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池的水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岳父的笑声。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大笑,带着几分酒气,像是终于看了一出攒了很久的好戏。紧接着是岳母、大舅子、大嫂、小姨子,还有方家的几个亲戚,笑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排练过的合唱。
只有我老婆方宁没有笑。
她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目光和我对视了不到一秒,就飞快地挪开了。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我看了七年都没能看透的退缩。
我撑着池底站起来。喷泉还在往上喷,水柱打在我后脑勺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我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睛有些刺痛。身上那件定做的衬衫彻底报废了,西装裤贴在腿上,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咯吱声。
推我的人,方昊,我的小舅子,正抱着胳膊站在池子边上。他脸上挂着的那种笑,和七年前我第一次踏进方家大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轻蔑、挑衅,还带着点施舍般的得意。
“姐夫,凉快不?”方昊歪着头,语气像在逗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
周围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我没看他。我从池子里跨出来,水顺着裤管在脚边洇开一片。手机在口袋里已经湿透了,我把它掏出来,甩了甩水,屏幕黑着,怎么也开不了机。岳父方达明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还端着半杯白酒,笑得肩膀直抖,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行了行了,小昊跟你开玩笑的,大男人别那么小气。”岳父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打发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昊凑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哥,真生气了啊?至于吗?”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哟,还摆起架子来了。”
我转过身,朝别墅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岳母李慧兰拔高的声音:“哎,这是干什么?说两句就上脸了?这么大个人了,一点气量都没有!”
我没回头。
从喷水池到别墅大门,大概有四十步的距离。那四十步,是我人生中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方宁跟在我身后,脚步很急,但一直没敢靠太近。我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程远——”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方宁又喊了一声:“程远,你等等我。”
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些。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被我的目光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看到了。”我说。
她嘴唇又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喝多了。”
“你看到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方宁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了她几秒钟,转身继续走。皮鞋里的水还在往外渗,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的背上,像一层甩不掉的油污。
我走进别墅的客用卫生间,锁上门,脱掉湿透的外套,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我看着有些陌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池底的青苔,我打开水龙头,捧起清水,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泼。
水很凉。
我抹干净脸上的水,从毛巾架上抽了条毛巾,慢慢地把头发擦干。然后我脱下衬衫,拧干水,重新穿上。外套上全是水,已经没法穿了,我就搭在手臂上。
做完这些,我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已经报废的手机,又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我放下手机,拿起卫生间里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程?”那边是我秘书周瑶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这个点怎么用座机打来了?”
“帮我查一下,方氏实业的应收账款,目前还有多少挂在我们的账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大概三千七百万左右,其中有两千二百万已经逾期三个月以上了。”周瑶说,“怎么了?”
“通知财务部,明天开始,所有和方氏有关的款项,全部暂停支付。”
周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顿了一下,说:“好。”
“还有。”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声音很平,“帮我约一下秦律师,明天上午十点。”
“好的,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周瑶才开口,语气明显犹豫了一下:“程总,您……确定吗?”
“确定。”
“好的,我这就安排。”
我挂了电话,在卫生间里又站了十分钟。外面很安静,那些笑声和喧哗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听不真切。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来。
客厅里,方家的亲戚已经散了一些。方达明还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愉快了。他看见我出来,哼了一声:“怎么,还要我亲自给你赔不是?”
“不用。”我说。
我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方宁。她缩在沙发边缘,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撕得稀碎。她的眼睛红了,但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方宁。”我叫她。
她身子一颤,终于抬起了头。
“走了。”我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
“回家。”我又说了一遍。
方宁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抓过包,朝我走了过来。方达明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方昊倒是开腔了,拖着长音:“姐,你这就走了啊?人家摆脸色给你看,你还真跟着走?”
方宁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脚步。
我走在前面,推开客厅的门。夜风迎面吹来,身上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冷得我打了个寒战。我的车停在院子里,我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方宁跟上来,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群人。他们陆陆续续走到了门廊下,一张张脸在车灯里忽明忽暗。岳父站在最中间,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车窗关着,我听不见。我能看见方昊抬起手,朝我们比了一个什么手势。
我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
从方家别墅到我们住的小区,开车要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方宁一直在哭。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流眼泪,用纸巾擦,擦完了又流。她不敢看我,脸一直朝着车窗的方向。
我也没有看她。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把她的侧脸照亮又隐没。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捏得很紧。七年的时间,像一段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录像,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我认识方宁的时候,她二十四岁,是方氏实业的出纳。那时我刚从一个地下室创业的小公司里熬出头,接下了第一笔像样的订单。那个单子,恰好是方氏给的。不是方达明看上了我,是方宁偷偷帮我递了标书。
她跟我说,她喜欢我身上那股劲。
那股劲是什么样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只知道,那几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我父母早逝,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
方宁是方家唯一看得起我的人。
所以当她站在我面前,红着脸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我以为她是那个在所有人都瞧不起我的时候,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可我忽略了一个事实:她只是方家最弱的那个人。
方达明一直看不上我。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穷小子,踩了狗屎运才做出了点名堂。即便后来我的公司越做越大,即便我的身家早已超过了方家,他看我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
穷小子。凤凰男。高攀。
这些词,我在方家听了七年。起初我会争辩,后来我学会了沉默。因为争辩没有用,在他们眼里,我的每一次反驳都是“穷酸人的敏感”。我只能用钱来证明自己。方氏缺流动资金的时候,我帮了;方昊要创业的时候,我投了;方达明过寿的时候,我送了全城最贵的寿礼。
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在他们看来,这是我应该做的。因为我娶了方宁。因为我是方家的女婿。因为我欠他们的。
我确实欠过方宁。但我不欠方家。
这个道理,我花了七年才想明白。
车停在了小区楼下的车位上。我熄了火,没有下车。方宁也坐在那里,停止了哭泣,但呼吸还是不太平稳。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程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过分了。”她的声音很小,“但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方宁。”我打断了她,“你的面子,我看了七年了。”
她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她的脸上有泪痕,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肿着。她依然很美。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七年了,你有没有哪一次,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次都没有。”我替她回答了,“每一次我受了委屈,你都说‘他们只是开个玩笑’,‘他们没那个意思’,‘你让着点他们’。你让我让了七年。”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颤抖着。
“我也想替你说话。”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可我不敢。我爸的脾气你知道,我要是在那种场合站出来,他只会更生气,事情会变得更糟……”
“更糟?”我看着她,“比被推进喷水池还糟吗?比当众被人当傻子一样取笑还糟吗?”
