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工资卡站在客厅里,让韩蕾去取钱,我妈手术等着用,二十二万,耽搁不起。
韩蕾没接卡,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先看看卡里余额。”我笑了一声,她这人就是太谨慎,我每月工资都进这张卡,再怎么花也不至于没钱。
可等我打开手机银行,屏幕上的数字像一记闷棍抡在我后脑勺——两万三千四百一十六。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又刷新了一遍,数字纹丝不动。
我抬头看向韩蕾,她站在灯光底下,眼都没眨。
01
县医院那天的消毒水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里,拿着CT片子比划了半天,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记住了一句:冠心病,需要做搭桥手术,费用估计二十二万左右,拖不得。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半天没动窝。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跟妹妹长大,到了晚年又因为照顾孙子累出一身毛病,好不容易盼到日子好过点了,心脏又出了问题。
我走进病房,妈正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先开口问:“医生怎么说?”
“没事,小问题,住几天就好了。”我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
妈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了解我,从小到大,只要家里出点事,我第一反应永远是瞒着她。
出了医院,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张工资卡里存了十来万,每个月还有固定进账,把手术费凑一凑,应该不至于太紧张。
我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
这些年日子虽然紧巴,但我总算有点积蓄。
回到家,韩蕾在厨房里热饭,看见我进门,把一碗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妈咋样?”
“要做手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她焖的汤向来合我口味。
韩蕾没接话,转身继续洗锅。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少,你有事你不说,她也不多问。
第二天一早,我把银行卡翻出来,放到韩蕾面前:“你去银行把这钱取出来,加上活期里的,先凑个整数,妈那边等用。”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家里大钱都归我管,韩蕾只负责日常开销,她从不插手,也从不过问。
韩蕾放下手里的锅铲,回头看着我,没接那张卡,只说了一句:“你先看看卡里余额。”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是怕我记错数额。我摆了摆手:“赶紧去吧,别耽误时间。”
她还是没接卡,站在原地看着我,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我有些不耐烦了,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心想女人就是磨叽。可当屏幕加载出余额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肩膀,死死钉在沙发上——
两万三千四百一十六。
我以为是手机卡了,退出重进,刷新了三次,数字还是那串数字。我的工资每个月都在这张卡里,哪怕给妹妹转九千,也不应该只剩下这么点。
我抬起头,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这……这钱呢?”
韩蕾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桌上的银行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说:“你好好想想,这张卡除了你,还有谁动过。”
我心里一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
半年前,春儿来家里吃饭,说她手机在车上充电忘拿了,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又说哥你手机里垃圾短信太多了,我帮你清理一下。
我当时靠着沙发看电视,随手把手机丢给了她。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不应该的,春儿是我亲妹妹,她再怎样,也不至于干这种事。
可我点开银行流水的瞬间,心就凉透了。
从五个月前开始,每个月25号,有一笔三千块钱的自动转账,收款人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徐春儿。
02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笔转账记录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
五个月,每个月25号,一笔三千,一共一万五。收款方是徐春儿,我亲妹妹。
我反复点开每一笔明细,时间、金额、收款账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这不是临时转账,是设置了固定周期的自动划扣。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是:这钱什么时候开始转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拨了银行客服电话,报上卡号和身份信息,客服查了一会儿,告诉我这笔自动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设置,每个月25号定时转出,授权时间是五个多月前,2月14日。
2月14日。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脑袋一片空白。
那天是正月初五,春儿一家来家里吃饭,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哥你这手机太卡了,我给你清清垃圾,然后她拿着我的手机玩了十来分钟。
我当时没当回事,手机密码她也知道,以前来家里借我手机给娃拍照,从来不避讳。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用我的手机给自己偷偷设一笔自动转账。
我站起来就想往外冲,韩蕾从厨房探出头:“饭快好了,你去哪?”
“我去找春儿。”我拉开门,鞋都没换好。
韩蕾没拦我,只是说:“你好好说话。”
我一路骑车到春儿家,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是我妹,我每个月给她九千块钱还贷,她缺钱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干这种事?
到了她家门口,我抬手拍门。拍了好几下,门才打开,春儿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愣:“哥?你咋来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是那条转账记录的截图。春儿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春儿低下头,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对不起哥,我……我是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了?”我盯着她,“你缺钱跟我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至于偷我的吗?”
春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侧过身子,踢开门口的一双男鞋,说:“哥,先进来说吧。”
我迈进屋里,客厅一片凌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地上散着孩子的玩具。
春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低垂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说:“卢博文年前做生意……亏了二十多万,债主天天上门,他在外面还欠着高利贷。他说再不还钱就要出事,我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动我的卡?”
春儿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哥,我知道错了,我本来只打算借一阵子,等卢博文周转过来就还给你,可是……”
“他周转过来了吗?”
