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蹲在写字楼台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牛皮纸。

他说胃里长了东西,想找我借十万块。

我盯着他,想起这些年的怨气。

我掏出一张卡,连同恨意一起摔在他面前,嘴里说了六个字。

舅舅像被抽掉脊梁骨,整个人塌了下去。

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一句话都没说。

他留下一个信封就消失了。

信封里有一本存折,开户名是我。

还有一张泛黄的借条,背面写着我爸欠下的另一笔赌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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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十四岁那年,天塌过一次。

那天放学回家,村里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我爸王勇,脸瘦得跟刀削似的,上面写着“王勇,男,欠债二十八万,下落不明”。

我站在电线杆前,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妈就是那天晚上没的。

她从村东头那座桥上跳了下去,连句话都没留。

我在灵堂里跪了一整夜,膝盖淤青了也没觉得疼。

天亮了,舅舅来了。

他在灵堂前站了很久,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烟屁股扔了一地。

后来他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脑袋,哑着嗓子说:“婷婷,跟舅舅走。”

我没说话,也没动。

第二天,舅舅把老宅卖了。

那座老宅是外公留下的,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枣树。

我小时候最爱坐在枣树下写字,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

舅舅卖房那天,村里人都说他是败家子。

“王建国你疯了,那是你爹留的根。”

舅舅扛着锄头从人群里走过去,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根没了可以再扎,人没了就真没了。”

买家是隔壁村的一个包工头,给钱挺痛快。

五万块,一沓现金,塑料绳捆着。

舅舅数都没数,揣在怀里,去了镇上信用社。

他先还了一笔,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堵的是我妈跳桥前欠下的丧葬费和村里几个零散债。

剩下的,他揣了一路,回了家。

舅妈唐艳红站在灶台边,看见那沓钱,眼睛一亮:“卖了多少?

舅舅说:“五万。”

“那咱们家磊磊的学费……”

舅舅打断她:“钱先给婷婷念书。”

舅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尖得能戳破耳朵:“王建国,你姐死就死了,你外甥女跟你姓啊?你磊磊才是你儿子!”

“婷婷也没爹没妈了。”

“她没爹没妈又不是你害的!”

舅舅没接话。他把那沓钱分成两份,一份锁进了柜子,一份递到舅妈面前:“这三千你拿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其余的,是婷婷读书的钱。”

舅妈眼眶红了,手却没接。她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哐当响。

那天夜里,我听见堂屋里舅舅和舅妈吵了一整夜。

舅妈声音尖,舅舅声音闷,像钝刀子拉石头,一点一点磨。

我缩在里屋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舅舅从柜子里拿出那沓钱,用牛皮纸包好,递给我:“这是你上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舅舅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包钱,没接。舅舅把钱塞进我书包里,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婷婷,你记住,你妈不在了,舅舅活着,你就饿不着。

我盯着他的脸。他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深了许多,眼窝子也陷了下去,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却先下来了。

那年秋天我去县城念高中。走的那天,舅舅送我到村口。他站在土坡上,冲我挥了挥手,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

进城以后我才知道,县城高中的学费比我想的贵得多。

舅舅打来的钱总是月初准时到账,不多不少,刚好够用一个月。

我问他钱哪来的,他只说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四十五块。

那时我信了。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高一那年寒假我回家,路过老宅,大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

包工头在院里养了两头猪,老枣树被砍了,就剩一截光秃秃的树桩。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扭头往回走。

进舅舅家门的时候,堂屋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舅妈坐在桌边,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起身进了里屋。

舅舅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就到啦?饿不饿?”

“不饿。”

我放下书包,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堂屋的墙皮掉了一大块,角落里有张折叠床,上面堆着旧棉被。我问他:“舅舅,你睡这儿?

