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王九年(前563年)十一月,晋中军将智罃率晋军征伐郑国、抵达颍水北岸;而楚令尹子曩则率楚军驻扎颖水南岸,与晋军隔河对峙;为了消耗楚国实力、迫使其在援郑的过程中疲于奔命,智瑩当年的十一月二十四,驻在颍水北岸的联军开始撤军回国,脱离和对岸楚军的战场接触。
而晋军从颍水北岸主动撤军后,楚军主帅子曩自认为这一次压过了晋国的势头,又将郑国重新收归楚国的势力范围内,于是也顺势率楚军退兵回国。
晋、楚两军各自退兵之后,暂时得到安定局面的郑国执政卿士们在庆幸之余,也在深切地思考如何应对两个大国下一次对郑国的进逼威胁;在朝堂议事中,他们讨论激烈,想要议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应对之策,以走出目前这种内外交困、左右为难的不利局面。
朝议中,当国子孔认为如今虽然晋强楚弱,但和郑国的地理距离上却是晋远楚近,一旦遇事则,晋师比楚师出兵要慢,撤兵却快;因此郑国在两大国之间反复盟誓(骑墙)时,晋国的目的不在于全部夺取郑国疆域,而楚国却是想彻底地吞并郑国。
子孔还认为——假如晋国一定要夺取郑国的的话,那么楚国很有可能就会避开晋国的兵锋,不与其直接交兵;若是郑国故意施计,让晋国全力来攻打郑国,那么楚国就将不再来与晋国争夺郑国,到那个时候,郑国也可以长期主动地服从晋国,得保社稷安宁。
子孔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主动倒向晋国,但不是投降,而是要设计让晋国发怒,做出彻底降服郑国的军事计划,动用强大的军队来攻伐郑国,以巨大的战略威慑来压制楚国放弃出兵援救郑国、抗衡晋国的想法,从而使郑国‘不得不’归附于晋国。
子孔的想法倒是不错,但关键问题是怎么才能让晋国中计发怒、然后大举出兵来攻打郑国;又怎么能让楚国对晋国出兵有所忌惮,不敢或者不愿履行盟友的责任,发兵北上救郑;郑国又该怎么样避免在晋军伐郑期间的人员、物资损失;假如弄巧成拙,被暴怒中的晋国给一把梭哈、导致郑国宗庙社稷倾覆的话,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面对着这个超级难题,郑国执政卿士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朝堂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最后,还是司徒子展发表了自己对化解此事的见解——‘出兵伐宋’!
宋国是郑国的邻国,也是晋国的重要盟友,如果郑国故意出兵挑衅宋国,晋国必然会率诸侯联军来援宋,并同时伐郑;到时候郑国再与晋国重新结盟;而楚国得知晋国攻打郑国后,必然又不甘轻易地失去郑国,一定会发兵北上争锋;到那时候,郑国又跟楚国结盟。如此这样反复几次后,晋国一定会大怒,不停地南下用兵伐郑。
以楚国目前的实力,已经无法继续支持他们长期与晋国对抗了,等到楚国因为接连地北上援郑、与晋国进行军事对抗而疲惫不堪、不愿再战时,那就是我们郑国彻底依附晋国的时候!
(子展——宋,临于郑而亲于晋。我寻衅于宋,晋必率诸侯以援;与诸侯盟,及楚师至再附楚。晋师频出而楚不能,至楚疲,我乃从晋!)
子展所设想的‘主动挑事引起晋国干涉、从而将楚国拉入和晋国的对峙中’的计划,其实和晋中军将智罃所制定的“三驾疲楚、耗楚”战略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用远超楚国的国家实力、以及主动进击的办法,让楚国在频繁地用兵中消耗国力、军力;而子展与智罃的计划唯一不同的是——智罃是用晋国的资源和盟国的协助来消耗楚国,子展则是用故意挑衅晋国、借晋国的攻伐来摆脱楚国对郑国的控制。
子展“伐宋以引诱晋楚开战、消耗楚国、最终达到附晋目的”的计划,不光执政 当国子孔认为非常巧妙,就连郑国的其他卿士们也觉得计划切实可行;于是,子展的计划在朝议中全体通过。
随即,郑国上下很快行动起来,子孔、子展秘密命郑宋边境的城邑守将故意向宋国军民发起挑衅、引起郑宋之间的争端。
周灵王十年(前562年)初春,奉执政之命,郑宋边境郑国一侧的邑将带着小股军队侵入了宋国境内,不但故意做出‘寻衅滋事’之举,还悍然抢夺了宋国边邑中的财帛牛马、杀伤大量宋国国人;在大大骚扰了一番后,郑军才撤军回国。