她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方宁,你从来没有为我们的婚姻做过一次选择。”我说,“你一直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想得罪。可你选择了沉默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今晚我坐在池子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在想,如果今天调换一下,是我家的亲戚当众羞辱你,我会怎么做。我会站在你身前。我会替你挡住所有人。但你没有。”
她捂住了脸。
“程远,我……”
“我不怪你。”我说,语气突然变得很轻,“一个人的性子,改不了。你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你怕你爸,怕你妈,怕你弟。你不敢反抗他们,我不怨你。但我也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她放下手,满脸是泪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一下,说:“明天我要见律师。我会准备离婚协议。”
方宁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房子归你。存款我留一半给你。方氏那边,我会把账结清。”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一桩早已想好的生意。
“不,不。”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程远,不要,我求你了。我改,我一定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曾经爱过。我曾以为,她是这世上最理解我的人。可她的理解,只存在于私密的时刻,从来不敢拿到阳光下去对抗她的家庭。我理解她的软弱,但我不能和她一起沉沦。
“晚了。”我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双手抓着我的胳膊,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握她。我只是坐在那里,任她哭着。
“七年了,方宁。”我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你早该知道,我不能永远泡在水里。”
她松开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摸着黑爬上四楼。家里没开灯,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我把湿外套挂在门后,摸着墙壁走进了客厅。
酒柜上有一瓶威士忌,是我去年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我拧开瓶盖,倒了一杯。酒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光泽。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
手机还搁在茶几上,黑着屏。我本来可以等明天再处理那些事,但我不想等。
我拿起座机,又拨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周瑶,让她把明天上午会议的时间改到下午。第二个打给一个叫老梁的朋友,说我要借他公司的法务用几天。第三个,我打给了我自己的财务总监。
“方氏最近半年,找我们借过几笔钱?”
“有据可查的是六笔,总数一千八百万,都是短期的,陆续到期了。”
“到期后催过吗?”
“催过,每次方总都亲自打电话来说情,让再缓缓。”
我沉默了一会,说:“不缓了。按合同走。该发函发函,该起诉就起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才说:“程总,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不突然。”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七年了。”
挂掉电话,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半夜下起了雨。我听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起初很稀疏,后来越来越密。方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轻手轻脚地去了卧室,没有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我睁开眼睛,阳光已经很刺眼了。茶几上的新手机在响,周瑶给我送来的,我昨晚忘了说谢谢。
我接起电话。那头是周瑶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程总,方总来了,说想见您。”
方总。方达明。
我揉了揉眉心,说:“让他等着。”
我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方宁已经不在家里了。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胃药,我昨晚确实没吃什么东西。
我站在床边,看了那杯水很久。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方达明坐在我办公室外的会客区,脸色很不好看。他身后还站着方昊,吊儿郎当地靠着墙,嘴里嚼着口香糖。
我走过去,周瑶迎了上来,低声说:“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嗯。”我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吧。”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方达明和方昊跟了进来。方达明一进门就拍了一下我的办公桌,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程远,你什么意思?让整个公司看我的笑话?”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靠着椅背,看着他:“方总,有话坐下说。”
“少跟我来这套!”方达明的脸涨得通红,“我听说你昨天打电话,要停方氏的款子?还有,财务那边的人今天一早就来问我要账,说借款到期了要还。程远,你这是要干什么?公报私仇?”
方昊站在一边,嚼口香糖的嘴停了一下,冷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姐夫这人记仇。昨天开个玩笑,今天就来报复我们方家了。”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方昊的笑容僵了僵。他可能没料到我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
“你那个玩笑,值多少钱?”我问他。
方昊愣了一下。
“方氏欠我的钱,加起来五千五百万。”我说,语气很平,“你觉得,这是一个玩笑能抵消的?”
方达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七年来,方氏从我这里借的钱、欠我的货款、我帮你们垫的款项,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八千万。其中三千万是直接给的现金,五千万是货。这些,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方达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爸,别听他吓唬。”方昊梗着脖子,“他敢真起诉我们?那他在方家还混不混了?”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方昊闭上了嘴。
“方昊,你今年二十九了吧。”我说,“你那个公司,我投了五百万。你还记得吗?我投钱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方昊,你好好干,亏了算我的。”我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亏不亏的,还是算你家的吧。”
方达明终于坐了下来。他脸上的怒气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我很熟悉,是算计。方达明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他从来不冲动,他只会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盘算。
“程远,我知道昨天方昊做得不对。”方达明压低了声音,“但一码归一码,生意上的事,你不能说停就停。方氏现在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你也知道,那笔政府项目马上要投标了,要是资金链断了,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方达明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就说嘛,自己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昨天的事,我让方昊给你道个歉。”
他转头看向方昊:“给你姐夫道歉。”
方昊翻了个白眼:“对不起咯。”
我看着他,说:“不用。”
方达明笑了:“那款子的事……”
“款子的事,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打断他,“该还的,一分不少。”
方达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程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又硬了起来。
“意思很简单。”我坐直了身子,“方氏欠我的钱,我给了七年。现在,我要拿回来。”
方达明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方昊也站直了身子,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这是要跟方家撕破脸?”方达明一字一句地说。
“撕破脸?”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昨天你们把我推进喷水池的时候,那张脸就已经撕破了。”
方达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着我:“程远,你别忘了,你是方家的女婿!没有方家,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那个公司能有今天,还不是当初方氏给了你第一单生意!”
我看着他,眼神很冷:“没有方氏,我也会有别人。但方氏没有我,这几年的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信不信,我让方宁跟你离婚?”他咬着牙说。
我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不用麻烦您了。”我说,“离婚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就签字。”
方达明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起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飞快地扫了几眼。方昊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要跟我姐离婚?”方昊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疯了吧?”
“怎么,这不正是你们一直希望的吗?”我看着他,“我不是一直配不上方宁吗?现在我把她还给你们,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方达明把文件摔在桌上,指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失效了。
“方宁知道吗?”他问。
“她知道。”
“她同意了?”
