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桐山县,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只有清晨时分,从后山那边才会漫过来一丝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我推开办公室那扇有些发涩的木窗,窗棂上积着的薄灰被风卷起,在晨光里浮浮沉沉。政府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泛出焦黄的边儿,偶尔被风一扯,就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面上。
这间办公室我坐了八年,墙角那只老式的落地钟,还是上任县长留下的,走走停停,修过好几回,可那钟摆晃起来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像是这县衙里所有日子的节拍器。钟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用浓墨写了四个字:不欺暗室。那是六年前,县里一位退了休的中学老教师执意送给我的,他说,周县长,您配得上这四个字。我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字挂起来容易,配不配得上,得让老百姓来说。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县委办刚送来的干部任前公示。其实用不着看,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桐山——市委决定,由陈启明同志担任桐山县委书记。而我,周正清,在这个县长的位置上坐了整八年,再过两个月,就要退休了。
我拿起茶杯,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张给泡的。我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斜斜地飘过窗台,落在我的桌面上。我正出神,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时却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不等我应声,门就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办公室的小刘。他满脸堆笑,说:“周县长,您找赵秘书?他刚才……出去了一趟。”
“出去?去哪儿了?”我放下茶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好像是去县人民医院了,说是家里有点儿急事。”小刘说着,眼睛却不敢看我,只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小刘如释重负地关上门,脚步声又急促地远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赵凯——我的秘书,跟着我六年了。这个小伙子聪明、勤快,笔头子也利索,我一直拿他当自己的子侄看。可最近这半个月,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魂不守舍,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眼睛总要先慌乱地跳一下,接起来更是语焉不详,有时甚至直接按掉。算上刚才,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五个未接来电,都是打给赵凯的,时间跨度从昨晚八点一直持续到今早七点。每一次,都响到自然挂断;每一次,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红点。
我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天,第一次见到赵凯时的情景。
那年桐山县的冬天特别冷,天还没亮,我带着扶贫办的两个干部去最偏远的柳沟乡调研。车到半山腰,路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司机不敢再开,我们只好下车步行。走了不到二里地,就看见山路边蹲着一个年轻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面前摆着个竹篓,里面是一些晒干的山货。他的脸冻得青紫,手缩在袖子里,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伙子,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卖东西?”我走过去,蹲下身子问他。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您……您是周县长?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我笑了:“是我。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我叫赵凯,家就在前面的柳沟村。”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我爹病了,想换点儿钱给他抓药。”
我看了看他面前的山货,又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裳,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顶了一下。柳沟村是全县最穷的村之一,人均耕地不足一亩,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可这个年轻人,却守在这里,守着他那一篓子山货,守着一个病榻上的老父亲。
那天,我让随行的干部把赵凯的山货全买了,还给他留了五百块钱。他死活不要,最后我说:“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我。”
赵凯这才收下,眼眶红红的,说:“周县长,我以后一定还您。”
后来,我了解到赵凯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在省城打工,父亲病重后他辞了工作回来照顾。我让县里给他父亲安排了医疗救助,又推荐他参加了县里的公务员考试。赵凯争气,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了进来。再后来,他就成了我的秘书。
这六年,赵凯跟我走遍了桐山县的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他记得每一个上访户的名字,记得每一份文件背后的来龙去脉,记得我所有的工作习惯。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
可就是这样一个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他正在试图挣脱我。
我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拨出去。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上午十点,我照常去会议室参加县政府常务会议。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的是县经开区二期项目的土地审批问题。这个项目从去年就提上了日程,投资方是省城一家颇有实力的企业,计划在桐山建一个农产品深加工基地,预计能带动上千人就业。可土地审批的手续一直卡在市里,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会上,分管副县长李长河把进展情况汇报了一遍,说市里已经原则上同意,就差最后的批文了。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是赵凯打来的。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还是拿起了手机,划到了接听键。
“周县长,我……”电话那头,赵凯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你在哪儿?”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我在……我在医院。”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我爹……我爹不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赵凯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反反复复,住院成了家常便饭。但“不行了”这三个字,从赵凯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冰冷。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我挂断电话,对在座的各位说了声“家里有急事”,就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司机一路疾驰,赶到县人民医院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太平间门口,赵凯一个人蹲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在微微地耸动。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周县长……”他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赵凯的父亲是在今天凌晨走的。肝硬化晚期,熬了快两年,终是没熬过这个秋天。赵凯是独子,母亲在他上小学时就去世了,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如今老人家走了,赵凯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帮着赵凯料理了后事。出殡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柳沟村的老老少少都来了。赵凯披麻戴孝,走在棺木的最前面,没有哭,只是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来,对着父亲的棺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从柳沟村回来的路上,赵凯一句话也没说。我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车子驶过县城外的那座石桥时,赵凯忽然开口了:“周县长,谢谢您。”
“说什么谢。”我摆摆手,“你父亲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周县长。”赵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说的不只是这个。这些年,要不是您,我赵凯什么都不是。我……我欠您的太多。”
我笑了:“你欠我的啊,好好工作就是还了。”
赵凯没有笑,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雨还在下,河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新书记陈启明到任那天,正是赵凯父亲葬礼后的第三天。县里照例要举行一个简短的见面会,四大班子领导都参加。赵凯作为我的秘书,负责安排会场的具体事务。
那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推开门,却见赵凯已经在了,正弯着腰在整理我桌上的文件。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青色的疲惫。
“怎么不多休息两天?”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赵凯转过身来,勉强笑了笑:“周县长,我没事。今天是陈书记到任的大日子,我得把工作做好。”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赵凯的敬业,我是知道的。哪怕天塌下来,该他做的事,他一样也不会落下。
上午十点,县委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陈启明同志到桐山县任职”。台下的干部们正襟危坐,一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会议室门口。
我坐在主席台右侧的位子上,左手边是县人大主任老徐,再过去是政协主席。赵凯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启明在市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五十来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时步子稳健,目光沉稳而锐利。我站起身,迎上前去,与他握了握手。
“周县长,久仰大名。”陈启明的声音很平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在桐山干了八年,辛苦了。”
“陈书记言重了。”我也笑笑,“以后桐山的发展,还要靠陈书记掌舵。”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了任命决定,随后是陈启明的表态发言。他的发言很简短,没有什么官话套话,只说了三个意思:第一,他是带着一颗心来桐山的,想为桐山的老百姓做点儿实事;第二,桐山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他愿意在县委的领导下,与县政府班子精诚合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到桐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彻底整治土地审批中的乱象。”陈启明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几年桐山的城市化进程加快,土地资源越来越金贵,但一些不合规的审批、暗箱操作也随之而来。我在这里表个态,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场上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声。我注意到,坐在我斜对面的李长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而台下的赵凯,当陈启明说出“土地审批”四个字时,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脸色煞白,握笔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那支黑色签字笔从他的指间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我心头一凛。
陈启明的发言还在继续,但赵凯的异常反应,已经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土地审批……赵凯……这两个词在我脑海中反复碰撞,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见面会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我在走廊里追上赵凯,叫住了他:“赵凯,你过来一下。”
赵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过了几秒钟,他才慢慢转过身来,脸色依然苍白,眼神闪烁不定。
“周县长,我……我有点儿不舒服,想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他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什么。可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就只有深深的躲闪。
“好。”我点了点头,“你回去休息吧。下午的事,我让小刘去办。”
赵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了。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朝夕相处了六年的年轻人,此刻竟变得有些陌生了。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把陈启明上午的发言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土地审批……乱象……他在上任第一天就抛出这样一颗重磅炸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我这个即将退休的县长,在这件事上又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发信人的号码很陌生,内容只有一句话:“周县长,您要小心赵凯。他背着你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最终,我还是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短信可以是一个恶作剧,也可以是别有用心者的挑拨。但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这样一条针对赵凯的匿名短信,让我不得不提高警惕。只是,比起短信本身,我更关心的,是赵凯到底做了什么。
下午两点,我拨通了县国土局局长刘成文的电话。
“刘局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刘成文很快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他五十出头,在国土局局长的位子上坐了七年,是个圆滑世故的老油条。一进门,他就堆着一脸的笑:“周县长,您找我有事?”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手给他倒了杯茶。
刘成文接过茶杯,屁股只坐了半个凳面,身子向前倾着,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刘局长,经开区的那个项目,土地审批现在到哪一步了?”我开门见山。
刘成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周县长,您上午开会不是刚听了汇报吗?市里已经原则上同意,就差最后的批文了。我再催催市局,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那审批过程中,有没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我盯着他的眼睛。
刘成文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看您说的,哪能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咱们桐山的土地审批,向来都是严格按照程序来的,一项一项,白纸黑字,全都有据可查。”
“是吗?”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陈书记上午的讲话,你也听见了。他说要整治土地审批乱象,如果咱们桐山真有什么问题,现在主动整改,还来得及。”
刘成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周县长,您放心,桐山的土地审批,绝对经得起查。”
“经不经得起查,不是你我嘴上说的。”我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下来,“刘局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如果有问题,现在告诉我,我还能想办法。要是等查出来了,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刘成文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周县长,真没有问题。我拿党性保证。”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去忙吧。”
刘成文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回过头来,犹豫着说:“周县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
“陈书记这次来,恐怕不只是针对土地审批那么简单。”刘成文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省城就跟人打了包票,要在桐山抓几个典型。您……您这些年提拔了不少人,可其中有些人,未必都跟您一条心啊。”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刘成文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刘成文的话,表面上是在替我着想,可仔细一琢磨,他分明是在暗示我,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赵凯。
可赵凯是我的秘书啊。六年来,他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如果我连他都要怀疑,那我在这个位子上坐的八年,又算什么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卷着,在半空中翻飞。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让食堂炒了两个小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这次是赵凯打来的。
“周县长,您在办公室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平静了许多。
“在。你过来吧,正好一起吃饭。”
“我吃过了。”赵凯顿了顿,“我有些事,想跟您说。”
“来吧,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碗筷收进饭盒,重新泡了一杯茶。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是去年春天赵凯去省城出差时特意给我带的。他说,周县长,您天天熬夜加班,喝点儿好茶,提提神。
不到十分钟,赵凯就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比上午好了些,但依旧有些憔悴。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给他倒了杯茶,“跟了我六年,还这么拘束?”
