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陈瑶谈了五年,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我人生里最好的那几年,全是她。
刚认识那会儿,我在一家装修公司跑业务,天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转,晒得跟块黑炭似的。她在一个小公司当前台,工资不高,但人清爽利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也软和。我们是在朋友饭局上认识的,当时一桌人闹哄哄的,就她安安静静坐着,别人灌我酒,她偷偷把我杯子里的白酒换成了白开水。
就那一下子,我心里就认准这个人了。
后来我追她,也没啥惊天动地的招数,就是天天接她下班,风雨无阻。她加班到晚上十点,我就在楼下等,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怕凉了,就揣在怀里。她出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说你怎么这么傻。我说不傻,接自己媳妇天经地义。她锤我一下,说谁是你媳妇,然后乖乖坐上电动车后座,手轻轻拽着我衣角。那时候风是凉的,心是热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在一起第二年,我辞了业务员的工作,跟着一个老师傅学水电安装。这活儿脏累,但手艺学扎实了,工钱不低。我肯下力气,人也不笨,慢慢地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了点名气,开始自己接点小活,后来拉起了一个小队伍,专门做家装水电。钱挣得比上班多了,但也忙,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她。她从来不抱怨,周末还会买点菜到我租的房子,给我做顿饭。我满手泥灰回来,她就推我去洗手,饭菜端上桌,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我一边扒饭一边看她,觉得这日子踏实,有奔头。
那几年我们感情一直很稳。我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早年走了,母亲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拉扯我和我姐长大。我出来打工这些年,攒了点钱,但离在城里买房还差一截。陈瑶家更困难些,她爸妈在老家务农,身体都不太好,她下面还有个弟弟,比她小六岁,一直在念书。所以陈瑶每个月工资下来,都要给家里打一部分。我从来不说什么,反倒有时候给她塞点钱,让她别亏着自己。她觉得不好意思,我说咱俩谁跟谁,以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我那时候是真这么想的。
不是没听说过“扶弟魔”这词,但我觉得陈瑶不一样,她虽然顾家,但不糊涂。她自己省吃俭用,对我也从不乱要东西。我给她买件几百块的大衣,她能念叨好几天,说太贵了,让我退掉。后来我挣得多了些,硬给她买了个金手链,她戴上后看了又看,眼睛亮晶晶的,说这辈子没戴过这么好的东西。我搂着她说,以后还有更好的,咱慢慢来。
去年秋天,陈瑶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房子漏雨,想翻修一下。陈瑶跟我商量,说可能得给家里拿两万。我二话没说,转了三万给她。她愣了一下,我说多拿一万,给爸妈买点补品,别太省了。她当时就哭了,抱着我说,张远,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笑着说,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之后不久,陈瑶爸爸又住院,说是腰椎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床。陈瑶请了假回老家,待了一个多星期。回来后人瘦了一圈,说家里现在乱得很,弟弟刚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爸爸这一病,家里更难了。我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又给她转了两万,让她先应急。她说这钱算借的,以后还我。我摆摆手,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就应该警觉的。每次她家里有事,都是她来找我,而每一次我心软给钱,她家里那边似乎就安静一阵子,然后过不了多久,又有新的由头。但当时我完全没往深处想,只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女朋友家里有困难,我搭把手是应该的。再说钱这东西,花了再挣,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今年开春,我妈问我,说跟陈瑶处了这么久,是不是该考虑结婚的事了。我其实早有这个心,只是陈瑶一直说再等等,等她弟弟读完书,等她家里缓过劲来。我跟我妈说,快了,今年一定把事定下来。
五一前,陈瑶终于松口了,说带我去她家见见父母,商量一下结婚的事。我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买了烟酒,给她妈买了套护肤品,给她爸买了个按摩仪,还特意给她弟弟包了个红包。我想着第一次上门,礼数要周全,不能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出发那天,我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她老家。那是一个偏远的村子,路不太好走,颠得我腰酸背痛。但心情是好的,一路上陈瑶给我指,说这是她小时候上学走的路,那是她家种的田。我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和矮房,心里还想着,以后把两位老人接到城里住,让他们也享享福。
车停在她家门口,她爸妈迎出来,脸上笑呵呵的。我喊了叔叔阿姨,把东西往下搬。她妈接过东西,眼睛往车里扫了一下,没说什么,招呼我进屋。她爸给我递了支烟,我赶紧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