“那是她的事。”我说。
方达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愤怒、震惊、还有一丝他极力掩饰的恐慌。方氏的资金链,他比我更清楚。那笔政府项目的投标,方氏已经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押进去了。如果我现在抽走资金,方氏撑不过三个月。
“程远。”方达明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你再考虑考虑。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了,为了一点小事闹到离婚,传出去让人笑话。昨天的事,是方昊不对,我替他道歉,真的,我替他道歉。”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了七年的男人,此刻低下了头。他的道歉来得太容易,容易得让我觉得可笑。
“方总。”我说,“您不用道歉。真的不用。”
方达明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我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袋,“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您请回吧。款子的事,我会让律师和你们对接。”
方达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终究没有说出口。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方昊站在原地,瞪了我几秒,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我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额头很烫。可能是昨晚在喷水池里泡那一遭,又吹了夜风,到底是着凉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在发烧。但比身体更烫的,是胸腔里那团烧了七年的火。
七年了。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被我用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压着。昨天那一推,把所有的遮掩都推开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宁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民政局见。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没有再看手机,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楼下的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各自的悲欢。我又想起昨天水池里的水,那么冷,冷得让人清醒。
有些时候,人需要在冷水里泡一泡,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方宁的离婚协议,我早就准备了。在喷水池事件之前,在方昊第一次当着客户的面挖苦我之前,在方达明把我送的寿礼退回来之前。我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因为每次看到方宁的眼睛,我都会心软。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对我的依赖。那种依赖,我曾经以为是爱。后来我才明白,那只是她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的渴望。她在方家没有话语权,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她不理解的是,真正的爱,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声“不”。
这些年,我在外面的生意场上经历了多少风浪,我没有怕过。可每次回到方家,我都像回到了一个无底的泥潭里。他们用一种软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消磨我的尊严。
当众嘲笑我的出身,嘲笑我父母早逝,嘲笑我不懂规矩。我送给方宁的礼物,被岳母当着我面转手送给了保姆。我费尽心力促成的合作,方达明在酒桌上说是他给我的施舍。方昊更不必说,他从小就认为,我的东西都是方家的。
可我不是方家的。
我叫程远。我父母虽然早逝,但他们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给了我不曾缺失的爱。我父亲是个小学教师,我母亲是个裁缝。他们穷了一辈子,但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弯过腰。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程远,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我骨头硬了七年。
今天,我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板,说一句:我不欠你们了。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民政局。那天不是休息日,人不多。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电子屏发呆。手机响了几次,全是方家的人打来的。我没有接。
方宁来得很准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她好像一夜之间瘦了许多,眼窝陷进去,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们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很窄,窄得连一个包都放不下。但那一刻,我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
“协议我看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没有必要给我那么多。公司是你的,房子也是你的,我不该拿。”
“就当是补偿吧。”我说。
“我不需要补偿。”她咬了咬嘴唇,“程远,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今天没有哭。也许昨晚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想好了。”我说。
她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是我不好。”她说,“我太懦弱了。这七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我不敢说。我怕我爸,怕我妈,怕方昊。我从小到大,就活在他们的安排里。我以为嫁给你以后,就能摆脱他们了,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还是怕。”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得对,我一次都没有为你站出过来。我不配做你的妻子。”
我沉默着,听她说。
“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昨晚,你走了以后,我回了方家一趟。”
我一愣。
“我跟我爸说,从今以后,我不再管方氏的任何事。我也不再帮他找你借钱。我告诉他,如果再当着我的面羞辱你,我就再也不回那个家。”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还给了方昊一巴掌。”方宁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狠狠的一巴掌。他当时都懵了。我告诉他,那一巴掌,是他欠你的。”
我怔住了。
“我知道我做得太晚了。”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但这些话,我必须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老婆虽然懦弱,但还不至于不知好歹。”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远。”她站起来,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走吧,我们进去吧。”
我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婚姻登记室。办离婚的窗口前,排着几对。我们站在队伍里,像两棵被风吹弯了又努力挺直的树。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我看了方宁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我说。
方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签完字,盖完章,那个红色的本子被收走了,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离婚证。工作人员把证件递过来的时候,方宁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我们站在台阶上,沉默着。我看向方宁,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找份工作吧。”她笑了笑,“你忘了,我以前也是学财务的。虽然荒废了几年,但重新捡起来应该不难。”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推荐。”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路是自己走的,我想试试。”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程远。”她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金黄色的,“你后悔吗?娶了我。”
我看着她。
“不后悔。”我说,“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的眼睛湿了,但她还是笑着。那笑容很好看,像是七年前我们在一个拥挤的会议室里第一次对视时那样。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我也不后悔。”她说,“除了昨天。”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声音提高了一些:“程远,你昨天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很狼狈。”
我笑了:“是吗。”
“但也很帅。”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远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便仰起头,让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会不会在七年前那个夏天,拒绝她的告白?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
有些路,注定要走过之后,才知道哪里是岔路口。有些人,注定要爱过之后,才明白爱情不能代替尊严。她教会了我这一点,我也希望她能从这段婚姻里学会,如何真正地为自己而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瑶打来的。
“程总,方氏那边刚来电话,说愿意还一部分款子,问能不能先恢复合作。”
“不能。”我说,“等他们把钱还清了再说。”
“好的。那秦律师那边,下午还见吗?”
“见。不过离婚的事不用办了。让他帮我处理方氏的债务问题。”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程总。”
我挂了电话,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这七年,我走得太急了,急得没有时间看看路边的风景。
从今天开始,我想慢下来。
方氏的债务,最后还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的。方达明找了很多人来说情,有我的合作伙伴,有行业里的前辈,甚至还有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我一个一个地回绝了。不是我不讲情面,而是有些东西,一旦松开,就会回到从前。
方达明最后把一套房子卖了,方昊也把车抵押了,东拼西凑地还了大部分欠款。剩下的,我用他公司的股权抵了。从此之后,方氏和我再也没有关系。
这件事在行业里传开了。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绝情,也有人说我做得对。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那口憋在胸口七年的闷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方宁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财务主管。她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生活照,有加班的深夜,有自己做的饭菜,还有一个人去旅行时拍下的日出。她的气色越来越好,眼里的那种胆怯和惶恐,也一天一天地褪去了。
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大概过了半年多,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碰见了方宁。她作为她们公司的代表出席,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正在和几个同行交换名片,笑起来从容又得体。
我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
论坛结束后,我在酒店的走廊里遇见了她。她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手机,意思是先接个电话。我停下来等她。
她打完电话,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我说。
我们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你的气色很好。”她说。
“你也是。”
“我现在才知道,靠自己的感觉这么好。”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是释然,“以前总觉得离不开家里,现在我搬出来住了,一个人租了个小公寓,种了几盆花,还养了一只猫。”
“什么品种的?”
“橘猫,特别能吃。”她比划了一下,“才养了三个月,胖了五斤。”
我笑了:“那得控制饮食。”
“已经控制了,可它天天蹲在食盆旁边叫唤,可怜巴巴的,我忍不住。”她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我们聊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告诉我,她现在每个月都会去看一次父母,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方达明老了很多,方昊也开始正经做事了。她说,她学会了说不。
“挺好的。”我说。
“你呢?”她问我,“有新的打算吗?”
