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岁的上海父亲,送进养老院四个月去世,遗书写着:女儿,恨你
我叫周雅琴,今年六十三岁,上海本地人,退休前在杨浦区一家国营纺织厂做会计。我这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最讲究个清清楚楚。可唯独在父亲这件事上,我活得糊里糊涂,直到他走了,留下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把我钉在悔恨的柱子上,动弹不得。
父亲周世昌,生于一九二九年,上海南市老城厢里长大,一口地道上海话,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他年轻时在十六铺码头做过账房先生,后来进了港务局,退休时拿的是国营单位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块,在上海这地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母亲走得早,我二十岁那年,她乳腺癌去世,留下我和父亲,还有一套在老西门的老公房,一室半,四十五个平方。我结婚后搬出去住,父亲一个人在那房子里,一住就是三十几年。
父亲身体一直硬朗。八十多岁时,还能一个人坐公交去城隍庙吃小笼包,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去复兴公园打太极,跟一帮老伙计下棋。邻居都叫他“老周”,说他活得比年轻人还精神。那时候我每周回去看他一次,买点水果,带点熟食,他总说:“阿琴,你忙你的,我没事体。”我也就真的忙我的去了。儿子要高考,老公工作不稳定,我自己厂里效益不好,每天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父亲那儿,成了我生活清单里最不着急的一项。
转折来得悄无声息。他九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去送汤圆,敲门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见他倒在卫生间门口,额头磕破了皮,血已经凝固,人迷迷糊糊地喊冷。我吓坏了,赶紧叫救护车。医生说是突发性低血糖,加上地上滑,摔了一跤,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老了,真的老了。
出院后,我请了个钟点工,每天去给他做一顿午饭,顺便看看情况。父亲起初不肯,说自己能行,后来也就不吭声了。可他开始频繁地忘事,有时候烧水忘记关火,水壶烧干了好几次,楼道里都是焦味。邻居打电话给我,语气里带着埋怨:“周小姐,你爸爸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呀。”我赶过去,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发呆,厨房里一片狼藉,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茫然,说:“阿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没有的事,爸,你别瞎想。”
可麻烦是实实在在的。我六十岁退休了,本来以为能轻松些,可老公身体不好,糖尿病并发症,右眼视力几乎没了,儿子在上海买了房,贷款压力大,孙子刚上幼儿园,儿媳妇又怀了二胎。我每天像陀螺一样转,儿子家、自己家、父亲家,三头跑。老公有一次跟我发脾气:“你爸那里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你这样下去,自己先垮了。”我无力反驳,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次父亲走失。去年四月的一个下午,他一个人出门,说是去剃头,结果到晚上八点还没回来。钟点工阿姨急得给我打电话,我发动所有亲戚朋友找,报警,调监控,最后在距离家五公里外的一个公交站台找到他。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零钱,看见我就说:“同志,请问老西门怎么走?”那声“同志”,叫得我眼泪哗地下来了。他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只记得自己住在老西门。
那一刻,我站在他面前,心里翻江倒海。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医生说这是不可逆的。我照顾不了他,真的照顾不了。老公要人管,孙子要人带,我自己血压高,睡眠差,再这么熬下去,我怕自己死在他前头。
亲戚们开始出主意。表姐说:“送养老院吧,现在好多养老院条件不错的,有专业护理,比你在家强。”堂哥说:“雅琴,你别有心理负担,老人去养老院是享福,不是遭罪。你爸这样,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老公更是直接:“早点安排,对大家都好。”
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我知道养老院意味着什么。父亲一辈子要强,最怕给人添麻烦,也最恋家。他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可现在,他的狗窝已经不安全了,我这个女儿,连给他一个安全的家都做不到。
我开始偷偷考察养老院。跑了好几家,公办的排不上队,民办的良莠不齐。最后看中一家在闵行区的,环境不错,有医生定期巡诊,有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专门收治失智老人。费用一个月八千,父亲退休金六千,我贴两千。说实话,这数字让我肉疼,可比起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出事,这笔钱我认了。
最难的是开口。我做了好几个星期的心理建设,终于在一个周末去看他。他那天精神不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看见我来,他笑了笑,说:“阿琴,你来了。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我把买来的鲜肉月饼放在桌上,坐到他旁边,欲言又止。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书,看着我:“你有事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轻松:“爸,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找了个地方,条件很好,有人照顾你,你过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问:“是不是养老院?”