春儿没说话,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问她:“妈现在躺在医院里,手术费二十二万,你知不知道?”
春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妈要做手术?”
“冠心病,搭桥,医生说拖不起。”我把话说完了,声音有些干涩。
春儿死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哥,你放心,我去想办法,我一定凑钱给妈手术。”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回到医院,妈醒了,看见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快步上前按住她:“躺好,别动。”
妈看着我,目光有些犹豫:“长江,下午我听护士说,手术费要二十多万?”
我没回答。
妈垂下眼睛,声音很轻:“你要是不够,老家那套房子,就把它卖了吧。”
“那房子是爹留下的。”我说。
妈笑了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安排。”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句“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关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很久。
03
那几天我一直在凑钱。
我把工资卡里剩下的两万三全取了出来,又翻出活期存折,里面有三万多,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才五万出头。离二十二万差着一大截。
我联系了几个亲戚,有个表叔答应借两万,一个老同学借了一万五,剩下的人,不是推脱手里紧,就是说刚买了车。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把缺口告诉韩蕾。
她一个收银员,一个月四千出头,自己能有多少存项?
我知道她手里肯定有几个钱,可要是连这点钱都得动用,这个家就真的见底了。
那天晚上回家,韩蕾在厨房里热饭。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搁在我面前,又转身回厨房,自己盛了一碗坐下。
我扒拉了两口饭,没滋没味。
韩蕾没动筷子,坐在对面看我吃。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春儿那边,你去了?”
我嗯了一声。
“她怎么说?”
“说想办法凑。”我放下筷子,“她拿我的手机设置了自动转账,五个月,一万五。”
韩蕾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放下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菜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我知道。”
我整个人一激灵,猛地抬起头:“你知道?”
“上个月查家里的水费,顺便看了眼你的卡。”韩蕾的目光没躲,“那笔钱转了三个月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韩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月底,我跟韩蕾看电视,她忽然说了句:“长江,你妹家最近是不是开销特别大?春儿这阵子朋友圈老发一些买东西的照片。”我当时正刷手机,随口回了一句:“人家过自己的日子,你操那心干啥?”
还有上上个月,她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说:“长江,我觉着春儿跟卢博文最近可能闹别扭,春儿前天来找我,话里话外净打听你发工资没。”我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就说:“我妹结婚这么多年头一回开口问钱的事,你别多想。”
我越想越冒火,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发现不对劲,为什么不早点拦着她?你跟她说了吗?”
韩蕾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说:“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韩蕾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第一次,去年腊月,我跟你说春儿最近花钱不对劲,你让我少管闲事。第二次,今年二月,我说春儿的钱有问题,你冲我发火,说我不该怀疑你妹子。第三次,四月。”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却像鱼骨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记得那些对话。
每一次她开口,我都没当回事,每一次她试探着说点什么,我都用一句“她是我妹”把她堵了回去。
我从来没想过,她是在替我看守这个家的底。
韩蕾站起身,把碗碟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才隔着水声说了一句:“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我没接话,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像被人抽走了半个魂。
夜深了,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响动,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耳膜。
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这么大,大得让人发慌,又这么小,小得连一个男人的自以为是,都藏不住。
04
第二天一早,我头疼得厉害,一晚没睡踏实。
韩蕾端着粥放在桌上,没提昨晚的事。她一身工作服,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妈那边,我今天下班去换班。”
我应了一声。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钱,到处打电话、发信息,把能想到的人全联络了一遍。借到手的只有四万多,剩下那些缺口像一口无底洞,吞得我心里发虚。
到医院时,妈正靠在床头跟邻床的大姐聊天。看见我进来,妈停了话头,眼神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说:“瘦了。”
“没有的事。”我坐下来,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汤递过去。
妈接过碗,没有喝。她垂着眼睛看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声音不大:“长江,春儿来看过我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你在给她凑钱。”妈把碗放下,“她还说,卢博文那孩子做生意亏了,她心里苦。”
我没接话。
妈轻轻叹了口气:“长江,春儿我是知道的。她从小被你惯,被你爹惯,胆子小,遇事就知道躲。可她不是坏孩子。”
“妈,”我打断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妈看了我一眼,摆了摆头:“春儿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那也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我别过头去,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两天,我筹到手的钱还是不够。
我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了,该开口的都开口了,总共凑到九万。
我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翻着手机通讯录,一遍一遍往下滑,又一遍一遍往下翻,手指停在那些名字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知道,再打过去,要么是忙音,要么是推脱。
那天晚上回家,我推开门,韩蕾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旁边的落地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把怀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铁皮饼干盒,旧得很,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皮。
我认得那个盒子,是韩蕾刚嫁过来那年,她妈给她装米糕用的,放在衣柜顶上的。
韩蕾掀开盒盖,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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