陈瑶的弟弟陈鹏从屋里出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子挺高,穿得也洋气。他叫了声哥,就低头玩手机了。我笑着把红包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哥,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中午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挺丰盛。饭桌上她爸跟我聊天,问我在城里做什么,一年能挣多少,房子买了没有,车子全款还是贷款。我一一答了,说水电这行还行,一年下来二十来万,房子还没买,但有这个打算,车是前两年买的,贷款已经还清了。她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妈在旁边插了句话,说陈瑶弟弟以后也在城里发展,你们做姐夫的多帮衬帮衬。
我笑着说,那肯定的,都是自家人。
吃完饭,陈瑶帮着她妈刷碗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打量着这个家。房子确实是翻修过了,墙上刷了新白灰,但家具还是旧的,一台老式电视机,沙发塌下去一块。她爸坐在对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唠,说村里谁家孩子结婚了,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县城里还得有套房。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陈瑶她妈把她叫到屋里说话,我就在院子里跟陈瑶她爸坐着。她爸慢悠悠地说,小张啊,你是个好孩子,瑶瑶跟你在一起我们放心。不过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面,我们家就陈瑶和陈鹏两个孩子,陈鹏还小,以后路还长,你们做姐姐姐夫的,要多照顾着点。我点头说,应该的。
她爸又说,瑶瑶她妈身体不好,我也干不了重活了,以后家里的地可能要包出去。我哦了一声,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陈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眼睛也红红的。我忙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晚上睡觉,我打地铺,她睡床。关了灯,我小声问她,到底怎么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妈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这次来不就是商量这个的吗。她又说,我妈说了,结婚可以,但有些事情得先谈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什么事。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妈说,咱们结婚得给彩礼,按我们这的规矩,十八万八。我顿了顿,说,这个我能接受,我可以想办法。陈瑶又说,我妈说,房子得加上我的名字。我说,咱还没买房呢,到时候买了一起写你名,这不很正常吗。陈瑶说,不是,我妈的意思是,得先在城里买了房,把房子加我名,再领证。
我想了想,说,也行,首付我凑凑,不够让我妈帮点,月供我来还,你不用操心。陈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张远,要不算了吧。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算了。陈瑶说,结婚的事,再等等吧。我坐起来,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家里提了什么条件。她不吭声,就躺着,用被子蒙着头。我追问了几遍,她才掀开被子,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说,我妈说,咱们结婚后,你的工资卡得让我管,每个月给我家里三千块钱生活费。
我愣住了。
陈瑶赶紧又说,我妈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没说话,躺了下去。心里那股热乎劲,忽然就凉了一块。但转念一想,老人家疼女儿,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提点要求也正常。再说陈瑶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到时候结了婚,我们好好过日子,这些事慢慢都能商量通。
第二天,她妈带着陈瑶去了镇上,说是买点东西。我在家里跟她爸下棋。她爸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挺有分量。他说,小张,我跟你说实话,陈瑶这丫头从小吃了不少苦。她弟上初中那会儿,家里实在拿不出钱,陈瑶就主动说不念了,出去打工给家里寄钱。后来她弟上高中,她每个月工资都往家打一大半。我们当爹妈的,心里也愧得慌。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说,以后有我在,不会让她再吃苦了。
她爸叹了口气,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呢,你也知道,陈鹏刚考上大学,后面用钱的地方多。我们老两口这把年纪了,也挣不了几个钱。陈瑶是姐姐,她出嫁了,这个家也不能就撒手不管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点点头,说,这是自然的。
到了第三天,事情越来越多。陈瑶她妈开始跟我算账,说家里翻修房子花了好几万,还借了外债。陈瑶爸爸看病吃药,一个月得一千多。陈鹏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二,生活费一个月两千。这些数字列出来,我听着像一张网,慢慢朝我罩过来。
那天下午,陈瑶她妈把我叫到屋里,面对面坐着。她说,小张,既然你要当咱家的女婿了,我就把话挑明。咱家条件你知道,陈鹏以后毕业了,找对象结婚,这当姐姐姐夫的不能不管。房子首付你们得出,彩礼你们帮着张罗。你们在城里站稳脚跟了,也得拉陈鹏一把,让他去你们那发展。
我越听越不对劲,问了一句,阿姨,您说的这些,是以后的事吧?