面对郑国这莫名其妙的边境挑衅侵扰,在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宋国也很快反应过来;宋国国君宋平公立即命宋左师向戌领兵反击,也攻击了郑国的边境城邑,同样对郑国边邑大肆劫掠了一把,把郑国边境上所储藏的粮秣、财帛、车马都搜刮干净,并且俘获了许多郑国边境上的军民带回宋国,以此作为对郑国骚扰入侵的报复。
挑衅宋国之后的事态发展,基本和自己所预测的进程一样,因此子展便再次向子孔建议趁机出兵攻打宋国;而郑军伐宋后,晋悼公必会联合诸侯前来援宋,到那时郑国可以再向晋国求和,同时又偷偷遣使向楚求援。
楚国接到晋军南下的消息后,一定会再次派兵北上,那时郑国再和楚结盟,又给伐郑的晋军送去重贿,这样郑国就能免于祸患。如此几次之后,楚国将无力和晋国继续相争,而郑国就可以趁机脱离楚国的控制,改归附于晋国;楚国那时已经国力军力损耗严重,必不会发起对郑国的报复了。
周灵王十年(前562年)夏,同意了子展计划的郑国正卿当国子孔,特地命子展为主帅,率军再次入侵了宋国。而为了把事情彻底搞大,子展在出兵伐宋的同时,又偷偷派使者渡过颍水,和驻军在颍水之南的楚军接触,汇报郑国已经伐宋的消息,请求楚共王也派兵一起参与伐宋。
楚共王一直就有再次伐宋之意,在郑国使者传来共同伐宋的邀请后,楚共王欣然同意了郑国的请求,立即出师参与伐宋,兵锋直抵有莘邑(山东曹县西北)。
而在国都新郑的子孔得知楚军也应邀出动后,便亲奉年仅八岁的郑简公,率郑军主力出新郑与楚师会合,共同侵入了宋国;楚、郑联军再次大肆掠夺宋国郊外的财帛、物资、牛马,直逼宋都商丘;在一番劫掠搜刮之后,北上的楚军满载而归,怀有别样目的的郑军也顺利撤军回国。
郑国与楚国再次勾结、联手伐宋之后,在新田的晋悼公认为‘二次出兵伐郑、疲楚’的机会又来了,于是命令中军将智罃按计划再次率军伐郑。智罃在出兵前特地向晋悼公上奏说:
“郑国之所以几次三番在晋、楚两国之间反复跳横、立场不坚,就是因为我们(晋国)不能下定决心,全力的去保护他们;所以,此次我军伐郑之役,必须用最强大的军力来全力攻打郑国,以示晋国的强势,也给郑人一个明示——晋国这一次要彻底地降服郑国。
这样一来,郑国将明白我们出兵的本意、从而死心塌地依附于晋国,再不能(不敢)叛晋。而郑国服从我国以后,楚国即使再次出兵与我们争夺郑国,但他们如今的国力已经不如我国,又因连续出兵消耗了过多的实力,最终他们也会计较此中的得失,权衡之后,一定不愿、也不敢再与晋国争夺郑国了”。
智罃的意思,就是以优势的国力和军力来拖垮楚国,让楚国主动放弃争夺郑国;而晋悼公当然和智罃是一个想法;于是,晋悼公下达了君命,召集宋、鲁、齐、曹、莒、卫、邾、滕、薛、杞、小邾等诸侯盟国各自出兵,跟随智罃所率的晋军一起参与伐郑。
周灵王十年(前562年)四月十九,齐国太子光、宋国左师向戌所率的齐、宋两军最先抵达了郑国,并驻扎于新郑东门之外,等待其他盟国军队到来。当天傍晚时分,智罃所率的晋国军队也开至了郑国境内,但没有与齐、宋两国军队汇合,而是继续向东攻击,占据了被郑国控制的旧许地(自从许国迁走之后,旧许地就被楚国送给了郑国)。
几天后,卫国军队也在卫上卿孙林父的带领下到达了郑国,并占领了新郑的北郊;联军统帅智罃的计策是围困郑国、迫使楚国出兵前来救援,而不是直接发起对新郑的强攻,因此联军进入郑国后并没有攻击新郑,而是围而不打,这样的围困一直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
六月间,其他诸侯盟国的军队也陆续开到郑国境内,先驻军于北林(新郑以北),后又在智罃指挥下连续行军,改为在向地、琐地驻军,同时一部分军队又在新郑的南门外扎营。至此,新郑四面都被晋国联军所包围。而联军的后援军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开来,从郑国的西境渡过了济隧,继续向新郑进方向军。
以晋军为首的联军如此气势汹汹、大张旗鼓的对郑国用兵之后,郑国朝野上下惶恐不安,子孔等执政卿士生怕自己的戏演过了头、弄巧成拙,真的被晋国就此灭了宗庙社稷,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因此,子孔急忙让子展出面和联军联系,请求和议结盟;而智罃要的也就是这个结果,当即爽快答应了郑国使者的请求;七月中旬,联军中的各国主帅与郑国执政卿士们在亳地(河南郑州附近)举行了会盟,郑国再一次向以晋国为首的联军屈服、归附。