赵凯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说:“周县长,我对不起您。”
我的心一紧,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事,值得你这么说?”
赵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犯了一个大错。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没有脸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是土地审批的事?”我直视着他。
赵凯的身体明显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我……是我收了钱……”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荡了一下。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赵凯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半年前,经开区的那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还在前期审批阶段,赵凯作为我的秘书,经常与县国土局、经开区管委会的人打交道。省城那家投资企业的老板叫郭启明,是个四十多岁的生意人,头脑精明,手眼通天。在一次饭局上,郭启明通过经开区管委会主任钱志远,认识了赵凯。此后,郭启明多次约赵凯出来吃饭,赵凯都推辞了。
直到一个月后,赵凯的父亲病情突然恶化,需要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至少需要三十万。赵凯一个普通公务员,每月工资不过四千出头,哪里拿得出这笔钱?他四处借钱,凑了不到十万,还差一大截。
就在赵凯走投无路的时候,郭启明主动找到了他。他说,赵秘书,你父亲治病要紧,这钱你先拿着,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
赵凯起初坚决不要。可郭启明说:“赵秘书,你别多想。我跟钱主任是多年的朋友,你又是周县长面前的红人,以后合作的路还长着呢。这钱,就当是交个朋友。”
在郭启明的反复“劝说”下,赵凯动摇了。他拿了郭启明二十万,给父亲做了手术。手术虽然成功,但术后的恢复并不理想,父亲还是在病床上苦熬了几个月,最终撒手人寰。
而那笔钱,赵凯至今没有还上。
“我知道这是受贿,是违纪违法。”赵凯哽咽着说,“可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爸在床上躺着,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没命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啊……”
我听着赵凯的哭诉,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着。这个年轻人,为了救父亲的命,走上了一条歧路。他做错了,可他的错,难道就只是他自己的原因吗?
“赵凯,”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三十万,我拿不出来吗?你跟着我六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赵凯抬起头,泪流满面:“周县长,我……我怎么能向您开口?您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不能再给您添麻烦。再说,您一直教我要清清白白做人,我要是跟您开了这个口,以后在您面前,我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你现在这样,就能抬得起头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凯低下头,哭着说:“我知道我错了。我该死。可事情已经出了,郭启明的项目审批……我帮他在一些环节上打过招呼……那些手续,都是我经手的……”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梧桐树沙沙作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闷雷。
等赵凯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问他:“除了郭启明的这二十万,你还收了别人什么没有?”
“没有。”赵凯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了许多,“周县长,真的没有了。我赵凯这辈子,就犯了这一次糊涂。我知道我该死,但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你去纪委主动说明情况吧。”
赵凯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我又说:“在去之前,你先把郭启明给你的那二十万的来龙去脉,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另外,你经手的所有土地审批文件,也一并整理出来。不要有遗漏,不要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赵凯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县长,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赵凯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了他:“赵凯。”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在柳沟村的山路边卖山货吗?”我看着他。
赵凯的眼睛又红了起来:“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
“那时候,你为了给你爸抓药,在大雪天里蹲在路边卖山货。你是个孝子。”我停顿了一下,“可做人,光有孝心是不够的。有些底线,一辈子都不能突破。破了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窗外雨声淅沥,雨水打在梧桐叶上,滴滴答答,像无数根针在敲打着我本就乱作一团的心绪。
天快亮时,我接到了陈启明的电话。
“周县长,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通个气。”陈启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清晨的倦意,“市纪委转来一份材料,涉及经开区一个项目的土地审批。材料里提到了你的秘书赵凯。”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周县长,你在桐山干了八年,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陈启明问。
我沉吟了一下,说:“陈书记,赵凯的问题,他已经主动来找我谈过了。今天他本来要去纪委说明情况。既然市里已经掌握了材料,那正好,让他直接去纪委主动投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陈启明的声音又响起来:“周县长,你是个明白人。这件事,不管最后查成什么样,我都希望不要影响到你的正常退休。”
我笑了:“陈书记,你放心。我周正清在桐山八年,不敢说自己多么清白,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还分得清轻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雨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八年前,我刚到桐山县当县长,雄心勃勃,想要干一番大事。八年过去了,桐山的路宽了,楼高了,老百姓的口碑也好起来了。可在这最后一班岗上,却出了这样的事。赵凯的事情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我的心上。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这个包袱继续压下去。
第二天上午,赵凯走进了县纪委的大门。他在纪委谈话室里待了整整一天,出来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与此同时,经开区管委会主任钱志远在办公室被县纪委的人带走。三天后,郭启明在省城被异地留置。
消息传开,桐山县的官场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一时间,人人自危,流言四起。有人说,陈启明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不把桐山翻个底朝天不算完;也有人说,赵凯是替某些人背了锅,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是每当我走过赵凯曾经坐过的办公位时,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陈启明请我去他的办公室坐坐。他的办公室刚重新装修过,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周县长,你推荐的那个赵凯,问题已经查清楚了。”
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陈启明接着说:“郭启明给他的那二十万,他分文未动,全部用在了他父亲的治疗上。他主动投案,交代问题没有遗漏,并且提供了其他涉案人员的重要线索。纪委的同志说,他的认错态度很好,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陈书记,赵凯是个好苗子,走错了这一步,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光顾着教他做事,却忽略了对他的严格约束。”
陈启明叹了口气:“周县长,你不必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赵凯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根子上,还是我们的制度有漏洞,监督有缺失。我这次到桐山来,就是想把这方面的漏洞堵上。”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这是县委关于规范土地审批流程的初步方案,你看看,提提意见。”
我接过文件,粗粗扫了一遍。方案写得很详细,从审批权限、程序公开、责任追究等几个方面做了明确的规定。我不得不承认,陈启明是一个有思路、有魄力的人。他来桐山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没意见。”我放下文件,“陈书记,这方案好。土地审批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必须阳光操作,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陈启明笑了笑:“周县长,你可是桐山的活字典。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们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土地审批聊到经开区的下一步发展,从干部队伍建设聊到乡村振兴。陈启明对我很客气,言语中流露出的那种真诚,让我这个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不禁心生感慨。
临出门时,陈启明忽然叫住我:“周县长,我听说你退休后想回老家去?”
