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乡镇的夜晚来得早,八点一过,街上就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还醒着。赵山河站在镇政府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出大门,尾灯在拐角处一闪,没了踪影。
这是第五辆了。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五年前刚来这个镇时的样子。那时候镇政府还是几排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夏天开会得先给会议室泼水降温。
“赵书记,还不走?”
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是办公室的小刘,手里拎着公文包,一副随时要冲刺下班的样子。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小刘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赵山河指间的烟头明灭不定。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今天回来吗?”
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防汛预案,明天要开动员会。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回了三个字:“不回了。”
发完消息,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全县干部大会的合影。照片里,第五任书记周明远——现在已经是周县长了——坐在前排正中间,笑容可掬。而他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角落里,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赵山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十一年了。
他送走了五任书记。第一任升了副县长,第二任去了市里当局长,第三任调任邻县组织部长,第四任现在是市发改委副主任,第五任就是周明远,年初刚当选县长。
每一任书记走之前,都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山河啊,组织上会考虑的。”
这一考虑,就是十一年。
他打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本工作笔记。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2015年8月,周书记到任。
再往前翻,2012年3月,陈书记到任。2009年11月,王书记到任。2006年5月,李书记到任。2003年2月,张书记到任。
五本笔记,五段岁月,全部浓缩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墙上的锦旗换了一批又一批,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又一摞,只有他赵山河,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样,把根越扎越深。
手机又亮了,是镇中学刘校长发来的消息:“赵书记,下周一开学典礼,想请您来讲几句话,您看方便吗?”
赵山河想了想,回复:“好,我准备一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赵山河,刚从省师范大学毕业,站在县一中的校门口,意气风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当一辈子老师,没想到命运把他推到了乡镇基层,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扎根基层,服务人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探头一看,一辆挂着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院子里。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身影有些眼熟。赵山河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辨认,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市里的区号。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平稳有力:“是赵山河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赵山河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您好,我是赵山河。”
“明天上午十点,请你到市委组织部来一趟,带好身份证和工作证。具体事项,来了再谈。”
电话挂了。
赵山河站在窗前,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抬头看向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调头驶出了院子,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十一年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办公室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不管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今晚的防汛预案还是要改完。
他坐回桌前,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中,墙上那面“人民公仆”的锦旗若隐若现。
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赵山河翻开防汛预案,继续往下看。窗外,夜色正浓。
## 第一章 十一年
第二天一早,赵山河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办公室。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对着洗手间那面裂纹遍布的镜子,仔细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有神。
“赵书记,今天穿这么精神,有喜事?”食堂的刘阿姨给他盛粥时多问了一句。
赵山河笑了笑:“去市里开个会。”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那通电话。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跟这个处室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都意义重大。
七点半,他坐上了开往市里的早班大巴。
车程两个半小时。车上人不多,赵山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十一年前他来这个镇报到的时候,坐的也是这趟大巴。那时候还没有高速,走的是国道,一路颠簸,把早饭都颠了出来。
窗外,一片片金黄的稻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再过半个月就要收割了,今年的水稻长势不错,应该能有个好收成。他想起上周去村里检查秋收准备情况时,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赵书记,你可得帮我们把收割机的补贴落实了啊,这机器一天能顶一百个壮劳力呢。”
赵山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周二上午,县农机局,协调收割机补贴。
车子经过一处乡镇时,他看见路边墙上刷着标语:“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红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想起自己的初心是什么。
1998年,他从省师范大学毕业,本来已经分配到了县一中当语文老师。那年夏天发大水,他所在的村被淹了,驻村干部带着武警部队挨家挨户救人。他看见一个武警战士背着老大娘从齐腰深的水里趟出来,自己浑身泥浆,嘴唇冻得发紫。
那一刻,他决定不当老师了。
第二年,他报名参加了县里的公务员考试,被分配到了这个镇。那时候还叫乡,后来撤乡并镇,才改叫镇。
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普通科员到党政办主任,再到副镇长,然后是副书记。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每一步也都走得不容易。
十一年前,他刚当上副书记,第一任书记张德胜拍着他的肩膀说:“山河,好好干,副书记这位置就是给你过渡的,最多两三年,你就能上镇长。”
这一过渡,就是十一年。
大巴驶入市区,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赵山河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领。车到站后,他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委大楼。
市委大院他来过几次,都是跟着书记来汇报工作。每次都是书记走前面,他提着材料跟在后面,连电梯都要让领导先上。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自己来的。
在门卫处登记、核对身份、领了临时出入证,他走进那栋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走廊很安静,只有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干部二处在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赵山河深吸了一口气。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笑容标准:“赵山河同志,请稍等,我们处长马上就来。”
赵山河坐在会客室里,打量着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五分,他提前了十五分钟。
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冒着袅袅白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有些烫,舌尖微微发麻。
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相和善,但眼神里有一种长期组织工作练就的锐利。
“赵山河同志,你好,我是干部二处处长孙建平。”
两人握了手,孙建平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个人情况。别紧张,就是例行程序。”
赵山河点头。
孙建平翻开一个档案夹,里面是他的人事档案复印件:“你的档案我们调阅过很多次了。1999年参加工作,2008年任副镇长,2012年任副书记,至今。对吧?”
