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输液了

我儿子半夜发烧,39度8。

我抱着他冲进医院急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紧挂水,赶紧退烧。

急诊医生看完验血单,只轻飘飘说了一句:“病毒感染,回去多喝水,吃退烧药,物理降温。”

我急了:“医生,他烧这么高,不挂水能行吗?”

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眼皮都没抬:“门诊现在不让随便输液,何况是病毒感染,输抗生素没用。退烧靠免疫系统自己扛。”

我几乎想拍桌子:“你们这是不作为!孩子烧坏了谁负责?”

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语气还是那样:“我负责任地告诉您,盲目输液风险更大。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留观。”

我老婆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算了吧,先留观看看。”

留观室里,儿子躺在小床上,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像条喘气的小狗。我坐在旁边,心里窝着一团火。这种火,做过父母的人都懂——你看着孩子难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能的愤怒像针一样扎着掌心。

隔壁床是一个老太太,挂着水,闭目养神。她儿子坐在旁边刷手机。我看了一眼她的输液袋,问:“阿姨,您这是能输液?”

老太太的儿子抬起头,苦笑一下:“我妈是肺部感染,有明确指征,不然也不给输。”

我沉默了。

第二天儿子烧退了,精神好了很多。我去医生办公室道谢,顺便问了句:“为什么现在门诊都不给输液了?”

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说:“我给你讲个事吧。”

他说,他刚工作那年在基层医院,门诊输液室天天爆满,一天能挂两三百瓶。老百姓观念里,感冒了挂水,发烧了挂水,头疼脑热都挂水。有的老人甚至把输液当保养,一年主动要求“通血管”好几回。

“后来国家出了规定,门诊能吃药不打针,能打针不输液。我们医院取消成人门诊输液室,第一天执行的时候,病人闹得厉害。有个人拎着输液瓶在走廊里骂了半小时,说我们草菅人命。”

他顿了顿,说:“但是你想过没有,输液是侵入性操作。针扎进血管,药液直接进血液,万一有热原反应、过敏反应、静脉炎、空气栓塞……哪样不要命?我见过一个年轻人,普通感冒输抗生素,结果过敏性休克,没抢救过来。才28岁。”

他戴上眼镜,看着我:“别把输液当小事。能少输一瓶,就可能少一分风险。”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村里赤脚医生给发烧的孩子打针,玻璃针管在开水里烫烫就算消毒。那时候都觉得,打针比吃药灵。这个观念,像基因一样传下来,传到我抱儿子来急诊的这个晚上。

原来不是医院不给输液了,是我们心里那套“输液才算看病”的老观念,该改了。

我回到留观室,儿子已经坐起来了,正拿我的手机看动画片。他抬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老婆递给我一杯热水,说:“刚护士来量了体温,37度2,基本正常了。”

我点点头,摸了摸儿子的头。汗津津的,凉凉的,像刚从一场大雨里走出来。

当天晚上我们回家了。儿子在车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我的指头。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忽然觉得,不输液也挺好。

有时候,少一点,反而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