“天冷,堂屋暖和。”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看见他手背上贴着胶布,边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子。工地上受伤了也不敢歇,歇一天就少一天学费。

那晚我睡在里屋,听见舅妈压着嗓子数落舅舅:“你天天在工地上当牛做马,她念书念到天上去也记不到你的好。你等着看,将来她出息了,早把你这舅舅扔到脑后去了。”

舅舅闷声说:“她不会。”

“就你傻。”

接下来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舅妈的声音变了调,带了哭腔:“王建国,我跟你把话挑明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心里就剩你那个外甥女,我和磊磊在你眼里算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打火机“咔嗒”一声响,舅舅点了根烟。烟雾从门缝里飘进来,呛得我眼泪直往下掉。

第二天清早,舅妈带着表弟王磊走了。她拎着两个大蛇皮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王磊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喊:“爸,爸……”

舅妈一把拉住他:“走,你爸不要咱娘俩了。”

舅舅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走远,一句话没说。他手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烫到手指头,才猛地一抖,把烟头扔在地上。

那根烟,他一根都没抽。

02

舅舅在工地上干了三年。

我高二那年的冬天,他出了次事故。

脚手架上的钢管掉下来,砸在他右肩上,缝了十一针。

他愣是没告诉我,是我舅妈那边一个亲戚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的。

我打电话回家,他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没事,皮外伤。你别耽误学习。”

你右肩膀抬得起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抬是抬得起来,就是使不上劲。”

“那你还干?”

“工头说让我看材料,不搬重物,一天也能挣个三十块。”

我没说话,握着话筒的手指头捏得发白。挂完电话,我蹲在学校的电话亭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鼻子。

那段时间舅舅寄来的钱少了些,但每个月月初一定到账。

有时是五十,有时是一百。

我在学校食堂打饭,一顿饭花两块五,吃了三年,没敢多买过一个菜。

高二暑假,我去工地上看舅舅。

烈日底下混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

他穿着件旧迷彩服,汗湿透了后背,正蹲在地上和水泥。

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愣了几秒,扯出一个笑:“咋跑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

他拍拍手上的土,领我走到工棚边上。

工棚是彩钢瓦搭起来的,夏天像个蒸笼,进去了就想逃。

我坐在他的铺位上,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小时候的我。

照片边角卷起来了,被摸得发白。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舅舅从保温桶里给我倒了一碗绿豆汤:“喝,消消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嗓子眼堵得慌。我问他:“舅舅,你的学费还差多少?”

“这话不用你操心。”

他顿了顿,又说:“你安心念书就行。钱的事,有舅舅呢。

我在工地上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五十块钱。那是我攒了一个学期的奖学金,一共八十块,自己留了三十。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说你枕头底下那五十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怕你钱不够用。

“你傻啊,舅舅再穷,还能拿你的钱?”

我听着他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低着头,没说话。

高三那年,舅舅每个月寄来的钱多了些。我问他是不是涨工资了,他说工地上活多,多干点就多拿点。我信了。

高考前两天,我去查了一次银行卡余额。那上面有一笔钱,是一千二百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热。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考了全班第一。

我第一个打电话给舅舅。

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好!”然后就是半天没声音。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舅舅就是高兴。”

但我明明听见他在吸鼻子。

填志愿的时候,我报了省城的大学。舅舅知道以后,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怎么不报北京的?”

“北京太远了。”

“远怕啥,舅舅去看你也不方便。”

我没接话。我是怕他为了省路费,硬扛着不来看我。

大学开学那天,舅舅送我去省城。

他那天下身穿了条新裤子,鞋也是新的,我看得出来是临时买的。

他在校园里头走了一圈,眼睛亮得很,像个孩子一样东看看西看看。

“婷婷,这学校真气派。”

他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捏着个信封,塞给我:“拿着。”

“舅舅,我不要。”

“拿着。”他声音硬了,“这是舅舅攒的,够你这学期用。你自己省着点花。”

我接过信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要走。我喊住他:“舅舅,你晚上住哪儿?”

“我坐夜班车回去,明早到县城,不耽误。”

“那么久的路……”

他摆摆手:“没事,车上睡一觉就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出校门。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子比前几年慢了许多。

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老了。

大二那年冬天,我回县城看舅舅。他租了个小房子,比工棚大不了多少。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挂面,干巴巴的,连青菜都没下。

我说:“舅舅,你怎么吃这个。”

他嘿嘿笑了一声:“一个人,懒得做饭。”

我掀开锅盖,锅里漂着几片白菜叶子,连油花子都见不着。我心里一紧,没忍住:“你每个月给我寄那么多钱,自己就吃这个?