我点了点头:“老家还有几间老房子,回去修修补补,种点儿菜,养几只鸡。过了大半辈子了,该回去看看了。”
陈启明伸过手来,和我握了握:“桐山人民不会忘记你的。”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月后,赵凯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免去其县长秘书职务,调离县政府办公室,安排到柳沟乡做一名普通公务员。临行前,他来找我。
“周县长,我要去柳沟乡了。”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好。”我看着他,“柳沟乡是个好地方。你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你都熟悉。回去吧,好好干。”
赵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回头对我说:“周县长,那二十万,我会还清的。”
“你欠郭启明的钱,纪委已经依法追缴了。你欠组织的,要用你的实际行动来还。”我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赵凯,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我只希望,你以后再面对选择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赵凯的眼眶湿润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地、渐渐地消失在政府大院的那两排梧桐树之间。秋日的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在柳沟村的山路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蹲在雪地里卖山货,脸冻得青紫,可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时候的他,心里只有父亲的病,只有对未来的期许。后来,他跟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在半道上迷了路。现在,他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比以往更加忙碌。我想在离开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文件一份一份地签,会议一场一场地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直到退休那天,才会彻底停止运转。
陈启明来桐山后的第一场春雨,下在我的退休欢送会上。那天,县里在政府食堂摆了几桌,没有酒,只有茶。陈启明亲自来了,说了许多肯定我工作的话。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官场套话,心里却异常平静。
最后,轮到我发言了。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跟了我八年,有些人我只见过几面。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说些什么。
我端起茶杯,说:“我在桐山干了八年县长,不敢说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没有给自己留一分钱的私房钱,也没有给任何亲戚朋友批过一份不该批的条子。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不欺暗室’这四个字。今天,我把这四个字留给你们。”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陈启明带头鼓掌,目光中透出几分敬意。
欢送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办公室。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装在一个纸箱子里,只有墙上那幅“不欺暗室”的书法还挂着。我把它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纸箱。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着一把一把的碎银。我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八年的办公室,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在雨中摇曳的梧桐树。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赵凯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周县长,柳沟乡的山货又熟了。今年的冬笋特别好,我给您寄了一箱。还有,那二十万,我已经还了一万七。”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抱起纸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我推了无数次的办公室门,正静静地看着我,像八年前一样。
我转过身,抱着纸箱,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被雨水洗得发亮。我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时,门口的保安老顾叫住了我:“周县长,您这就走了?”
我点了点头:“走了。”
老顾从门卫室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鸡蛋,还是热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周县长,我老伴儿今早煮的,您路上吃。”
我接过鸡蛋,眼眶有些发热。我在桐山八年,最不舍的,就是这些淳朴的人心。
“老顾,保重。”
我转过身,走出政府大院的大门。雨还在下,打在我的伞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抱着纸箱,沿着那条我走了八年的街道,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抱着纸箱的普通老人。路边的小店依旧热闹,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我身边跑过,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问我:“师傅,去哪儿?”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把纸箱放在腿上。车子缓缓启动,穿过县城宽阔的主干道,驶过那座我八年来经过无数次的石桥。桥下的河水因为连日下雨而涨高了许多,混浊的河水翻滚着向东南流去。
我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这座我为之付出了八年心血的小城。雨幕中的桐山,有一种朦胧的美感。那些新建的高楼、拓宽的道路、亮化过的桥梁,都在雨水的冲刷下显露出清新的轮廓。
车子驶出县城,驶上通往老家方向的高速公路。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几缕微弱的光线。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隙,混着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来,清凉而温柔。
纸箱里,那幅“不欺暗室”的书法安静地躺在最上面。我伸手摸了摸那泛黄的纸张,八年了,墨迹依旧浓黑,一笔一划都清晰如初。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赵凯。这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柳沟村新修的水泥路两侧,漫山遍野的竹子青翠欲滴,几个村民正弯着腰在挖冬笋。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县长,柳沟乡的冬天,和那年一样冷。但这里的日子,比那年好多了。”
我笑了。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雨已经停了,天空中的云层开始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的蓝色。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车子继续向前飞驰,像一艘穿越时光的船,载着我,从一个终点驶向另一个起点。
八年前,我来到桐山时,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那时候,我五十二岁,头发还没有白,腿脚也还利索。我站在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下,意气风发地许下一个承诺:要让桐山变个样。
八年过去了,桐山确实变了样。而我,也从一个精力充沛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这八年里,我做过一些对的事,也犯过一些错;我帮助过一些人,也亏欠过一些人。但无论如何,我走过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快到老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山坳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故乡在夜色中睁开的眼睛。我让司机在村口停下,付了车钱,抱着纸箱,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山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路两旁的野草已经枯黄,在晚风中轻轻摇摆。我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最后一段归途。
远远地,我看见老屋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妻子早几天就回来收拾好的。灯光透过窗户纸,在夜色中晕成一小团暖黄,像一颗等待我归来的心。
我加快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院子里,妻子正在给几只刚买回来的小鸡撒米。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笑着说:“回来了?饭都快凉了。”
我把纸箱放在屋里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那幅“不欺暗室”,展开来,挂在堂屋的正墙上。字幅与老屋的土墙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妻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我脚边:“泡泡脚,路上累了吧。”
我在竹椅上坐下,把脚伸进热水里。温暖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条河,缓缓地流过全身。
“正清,”妻子在我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赵凯的事,你后悔过吗?”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那四个字。堂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那些浓黑的墨迹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他领回来。”我说,“但我一定不会再让他走丢。”
妻子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起身去厨房热饭。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听着火盆里炭火微微的爆裂声,听着风吹过院墙外老樟树的沙沙声。
窗外,最后一场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在桐山的八年时光,那些忙碌的白天和难眠的夜晚,那些欢笑和泪水,都像这雨丝一样,落在瓦片上,汇成涓涓细流,流进脚下的土地,最终,成为大地沉默的一部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朦胧的远山。山那边,就是桐山。八年的光阴在那里流转,而此刻,它正离我越来越远。
但我没有遗憾。因为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桐山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那些我走过、修过、点亮过的路,会继续见证着这座小城的变迁。而赵凯,那个从柳沟村走出来的年轻人,也终将在他的故乡,找回他丢失的东西。
夜风拂过,带来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就着屋里的灯光,看见叶脉清晰如掌纹。我把它夹进那本随身带了多年的笔记本里,然后转身,走进那扇温暖的、为我而亮的门。
屋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在院子的青苔上,绿莹莹的一片。雨,还在下着。
桐山旧事(续)
回到老家的第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清晨醒来时,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谁在催促我起床。妻子早已在院子里忙活开了,那几只刚买回来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孩童。
我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桂花树又长高了许多,树冠如盖,叶子间偶尔闪出几簇淡黄的小花,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起了?”妻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灶上熬了小米粥,还热着。你赶紧去喝两碗。”
我应了一声,回屋舀了碗粥,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屋檐下慢慢喝。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就着从山那边吹来的风,就着满院子的寂静,竟喝出了一种久违的踏实。
老家已经好些年没人长住了。妻子提前回来收拾了半个多月,把堂屋、厢房、灶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窗都重新上了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墙外的几畦菜地也重新翻过了,妻子说开春后打算种些黄瓜、西红柿,再点几垄玉米,够我们两口子吃上一整年。
“你哪会种菜?”我笑着对她说。
妻子撇了撇嘴:“不会可以学。再说,你当县长那会儿,不也是什么都不会,慢慢就学会了。”
我被她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我忽然想起在桐山那些年,每天早上都是赵凯提前到办公室,帮我把从食堂打来的粥热好,再配上一碟咸菜。他总记得我的口味,粥要稠,咸菜要少放辣椒。想到赵凯,我心里又泛起了那丝熟悉的牵挂。
不知道他在柳沟乡过得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直盘桓在我心里。可我终究没有马上联系他。有些路,得让他自己去走;有些坎,得让他自己去迈。我若过多过问,反倒让他更放不下。
在老家安顿下来后,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每天清晨,我在鸟鸣中醒来,沿着屋后那条石板路去山脚下转一圈,顺便捡些枯枝回来当柴火。上午,我帮着妻子侍弄那几畦菜地,或者坐在屋檐下翻翻旧书。下午,隔壁的邻居老郑有时会来串门,带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就着几颗花生米,天南海北地聊。老郑是个木匠,在村里做了半辈子,对县里乡里的掌故如数家珍。他知道我当过县长,却从不问那些官场上的事,只说些种地、养蜂、盖房的琐碎话题。
“周县长——”他总这样叫我,尽管我纠正过许多回,让他叫老周就行。他摆摆手说:“叫惯了,改不了。你在桐山那些年,给柳沟乡修了路,给石桥镇建了学校,这些事,我们下面的人心里有数。”
我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有些事,我做过就做过了,没想过要谁记着。老郑便笑,呷一口酒,话头又转到别处去。
这样的日子,清净、安稳,像山间的溪水,无声地流淌着。可每当深夜醒来,听着窗外山风过岭,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桐山那些未竟的事,想起赵凯,想起陈启明,想起那些还在官场漩涡里沉浮的人们。
大概是回老家半个月后,桐山那边传来了第一个消息。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刘打来的电话。
“周县长,您回老家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好去送送您。”小刘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送什么,又不是外人。你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还行。”小刘压低了声音,“周县长,您知道吗?钱志远被双规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这个消息我早有预料。钱志远是经开区管委会主任,郭启明那条线的重要人物。赵凯主动投案后,钱志远的问题很快就被查实了。只是我没想到,会在退休后才听到最终的结果。
“还有……”小刘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防着什么人,“李长河也出事了。”
“李长河?”我一愣。李长河是分管副县长,土地审批这件事上,他的嫌疑一直很大。但我一直以为,以他在桐山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手腕,未必会被牵连出来。
“陈书记亲自抓的。”小刘说,“现在县里都传遍了,说李长河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家企业违规批地,收了至少两三百万。市纪委已经对他采取了留置措施。”
我沉默了。李长河跟我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了五年多,平日里称兄道弟,工作上配合得也算默契。我知道他有些毛病,爱打牌、爱应酬,跟县里一些企业老板走得近。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手会伸得那么长。
“赵凯呢?他怎么样?”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刘才说:“赵凯现在在柳沟乡,听说干得不错。乡里安排他负责扶贫工作,他天天往村里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在县里还好。前几天我去柳沟乡办事,还看见他带着几个村干部在修路。”
我“嗯”了一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去。
“周县长,您……要不要回来看看?”小刘试探着问。
“不去了。”我说,“我这边挺好的。你帮我带句话给赵凯,让他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放心吧,周县长,我一定带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峦出神。桐山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了我心中的湖面,又渐渐平息下去。我知道,那些事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但它们留下的涟漪,还在我的心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转眼到了深秋。山里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浓。屋后的枫树红得像火,门前的银杏黄得如金,风一吹,满地的落叶铺成一条绵软的地毯。菜地里,妻子种的萝卜和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惹人怜爱。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叫:“周县长在家吗?”