她妈笑了笑,说,也不远,陈鹏今年二十,再过几年就毕业了。你们现在把房子买了,到时候陈鹏要在城里落脚,也有个地方住。
我愣了,说,您的意思是,陈鹏以后住我们家?
她妈说,住一段时间嘛,等他找到工作安顿下来。你们房子买大点,三室两厅最合适,将来有了孩子,老人也能过来帮着带。
我那天下午从屋里出来,感觉太阳晒在身上都有点发冷。陈瑶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脸色不好,走过来小声说,我妈跟你说啥了?我摇摇头,说,没啥,聊了聊以后的事。
陈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晚上她妈做了一桌子好菜,饭桌上她爸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手说,小张,你是个实在孩子,我们瑶瑶跟你没错。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们了。我端着碗,吃不下饭。
吃完饭,陈瑶她弟陈鹏从房间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新运动鞋,我认得那个牌子,一双得一千多。他往沙发上一瘫,冲着他妈喊,妈,我手机该换了,卡得要死。她妈说,等你姐发了工资就给你换。陈瑶在旁边嗯了一声,低头整理桌上的碗筷。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沉又闷。陈瑶一个月工资四千多,除去给家里的三千,自己剩一千多,在城里连吃饭都紧巴。之前我还经常补贴她,后来我忙,没太注意,她也没说。现在看这情况,她恐怕每个月都所剩无几,哪来的钱给弟弟换手机。
我小声问她,你弟换手机,你出钱?
陈瑶说,再看吧,他现在学生,用不了多好的。
我说,你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还管他换手机?
陈瑶皱着眉头说,他是我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但我还是忍住了,没再说什么。那时候我还没彻底死心,想着等回家再跟她好好沟通。
第四天一早,她妈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陈瑶,让她去厨房帮忙。我正准备去帮忙,被她妈拉住了,说,小张你坐着,让瑶瑶来就行。
我跟她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妈一边择菜一边说,小张啊,你看你跟瑶瑶也这么多年了,该办的抓紧办。我们这边规矩,订亲得有个说法,彩礼之外,首饰不能少,金项链金镯子都得有。还有改口费,双方父母各给一万零一,图个吉利。
我点头说,这些都好说。
她妈又说,结婚还得有辆车,你们现在那车开了有几年了吧。我嗯了一声。她妈说,以后陈鹏谈对象了,没车可不方便。你们结婚了换辆好点的,那旧车给陈鹏开。
我听到这话,当场就有点笑不出来。我那个车是前年才买的,当时花了十来万,还贷了两年款,刚还清。到她妈嘴里,就成了以后要给小舅子开的旧车了。
我看了陈瑶一眼,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剥蒜,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火苗,噌地冒了起来。但我还是压住了,想着一家人,话赶话说到这了,不能翻脸。
中午饭桌上,她妈又说起陈鹏以后想学车,问能不能用我的车练手。陈瑶说,那车是张远的,得问他。她妈就说,都快成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他的。然后看着我说,小张,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说,阿姨说得对,陈鹏想学车是好事,以后我有空教他。
陈瑶似乎松了口气,朝我笑了笑。我也对她笑了笑,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场婚事,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下午,陈鹏说要去县城玩,让陈瑶开车送他。陈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我把钥匙递给她,说,去吧,路上小心。
他们走后,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会儿心里堵得慌,想透透气。她爸走过来,递给我一根,说,小张,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说,叔,我就是个普通人,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爸说,过日子可不简单,尤其是结婚,两家人的事。我说,叔,我跟陈瑶处了五年,感情深,有什么事我们都能商量。她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陈瑶这孩子心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多担待。
