手都不知道往哪搁。陈野给他妹倒了杯水,陈芳坐在沙发上,我坐另一头,陈野坐中间。三个人聊了些家常,陈芳说她在县里一家超市上班,这次过来是想在这边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工作机会。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我和陈野之间转来转去,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后来陈野去厨房给她煮面,客厅就剩我俩。陈芳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我哥这个人,闷葫芦一个,有什么事不爱说。”她看了我一眼,“但他要是认准了谁,那可是一根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笑了笑:“我知道。”

晚上陈芳住在陈野那屋,陈野来我家客厅打地铺。我妈已经睡了,我跟他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只开着墙角那盏落地灯。“你妹妹突然过来,没跟我说。”我说。他搓了搓脸:“我也没想到。她以前不怎么来我这,说住不惯。”他偏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提前跟你说?”我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的事我好像知道得不太全。”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不是不想说,是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跟我说了他家里的情况,比之前说的细一些。他爸以前在镇上开过一个小厂子,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自己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挣钱帮家里还债。他爸最终还是没熬过去,他妈的病是后来才查出来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拖了一年多,还是走了。他一直在外面漂,没个固定的住处,搬来这边之前刚在上一家修车行干了三年,老板转行他只好走。“我不是想瞒你,”他看着我说,“我是怕你听了这些,觉得我包袱太重。”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你傻不傻。”

第二天,陈芳提出要去看看陈野的修车铺。我带她过去,她站在那块“野哥修车”的牌子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铺子里头那个小学徒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轮胎,手脚还很生疏,陈野过去手把手地教。陈芳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带着笑,忽然对我说:“我哥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爱鼓捣这些,邻居家的自行车坏了都找他。我爸那时候老骂他不好好念书,整这些没用的。”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没了,就剩他这点手艺了。”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她眼底那点泪光。

陈芳待了五天。那五天里,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我妈也热热闹闹地加了双筷子。陈芳会做面食,擀面条、蒸馒头,厨房里扑腾腾的,比过年还热闹。临走前一晚,她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忽然说:“嫂子,我哥交给你,我放心。”我说:“你放心啥,你才见我没几天。”她笑了:“看人不用久,我哥看人准,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走的那天,陈野去车站送她。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兄妹俩的背影,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走着,手里拎着行李袋。陈芳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陈野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他进我屋,把一件东西搁在我桌上。是那张银行卡,他又还给了我。“你妹妹给的?”我问。他摇头:“不是,就我那卡,你拿着吧。”我看着他:“我说了借你的,要还。”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我揽过来靠着:“行,那换种方式还。”我抬头看他:“怎么还?”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一辈子,够不够?”我埋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了声,心里那片薄荷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清凉又温暖。

三月,巷子里的木棉开了,满树的红花,沉甸甸的。有一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给那两盆薄荷浇水,陈野从铺子回来,上了二楼,没回自己屋,先走到我家阳台门边,隔着那扇纱门看我。夕阳从西边楼缝里射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阳台地砖上。我放下喷壶,走过去拉开纱门。“干嘛站那不进来?”他笑了一下,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小蛋糕,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今天啥日子?”我问。他说:“你忘了?去年今天,你第一次撞见我洗澡。”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记这个干什么!”他哈哈笑着躲开,把蛋糕举高了:“点蜡烛许个愿呗。”蜡烛点起来,橘黄的火苗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我凑过去吹熄了,心里头许了个愿。他没问许的什么,但看着我的眼神像什么都知道。

我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胸前,看着巷子里那棵木棉树,花在晚风里落了几朵下来,扑簌簌的。“陈野。”“嗯?”“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多少人?”他想了想,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挺多的吧,但能记住的没几个。”“那你记住了几个?”“目前就三个,”他掰着手指数,“我妈一个,我妹一个……”他停了停,低下头在我耳边说,“第三个你,已经刻里头了,抠不掉了。”我闭着眼笑了,晚风拂过来,带着薄荷和木棉混在一起的香,巷子里谁家在放歌,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但调子是暖的。

四月底,陈野的修车铺隔壁,那个空了大半年的小门面,被一个开花店的小姑娘租了。门面重新装修,刷了白墙,安了玻璃门,门口摆了几盆绿植,看着亮亮堂堂的。开张那天,小姑娘送了一束洋甘菊到我们这边,说是邻里好邻居。陈野把那束花插在一个机油瓶子里,搁在铺子柜台上,黄白黄白的小花,跟满屋子的扳手螺丝放一起,竟也不违和。我下班路过,进去看他,他正给一辆三轮车补胎,满手油黑,抬头冲我笑。柜台上的洋甘菊在电扇风里轻轻摇着,花影落在他的工作台上,油污和鲜嫩混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

五月,公司又给了我一个项目,比上次的更大,团队里多了几个人,天天开会加班。有一天晚上我回来晚了,巷子里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的。我走到楼下,看见二楼我家窗户亮着灯,厨房那扇窗开着,热气往外冒。我上楼开门,闻到饭香。陈野系着条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是我妈那件蓝围裙,油点子溅了好几处,他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洗手吃饭,马上好。”我站在玄关看着他背影,心里头涌上来的东西满满的,撑得有点发胀。我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脊梁上的温度透过薄T恤传过来。他手一顿:“咋了?”“没咋。”我说,“就是想抱抱。”他笑了一声,拿锅铲的手没停:“行,抱吧,别耽误我翻勺。”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盆薄荷,我前两天看见又扦了一棵小的。”他“嗯”了一声,扒了口饭:“那棵给你妈,她不是老说闻着薄荷味解乏么。”我妈在旁边喝汤,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俩一眼,没说啥,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我低头吃饭,那排骨酱香浓郁,咸淡正好,窗外的木棉花谢得差不多了,绿叶茂茂盛盛的,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六月的风又热起来的时候,我把那两盆薄荷搬到了阳台上最通风的角落。陈野蹲在旁边,拿个小铲子给其中一盆松了松土。阳光从头顶晒下来,他的后颈晒得有点红,汗珠沿着发际线往下淌。我拿了条湿毛巾过去,搭在他脖子上。他抬头看我,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汗水淌进眼睛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林溪。”他叫了我一声全名,很少这样叫。“嗯?”“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苦尽甘来了?”我蹲下去,跟他并排蹲着,看着那两盆薄荷在风里轻轻晃。“算吧。”我说。他把手上的土拍了拍,伸手过来,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粗糙的指腹贴着我,结结实实的。阳台上我妈晾的床单被风鼓起来,飘飘荡荡的,像一面帆。远处巷子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一声远一声近。

我偏过头去,看见他侧脸上的汗水和笑意混在一起,睫毛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薄荷叶子的清凉味被风裹着,一阵一阵拂过来,我突然觉得,去年夏天那个狼狈的傍晚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又碰了碰我的手指头,轻声说:“你看,新叶子都长出来了,比旧的还精神。”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嫩绿的叶片在光里微微打颤,脉络清晰得像一条条小河。风吹过来,把那些叶子翻了个面,底下的绒毛细细的,银白的一片。

我心里头那片搁了很久的东西,在这阵风里彻底化了,软软地落在实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