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走在前面的五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后面的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着副眼镜,挎着个帆布包。
“你们是……”我放下斧子,走过去开门。
走在前面的那人憨憨地笑了笑:“周县长,我是柳沟乡的,叫陈大牛。这是我儿子,陈晓明,在乡政府上班。我们爷俩今天到县城办点事,路过这儿,想着来拜望拜望您。”
我连忙把他们让进院子。妻子搬来竹椅,又去灶房泡茶。陈大牛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我家自己做的柿饼,甜得很。周县长,您尝尝。”他有些局促地把布包递过来。
我接过柿饼,咬了一口,果然甜糯适口。我笑着说:“好手艺。陈大哥,你这柿饼在集市上能卖不少钱吧?”
陈大牛搓了搓手:“能卖一些,都是小本买卖。这不,乡里新来的赵干部——就是赵凯——他帮我们搞了个合作社,把村里各家各户的柿饼、山货都集中起来,统一包装,统一往外卖。今年光柿饼就卖了好几万斤,比往年多赚了一倍还多。”
“哦?”我来了兴趣,“赵凯在你们那儿搞合作社?”
“可不是嘛!”陈大牛的话匣子打开了,“赵干部可真是个能人。他刚到乡里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他是犯了错误被下放的,没人敢跟他多来往。可人家二话不说,天天往村里跑,谁家几亩地、几棵柿子树、几篓山货,他都拿小本本记着。后来他找到我们,说咱们柳沟乡穷,但穷不能穷在没志气上。他带着我们把村里的路修好了,又跑到县城去联系销路,联系包装厂,还教我们在网上卖货。这一年多,村里好些人家的收入都翻了一番。”
我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感慨。赵凯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在柳沟乡,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把他的聪明才智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陈大牛的儿子陈晓明在一旁补充道:“周县长,赵凯现在是我们乡的扶贫办主任。他搞的那个‘山货出山’项目,还上了市里的简报呢。陈书记都点名表扬了。”
我点了点头,问:“赵凯现在怎么样?人还好吗?”
陈大牛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是太拼命了。前阵子收柿子的时候,他帮着村民挑担子,把腰给扭了,还坚持每天下村。我们劝他歇歇,他总说没事。周县长,您得说说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赵凯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为了帮我整理一份汇报材料,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晕倒在办公室。事后他还埋怨自己太没用,耽误了工作。
陈大牛父子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我送他们到院门口,陈大牛忽然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周县长,这是赵干部托我带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感觉里面厚厚一叠。送走他们后,我回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赵凯的字迹工工整整:“周县长,这是还您的钱。我说过,一定会还清的。加上这六千,已经还了十二万三千。剩下的,我继续还。”
我把钱和纸条收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个赵凯,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还我钱。其实我早就把那五百块钱忘了。可他却当成一桩大事,一笔一笔地记着。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赵凯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就像当年他给我写的每一份汇报材料一样。我忽然想,如果那年冬天我没有在柳沟村遇见他,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现在还在省城的某个工厂里打工,也许他父亲的病早已拖垮了整个家。而我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却又没有完全改变,因为他在中途走错了路。
可人生的路,谁又能保证自己从不走错呢?重要的是,走了弯路之后,还能不能找回正确的方向。
冬天说来就来。山里的冬天比城里冷得多,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晶莹的冰凌,像时间凝结成的眼泪。我和妻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烤火。火盆里的木炭烧得红通通的,烤得人脸上发烫。我坐在火盆边看一本旧书,妻子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像在缝补那些被岁月磨破的日子。
腊月的一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打开门一看,竟然是赵凯。他站在门外,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眉毛上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赵凯?你这是……”我吃了一惊,赶紧把他拉进屋。
赵凯摘下沾满雪花的帽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说:“周县长,我回柳沟村看我爹。路过这儿,顺道来看看您。”
“什么顺道不顺道,你这从县城到柳沟村,少说也得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天不亮就出门了吧?”我让妻子去热碗姜汤。
赵凯没有否认。他站在火盆边,一边烤火一边打量着堂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不欺暗室”上时,他怔了一下,轻声念了出来。
“怎么样,在柳沟乡还适应吗?”我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赵凯坐下后,端起妻子递来的姜汤喝了一口,说:“适应。乡里的领导和同事都对我挺好,老百姓也淳朴。我每天下村,跟大家打交道,心里踏实。”
我点了点头:“听陈大牛说,你搞的那个‘山货出山’项目很不错。”
赵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被逼出来的。柳沟乡太穷了,光靠种那几亩薄地,老百姓永远都脱不了贫。我就想着,咱们山里的好东西多的是,柿子、板栗、冬笋、香菇,哪一样拿到城里不是抢手货?关键是怎么把它卖出去。后来我跑了几趟省城,联系了几家电商平台,又跟县里的物流公司谈了合作。现在,我们乡的山货不仅卖到了省城,还卖到了外省。”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我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卖山货的年轻人。只是,现在的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身后站着柳沟乡成百上千的乡亲,他们一起,把山里的好东西送到了山外的世界。
“赵凯,你做得很好。”我由衷地说。
赵凯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轻轻颤抖。我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有些情感,不需要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赵凯才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说:“周县长,我这一年多,最大的感受就是,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着。我在柳沟乡,看到那些乡亲们,他们穷,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好日子的盼头。他们信任我,愿意跟着我干。我就想,我赵凯这辈子,就算是一盏油灯,也要为这些人照亮一段路。”
“你能这样想,很好。”我给他添了一碗姜汤,“你父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也会高兴的。”
提到父亲,赵凯的眼睛又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县长,我常常想,要是我父亲还在,看到我在柳沟乡做的事,他会不会原谅我犯过的错。”
“你父亲从来没有怪过你。”我说,“天底下的父母,只盼着儿女好。你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就是对他最大的孝敬。”
赵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碗姜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赵凯在我家待了半天,吃完午饭就匆匆走了,说乡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临走前,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周县长,这是这个月还您的钱。”
我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用吧。你一个人,花销也不小。”
“周县长,您收下。”赵凯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是我欠您的,不还清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再说了,我现在有工资,也有合作社的分红,日子过得去。”
我只好收下。送他出门时,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远山和田野都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赵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一段,他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
“回去吧,周县长。等开春了,我接您去柳沟乡看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世界安静极了,只有雪花落在肩头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地说着往昔的故事。
开春之后,山里的积雪慢慢化了,汇成一条条清亮的小溪,从山顶一路欢跳着流下来。妻子在菜地里忙活了一冬的菜,终于可以拔了。我每天清晨去山脚下散步,路边已经冒出了许多嫩绿的野草,石缝里也钻出了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农历二月,赵凯打来电话,说柳沟乡的春茶开采了,请我去看看。我本想推辞,可又架不住他的盛情,便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柳沟乡的班车。班车沿着盘旋的山路慢慢往上爬,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田野渐渐变成陡峭的山岭。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柳沟乡的集镇上。
一下车,我就看见赵凯站在站牌下等我。他比冬天时又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山间的春水。他小跑着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周县长,您可来了。走,先吃饭去。”
“不忙。你不是说带我看茶园吗?先去茶园。”我摆摆手。
赵凯笑了:“茶园就在后面山上,走半个小时就到。您走得动吗?”