我看着他,没说话。那一刻我忽然有种感觉,这个家,每个人都把陈瑶当成往外扛东西的那双手。而她,似乎也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陈瑶回来了,进院子时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陈鹏在商场跟她闹别扭,非要买双鞋。我问他买了吗。陈瑶说买了,五百多。
五百多,不算多,但对她来说,那就是半个月生活费。我心疼她,又气她,说,你怎么就给他买了。陈瑶说,他想要,不给他就闹。我说,他多大了,还闹?陈瑶说,你不懂,他从小就这样,我们都让着他。
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又气又累。我跟她说,陈瑶,你得学会拒绝,你弟不能这么惯着。陈瑶说,他是我亲弟,我不管他谁管他。我张嘴想说,那我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陈瑶的脸上。她睡熟了,眉头还微微皱着。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我是真想娶。可现实像一堵墙,慢慢朝我压过来,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第五天,她妈把话彻底挑明了。那天早上,陈瑶在洗衣服,她妈把我叫到堂屋,正襟危坐。她说,小张,我和你叔商量了一下,你们结婚这事,得按咱家的规矩来。我洗耳恭听。
她妈掰着手指头说,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城里首付你们自己凑,房子写陈瑶名字。婚礼酒席得在城里办,我们家这边的亲戚得安排车接车送。三金一钻,都得有。这些还都是基本的。还有就是,陈瑶的工资卡,结婚后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雷打不动。陈鹏以后上大学到毕业,学费生活费你们包了。等陈鹏结婚,你们当姐姐姐夫的,得帮衬十万。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她妈见我不吱声,又说,咱们也是没办法,养大一个闺女不容易,她弟还小,得多个人帮。你是个懂事的,应该能理解。
我笑了笑,说,阿姨,这些条件我理解。但我也想说说我的情况。我出来打工十年,攒了点钱,但也就够个首付。彩礼十八万八,加上三金一钻,酒席钱,这加起来得三四十万。我拿不出这么多。
她妈脸色变了变,说,你家不是还有你妈嘛,你妈开店这么多年,总有点积蓄。再说你们水电那行,挣得也不少,别跟我哭穷。
我说,我妈就一个小卖部,挣的是辛苦钱,我不能为了结婚把她养老本都掏空。而且水电这活儿,有活就挣钱,没活就闲着,不像您想的那么稳当。
她妈撇撇嘴,说,那你说个数。
我想了想,说,彩礼十万,我能接受。首付我出,写陈瑶名。三金一钻,我量力而行。酒席我办,但陈瑶家这边亲戚,最多安排两桌,车接车送可以。
她妈一听,脸就拉下来了,说,十万?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我们村老李家闺女,人家彩礼二十万,还带辆车。我家瑶瑶哪里差了?
我说,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娶陈瑶,但结婚不是买卖,我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陈瑶家这边亲戚多,两桌确实不少了。
她妈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你要这么说,那这门亲事咱们得再合计合计。
我心里也起了火,但想着陈瑶,还是忍着。我说,行,阿姨,咱再商量。正好陈瑶进来了,看她妈脸色不对,又看我,问怎么回事。她妈指着我说,你问问他,人家可精着呢,算盘打得好。陈瑶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询问。
我没说话,起身出了门。
陈瑶追出来,在院子里拉住我,说,张远,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我说,没吵,就是条件谈不拢。陈瑶说,我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转过身看着她,说,陈瑶,你妈提的那些条件,你都知道吧。陈瑶低下头,说,知道。
我说,你也觉得合理?
陈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难为你了。可我们家这情况,确实没办法。我妈说了,我是家里老大,弟弟以后全靠我。我要是撒手不管,他们怎么办。
我说,我没说不让你管家里。但是陈瑶,结婚是咱俩过日子,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你弟读大学,我供。你爸妈生病,我管。这都可以。但你妈现在还要求每个月固定打三千,还要以后陈鹏结婚给十万,还说房子要给他留房间,车以后给他开。这些,你想过吗?