“公司准备上市了。”我说,“忙了半年多,总算要熬出头了。”
“恭喜你。”她认真地说。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公司还有个会。”
我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程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那天在喷水池边,我没有第一个跳下去把你拉上来。”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第一个跳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不用了。”我说,“水凉,你怕冷。”
她笑了,眼睛里闪着泪光。然后她挥了挥手,大步走远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清脆而坚定。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已经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不圆满,但完整。
回到酒店房间,我洗了个热水澡,站在阳台上吹风。城市的风带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但我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顶的星星很淡,只有几颗最亮的还看得见。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跟我说的话。他说,人这一生,最大的敌人不是贫穷,不是困难,而是你自己心里的那点怯懦。你不敢拒绝,不敢反抗,不敢说“不”,你就会一直被困在原地。但只要你迈出那一步,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我用了七年,才迈出了那一步。
可我不后悔。每一步都算数。那些委屈,那些隐忍,那些深夜里的沉默,都成了我的一部分。它们让我更加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不要什么。
三天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父母的坟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我已经两年多没有来过了。山上的草长得很高,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把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墓碑上的字还清晰着,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
我点了三炷香,烧了一些纸钱,然后坐在坟前的石头上,跟他们说话。
“爸,妈,我离婚了。”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松树的清香。
“不是坏事。”我说,“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把公司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又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说到喷水池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
“爸,你以前总说,人穷不能志短。我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我懂了。你们放心吧,你儿子的骨头,硬着呢。”
说完这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太阳正要落山,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一片金黄。我站在山顶上,望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心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是七年来从未有过的。
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我不再是谁的女婿,不再是谁的姐夫,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我只是程远,一个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一个白手起家的创业者,一个在冷水里泡过却依然站着的人。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瑶发来的消息:程总,明天上午的上市路演,资料都准备好了。另外,有家媒体想采访您,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回了一条:下周吧。明天路演完,我想休息两天。
周瑶回了一个好字,还加了一个笑脸。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山下走。山路两旁有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大地的呼吸。星光渐渐亮起来,一颗接一颗地挂在天幕上。
我没有回头。
有些地方,是回不去的。有些人,是留不住的。但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丢的。比如尊严,比如骨气,比如在那个最冷的夜晚,从喷水池里爬出来后,依然能够挺直脊梁,拨出那个电话的勇气。
那个电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知道,多年以后,当人们问起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是什么,我不会说是签下第一笔大单,也不会说是拿下那个政府项目。我会说,是在一个秋天的夜晚,我从喷水池里爬出来,抹干脸,然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帮我约一下秦律师,明天上午十点。”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人可以被推进水里,但不能永远泡在水里。爬起来,擦干脸,继续往前走。只要你不认输,就没有人能真正打败你。
山路走到了尽头,前方是平坦的公路。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脚下的路。不远处,车灯亮着,像是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那一刻,我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风很大,灌满了整个车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踩下油门,向着灯火通明的城区驶去。
后视镜里,那座小山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茫茫夜色中。我知道,我不会再来这里了。至少,不会带着任何遗憾。
因为那个少年,终于长成了一个男人。
那个从水池里爬出来的男人,他叫程远。
他不再害怕任何人的目光。
他要去更远的地方。
公司上市那天,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看着头顶的大屏幕上滚动着“程远科技”四个字。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像极了我这七年来的心电图。周瑶站在我旁边,难得地没有拿着手机处理工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眼眶微微泛红。
“程总,敲钟吧。”有人把敲钟的槌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在倒数声中敲了下去。清脆的钟声回荡在大厅里,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抬起头,看着那些为我鼓掌的人。有合作多年的伙伴,有从创业初期就跟着我的老员工,有信任我的投资人,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的眼神里有赞赏,有羡慕,有期待。
我在人群中寻找一张脸。
不是方宁。
只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如果七年前那个站在会议室门口、红着脸跟我表白的姑娘看到今天这一幕,会不会为我高兴。
但理智很快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了我的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各自安好。
上市之后的日子,比以前更忙了。公司扩大了规模,搬进了新的办公大楼。我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有时候开完会,我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发呆。
秘书周瑶已经升任了行政总监,新来的秘书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叫沈知意,人很机灵,就是胆子小,每次给我送文件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一天她问我:“程总,您总站着看外面,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笑了笑,说:“没有,就是觉得这城市变得快。”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出去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刚到这座城市,身上只带了一千块钱,租了一间地下室,墙壁上终年渗着水。我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跑客户,鞋子磨破了三双,才等到了第一笔订单。
那天晚上,我买了两瓶啤酒,坐在天台上,对着城市的灯火喝到半夜。那时候我想,等有一天我有钱了,一定要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现在我真的站得很高了。可我发现,真正让我内心安宁的,不是被所有人看见,而是终于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种平静,持续了很久。直到方达明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是公司上市后的第三个月,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我刚开完会,周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程总,方达明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我皱了皱眉:“他怎么来了?”
“他说有急事。”周瑶顿了顿,“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好像病了。”
我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方达明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垮下来,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走路的时候背有些佝偻。和我记忆里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端着白酒哈哈大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方总。”我站起来,“坐下说吧。”
他摆了摆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程远,我今天是来求你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喝水。我请他坐下,让沈知意倒了杯茶进来。他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
“方氏……撑不住了。”他说,眼睛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那笔政府项目,黄了。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方昊被人告了,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拼命想要证明给他看的人。现在他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向我低头。可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犹豫,最后是难堪:“我想……我想跟你借一笔钱。不多,八百万。让我把最紧的那几笔账还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八百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多。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方总。”我说,“如果一年前你来找我,这八百万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您应该明白,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了。”
方达明的脸色灰了灰,点了点头:“我知道。那笔钱,我可以打欠条。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算。方氏虽然不行了,但我方达明这张老脸,还值点钱。”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眼袋很重,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我忽然想起父亲的一句话。他说,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穷,是老了以后,连一个肯帮你的人都没有。
“钱我可以借。”我说,“但有个条件。”
方达明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方昊必须出来面对。他欠的债,他自己去解决。我不能让这笔钱,白白替一个逃债的人还了。”我的语气很平,“另外,方氏以后的路,不能再靠别人输血。这笔钱只能救急,不能救命。你心里应该清楚。”
方达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可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弯腰。我伸手扶住了他。
“不用这样。”我说,“我不是在可怜您。我只是觉得,人都有走窄的时候。当初方宁帮我递了标书,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那份情,我一直记得。”
提到方宁的名字,方达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方宁那孩子……”他顿了顿,“她比我有骨气。这一年多,她没回过家几次。每次回来,都劝我早点把方氏关掉,别再害人害己。我不听她的。现在想想,她是对的。”
他说完,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了。
我让周瑶把八百万打到了方氏的账上。周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方宁的。
“谢谢。钱我会让他还的。”
我回了一条:“不用。你自己保重。”
她没有再回。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过了几天,方宁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程远,方昊出事了。他在外面跟人赌钱,欠了高利贷,现在被扣住了。那些人打电话给我爸,说不还钱就剁他的手。我爸受不了刺激,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个医院?”我问。
“市中心医院急诊楼。”
“我马上过来。”
我开车去了医院。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雨刷器疯狂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我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冲进大厅。
方宁站在抢救室外,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了。她看见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是我没用,没看好他。”她说,声音支离破碎,“他以前只是混,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扶住她的肩膀:“你爸怎么样?”