“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我瞪了他一眼,迈步朝前走。
赵凯带着我穿过集镇,沿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往山上走。路两旁都是竹林,竹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演奏一曲清新的乐曲。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视野豁然开朗,满山遍野的茶园展现在眼前。一层层的茶树沿着山坡铺开,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细碎的翡翠。茶园里,许多村民正弯着腰采茶,灵巧的手指在茶丛间翻飞,像弹奏着一首无声的乐曲。
“周县长,这就是我们柳沟乡的新茶园。”赵凯站在我身旁,指着眼前的景象说,“前年还是荒山,去年我们发动村民开垦出来,种上了茶树。今年头茬春茶,收成不错。我们打算建个小茶厂,请老师傅来炒茶。茶厂的名字都想好了,叫‘柳沟春晓’。”
我望着满山的新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赵凯在柳沟乡做的,远比我当年做的更加具体、更加深入。他把希望的种子,亲手种进了这片土地里。
“好,好。”我连说了几个好字,拍着赵凯的肩膀,“等你们的茶厂建成了,我来买第一斤茶。”
赵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周县长,第一斤茶,送给您。算我孝敬您的。”
我们在茶园里转了一个多小时,赵凯一路上给我介绍各种茶叶的品种、采摘的讲究。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津津有味。从茶园下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赵凯留我在乡里住一晚,说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住处。
晚饭是在乡政府的食堂吃的。几个乡干部听说我来了,都过来打招呼。他们大多年轻,对我这个退休的老县长,既尊敬又好奇。席间,自然免不了要喝几杯当地自酿的米酒。我本不想多喝,可盛情难却,喝了几杯后,话也多了起来。
“周县长,您当年在县里的时候,给我们柳沟乡修了路、建了学校,这些事,我们柳沟人一直记着。”一个年纪稍长的乡干部举着酒杯说。
我摆摆手:“都是该做的。柳沟乡的条件是差了些,但这里的人好,肯干。我那时候做的,不过是给了你们一把铲子。真正把路修出来的,还是你们自己。”
众人纷纷点头。赵凯坐在我旁边,目光温暖而清亮。酒过三巡后,他悄悄凑到我耳边说:“周县长,今晚我帮您安排在了乡里条件最好的房间。您放心,不是招待所,是我自己住的地方。干净,也清静。”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说:“赵凯,你比从前沉稳多了。”
他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在柳沟乡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便坐上了返程的班车。赵凯来送我,站在站牌下,像一株青翠的竹子,挺拔、清瘦、坚韧。班车缓缓启动,我透过车窗,看见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直站在原处,目送着我远去。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山色。春天的柳沟乡,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那些新修的村道,那些整齐的茶园,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村民,都在诉说着一个全新的柳沟。
我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赵凯。
回到老家后,我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种菜、劈柴、读书、散步,偶尔有老友来访,喝上两杯清茶,聊上半日闲话。日子像山涧的清泉,无声地流淌着,滋润着这片我深爱的土地。
又过了几个月,赵凯在电话里告诉我,李长河的案子判了,判了十二年。钱志远轻一些,判了八年。郭启明在省城接受审判,也被判了。赵凯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我知道,那件事对他而言,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
“周县长,”赵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陈书记要把我调回县里。他说,让我去经开区工作。”
“经开区?”我一愣。
“是啊。陈书记说,要重建经开区,规范土地审批,需要懂行的人。他说我在柳沟乡干得好,有基层经验,又熟悉县里的情况,想让我去挑担子。”
我沉吟了一下,问:“你自己怎么想?”
赵凯说:“我其实更想留在柳沟乡。这里的事,我刚上手。可陈书记说,柳沟乡的经验要复制到全县去。如果我在经开区做出样子来,就能带动更多的乡镇。周县长,您觉得呢?”
“陈启明书记是个有想法的人。”我缓缓地说,“他让你去经开区,应该是看中了你在柳沟乡的表现。赵凯,你从前在县里犯过错,如今陈书记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仅要珍惜,更要争气。”
“我明白。”赵凯的声音坚定起来,“周县长,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流云出神。赵凯要走的路还很长,他曾在半道上跌倒过,但现在,他又站了起来,而且走得更稳、更坚定。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柳沟村的山路上遇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眼中只有父亲的病和手里的山货。如今,他的眼中装着一片更大的天地,一个更远的将来。
这世间所有的重逢,都是时间的馈赠。而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深秋时节,我和妻子回了趟桐山。那天,陈启明亲自开车到高速路口接我们。见了面,他握着我的手说:“周县长,你回桐山,就像回娘家。我先带你去经开区看看。”
经开区的变化比我想象中更大。新修的柏油路宽阔平整,两边的标准化厂房整齐排列,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陈启明指着远处一排新建的车间说:“那就是赵凯牵头的农产品深加工基地,已经投产半年了,效益很不错。”
我们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我看见了赵凯。他正跟几个工人在车间里调试设备,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油污。看见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快步跑过来:“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来检查你的工作。”我故意板着脸,“陈书记说,你干得不错。我还不信,特地来看看。”
赵凯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陈书记领导得好,我只是干点分内的事。”
陈启明在一旁摆摆手:“周县长,你这个徒弟,现在可是我的左膀右臂。经开区二期项目的土地审批,他全程参与,一步一步,都严格按照新规范来,比我这当书记的还较真。”
我看着赵凯,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着。这个曾经走错路的年轻人,如今真的站起来了。他不仅站起来了,还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重新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和尊重。
告别陈启明后,赵凯陪着我去了趟柳沟村。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路两旁新种了很多桂花树,满山遍野,香气扑鼻。赵凯说,这是柳沟乡的“桂花长廊”,用卖山货赚的钱种的。
到了柳沟村,我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村路已经修到了每家每户门口,村里新盖了许多砖瓦房,红瓦白墙,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周县长,您还记得吗?”赵凯站在槐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那年冬天,我就是在这里卖山货。您从山路上走下来,蹲在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能忘呢?那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瞬间。在那个寒冷刺骨的清晨,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用一种倔强的姿态,走进了我的生命。
“赵凯,”我说,“你现在的路,走得很稳。”
赵凯笑了,眼里有泪光闪烁:“周县长,是您把我领上这条路的。我摔了一跤,是您把我扶起来的。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我摆摆手,转身朝村里走去。赵凯跟在我身后,一老一少,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村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那些新铺的水泥地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和茶香,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宁静。
桐山八年,恍如昨日。而今天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退休老人,走在故乡的山路上,与曾并肩作战的年轻人一起,看群山如黛,看炊烟袅袅,看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与坚守。
“赵凯,”我停住脚步,望着远处渐次亮起来的灯火,“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骄傲。”
赵凯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山风过处,他的衣角轻轻扬起,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
我知道,桐山的秋天又要过去了。冬天来临时,柳沟乡的冬笋又会悄悄地钻出泥土,带着山野的清香,带着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期许,走向更远的地方。
从桐山回到老家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外出。山里的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快的是,转眼间又见满山红叶,一年时光倏然而逝;慢的是,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都拉得悠长,长到足以让我把许多从前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事,一点一点地想明白。
妻子在院子里养的那群鸡已经长大了,每天清晨准时打鸣,把我从睡梦中叫醒。菜地里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春天的莴笋、夏天的豆角,到秋天的萝卜、冬天的白菜,四季的轮转就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完成。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会议、没有文件、没有手机响个不停的日子。偶尔翻开从县里带回来的那本工作笔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曾经让我焦虑、让我揪心的往事,如今都像隔着层层薄雾,遥远而模糊。
只有赵凯的消息,还时不时地穿过山山水水,来到我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入冬后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山脚下散步回来,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黑色轿车。赵凯从车上下来,正帮着我妻子往灶房里搬一筐冬笋。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周县长,我又来了。”
“你倒是不客气。”我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冬笋是柳沟村的吧?今年收成怎么样?”