“你念书要花钱,舅舅一个粗人,吃啥不是吃。”

我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不想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收拾床铺的时候,我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法院的传票,时间是三个月前,上面的被告名字是王建国。

我愣住了。我问舅舅这是怎么回事。舅舅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以前的一点事,早解决了。”

“是赌债?”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以前借的,一笔利滚利的钱。去年才把人家的本金和利息填平。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的大脑嗡了一下。

“我爸欠的?”

嗯。

你不是说卖老宅的钱已经还完了吗?

舅舅低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闷声说:“那钱不够。剩下的一点,我补上了。”

“补了多少?”

“八千。”

“你打了多长时间工?”

“两三个月吧。”

他吐出一个烟圈,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不清。

我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张传票,纸都被攥皱了。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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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大学毕业那年,进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从最底层的专员做起。

第一年工资不高,交完房租水电,勉强够活。

年底我攒了三千块钱,给舅舅汇过去,让他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他收下以后,又转回来一千,说“舅舅用不了那么多”。

后来慢慢涨薪了,工资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

我搬了新房子,买了件像样的大衣。

我用表哥王磊帮忙,给舅舅装了一部手机。

他不会用,每次接电话声音都大得吓人:“喂!喂!婷婷啊!”

“舅舅,你说话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到。”

“哦,哦。”他压低了声音,“那我小声点。”

他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很小的声调说话,像做贼一样。

第五年,我升了部门总监,年薪过了百万。

那个数字打到我卡里的时候,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着舅舅。

我给他打了电话,说:“舅舅,我有钱了,你不用干活了,我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声音闷闷地说:“行,那你好好上班,舅舅挺好的。”

我说:“你来城里住吧。”

他说:“不去。”

“为什么?”

“人多,闹得慌。”

我劝了半天,他就是不肯来。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发堵,又说不上来到底堵在哪儿。

那段时间工作忙,我很久没有回老家。

舅妈唐艳红却突然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她穿得很朴素,比上回见她老了许多。

我愣了一下,出于礼貌请她上楼坐坐,她摆摆手,说就在楼下说几句话。

她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婷婷,你舅舅病了。

“什么病?”

“胃上的毛病,医生说是老毛病了,要去省城的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那去查啊。”

查什么呀,”舅妈抹了一把眼睛,“你舅舅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舍不得花钱,说自己熬熬就过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问她:“他人在哪儿?”

“在县城医院住着,说要动个手术。费用太高了,他拿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脑子里那根弦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舅舅今年已经五十了。

这些年他在外面打工,吃不好睡不好,落了一身病根子。

可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句疼。

“要多少钱?”

“医生说最少要八万。”

我掏出了手机:“我转给他。”

舅妈却拉住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看着她,心里有些烦:“怎么了?”

“婷婷,你舅舅那个人……他这辈子对得起你。可是你想想,他卖掉你外公留下的老宅子,后来又赶上拆迁,听说那老宅的地皮补了不少钱。那钱他说是替你存着,存着存着就不知道存到哪儿去了。他自己不肯去看病,也不肯拿那个钱出来,你说他是不是……”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舅妈的意思是不是说,那笔钱他一个人吞了?”

舅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老宅拆迁补了多少钱?”

“听村里人说,补了一百多万。”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舅妈又说:“你舅舅人是好人,可钱这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混得不容易,他的钱用到哪儿去了,你也不清楚,对吧?”