“医生说是脑溢血,正在抢救。”她说着,身子不停地发抖。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抓着我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程远,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发紧。这个曾经在方家最没有话语权的女人,如今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烂摊子。而她那个惹了祸的弟弟,还在高利贷的手里。
“方昊的事,交给我。”我说,“你照顾你爸。”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可……”
“别怕。”我打断她,“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我转身走到医院门口,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动用了很多关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了方昊的下落。他被人关在城郊一个废弃的修理厂里,头破血流,身上没有一处好的。
我带着人过去,把该还的钱还了,又把人接了出来。方昊看到我的时候,瘫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姐夫……不,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了。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再玩,没人救你了。”
他拼命摇头,涕泪横流。
我把方昊送回了医院。方达明的手术做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才脱离危险。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半身不遂的概率很大。
方宁守在病床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熬得通红。我让护工买了些粥,递到她手里。她没有吃,只是端着,热气腾腾的粥慢慢凉下去。
“方昊呢?”她哑着嗓子问。
“在楼下的病房,皮外伤,不碍事。”
“谢谢你。”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医院待了一天一夜。那是我和方宁离婚后,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待这么久。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
第二天下午,方达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我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方宁俯下身去听,眼泪掉在了床单上。
“他说,谢谢你。”方宁直起身,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方达明又说了一句什么。方宁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想让你过去。”
我走到床边,低下头。方达明看着我,眼睛里浑浊一片。他艰难地抬起手,向我伸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得像冰。
“对……不……起。”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握着那只手,心里百感交集。七年了,我幻想了无数次让他低头的场景。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觉得有些空。
“都过去了。”我说。
方达明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里。
我在医院待到了第三天。方达明的病情稳定了一些,方昊也能下床走路了。我知道,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方宁送我下楼。我们并排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她站在电梯外,看着我。
“程远。”她忽然开口。
我按住开门键,等着她说。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让那天的事情发生。”她的眼睛有些红,但语气很坚定,“我会第一个冲上去,把你从池子里拉出来。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丈夫,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知道。”
“所以,我不欠你了。”她也笑了,眼里的泪光亮晶晶的,“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看着她站在原地的身影,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不见。
两清了。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回响。我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那种轻松,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和解。与过去和解,与她和解,与自己和解。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发亮。路边的银杏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透明。我摇下车窗,让清新的空气灌进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瑶发来的消息:程总,明早的会议资料已发您邮箱。另外,市场部说新产品的发布会定在下月十五号,场地已经订好了。您看时间合适吗?
我回了一条:合适。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向公司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流渐渐多起来,行人也多了起来,整座城市重新焕发出生机。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我刚认识方宁。她带着我去见她的家人,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我站在方家别墅的铁门外,心里忐忑不安。方宁拉着我的手,说:“别紧张,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们当然没有喜欢我。
从那个秋天到喷水池的那个夜晚,整整七年。七年里,我无数次地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坚持。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再忍一忍,为了方宁,再忍一忍。可那天晚上,当池水漫过头顶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忍不来的。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烧掉了我用七年时间搭建的囚笼。我拨出那个电话的那一刻,不是在报复方家,而是在拯救自己。
如今,两年过去了。我站在了更高的地方,他倒了下去。可我们之间,没有赢家。方达明失去了健康和事业,方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方宁在风雨中学会了独当一面。而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这套公寓是离婚后买的,不大,但很安静。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知意打来的。
“程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周姐让我提醒您,明天早上八点半有个视频会议,七点五十我来接您,可以吗?”
“可以。”我说。
“好的,那您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夜风吹来,带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喷水池的水花四溅,我坐在池底,浑身上下湿透了。岳父全家在笑,方昊抱着胳膊,方宁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是那种熟悉的退缩。然后我站起来,抹干净脸上的水,一步一步地走向别墅。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去换身衣服。
只有我知道,我是去拿回我的人生。
此刻,我站在阳台上,俯瞰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海的气息。我睁开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片微光,正缓缓亮起。
天快亮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关掉了阳台的门。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方达明出院那天,我没有去。
我让周瑶帮忙联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康复中心,又把费用预付了半年。周瑶办完这些事回来,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犹豫。她站在我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我合上文件。
“方宁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周瑶说,“她说,钱以后会还的。让我记好账。”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瑶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站到窗前。城市的楼群像一片水泥森林,密匝匝地铺到天边。我不知道方宁现在在做什么,可能正在医院办出院手续,可能正推着轮椅送她父亲上车,也可能正被方昊那个不省心的家伙气得头疼。
但那些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只负责把该做的做了。不为别的,只为当年她替我递标书的那一点情分。方达明是方达明,方宁是方宁,我分得很清。
大约过了一个月,方氏实业正式宣告破产。这个消息在行业里传了几天,很快就被人遗忘了。生意场上,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故事。没有人会为一家倒下去的公司停留太久。
方达明在康复中心住着,方宁偶尔发朋友圈,我看到了就看到了,没有评论。方昊在一家汽修厂找到了工作,从学徒做起。听说他干得还不错,手上的茧子磨出了血泡,也没再逃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得像一潭不起风浪的水。
我以为和方家的纠葛,就此画上了句号。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以为的方式出牌。
那天是周末,我难得清闲,一个人去城南的古玩市场闲逛。正蹲在一个摊子前看一枚旧怀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程远?”
我回过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齐肩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正看着我笑。
“怎么,不记得我了?”她走近了几步,“我是顾湘。高三坐你后面的那个。”
顾湘。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带着一股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气味。我站起身,有些意外:“顾湘?你变化太大了,我一时没认出来。”
“你倒是没怎么变。”她打量着我,眼里带着笑,“就是比以前结实了,也有派头了。”
我笑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回来探亲。”她说,“好几年没回来了,趁着假期到处走走。你呢?大老板也有空逛地摊啊?”
“老板也要喘气。”我指了指那个摊子,“随便看看。”
我们站在古玩市场嘈杂的人群里,聊了几句。原来顾湘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在一家出版公司做编辑,这些年很少回来。她说话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干脆利落,带着点不饶人的机灵劲。
“中午有空吗?”她看了看手表,“我请你去吃米线,以前学校门口那家还在不在?”