“好得很!”赵凯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年雨水足,冬笋又大又嫩,还没到年根,订单就已经排到春节后了。乡亲们可高兴了。”
我让他进屋坐,妻子早已泡好了茶。赵凯接过茶杯,手还冻得有些发红。我问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经开区不忙了?”
赵凯搓了搓手,说:“忙,哪有不忙的时候。可今天有个事,我必须当面跟您说。”
我看他神色郑重,便示意他继续。
“陈书记说,要把我调到县里当副县长,接李长河的位置。文件已经下来了,过几天就公示。”赵凯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要从中读出什么。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凯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周县长,我知道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其实我也有些犹豫。我这样的人,犯过错误,受过处分,组织上能再给我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可当副县长,我总觉得……怕自己担不起。”
我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赵凯,你怕的是什么?是怕自己能力不够,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赵凯低下头,轻声道:“都怕。主要是怕辜负了陈书记的信任,也怕……怕给您丢脸。”
我笑了,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在柳沟乡,你没想那么多,干成了事;在经开区,你没想那么多,也干成了事。怎么到了更高一点的位子上,反倒想东想西了?”
赵凯不说话了,只是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
“赵凯,你记住,”我正色道,“当官,不是要看别人怎么看你,也不是看你自己怎么想,而是看老百姓怎么评价你。你在柳沟乡,老百姓说你好;你在经开区,企业说你好,工人说你好。这就够了。至于你犯过的错,那已经翻过去了。组织上给你处分,是让你记住教训,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背着包袱。你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还怎么做事?”
赵凯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周县长,您不觉得我……不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组织和老百姓说了算。”我站起身,走到堂屋墙边,指着那幅“不欺暗室”的字说,“这几个字,我挂了八年。当年别人送我这幅字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周正清到底配不配?后来我想通了——配不配,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你只要心里有老百姓,做事对得起良心,你就配。”
赵凯站起来,走到我身旁,仰头看着那四个浓墨大字,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周县长,我懂了。”
那天晚上,赵凯没有走,留下来住了一夜。晚饭时,我让妻子温了一壶老酒,和他对酌了几杯。赵凯的酒量比从前好了许多,也许是在柳沟乡练出来的。几杯下肚后,他的话多了起来,跟我聊起经开区的事,聊起柳沟乡的变化,聊起陈启明的工作思路。我听着,不时插上几句。
“周县长,有件事我想问问您。”赵凯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认真地看着我,“您在县里待了八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也在我自己心里盘桓了无数回。官场浮沉数十载,遗憾何止一桩两桩?但真正让我放不下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那些错过的机会、那些未竟的项目。
“最大的遗憾……”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是没能把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带好。包括你,也包括其他人。我在那八年里,顾着往前赶路,想着把桐山搞好,却忽略了对身边人的严格约束。后来出了事,我才明白,一个真正的领导者,不光要把路走对,还要让跟着他的人也都走在正道上。”
赵凯静静地听着,眼眶又湿了。他举起酒杯,说:“周县长,这杯敬您。不管以后我走到哪一步,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我举杯和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赵凯在次日清晨离开。山里下了一场薄雪,路面上结着一层细碎的冰凌,我坚持送他到村口。他临上车前,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我手里:“周县长,这是今年柳沟乡的第一批春茶,就出了二十斤。我留了两斤,这一斤给您尝尝。”
我接过茶叶,沉甸甸的。我没有推辞,只是说:“等你当上副县长,记住,别丢了在柳沟乡的那种劲儿。多往基层跑,多听老百姓的话。别总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文件里的桐山,不是真正的桐山。”
赵凯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冲我摆了摆手。车子缓缓驶入雪后的山路,轮胎在薄雪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我站在村口,直到那两道辙印消失在远处的山弯里,才转身回家。
腊月将尽,年关将近。山里的年味越来越浓了。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打糍粑、贴春联。我和妻子也忙碌起来,打扫卫生、置办年货。这些年,我很少回老家过年,如今退了休,反倒能好好感受一番这山野间的年味。
除夕那天,远在省城工作的女儿终于带着外孙回来了。女儿叫周静,三十出头,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工作。外孙今年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满地乱跑,把院子里的鸡追得四处飞窜。妻子一边嗔怪外孙淘气,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家里难得这么热闹,我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心里像是被揉进了一团温暖的棉花。
吃过年夜饭,女儿陪我和妻子看晚会。外孙闹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被抱进了里屋。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电视里的节目热闹喧天,可谁也没有真正在看。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女儿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看她。她长大了,眉眼间有我的影子,也有她母亲的温婉。这些年,我在桐山忙得脚不沾地,女儿在省城上学、工作、成家,我几乎没怎么操过心。这是我最亏欠她的地方。
“你说。”
“我想接您和妈去省城住一段时间。您退休了,也该享享清福了。省城的医疗条件、生活环境都比老家好。再说,您孙子也总念叨着想外公……”女儿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似乎怕我拒绝。
我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妻子坐在一旁,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
“静静,你的心意爸领了。”我慢慢说,“可爸在老家的日子过得挺好。这里空气好,水好,人也熟络。再说,我跟你妈种了点菜、养了点鸡,这要是去了省城,那些鸡可怎么办?”
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爸,您就为了几只鸡不肯去省城啊?您都当了大半辈子干部了,怎么还像个老农民似的。”
我也笑了:“老农民有什么不好?我本来就生在这山沟里,如今回来了,就当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挺好。”
女儿无奈地看向妻子,妻子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女儿便不再坚持,只说:“那说好了,等天气暖和了,我接您和妈去省城住个十天半月,总行吧?”
“行。”我痛快地答应,“你的孝心,爸总得给你个机会。”
电视里传来跨年的钟声,窗外的山野间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我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除夕的夜空晴朗无云,银河像一条雪亮的带子横贯天际。这样的星空,在城市里是看不见的。
我忽然想起赵凯。此刻,他应该也在柳沟村,和那里的乡亲们一起守岁吧。
春节后不久,赵凯的任命正式公示了。一时间,桐山县上上下下议论纷纷。有说他能力出众,早该提拔的;有说他背景深厚,走了捷径的;也有翻旧账的,说他当年在土地审批上栽过跟头,组织上不该这么快就重用。这些议论,赵凯在电话里没有提,可我从别人的口中多少听说了一些。
我知道,赵凯正在经历一段艰难的时期。他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回应那些质疑和流言。
立春后的一天,陈启明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周县长,赵凯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我说,“陈书记,你这一步棋,走得很大胆啊。”
陈启明在电话那头笑了:“大胆什么,赵凯是个人才,我用人才,天经地义。再说,他在基层和经开区都干出了成绩,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谁都抹不掉。那些说闲话的,再过半年,就都得闭嘴。”
我“嗯”了一声。陈启明又说:“周县长,赵凯经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的领路人。我把他放到副县长的位子上,也是看中了他身上那股劲儿,像你。你当初用他的时候,不也是顶着压力吗?”