陈瑶说,我妈就那么一说,以后的事还早呢。
我说,真早吗?陈鹏今年二十,再过三四年就毕业,找工作、谈对象、结婚,哪一样不是大几万?你妈现在就把话放这了,到时候你能不管吗?你管,拿什么管?不还是我?
陈瑶眼睛红了,说,我知道委屈你,可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她生我养我,我不能不听她的话。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劲一下子泄了。说来说去,还是那个理,她放不下她的家,而她的家,正在一点一点把我当成提款机。
我说,陈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结婚了,你妈还这么干涉我们的生活,怎么办?她说,不会的,等结了婚,我们自己过日子,我妈慢慢就放手了。我说,你觉得可能吗?她现在连你弟以后结婚的钱都开始盘算了,怎么可能放手。
陈瑶说不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看着心疼,伸手帮她擦眼泪,说,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怕我们以后的日子,全被人安排着过。陈瑶说,张远,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跟我妈好好说说。
我说,行,但你得答应我,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她说,好。
那天晚上,陈瑶找她妈谈了。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声音越来越大。她妈说,我养你这么大,图啥?不就图你弟以后有个依靠。现在还没嫁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陈瑶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张远他已经尽力了。她妈说,尽力?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告诉你,这条件已经是看在你们多年感情的份上,不然我还不答应呢。
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陈瑶这个傻女人,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后来陈瑶红着眼睛出来,跟我说,我妈松口了,彩礼十五万八,不能再少了。其他的照旧。
我叹了口气,说,陈瑶,十五万八我也拿不出来。我兜里就二十来万,付了首付,办婚礼,置办东西,哪还有余钱。再说房子还没买呢。
陈瑶说,首付可以缓缓,先租房子住。彩礼先给我妈,她才能安心。我说,那咱结婚住哪儿?她说,租个两室一厅,也行啊。我说,那你妈说让陈鹏以后住家里,租房子住哪儿?陈瑶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俩头一回背对背睡。我心里乱糟糟的,开始后悔这趟来。也许我不该急着提结婚。有些事,不明不白的时候还能装糊涂,一旦摊开来,就避不开了。
第六天,陈瑶她妈又出幺蛾子。她说陈瑶她大舅身体不好,可能要动手术,家里几个亲戚想凑点钱,问我们能不能先拿两万。陈瑶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这次没有痛快答应,说,阿姨,我这次来没带那么多现金,卡里也没多少了。她妈说,两万都没有?我笑了笑,说,真没有。
她妈脸色就很难看了,嘟嘟囔囔说,还没结婚就舍不得钱了,以后还指望你们帮衬?陈瑶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假装没听见,起身出门去透风。
院子里她爸在晒玉米,见我出来,递了根烟,说,小张,家里事多,你别嫌烦。我说,叔,不嫌。她爸说,你阿姨那人,就是刀子嘴,心眼不坏。我笑笑,没接话。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这一家人,从头到尾就没拿我当自己人。他们拿我当个冤大头,能多榨一点就多榨一点。陈瑶虽然也有为难,但她骨子里认同她妈那一套,觉得姐姐帮扶弟弟天经地义,她改变不了,也不愿意改变。她可能也爱我,但她的爱里,永远拖着一大家子。