我有些意外,但也没拒绝:“还在。不过现在改成连锁了,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
“那也得去。”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回忆一下青春。”
我们去了那家米线店。店堂重新装修过,桌椅都换了新的,只有招牌上的字还跟以前一样。顾湘点了一碗麻辣的,我要了清汤。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上来,她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眼睛都红了。
“过瘾。”她笑着说,“在外面吃不到这个味。”
我看着她吃,自己也慢慢动筷子。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随便地坐在小店里吃过东西了。没有应酬,没有觥筹交错,没有人在我耳边谈项目、谈融资、谈利益。只有一碗热米线和一个老朋友。
“你后来过得怎么样?”她问,“听说你结婚了,又离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耸了耸肩:“这年头,没有秘密。老同学群里早传开了。”
“还行。”我说,“都过去了。”
“那就好。”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包里翻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我在那边也没什么朋友,老同学总不能断了。”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加了微信。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名字就叫“顾湘在远方”。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这名字,取得跟个文艺青年似的。”
“我本来就是文艺青年。”她理直气壮地说。
那个中午过得很轻松。吃完米线,我们在街上散了会儿步,聊了聊这些年的近况。顾湘说她结婚了又离了,没有孩子,一个人过得倒也自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也简单提了提自己的经历,没有细说。她也没有多问。我们之间有一种老同学之间特有的默契,不用拼命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冷场。
临别的时候,她站在路口,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她冲我挥了挥手:“回去吧,大忙人。下次回来再找你吃饭。”
“好。你路上小心。”
她笑着点头,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那之后,顾湘偶尔会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有时是推荐一本书,有时是分享一首歌,有时是拍下路边的一朵野花,说“这花叫夹竹桃,有毒,但开得很好看”。我回得不多,但每条都会看。
周瑶似乎发现了什么,有一天旁敲侧击地问我:“程总,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你开会的时候没以前那么严肃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她笑着走了。
其实她不是错觉。我只是心态变了。这两年,我慢慢地把自己从那个紧绷的状态里解放了出来。以前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怕落后,怕被看轻,怕对不起父亲那句“骨头不能软”。现在公司上了正轨,我不需要再为了证明什么而拼命。我可以偶尔停下来,吃一碗米线,逛一逛地摊,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说说闲话。
这种松弛感,是我花了七年才换来的。
三个月后,顾湘又回来了。这次是因为她老家有套老房子要处理。她给我发消息,说想请我吃顿饭,感谢我上次的米线。
我笑着回她:“上次是你请的。”
“所以我这次请回来。”她说,“礼尚往来嘛。”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那是家老店,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菜做得却极好。我提前订了位置,到了之后发现顾湘已经在了。她换了个发型,头发长了些,别在耳后,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看到我,站起来招了招手:“大老板,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环顾了一圈:“这地方你找的?”
“网友推荐的,说这家的红烧肉是一绝。”她笑着说,“我馋了好久了。”
菜上来之后,果然不错。我们边吃边聊,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家庭。顾湘说她父母前些年都走了,那套老房子她一直没回去过。这次回来,就是想把它卖掉,免得空着。
“不心疼吗?”我问。
“心疼。”她夹了一筷子菜,“但人不能总背着过去。房子旧了,人走了,留着也是徒增牵挂。不如卖了,换一个轻装上路。”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父亲坟前的野草。那天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草清干净,膝盖都蹲麻了。可我走的时候,心里却很轻松。
“你说得对。”我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人不能总背着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顾湘讲了很多她做编辑的趣事,什么作者拖稿、抄袭被抓包、书展上的乌龙事件,我笑得停不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她说话时的神态很生动,眼睛亮晶晶的,会不自觉地做一些夸张的表情和手势。
吃完饭,我送她回酒店。她住的地方离我公司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我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地走,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晃着。
“程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恨过你前妻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离婚?”
我看着她。她偏过头,也在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是一种朋友之间的关切。
“不是因为不爱了。”我说,“是那种生活,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家里的人,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我忍了七年,最后忍不下去了。”
顾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我前夫也是。”她忽然说,“和他妈一起说我配不上他们家。我是做编辑的,嫌我挣得少,嫌我老往外面跑。我忍着忍着,把自己忍没了。”
我们走到桥头,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水面。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地走。
“后来我明白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顾湘说,“是两个世界的事。你的世界和她的世界能不能融在一起,光靠爱是不够的。还得有尊重,有边界,有各自站直了说话的底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落进了我心里。
“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人?”她问。
我想了想,说:“找一个能站在我身边的人。”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呢?我站你旁边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脸,转过头去看桥下的水。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用手拢了拢,掩饰着尴尬。
“我是不是太直接了?”她说,声音轻了一些。
“是。”我老实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转回头来看着我:“那就直接到底。程远,我喜欢你。从高三的时候就喜欢。那时候你坐我前面,总是不说话,我就想,这个男生怎么这么闷。后来听说你结婚,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前阵子在古玩市场看见你,我差点转头就走。可后来想想,都这个年纪了,再不试一次,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河面上散落的光。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几秒钟里,我想起了方宁。想起了喷水池。想起了离婚那天的阳光。想起了电梯门合上时她站在原地的身影。然后我想起了顾湘,想起了她吃米线时被辣出眼泪的样子,想起了她说“人不能总背着过去”时的神情。
“我不确定。”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离过婚,而且……”
“谁还没点过去?”她打断我,“我也离过。我们不扯平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畏缩,坦荡荡的。
“顾湘。”我说,“跟我在一起,不会太轻松。我工作忙,脾气有时候也不太好,而且……”
“而且什么?”她歪着头,“你怕你哪天心情不好,把我也推水池里去?”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那不会。”我说。
“那不就得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程远,我不是方宁。我如果跟了你,我会站在你身边。你冷了我给你披衣服,你倒了我扶你起来。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让。”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宣读什么了不得的誓言。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仰起头看天。
天上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
“那试试吧。”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三月的风。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胳膊:“走吧,送我回去。大晚上的在桥上吹风,挺冷的。”
我点点头,和她并排往对岸走。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在我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盖个章。”她笑着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我看着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芽。那是一种很温暖的力量,不张扬,不激烈,像春天的种子顶开土壤,嫩绿的芽尖上还挂着露珠。
“好。”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挽着我的胳膊,一路都在说些有的没的。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夜风不再冷了,路灯也不再昏黄。整座城市像被重新点燃了一样,每一扇窗子里透出的光,都让我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消失不见。我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怎么看顾湘?