“陈书记,赵凯跟我不同。”我认真地说,“他比我更懂基层,比我能吃苦。你把他用好了,桐山会变样的。”
“所以我得谢谢你。”陈启明说,“你给我留下了一个好苗子。”
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赵凯的任命聊到桐山的春耕生产,从经开区的二期项目聊到乡镇振兴的整体规划。我像一个局外的参谋,偶尔提上几句建议,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陈启明虽然强势,但能听得进意见,这很不容易。
挂电话前,陈启明忽然说:“周县长,五月桐山有个乡村振兴现场会,市里和省里都会来领导。赵凯是现场会的主要介绍人。你如果有空,回来看看。”
“好。”我应了一声。
五月的一天,我如约回到了桐山。这是退休一年多来,我第一次正式地回县里。车子驶入县城时,我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两旁新添了许多绿化带,路灯也换了新的,造型别致。经开区那边,新建的高架桥已经通车,车流如织。这个我曾经待了八年的地方,正在以一种看得见的速度生长着。
乡村振兴现场会的主会场设在柳沟乡。与会人员从全县各地赶来,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鱼贯而上。赵凯站在最前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党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拿着麦克风,向参观者介绍柳沟乡的发展情况,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整个人焕发着一种成熟与自信的神采。
我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这个从柳沟村走出去的年轻人,如今真的成了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
现场会结束后,赵凯穿过人群,径直朝我走来。他在我面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子,微笑着说:“周县长,您终于来了。”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赵副县长,今天讲得很好。”
“周县长,您又取笑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但那笑容里,藏不住的是被自己最敬重的人认可后的欢喜。
我们在柳沟乡的山路上慢慢走着。漫山遍野的茶园已经过了采摘季,但依然绿意盎然。远处,柳沟村的民居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炊烟袅袅。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柳沟村大不一样了,可又似乎还是那个熟悉的村庄。
“周县长,我常常做一个梦。”赵凯忽然说,“梦见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蹲在路边卖山货,您从山路上走下来。您问我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那个梦做了好多次了,每次醒来,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您没有路过,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会在别的地方,干着别的事。”我说,“但无论你在哪里,你都不会放弃那个在雪地里卖山货的自己。那才是你真正的底色。”
赵凯听着,眼眶又湿了。他扭头看向远处的山峦,轻声说:“周县长,我最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路口。有的路口,走错了,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可只要还愿意回头,还愿意重新往上爬,就一定还能回到正道上。您就是那个一直站在正道旁边,伸手拉我的人。”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漫山的绿色。山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清幽的香气。我没有说话,因为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陈启明在县里设宴款待参加现场会的来宾。散席后,赵凯开车送我回老家。车子驶出县城,驶上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山路。夜色深沉,车灯在山壁上投下两道温暖的光柱。赵凯开得很稳,像是要把这条归途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周县长,有件事我要告诉您。”赵凯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我要结婚了。”
我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好事啊!哪家的姑娘?”
“柳沟乡的,一个小学老师。叫宋婉清。”提到未婚妻,赵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她在柳沟小学教了七年书。我下村时常去学校,慢慢就认识了。”
我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守着山里的孩子们,像一盏安静的灯。这样的人,配得上赵凯。
“好好待人家。”我说。
“嗯,我会的。”
车子在山路上蜿蜒前行,窗外是连绵的群山和零星的灯火。我靠在座椅上,心里平静而满足。赵凯有了新的家庭,新的责任,新的人生。他终于走出了那片阴霾,站在了阳光下面。
“周县长,等我结婚的时候,您来给我当主婚人吧。”赵凯忽然说。
我笑了:“我一个退休老头,哪够资格给你当主婚人。该请陈书记。”
“不,就请您。”赵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发出微微的轰鸣。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好。”
赵凯笑了。那笑声清朗而舒展,像山间解冻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淌在深夜的山路上。
赵凯的婚礼定在国庆节后,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地点选在柳沟乡新建的旅游度假村里,那里原是一片荒废的茶园,赵凯在经开区时引了一个文旅项目过来,把这一片荒山打造成了集采茶、住宿、餐饮于一体的乡村度假村。柳沟乡的人都说,赵凯把柳沟的秋天变成了最忙的季节。
婚礼前一天,赵凯亲自开车来接我。他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到手肘,人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副驾驶上放着两个大红喜字,后备箱里堆满了明天要用的糖烟酒茶。
“周县长,我有些紧张。”他一边开车一边笑,“昨天晚上醒了三次,生怕今天漏带了什么。”
“结婚都这样。”我笑了笑,“我当年结婚的时候,连你一半的阵仗都没有。借了辆自行车,把你师母从她家骑了回来。”
赵凯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您比我还厉害。我明天要接婉清,得开车去。她家在柳沟小学后面,路不好走,我让施工队提前把那段路整平了,还铺了砂石。”
“你倒细心。”我看向窗外。山路两边全是连绵的茶山,秋茶已经采过一茬,枝头上又冒出了稀疏的嫩芽。路边的桂花树正在盛放,香气透过半开的车窗涌进来,甜丝丝的。
车子拐进柳沟地界,沿路插满了彩旗,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用红绸扎成的拱门,上面写着“恭贺新人百年好合”。进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风一吹,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赵凯说,这是村里的老人按照老辈子的习俗布置的,说槐树有灵,能保佑新人白头偕老。
我望着那棵老槐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赵凯就是在这里,守着一篓子山货,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买主。而今天,这棵老槐树要见证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了。
晚上,赵凯在度假村的餐厅里摆了一桌,请提前赶来的亲朋好友。来的大多是柳沟乡的乡亲,还有经开区那边的几个同事。赵凯忙里忙外地招呼,我坐在陈启明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县里的事。
“周县长,赵凯这婚礼,你得出场吧?”陈启明笑着问。
“他让我当主婚人。”我实话实说,“我答应了他。”
陈启明点点头:“应该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赵凯。你当年那一扶,扶起的可是桐山的一根好苗子。”
我摆摆手,不接话。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我当年帮赵凯,也是出于本分。一个县长,看见老百姓有难处,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至于后来赵凯的成长,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凯就来敲我的门。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艳艳的胸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像一株迎着晨光挺立的青松。
“周县长,都准备好了。您吃了吗?我让厨房给您留了早点。”他嘴上说着,脚下却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像个第一次上考场的学生。
“吃了。你坐,别转圈了,我头晕。”我笑着说。
赵凯不好意思地坐下,搓了搓手:“周县长,我昨晚又想了一宿,还是觉得您来当这个主婚人最合适。我这个人,嘴笨,怕婚礼上说不好。可您是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您说,我信。”
“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故意逗他。
“听。”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上午九点,接亲的队伍出发了。赵凯开着车,车上扎满了鲜花和彩带,一路按着喇叭往柳沟小学方向驶去。我在度假村的婚礼大厅里,和乡亲们一起等着。大厅布置得温馨而喜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前,两边摆满了刚从山上采来的野花,五颜六色,带着晨露的清香。
十点多,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接亲的队伍回来了。赵凯牵着新娘的手,从红毯那端缓缓走来。宋婉清穿着一身简约大方的白色婚纱,身材纤细,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像山间的泉水,清澈透亮。她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身边的赵凯,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
我站在舞台一侧,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赵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新娘,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副县长,只是一个娶到了心爱姑娘的普通男人。
两人走到舞台中央,全场安静下来。我走上前去,站在他们面前。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父老乡亲。”我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受赵凯和宋婉清两位新人的委托,担任他们的主婚人。我很荣幸,也很感慨。”
我顿了顿,目光从赵凯脸上移到台下的乡亲们脸上。那些被山风吹得粗粝的面孔,此刻都带着温暖的笑意。他们看着赵凯,像看自己的孩子。
“赵凯是柳沟村走出去的后生。”我继续说,“很多年前,我在柳沟村的山路边遇见他。那时候,天很冷,雪很大,他守着一篓山货,手指头冻得发青。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说,要给爹抓药。”
台下安静极了。赵凯低着头,新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有孝,手里有劲儿。后来他跟着我进了县城,一跟就是六年。他聪明,勤快,吃苦,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可是后来,他犯了一个错误。”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他为了给他父亲治病,走错了一段路。”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叹息。这些事,柳沟乡的人大多都知道。但此刻听我当众提起,气氛还是变得有些凝重。
“但是,赵凯没有逃避,没有推卸。他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接受了处分,然后回到了柳沟乡。他在这里,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户一户地帮,带着大家修路、种茶、卖山货。他把柳沟乡变成了今天的模样。”我提高了一点声调,“他用实际行动,走回了正道上。他用这一路的汗水,洗清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台下的乡亲们开始鼓掌。掌声像山雨一样,从这头传到那头,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赵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身旁的宋婉清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所以,今天我来给赵凯当主婚人,不仅仅因为他请我,更因为我要让你们都知道,一个人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勇气重新开始。赵凯重新开始了,而且走得比谁都坚定。”我转向宋婉清,“婉清,你愿意嫁给这样的赵凯吗?”