当时,参与会盟的晋中军佐士匄对国君和中军将(智罃)几次三番姑息郑国叛盟的举动感到不理解,也对晋国连续用兵伐郑、而让其他盟国承受了国力上的消耗的不利情况有些担忧,
因此士匄便劝智罃说:
“盟国跟随晋国的原因,就是想要获得宗庙的稳定、维护国家的利益;如今,我们不断地发起往来征伐,盟国不但在国力上消耗巨大,其军民也是疲惫不堪,他们的负担相比之前更加沉重了。我担心如果晋国继续这么频繁地发起征讨作战、而收获寥寥的话,那么盟国诸侯们恐怕会对晋国失去拥戴之心、甚至背弃彼此间的盟约了。”
智罃所制定的‘伐郑、疲楚’计划,原本就是要以强大的国力来拖垮楚国,让楚国承担不起巨大的出兵消耗而被迫退出与晋国的争霸战争。但士匄所说的也是实情,智罃的‘疲楚’计划在施行过程中,家底雄厚、国力强盛的晋国还能勉强支撑下去,但其他的盟国没有晋国这么强大的实力,频繁的出兵导致他们在这个时候确实是有些顶不住了。
万一晋国联盟的内部因此起了离心离德的迹象,那么当初智罃和晋悼公所制定的“疲楚、耗楚”战略计划,可就成了笑话了;别搞得楚国还没被整倒下,晋国自己反而被过大的内耗给拖散架了。
因此,智罃采纳了士匄的劝告,在‘亳之盟’与郑国的盟辞中,主盟的智罃没有将更多的篇幅放在警告、训斥前来参盟的郑人身上,而主要强调了诸侯盟国之间要团结、互助,彼此扶持,以此来做文章。
荀罃所主持编写的‘亳之盟’盟书中强调:
“凡我同盟,不囤积粮食,不垄断重利,不包庇罪臣,不收留奸恶。盟友们要齐心协力,尽其所能地救济灾荒,安定祸患,共同进退,辅助王室;如有触犯此令者,各司慎、司盟天神、各名山大川神灵、我七姓十二国(晋、宋、鲁、齐、曹、莒、卫、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国,不包括刚刚归附的郑国)历代先王祖宗,都将明察秋毫、以天意诛戮其国,使他失去国人的拥戴,宗庙倾覆,国家灭亡!”
此次晋国联军对郑国的用兵持续了两个多月,但联军最主要的目的是诱使楚国出兵援郑,在长途跋涉中消耗大量的国力和军力,因此并没有和郑国发生直接的战争。
可楚国事先并不知道晋国已经大举南下(郑国有意没向楚国第一时间发出求援信),等楚国得知郑国已经被联军围困的消息后,联军早就齐集郑地,准备以逸待劳、在楚军匆匆北上之时趁机击败之;所以楚共王没有第一时间就发兵救郑,而是一面观望、一面休整军队,以恢复刚刚完成伐宋的楚军军力。
直到‘亳之盟’结束、联军撤军北返之后,楚军才姗姗来迟,抵达了郑国(但不是援郑、而是伐郑了);而在这一次出兵之前,楚令尹子囊还特地遣使向目前唯一有分量的盟友秦国求助,希望楚、秦两国能联合起来,反击晋国咄咄逼人的战略攻势。
秦国自从麻隧之战惨败给晋国联军后,就被晋国堵在了崤函天险西侧多年,一直都没能成功东出,与晋国争雄,实在是郁闷至极;而这一次楚国‘联手攻晋’的请求正合秦国‘东出’之意。所以,秦景公立即答应了子囊的邀请,派遣秦右大夫‘詹’率秦军绕道东出,与楚军合兵一起进攻郑国。
七月下旬,楚共王与子囊亲自率军,在秦军的配合下出征郑国(此时晋军刚刚从郑国撤军);在子孔、子展的授意和操控下,年幼的郑简公被推到前台,将墨迹未干的亳之盟给撕毁,然后亲自出新郑城,去迎接楚、秦联军的到来;郑简公还向楚共王表达了‘被迫服晋、非所愿也’的臣服之意(都是子孔、子展的授意)。
楚、秦联军长途奔袭而来,但晋国联军已早早撤回国,楚共王扑了个空;为了弥补长途出兵所带来的物资上的消耗,楚共王和子囊及秦国大夫‘詹’率楚秦联军于七月二十七越过了郑境,攻伐了宋国的西鄙城邑;在获取了若干战利品后,楚共王才率楚军与秦军分别,各自回国。
此次出兵‘伐郑’,楚军又一次千里跋涉、往返于楚郑之间,虽然获得了郑简公的‘臣服’,并通过攻宋之役得到了一些财帛军资补充,不能说一无所获,但楚军士卒们长期陷入疲于奔命、不得休整的地步,士气已经遭到沉重的打击,作战意志低迷;而一次次军事行动上的巨大消耗,让本就处于衰退状态下的楚国国力更加入不敷出,与晋国的争霸战略也一直处于被动之中。
随着楚、秦联军的解散和楚共王的撤军回国,晋国‘疲楚’策略中的‘二驾之役’正式结束;在这一次的进退交锋中,晋国愈发掌握了战场上主动权,以雄厚的国力和更具凝聚力的军事联盟,将楚国深深地拖入到‘对峙消耗战’中,且更加不可自拔、耗费了大量的国力和军力。
下一篇文章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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