他大概会笑,说,这姑娘胆子不小,敢把我儿子从冰窟窿里拽出来。
对,是冰窟窿。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当顾湘说“我站你旁边行不行”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心里那扇门,并没有真正打开。我只是不再愤怒了,但也没敢再期待什么。
顾湘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
她打开了那扇门,也打开了我的心。
和顾湘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细微的变化。家里多了一些绿植,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每一盆都长得圆滚滚的。书架上除了我的商业书刊,还多了几本诗集和小说。冰箱里总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周末的时候顾湘会过来做顿饭,她说她做的红烧肉比那家老店还好吃。
我尝过一次,确实不错。
不过她的拿手菜其实不是红烧肉,是糖醋排骨。每次做,她都会多留一些给我,说:“忙起来的时候,热一热就能吃,别总点外卖。”
我答应着,但忙起来的时候还是总点外卖。她知道了也不生气,只是下次来的时候,会把我冰箱里的外卖盒子都清理掉,然后重新给我包上一盘饺子。
她说:“我不管你吃不吃得完,反正我给你做了。吃不完就冻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吃。”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我很贪恋。不是因为照顾本身,而是因为她的关心从来不带条件。她不会说“我对你这么好,你要怎样怎样”。她只是做了,然后笑眯眯地看我一眼,仿佛我吃她做的饭,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后,公司的新产品发布会如期举行。那是一场很重要的活动,来了很多媒体和合作伙伴。我作为创始人要上台致辞,讲公司的战略和愿景。那天我穿了一身新做的西装,站在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顾湘来了。她没告诉我,自己跑到台下坐着。等我讲完下台,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用嘴型说:“帅。”
我走过去,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男朋友的重要时刻,我怎么能缺席?”她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你讲得有点快了,我记笔记都跟不上。”
我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上课。”
“我给你打了九十五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很多,有我的关键词,也有她自己的批注,什么“这句说得好”“这个数据亮眼”“这里可以再慢一点”。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她不是在敷衍我,她真的在听,在思考,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
“晚上庆功宴,你一起吧。”我说。
“方便吗?”她眨了眨眼。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女朋友。”
她笑了,反手扣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把顾湘正式介绍给了公司的高管们。周瑶第一个过来和她握手,笑着说:“终于见到真人了。程总朋友圈里从来不晒,我们还以为他要把您藏起来呢。”
顾湘落落大方地回应:“主要是我长得不够好看,怕晒出来给你们程总丢人。”
周瑶被她逗得直笑,连说不会不会。
我心里清楚,她哪里是不够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不过那天晚上,也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方昊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发布会的事,在酒店门口堵住了我。我出来抽烟的时候,看见他缩在廊柱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局促。
“哥……程总。”他叫了我一声,又改了口。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他搓着手,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第一笔。不多,三千块。我知道差得远,但我会慢慢还的。”
我看着他。那个曾经在喷水池边抱臂大笑的年轻人,如今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
“不用还了。”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不,一定要还。是我欠你的。那五百万,还有你救我的那笔钱。我算过了,我每个月工资六千,吃住厂里管,能省下四千。一年就是四万八。我十年能还清。你利息别给我算太高,按银行两倍来,我还得起。”
他说得很快,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这钱你自己留着。”我说,“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你姐和你爸操心。”
方昊的眼圈红了。他咬着牙,把信封又塞了回来:“不行。这钱你必须收下。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点钱,可我要是不还,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程总,你给我一个做人的机会。”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羞愧,有执拗,还有一点我七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尊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方昊这个人,也许还有救。
我接过了那个信封。很轻,但分量很沉。
“好。”我说,“每三个月还一次,直接交给周瑶。”
方昊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朝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谢谢哥。”
我摆摆手:“别叫哥。叫我程远就行。”
他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方家小少爷,在深秋的夜风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点不着火。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
“以后别抽了。”我说。
他点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姐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没脸见她。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去找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去看看你爸。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
方昊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我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截烟扔进垃圾桶。顾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刚才那个,是方昊?”她问。
“嗯。”
“他看起来变化挺大的。”
“是。”我顿了顿,“人总要吃点苦头,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混。”
顾湘伸手抱住了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程远,我觉得你做得对。你救了他们,但也没让自己陷进去。这样的结局,刚刚好。”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夜色中恬静而温柔。
“走吧,进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我们并肩走进酒店,身后是漫天的星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有的失去,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所有的疼痛,都是为了更彻底地觉醒。而所有的原谅,都不意味着回头,而是为了让自己走得更远。
父亲说得对,人穷志不能短。母亲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方宁说得对,我们两清了。顾湘说得对,人不能总背着过去。
而我,终于在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找到了那个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不是因为我多成功,多有钱,多风光。只是因为,我是程远。
仅此而已。
和顾湘在一起后,时间似乎过得快了许多。
转眼到了冬天。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但那年冬天格外冷,我裹着大衣走在街上,还能看见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小小的雾。顾湘怕冷,每次出门都把自己裹成一只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就笑她,说她像从南极来的。
她不服气,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领口里,冻得我一个激灵。然后她就得逞似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在冬天里搬到了一起住。顾湘处理掉了老家那套房子,正式把生活重心搬回了这座城市。她在一家文化公司找到了工作,做得得心应手。我本来想让她来我公司帮忙,她一口回绝了。
“不靠你。”她说,“我得有自己的事做。万一哪天你欺负我,我拍桌子就走,不用看你的脸色。”
我被她逗笑了:“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呢。”她扬起下巴,“防患于未然。”
这种平等又独立的关系,让我觉得很舒服。她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大老板,我也没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附属品。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柴米油盐里都是真切的暖意。
临近年底的时候,公司承接了一个智慧城市的大项目。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每天开会、审方案、见客户,忙得脚不沾地。顾湘不吵不闹,只是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微信,提醒我按时吃饭。有时候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凌晨,她早就睡了,床头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桌上放着一碗用保温盒装着的汤。
我喝完了汤,轻手轻脚地上床。她似乎感觉到了,往我身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深夜里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她睡觉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事情。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我忍不住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她便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像只撒娇的猫。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年少时那种轰轰烈烈的爱,也不是对方宁那种掺杂了感激和亏欠的复杂情感。就是踏实。像在外面走了一整天的路,回到家里,有个人替你留着灯,锅里还有一口热饭。
那种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项目尘埃落定那天,我难得早回家。顾湘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研究一盆刚买回来的君子兰,看见我回来,有些意外:“哟,大忙人今天这么早?”
“忙完了。”我换了鞋,走到她身边坐下,“这花怎么摆弄半天了?”
“它好像要开花了。”她指着叶片中间那一个嫩绿的花苞,满脸欣喜,“你看,快开了。我养了它两个月,终于给我面子了。”
我凑过去看。那花苞小小的,裹得紧紧的,像攥着的拳头。顾湘靠在我肩头,两个人就这么盯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程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我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里有期待,也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想过。”我老实说,“但我挺喜欢现在这样。”
“那以后呢?”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们总不能一直租房住吧?虽然你的公寓也不错,但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笑了笑:“你是想说,该买房子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但不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决定一直走下去,有些事就该提前想清楚。比如,要不要孩子,住在哪里,以后家里的事怎么分工。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过。”
她说得很认真。这就是顾湘和方宁最大的不同。她从来不把问题藏着掖着,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把话说明白。
“那你呢?”我问,“你想要孩子吗?”
她想了想,说:“想。但我不急。我想先把自己的工作稳一稳,至少等我能独立撑起一个家的时候,再考虑孩子的事。你呢?”