宋婉清看着我,又看了看赵凯,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赵凯,你愿意娶你身边的这个姑娘,疼她、护她,一辈子跟她一起走正路、过好日子吗?”
赵凯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愿意。”
“好。”我笑了,“那么,在各位父老乡亲的见证下,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掌声再次响起来,伴随着一阵阵善意的起哄声。赵凯和宋婉清在众人的簇拥下,交换了戒指,敬了茶,又一起切了那个三层的奶油蛋糕。我退到一旁,把舞台留给了这对新人。
陈启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他自己也把烟收了回去,笑着说:“周县长,你今天的这番话,讲得好啊。我看好些人都掉眼泪了。”
“都是实话。”我淡淡地说。
“正因为是实话,才打动人。”陈启明叹了口气,“现在有些人讲话,满嘴的官话套话,老百姓听不进去。你今天的这些话,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所以才珍贵。”
婚礼持续到下午两点才散。赵凯和宋婉清站在门口送客,两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我走出来时,赵凯一把拉住我的手:“周县长,谢谢您。”
“谢我什么。”我摆摆手,“你今天成家了,以后要对婉清好,对老百姓好。这才是对我最大的谢。”
“我会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笃定。
从柳沟乡回到老家后,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赵凯的婚礼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生命中许多重要的瞬间。那些在桐山的岁月,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孔,那些走错路又走回来的人,都在我的记忆中变得更加清晰。
秋天过去了,冬天又来了。这一年,山里的雪下得特别大,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把整个村庄都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雪大,路难走,我有好些天没有出门。每天坐在火盆边,看窗外雪花纷飞,听妻子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地张罗饭菜。日子安详而平淡,像一首没有尽头的长诗。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赵凯打来电话,说他和宋婉清回柳沟村过年,路上雪大,车开得慢,半夜才能到。他说:“周县长,年后我带婉清去看您。她给您和师母各织了条围巾,可暖和了。”
我笑着说好。电话那头,宋婉清的声音也响起来,甜甜地叫了声“周伯伯”。我应了一声,心里像喝了盅温酒,暖烘烘的。
年三十晚上,我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爆竹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妻子在屋里喊我吃饺子。我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雪花还在飘,落在我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又一年了。”我轻声说。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是赵凯发来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柳沟村的那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在雪夜里亮成一团温暖的光。赵凯的脸随后出现在画面里,咧着嘴笑:“周县长,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新年好。”我也笑,“你们吃饺子了吗?”
“吃了!婉清包的,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赵凯把镜头转向身旁的宋婉清,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冲我挥了挥手。
“周伯伯新年好!我给您织的围巾,过几天就给您送过去。”
“不忙,雪大路滑,等开了春再来。”我叮嘱道。
“没事,我们年后初二就过去。”赵凯把镜头转过来,“周县长,柳沟村的乡亲们都在槐树下放烟花呢,您听——”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屏幕上,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此起彼伏,把整个柳沟村照得如同白昼。老槐树在烟花的映照下,像一位披红挂彩的老人,默默地守护着这一方土地。
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看着那场属于柳沟村的烟花。屏幕那头的热闹与这边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比,但我的心却觉得异常满足。因为我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我们头顶的是同一片天空,脚下的是同一片土地。
“周县长,等我忙完这阵子,接您和师母来柳沟村住几天。现在村里可热闹了,家家户户盖了新房子,还搞了民宿。您来住几天,呼吸呼吸山里的空气,对身体好。”赵凯说。
“好。”我痛快地答应了,“等雪化了,我就去。”
挂断电话后,我依然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我的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妻子走出来,嗔怪道:“站在这儿不冷啊?快进屋。”
我跟着她进了屋,在火盆边坐下。火光跳跃着,把整个堂屋映得暖洋洋的。墙上那幅“不欺暗室”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句沉默的誓言。
“正清,”妻子往火盆里添了块炭,“你说,赵凯这孩子,是不是特别像你当年?”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没错,赵凯身上确实有一种特别执拗的东西。当年我不顾别人反对,坚持要把柳沟村的扶贫搞下去;如今赵凯在柳沟乡,同样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这种执拗,有时候会让人走弯路,但只要方向对了,也能带着人一路走到天亮。
“他比我强。”我轻声说。
妻子笑了:“在孩子面前,做老师的总说自己不如学生。这话我听的多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那些被岁月淬炼过的记忆,像这火中的余烬,温暖而持久。
正月里,赵凯和宋婉清果然来了。他们开着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一进门,宋婉清就把两条手织的围巾拿了出来。给妻子的那条是枣红色的,给我的这条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花纹素雅。
“周伯伯,这是我用柳沟乡的羊毛线织的。您试试,看暖不暖和。”她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了。
我摸着那柔软的羊毛围巾,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心思比赵凯还细。
赵凯在一旁说:“婉清为织这两条围巾,熬了好几个晚上。我说买两条现成的多好,她偏不,说自己织的才暖和,才有心意。”
“你懂什么。”我瞪了他一眼,“礼轻情意重。婉清这手艺,比买的强一百倍。”
赵凯嘿嘿直笑。宋婉清红着脸说:“周伯伯喜欢就好。”
那几天,我们四人围坐在火盆边,聊着家常。赵凯告诉我,年后县里要启动一个大工程,把柳沟乡和周边两个乡镇的旅游公路打通,形成一条环山旅游线。项目已经报到市里了,陈启明亲自抓。
“这条路要是修成了,整个桐山北部的乡村经济都会活起来。”赵凯眼中闪着光,“到时候,柳沟乡的茶、冬笋、板栗,还有度假村,都在这条线上。游客来了,能玩、能吃、能住。老百姓的日子,还会更好。”
“好是好,但要注意保护生态。”我提醒他,“不能为了修路,把山挖得千疮百孔。柳沟乡的根,就在这片青山绿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赵凯认真地点头:“您放心。我们请了省里的专家做评估,路线尽量贴着山谷走,避开生态敏感区。陈书记也反复强调,宁肯多花点钱打隧道,也不能破坏山体。”
我点了点头。陈启明这个人,有远见,也有底线。把桐山交给他,我是放心的。而赵凯,在他的带领下,也一定能走得更稳、更远。
正月初五,赵凯和宋婉清要回去了。临走前,赵凯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一看就知道,又是还我的钱。
“赵凯,”我有些无奈,“你现在成家了,用钱的地方多。这钱,我不着急。”
“周县长,您收下。”赵凯坚持道,“您不收,我这心里始终不安。再说,现在我和婉清都有工资,日子过得紧巴点也没关系。把钱还清,我才能踏踏实实睡觉。”
宋婉清也在一旁帮腔:“周伯伯,您就收下吧。赵凯常跟我说,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敬重的人。他欠您的,是他心里最大的事。您收下了,他才能轻装上阵。”
我看看赵凯,又看看宋婉清,心里感慨万分。这一对年轻人,一个认死理,一个明事理,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好,我收下。”我把信封收好,郑重地说,“赵凯,你欠我的,还清了。以后,你什么都不欠了。唯一欠的,就是好好待婉清,好好为老百姓做事。”
“记住了。”赵凯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他们后,我回到屋里,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县长,这是最后一笔,共三万六千元。连本带息,全部还清。从今往后,我不再欠任何人,只欠天地良心。赵凯敬上。”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工作笔记里。窗外,雪已经化了,阳光照在院墙外那畦新翻的土地上,泛着湿润的黑光。春天,真的快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桐山县的政府大院,走在那些梧桐树下。赵凯迎面走来,穿着一身干净的旧棉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笑着叫我:“周县长,您来了。”
我笑着应他。梦里的赵凯,还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秘书,眼睛明亮,脚步轻快。而我,还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县长,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妻子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幅“不欺暗室”的字上,把四个大字照得金光闪闪。
我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山间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青山。妻子回头看见我,笑着说:“醒了?锅里有粥,还热着。”
我盛了碗粥,坐在桂花树下慢慢喝。春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路上,一辆小汽车正顺着新修的水泥路驶过,留下一串淡淡的烟尘。
那辆车不是赵凯的。但我知道,在桐山的那条路上,在柳沟乡的山路上,在经开区的大道上,赵凯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正在为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奔波着。他们把根扎进泥土,把心交给百姓,把日子过成了漫山遍野的风景。
而我,一个从桐山走出来的老人,终于可以在故园的炊烟里,静静地、安然地,喝下这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这碗粥,敬过往,也敬来日。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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