她看着我,语气放得很轻:“我不是说你舅舅坏,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事。”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上楼以后整个人像飘在半空中。

晚上我打开电脑,查了老宅那片区域的拆迁记录。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老宅征收补偿款,总额一百二十万。领款人签名王建国。

一百二十万。

那笔钱进了谁的口袋?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就像种下一根刺。那根刺一开始只是扎人,后来就变成了恨。

我想起舅舅在工地上吃的挂面,想起他那双旧得起了毛边的球鞋,想起他蹲在工棚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背。

我眼眶发酸,可那酸一下就被火气烧干了。

如果那笔补偿款真的在他手里,他为什么还要打零工?为什么连手术费都要找人借?他把那笔钱藏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外公留给我妈的家产,也是我唯一不该被拿走的东西。

舅妈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那钱他说是替你存着,存着存着就不知道存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恨该对着谁。我只能看着那个领款人的名字,把牙咬得咯吱响。

04

外婆住院那阵,我回了一趟老家。

她已是八十几岁的人了,耳朵背,眼睛花,说话颠三倒四,经常把人认错。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护工说她念叨了一上午“婷婷”。

“外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愣了好半天,忽然笑了:“婷婷来了?你妈呢?”

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我妈上班去了,让我来看你。”

哦,上班去了。”她点点头,又没了下文。

我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又瘦又干,像一根枯树枝。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舅舅,后来那个钱……”

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你爹欠的债,你舅舅拿老宅的钱还的。后来老宅拆了,又补了一笔钱。”外婆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对,那笔钱呢?

她含糊地念叨:“你舅舅……你舅舅拿了你的钱……他说还债……”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他拿了多少钱?”

“好多,好多……”外婆咳嗽起来,咳了半天,又含糊地说,“你舅舅……对不起你……”

“他说他还给谁了?”

“不知道,不知道。”她摇着头,眼睛眨巴了两下,“你别怪你舅舅,他是没办法。你爹欠了那么些钱,不还,人家天天上门要。你舅舅也是被逼的……”

我垂下眼睛,手指微微发抖。

外婆又拉住我的手:“你舅舅说你那笔钱他给你攒着,攒着攒着就不够了,他说他对不起你……他跟我哭过好几回。”

我看着她,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哭什么?”

“他说他拿走你的钱,对不起你,将来还不起,心里过不去。”

那他拿了多少?

外婆浑浊的眼神晃了晃,嘴唇哆嗦着:“好多……那笔钱……都能盖一栋楼了……”

她说着说着就困了,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舅舅拿了你的钱。”

老宅拆迁补的那些钱。他一直说给我攒着。攒到最后,像舅妈说的那样,不知道攒到哪儿去了。

我用力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半天没松开。

出院那天,舅妈来接外婆。我在走廊里看见她,她走过来,低声问我:“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拍了拍我的手,压着嗓子说:“婷婷,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你舅舅那个人……他跟你亲是亲,可钱这个东西,不好说。”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白花花的。我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

那年过年我没有回老家。

舅舅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找理由推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舅舅不用你操心。”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年,舅舅一个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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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舅舅公司的楼下。

他三天前来过一次。

我让前台回了,说我在开会。

其实是我不想见他。

到了第三天,前台又打来电话:“王总,有位王先生找您,说是您舅舅。他说他等您好几天了。”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

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挽着,露出半截满是青筋的小臂。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看了很久,最后说:“让他上来吧。”

舅舅进了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文件。

办公室很宽敞,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一进门就有些不自在,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门口站着,像把鞋底的泥带进来是一种罪过。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坐吧。”

他没坐。他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婷婷,舅舅有个事想跟你张个嘴。”

“你说。”

他垂下头,把那个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舅舅查出胃里长了东西。医生说再不治,就晚了。舅舅寻思着,跟你借十万块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矮了许多,背也驼了。

原本那个在工地上扛钢管的舅舅,缩成了一把干枯的老骨头。

我心里一酸,可那酸没持续多久。

我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压过了那点不忍。

“舅舅,你卖了老宅的时候,说那笔钱是给我存着念书的。”

他愣了一下,急忙点头:“是,舅舅给你存着的。

“后来老宅拆迁,又补了一笔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笔钱,你拿了多少?”

他的嘴唇动了动,出不了声。

我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那根刺猛地扎了进来。我拉开抽屉,慢吞吞地掏出一张卡,放在办公桌上。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算是我还你的学费和这些年你给我寄的钱。

我看着他眼睛说:“你拿了我的那些钱,我也不追了,就当我爸当年欠你的,我替他填上了。”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婷婷……”

我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我从包里抽出钱包,把卡拍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共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