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我想起这五年,想起陈瑶的好,心里就像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五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放就放。可我不放,又能怎样?娶了她,就是娶了她全家。往后几十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可能要拿去填她们家那个无底洞。我不怕穷,也不怕累,可我怕这种被人拿捏、被人算计的日子。
那天中午,陈瑶她弟陈鹏回来了,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开口就要一千。陈瑶说,上次不是刚给过你五百吗?陈鹏说,那都买鞋了,这次是聚会,得交份子钱。陈瑶说,我工资还没发,哪还有钱。陈鹏就冲着她妈喊,妈,我姐不给我钱。她妈就说,你姐没钱,找你张远哥拿。
陈鹏看着我,喊了声,哥。我放下筷子,说,陈鹏,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他说,两千。我说,两千不够吗?他说,现在物价贵,随便吃几顿就没了。我笑了笑,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一个月八百,还能攒下二百寄回家里。陈鹏撇撇嘴,说,那都什么年代了。
我看了陈瑶一眼,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我掏出两百块,递过去,说,哥现在也不宽裕,你先拿着用。陈鹏接过去,脸上还有点不情愿。她妈在旁边说,小张你也太抠了,当姐夫的给弟一千怎么了。我说,阿姨,不是我抠,我是真没那么多现钱。她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难。不是饭菜不好,是那种氛围,让人从心底里发寒。陈瑶家所有人,都觉得我该给钱,觉得我有钱,觉得我理所应当。我就像一个被摆在案板上的鱼,他们每个人都能拿着刀来片一刀。
第七天,也是我彻底崩溃的那天。早上陈瑶她妈跟我说,她娘家那边有个侄子想进城打工,让我给安排个活儿。我说,我这是做水电的,他懂吗?她妈说,不懂可以学啊,你带带不就行了。我说,这活儿又脏又累,年轻人不一定干得了。她妈说,你都能干,他咋就不能干。还说,工钱别给太少了,一个月怎么也得六千起步。
我当时就笑了。我那批工人,跟着我干了好几年的老师傅,一个月也就七八千。一个啥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上来就要六千,真当我是开银行的。
我忍着气说,阿姨,这样吧,等他来了,我先让他跟着看看,愿意干就干,工钱按学徒标准,一天一百五。她妈说,一天一百五,一个月才四千五,太少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陈瑶在旁边小声说,妈,张远也不容易。她妈就火了,说,你还没嫁过去呢,就向着他说话。他一个月挣那么多,给家里人安排个活儿还推三阻四。陈瑶被她妈一吼,就不敢吱声了。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最后那点希望,像烛火一样,噗地灭了。我跟陈瑶说,我出去走走。她追出来,拉着我胳膊说,张远,我妈不是有意的。我挣开她的手,说,陈瑶,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家,我也有妈。你家里人是人,我家里人就该低人一等吗?
陈瑶怔住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每天想着你弟,你爸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孩子?你妈今天说安排侄子来打工,明天说给你舅凑钱,后天说你弟结婚要我们拿十万。我们俩挣的,够填多少个窟窿?我说过,我不怕帮你家里,可总得有个头吧?现在我看不到头,只看到一个个坑,等着我来填。
陈瑶哭了,说,张远,我也不想这样,可那是我家啊。我说,对,那是你家,但很快也会是我的家。你的家人会变成我的家人,可我的家人呢?我妈今年六十了,还在镇上守着小卖部,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我想接她来城里住,她都不愿意,说怕给我们添麻烦。你呢,你家里人跟我说过一句,让我也照顾照顾我妈吗?