“我也觉得不急。”我说,“现在公司还在上升期,我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家庭。如果有了孩子,我希望自己能多陪陪他。可我现在还做不到。”
顾湘笑了:“那我们就先这么过着。等哪天你不想忙了,我也不想拼了,我们再认认真真地要个孩子。”
我点了点头。
“还有。”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别总觉得自己亏欠了谁。你这个人,习惯了对别人好,就把自己放在最后。我不喜欢。你以后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感受,也很重要。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她,心里暖得发胀。她的话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好。”我说。
那盆君子兰开了花。就在一周之后。橙红色的花朵从叶片中间探出头来,开得热烈而安静。顾湘高兴坏了,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第一次亲手养开花,值得纪念。”
我给她点了个赞,然后把其中一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里。
日子平静地流淌着,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我几乎要相信,那些关于方家的往事,已经彻底被时光掩埋了。直到方宁再次打来电话。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临近春节。我正在公司开年前最后一个会,周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方宁打来的,打了好几次了。”
我皱了皱眉,走出会议室,接了起来。
“程远。”方宁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很嘈杂,有汽车喇叭声,还有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我爸突然情况不好,我得带他去省城的医院。方昊联系不上,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联系一下省城那边的医院,我听说你有朋友在那边。”
我沉默了一秒,说:“你现在在哪?”
“火车站。当天的票卖完了,下一趟要等到下午。”
“别坐火车了。”我说,“你在车站等着,我安排车送你。”
她愣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
“等着。二十分钟后到。”
我挂了电话,让周瑶联系了公司里的商务车,又给省城的一个医生朋友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朋友说会帮忙安排床位。
做完这些,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要过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跟方达明对簿公堂。今年的这个时候,我却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
命运这出戏,唱得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车到火车站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方宁。她站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大包,轮椅上的方达明缩在厚厚的棉衣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方宁瘦了很多,站在寒风里,显得单薄极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她说。
“别说了,上车吧。”我帮她把方达明扶上车,又把行李放好。她坐在方达明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方达明半闭着眼,似乎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车子向省城开去。我坐在副驾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他们一眼。方宁一直低着头,把额头贴在方达明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我知道,她这是不想在我面前失态。
从离婚那天起,她就一直努力在我面前表现得坚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就躲起来哭。她开始学着独自面对。可此刻,她的父亲病重在车里,唯一的弟弟又联系不上,再坚强的人也会害怕。
“会没事的。”我开口,没有回头。
后座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方宁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到了省城医院,朋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方达明被推进了急诊,方宁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我扶了她一把,她靠在我身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挺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你坐一会儿。”我说,“我帮你盯着。”
她摇了摇头:“我得守着他。”
我没再劝。
方达明的情况确实不好。手术后留下的后遗症一直没能好好控制,再加上破产后的心理压力,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是脑部又出现了新的出血点,必须马上住院观察,可能要安排二次手术。
方宁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双手撑着窗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忽然转过身,一头扎进我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怕他撑不过去。”她哭着说,“他虽然对我不好,可说到底他是我爸。他要是走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我沉默着。我知道,方宁这些年,一直活在一个矛盾里。她恨方达明的专制,恨他对自己的忽视,可同时又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她夹在中间,两头受罪。如今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那些恨意全被恐惧冲散了,剩下的只是最本能的不舍。
“他会没事的。”我说。我知道这话苍白,但此刻除了这个,我也给不了更多。
方宁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住了。她松开我,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一些。
“方昊联系上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
我拿出手机,给方昊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居然接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方昊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哥?怎么了?”
“你爸在省城医院,情况不好。你马上过来。”我说。
方昊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来。医院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看向方宁:“他来了。”
方宁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方昊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他一身泥灰,脸上被寒风吹得发红,显然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他看到我,喘着粗气问:“我爸呢?”
“在重症监护室。”方宁站起来,看着他,“医生说要观察一晚。”
方昊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墙壁上:“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去看他,也不至于……”
“别说这些了。”方宁拉住他的胳膊,“你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里守了一整夜。方达明在重症监护室里,我们进不去,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围了一圈,发出规律的声响。
方宁和方昊并排坐在外面,谁都没说话。我出去买了几杯热咖啡,递给他们。方宁接过去,喝了一口,被苦得皱起了眉头。
“将就喝吧。”我说,“提神。”
她点点头。方昊也接过去,大口喝完了,把空杯子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夜很长。医院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交叠在一起。喷水池、离婚协议、上市钟声、顾湘的笑脸、方宁的眼泪,像一部被剪碎的电影。
凌晨四点多,顾湘给我发了条微信:在哪呢?还没回?
我回了一条:在省城。方宁的父亲病重,我在这边帮忙。
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需要我来吗?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用。
她又回:那你注意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顾湘的信任和理解,让我心里踏实。她没有追问,没有猜疑,只是告诉我,她在。
这样的女人,我如果不珍惜,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第二天上午,方达明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医生说要留院观察至少两周。方宁请了长假,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天天去医院照顾。方昊也跟工头请了假,姐弟俩轮流值守。
我待了两天,见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去。临走前,方宁送我到医院门口。她的脸色很差,眼下的乌青像两团墨渍,但精神还算好。
“谢谢你。”她说。这三个字,她这两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别送了。你回去休息。”我顿了顿,又说,“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程远,你真的变了。以前你总是把所有事都扛着,不让我操心。现在你学会了让我自己面对,只在关键的时候搭把手。”
“这样不好吗?”
“好。”她说,“这样最好。你轻松,我也能立起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比前些年清亮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躲闪和畏缩。她终于学会了站立。虽然还不稳,但至少不再趴着。
“那我走了。”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程远。”
我回头。
“新年快乐。”她挥了挥手,“代我向顾湘问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三十的傍晚。顾湘正在家里包饺子。她围着我买的那条深蓝色围裙,袖口挽得老高,脸上沾了点面粉,像只花猫。
“回来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方家的事,只是朝厨房努了努嘴,“去洗洗手,帮我一起包。我一个人忙活一下午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饺子馅的鲜气。
“怎么了?”她轻声问。
“想你了。”我说。
她笑了,扭过脸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才出去两天就想我了?没出息。”
“嗯,没出息。”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炸开。那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夜。我和顾湘挤在小厨房里,包着歪歪扭扭的饺子,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又幸福的人一样。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你们放心吧。你儿子找到家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我和顾湘并排坐在沙发上,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她的脚伸过来,塞进我的腿下面,冰凉凉的。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暖着。
“程远。”她忽然说,“明年,我们也包韭菜鸡蛋馅的吧。这个猪肉白菜的,有点腻。”
“好。”我说。
“还有,明年我想养一条狗。金毛。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还有。”她扭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明年,你还要在我身边。”
我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止明年。”我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在。”
她笑了,靠进我怀里。我搂着她的肩膀,听她在烟花声里轻轻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我低头亲了亲顾湘的额头,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身边。不因我的成功而来,不因我的失败而去。她爱我,只因为我是我。
我也爱她,只因为她是她。
我们都曾在水里泡过,都知道那种刺骨的冷。所以才会更加珍惜,此刻这份来之不易的暖。
新的春天就要来了。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已经长出了新的花箭。嫩绿的,笔直的,指向天空。
像极了希望。
也像极了我们。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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