我点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我后来回味了很久,有无奈,有伤心,也有一种认命。他说:“我晓得了。什么时候去?”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有点不知所措。我说:“下周一,我送你过去。”他说:“好。”然后转过头,继续看他的书,再没跟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离开时,他把我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瘦,皮肤很松,凉凉的。他说:“阿琴,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鼻子一酸,说:“知道了,爸,你在里面也要好好的。”他点头,松开手,把门关上。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他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
送他去养老院那天,是去年六月初。上海刚入梅,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帮他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一个收音机,还有一个他用了多年的搪瓷杯。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活,嘴里念叨着:“这个杯子别落了,你妈给我买的。”我应着:“带了带了,在包里呢。”
到了养老院,护士带我们办手续,安排房间。双人间,另一个老人已经住进去了,姓陈,也是失智,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父亲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没说什么。我铺好床,把东西归置好,又跟护工交代了半天。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忽然说:“阿琴,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我支支吾吾地说:“爸,你先住着,我每个周末都来看你。”他又问:“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我喉咙发紧,说:“爸,这里挺好的,你安心住着。”他就不说话了,低下头,反复摩挲着那个搪瓷杯。
我走的时候,他没送我。他坐在窗口的位置,看着窗外。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心里很难受,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也是为我好。我对自己说:周雅琴,你做的是对的。
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第一个月,我每周六去看他。他瘦了。护工说他吃饭不多,晚上睡不好,有时候半夜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老西门”。我去的时候,他不太认识我了,有时候叫我“阿琴”,有时候叫我“同志”。有一次,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我哄他:“爸,这里就是家,你安心住着。”他摇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固执:“不是家,我要回老西门。”我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给他削苹果。他吃了一口,吐出来,说:“不甜。”
第二个月,我因为孙子生病,隔了一周多没去。再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护工说他不肯吃东西,有时候一整天就喝几口米汤。我急了,找来医生。医生说他身体机能下降,加上情绪不好,营养摄入不足。我让护工想办法,护工说:“周小姐,你爸爸这样,我们也没办法。老人有情绪,不吃东西,我们不能硬灌。”我坐在床边,喊他:“爸,爸,你看看我。”他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是谁?”我眼泪掉下来,说:“我是阿琴,你女儿。”他想了想,说:“阿琴啊,你妈妈呢?”我哭得说不出话。他喃喃道:“你妈妈做的菜饭最好吃。我想吃菜饭。”
那天我回去后,特意学做了上海菜饭,咸肉、青菜、猪油,香喷喷的。第二天带过去,热好了喂他。他吃了几口,说:“不是这个味道。”我说:“我做的,你尝尝,很好吃的。”他摇头,不再张嘴。我把勺子放下,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我忽然明白,他想吃的不是菜饭,是妈妈的味道,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家。
第三个月,他彻底不认识我了。我坐在他面前,他的眼神空洞洞的,望着天花板,嘴里偶尔哼几句我听不懂的曲子。护工说,他晚上会喊叫,声音很大,隔壁房间都有意见。我想请个心理医生看看,养老院说没有这个条件。我想带他回家,可一想到他半夜喊叫、到处乱走,我老公的身体,我自己的精力,我又退缩了。我甚至想,也许在养老院,他喊叫还有人管;要是回家,我根本管不了。
第四个月,就是十月。上海入秋,天气转凉。那个周末,我本来要去看他,可儿子临时加班,儿媳妇产检,孙子要我带。我打电话给养老院,问父亲的情况。护工说:“还行,就是越来越瘦了。”我说:“我明天过去。”护工说:“明天你们家属来吧,医生要跟你们谈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养老院。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很严肃地说:“你父亲的情况很不好,营养不良,肺部有感染迹象,可能还有败血症。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建议你们转到医院去。”我脑袋嗡地一声,问:“怎么会这样?我上周来还好好的。”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加上情绪长期抑郁,免疫力下降很快。说实话,像他这样的情况,能不能熬过去很难说。”
我冲出办公室,跑到父亲房间。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我喊他:“爸,爸,你醒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他认识我了。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阿琴……我要回家……”
我哭得喘不过气,说:“爸,我带你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我掏出手机,打120。等救护车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我心慌。他说:“阿琴,我不怪你。”我摇头,说:“爸,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家。”他笑了一下,说:“我早知道,你会来接我的。”
救护车来了。护士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路上,他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平静,一种我终于来接他的释然。我死死抓着他的手,心里一遍遍地说:爸,对不起,爸,对不起。
到医院后,直接进了抢救室。医生说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肺部大面积感染,心肾功能都有衰竭迹象。我站在抢救室外,双腿发软。老公赶来了,儿子赶来了,亲戚们也来了。大家都安慰我:“你已经尽力了。”可我听着这些话,只想抽自己嘴巴。尽力?我要是尽力,就不会把他扔在养老院四个月。我要是尽力,就不会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还自我安慰说这是为他好。
那天晚上,父亲走了。走的时候,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医生说,他最后意识不太清楚,喊了几声“阿琴”,然后就没声音了。护士整理他遗物时,从那个搪瓷杯下面,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一张养老院的信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笔尖划破了纸。
我打开来,上面写着:
“阿琴,我的囡囡。我要走了。这四个月,我每天都在等你接我回家。你一直没来。我很难过,但我不怪你。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爸爸没用,给你添麻烦了。那个家,你帮我守着。你妈妈的照片在床头柜里。女儿,我恨你。恨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但我也爱你。”
最后几个字很潦草,几乎辨认不出。纸上还有水渍,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不出声。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他站在老西门的阳台上冲我招手,他在复兴公园打太极,他捧着唐诗三百首,他问我“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我忽然想起来,他进养老院那天,我带了他爱吃的鲜肉月饼。他一口没吃。我放在桌上,后来收拾东西时,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多陪他一会儿,恨自己为什么每次去都匆匆忙忙,恨自己为什么在他喊叫时嫌烦,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他说“我要回家”时立刻带他走。他恨我,应该的。我这样的人,不配做女儿。
父亲的后事办得简单。他的老同事、老邻居来了不少,大家说起老周,都说他好人一辈子,最后走得太快。我在灵堂前跪了很久,膝盖都没知觉了。老公拉我起来,说:“别这样,爸看见会难过的。”我说:“他看不见了。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收拾父亲遗物时,我回到老西门那套四十五平米的房子。三十多年了,一切好像都没变。家具还是老样子,五斗橱上摆着母亲的遗像,父亲每天都要擦一擦。床头柜里,果然放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的,母亲年轻时长得很秀气。照片下面,压着一沓钱,数了数,六千八百块。还有一张存折,上面有几万块。父亲一生节俭,这些钱是他攒下来给我的。他什么都没说,就留给了我。
我在房子里坐了一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仿佛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看书,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看见我自己小时候在房间里跑来跑去。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在一起,虽然穷,但心里踏实。
我关上房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这套房子,我不卖,不租,就让它这样留着。里面有父亲的气息,有母亲的味道,有我一辈子的记忆。我每周来打扫一次,擦擦照片,浇浇花。父亲养的那盆君子兰,在阳台上还活着,我给它浇了水。
后来,我在父亲的相册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夹在某一页里。上面写着:“雅琴,爸爸老了,不中用了。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太难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看着你长大,爸爸很知足。妈妈在那边等我,我不孤单。”我把纸条贴在心口,哭得像个孩子。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依然每周去老西门的房子,擦灰,通风,给君子兰浇水。儿子说:“妈,那房子空着也不是个事,不如租出去。”我摇头:“不租。那是你外公的家,也是我的根。”儿子不理解,但也没坚持。
我依然会想起父亲。走在路上,看见老人坐在路边,我会多看两眼。听到有人叫“阿琴”,我会恍惚一下。有一次在菜市场,一个老人拿着搪瓷杯买豆浆,那个杯子跟父亲的一模一样。我站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卖菜的大姐问我:“阿姨,你没事吧?”我说:“没事,风迷了眼睛。”
今年春节,我带着孙子去老西门的房子贴春联。孙子问我:“奶奶,这是谁的家呀?”我说:“这是太外公的家。”孙子说:“太外公去哪里了?”我摸摸他的头,说:“太外公去很远的地方了,跟太外婆在一起。”孙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跑开去玩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上面还贴着前年的福字,已经褪色了。我撕下来,换上新的。红色耀眼,在灰扑扑的楼道里格外鲜艳。我想起父亲每年贴春联时都要踩个板凳,我在下面扶着,他说:“阿琴,你看看正不正。”我说:“正了正了,再往左一点。”他挪一下,又问:“现在呢?”我说:“好了好了,就这样。”他笑着从板凳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又老一岁喽。”
那时候我总嫌他啰嗦。现在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我孙子在屋里喊:“奶奶,你看,这里有照片!”我走进去,看见他拿着母亲的相框。我说:“那是太外婆。”他说:“太外婆好漂亮。”我笑了,说:“对,太外婆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老西门的阳台上,阳光很好,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冲我招手,说:“阿琴,上来吃西瓜。”我跑上楼,推开家门,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红彤彤的,籽都挑掉了。父亲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说:“慢点吃,别呛着。”我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真甜。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梦,心里很平静。
父亲恨我,是应该的。我把他送进养老院,让他在那里熬了四个月,等不到我接他回家。这份恨,我受着。但我知道,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爱和恨,有时候是同一件事。他恨我把他丢下,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这个女儿,太在乎那个家。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在他说“我要回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接他回来。我会在他问我“什么时候来接我”的时候,告诉他:“爸,我明天就来。”我会每天去看他,给他做饭,陪他说话,哪怕他听不懂,哪怕他对着我喊“同志”。我会让他知道,他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时光不会倒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守着那套房子,守着那些回忆。每年清明去墓前看看,跟他说说话,告诉他:“爸,家里都挺好的。君子兰开了,开得可好了。孙子长高了,会背唐诗了,跟你一样,喜欢“床前明月光”。你在那边,跟妈妈好好的。”
父亲走了快一年了。那张遗书,我一直收在床头柜的最底层,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那六个字,像火一样烫,像冰一样冷。它提醒我,我做过一个多么残忍的决定。但它也提醒我,父亲在最后时刻,依然把我当作他最亲的人。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上海老人。他走了,留给我一套空房子,一盆君子兰,一张遗书,和无尽的悔恨与爱。
我坐在老西门的阳台上,阳光暖暖的。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远处有公交车的报站声。这个城市还是那么热闹,那么有烟火气。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父亲的声音:“阿琴,来吃西瓜。”
我笑了笑,眼泪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爸,西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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