陈瑶愣在那里,眼泪流到下巴,掉在衣领上。
我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想让你明白,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一味付出,你和你的家人一味索取。我爱你,但这份爱不能这么被糟蹋。
那天下午,我回到屋里,把带来的烟酒整理了一下,剩下的半条烟给了她爸。她爸似乎看出什么,说,小张,要走啊。我说,叔,我活儿上有点急事,得赶回去。她爸叹了口气,没说挽留的话。
陈瑶跟在我身后,问,你真要走?我说,嗯。她说,那咱们的事……我说,我先回去冷静冷静,你也好好想想。她的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出来。
晚上我订了返程票。订完票,我给她发了条信息,说,车票买了,明早走。她回了个“嗯”字,没有多余的话。
那一晚,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这几天的画面过了一遍。从第一天她妈试探着问我收入,到后来一步步提出各种条件,再到她弟理所当然地要钱,陈瑶一次次地妥协退让。我心里明白,这不是一场我想要的婚姻,这是一个无底洞,一个把我绑死在扶贫路上的绳索。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陈瑶从床上下来,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张远,你生我气了?我说,没有。她说,我知道这些天委屈你了。我没说话。她又说,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说服我妈。我轻声笑了笑,说,陈瑶,你能说服你妈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我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她。她脸很白,眼睛红肿。我忽然有些心软,但也就那么一瞬。我说,陈瑶,你告诉我实话,如果以后你妈还是这样,甚至更过分,你怎么办?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不会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点点头,说,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那一夜,我们再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在对面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收拾好东西,去厨房洗了把脸。她妈已经起来了,看见我拎着包,也没太惊讶,只是说,吃了早饭再走吧。我说,不用了阿姨,路上买点吃。她妈说,那行,慢点开车。
陈瑶送我到村口。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旧外套,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点乱。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站在公司楼下等我的样子。那时候她总爱笑,眉眼弯弯的。现在的她,眉头总是锁着,好像有操不完的心。
我说,你回去吧,冷。她说,你开车慢点。我嗯了一声,转身去拉车门。她忽然叫住我,说,张远,你还会来吗?我回过头,说,会。她笑了,那笑容很勉强。
我上了车,发动,慢慢开出村道。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心口发紧,可我知道,我必须走。我承认自己还爱她,但光有爱,撑不起一场婚姻。
车上了高速,我开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妈那句“这已经是我们家最低条件了”。我忽然觉得,这趟来最大的收获,就是看清了真相。他们不是要嫁女儿,他们是想给儿子找一个长期的饭票。而我,恰好是那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人选。
陈瑶呢,也许她是爱我的,但她挣脱不了那个家。她就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纸,一半写着爱我,另一半写着弟弟和爸妈。而她的家人,正拿着胶水,把她往他们那边粘。
我一路开了四个小时,回到城里,天已经大亮了。我坐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觉得这小小的三十多平米,比那个宽敞的农家院子舒服多了。起码这里是我的地盘,没有人会理直气壮地让我拿钱,让我安排工作,让我给他们家当牛做马。
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呼噜呼噜吃完,倒头就睡。那一觉睡了十个小时,醒来天都黑了。手机上有陈瑶发来的消息,问我到了没。我回了句,到了,刚醒。她说,好好休息。之后就没再聊。
我妈晚上打了个电话,问我去陈瑶家怎么样。我说,还行,见了她爸妈。我妈问,那结婚的事定了没?我说,没有,再看看吧。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儿子,妈不逼你,但有些事你得自己心里有数。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点了根烟,靠在床头。心里有些空,但也有些轻松。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虽然兜里钱没多一分,但至少不用再为那些无理的要求烦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陈瑶的联系慢慢少了。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她在跟她妈谈,让她妈少要一点。我说,你妈能少多少。她说,彩礼可以降到十三万八,酒席那边她再想办法。我听着,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即便降到十万,八万,又能怎样?问题的根本不在彩礼多少,而在于她家人的态度,在于她永远把自己绑在那个家庭上,把我也拖进去。
有一回,我试着跟她说,以后我们可以每个月固定给你爸妈两千,算是赡养费。至于你弟,读完大学,我们可以帮一点,但不能全包。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我妈不会同意的。我说,那你的意见呢?她说,我觉得我弟还小,能帮就多帮点。我说,那我呢?咱们还过不过了?她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车水马龙,心里一片凉。我知道,她改不了。她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女儿、好姐姐。但她可能做不了一个好妻子。她背负的东西太沉了,沉到她自己都站不直,更别说跟我一起往前走。
又过了些天,陈瑶给我发了条长信息。大意是她妈让了一步,彩礼十二万八,不能再少了。首付可以两家一起凑,但房产证得写她名字。她弟的生活费我们自己商量。她问我,这样行不行。
我盯着那条信息,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我没有回,关掉手机,去工地上忙了一天。晚上回来,洗了澡,坐在床边。我想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句话:陈瑶,算了吧。
发出这句话,我的手在发抖。五年的感情,就这么三个字,画上句号。我承认我怂,我害怕。我怕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怕每个节假日都要接待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怕辛苦挣来的钱还没焐热就流到别人兜里,怕有一天我们的孩子连个像样的学校都上不起,而她的弟弟却心安理得地花着我们的钱。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来:张远,你认真的吗?
我回:认真的。
她打过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张远,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我再求求我妈。我叹了口气,说,陈瑶,不是求不求的问题。我要的是两个人一条心,而不是你永远站在你家的立场上,让我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说,我可以改。我苦笑了一声,说,五年了,你要是能改,早改了。
电话里她哭了很久,我听着,心里也堵得慌。但我知道,这一次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回到原点,继续无休止地填坑。我说,陈瑶,你保重。然后挂了电话。
那晚我彻夜未眠,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回忆里全是她的好,她给我做饭,给我捶背,下雨天给我送伞,我生日时偷偷买蛋糕,笑得眼睛弯弯。可现实里,也全是她家人的脸,她妈算账时的精明,她弟伸手要钱时的理所当然,她一次次沉默时的无奈。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我知道,如果现在回头,以后的日子我会更痛苦。有些爱,注定只能到这儿了。
后来的日子,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睡觉。一开始不习惯,总想给她发消息,问问她吃了没,工作累不累。但我忍住了。我妈听说我们分了,叹了口气,说,儿子,缘分尽了就别强求,将来找个合适的。我姐也打电话来,说,早觉得她家事多,你早该清醒。我笑着应着,没多解释。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从朋友那里听说,陈瑶她妈在老家又给她张罗了一个相亲对象,据说家里开厂子的,条件不错。陈瑶没成,好像是因为对方也打听过她家的情况,没谈拢。我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既有点担心她,又觉得她家这个情况,早晚会把她的好姻缘都搅黄。
又过了半年多,陈瑶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在忙什么。我说,还那样,干活挣钱。她说,张远,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听我妈的,是不是我们就结婚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陈瑶,没有如果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那你以后好好的。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楼群和塔吊,心里平静了许多。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不好,只是不合适。
如今我三十了,还是一个人。车换了辆二手的,房子年底准备定一套,小户型,够住就行。我妈偶尔催我,说别挑了,找个知冷知热的。我笑着说,没挑,就是还没遇上。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早不是当初那个为了爱情一腔孤勇的小伙子了。我学会了看一个女人的家庭,看她处理事情的态度,看她懂不懂得分寸。不是现实,是明白。婚姻啊,说到底,是两个人从各自的家庭里走出来,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如果有一方背着整个家,拽着另一半一起沉,那这样的婚,不如不结。
扶贫式婚姻这个词,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能帮,是不能被当成唯一的指望。两个人在一起,是互相扶持,不是一个人掏心掏肺,另一个人连带着全家一起伸手。爱会慢慢淡,但日子却很长。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好的婚姻是避风港,坏的婚姻是暴风雨。我笑了笑,心想,哪有什么避风港,真正好的婚姻,是两个人各打一把伞,然后挤在一起走。能挡风,能遮雨,但谁也帮不了谁一辈子。
陈瑶以前总说,以后我们一定要开一家小店,她当老板娘,我当老板。那时候我觉得这愿望真美。现在想想,其实挺简单的,只是我们没走到那一步。
我不怪她,也不怪她家里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命。只是我选择了及时止损,没有让自己沉进那个无底洞里。也许有人会说我不够爱她,但爱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房住。爱到最后,总得落在柴米油盐上。
我现在每天还是忙忙活活的,接活,干活,收工。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去夜市吃碗面,喝瓶冰啤酒,觉得也挺自在。钱攒得慢,但每一分都花得踏实。
偶尔也会想起陈瑶,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希望她能遇上一个真正能扛住她家的人吧,或者,她有一天能明白,有些担子不该她一个人背。
至于我,就继续往前走。总会遇到个合适的人,不图我什么,就图我踏实肯干,能把日子过起来。到那时候,我再结婚。不扶贫,不将就,两个人,一起使劲,把日子过红火。
妈呀,这一路写下来,跟又把那段日子过了一遍似的。不说了,工友叫我去吃烧烤。人总得向前看,日子还得过,对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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