“对。”
“这期间,你先后配合了五任镇党委书记工作?”
“五任。”
孙建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跟我们掌握的相符。有件事想问你,2016年,组织上曾考虑让你接任镇长,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山河的心跳漏了一拍。2016年,他记得很清楚。那年春天,第三任书记王建国任期将满,县里传言要调整镇里班子。当时县委组织部确实找他谈过一次话,大致意思是让他做好准备,组织上正在考虑。
但最后,镇长从外乡调来了。
“知道。”赵山河说,“那时候县里找我谈过话。”
“你知道后来为什么没下文了吗?”
赵山河摇头。他确实不知道。那些年他只知道埋头干活,组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打听、也不抱怨。后来才听说,当时有人举报他,说他跟王建国走得太近,存在拉帮结派的问题。
举报是匿名信,查无实据。但干部工作就是这样,只要有人举报,就得停下来核实。等核实清楚了,位置早就定了。
这件事,赵山河埋在心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孙建平也没有深究,继续问:“这十一年里,你有没有向组织上提出过调整的请求?”
“没有。”赵山河的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
赵山河想了想,说:“组织上安排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把这个位置上的事干好。我相信组织会看到。”
孙建平合上档案夹,身子往后靠了靠:“赵山河同志,你知道你档案里有一份什么材料吗?”
“什么材料?”
孙建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们镇这些年,各项工作在全县的排名怎么样?”
赵山河如数家珍:“连续八年全县综合考评第一名。去年GDP增幅全县第二,财政收入全县第三。民生实事完成率连续五年百分百。没有发生过一起重大安全事故,没有出现过一起越级上访。”
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
孙建平点了点头:“这些成绩,跟你的付出是分不开的。虽然书记换了五任,但你是最熟悉情况、最稳定扎根的那个人。每一任书记到任,都是你在底下托着。”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孙建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组织上培养干部,有时候需要时间。有些同志,我们把他放在艰苦的地方,放在复杂的环境中,一放就是很多年。这不是不重视,恰恰相反,这是在锻炼、在考察。”
赵山河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孙建平转过身来,看着他:“赵山河同志,你的档案里,有一份省委组织部的后备干部备案表。2013年就备案了。”
赵山河愣住了。
孙建平继续说:“这份备案表,是你们县委组织部报上来的,省委组织部审核通过的。也就是说,你一直是省委组织部掌握的后备干部人选。这件事,按照规定,不能告诉你本人。”
赵山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省委后备干部。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组织上对你是有考虑的,也是有安排的。”孙建平回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次找你核实情况,就是为了下一步的安排做准备。具体方案还需要按程序走,今天找你来,主要是确认几件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孙建平问了一些具体问题:家庭情况、身体状况、有没有违纪违法记录、有没有经商办企业,等等。赵山河一一作答。
问答结束后,孙建平送他到门口:“赵山河同志,组织上对你的培养是长期的、也是认真的。希望你继续保持好的作风,不要因为这个消息就松懈了。回去以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明白。”
走出市委大楼,赵山河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九月的风从他脸上拂过,带着一丝凉爽。
他掏出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赵山河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飞快地回复:“晚上回,给我留几个。”
回镇上的大巴上,他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这些年的种种。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每一次防汛值守,每一场群众纠纷调解,每一份修改了无数遍的材料……那些熬过的夜、磨破的鞋、受过的委屈,此刻都在脑海中翻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2013年,那一年他已经在副书记位置上干了两年。有一天,县委组织部的一个老朋友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山河啊,你的事我们心里有数,你在省里的名单上呢。”
当时他以为对方说的是醉话,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真的。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赵山河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五本工作笔记的封面。
明天,他还要去县农机局协调收割机补贴的事。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手机响了,是镇长打来的:“赵书记,你在哪儿?赶紧回来,有急事。红星村两户人家因为地界闹起来了,还动了手。派出所已经过去了,你抓紧时间到现场。”
赵山河直起身子:“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省委后备干部也好,后备也罢,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红星村的地界纠纷。
大巴车在最近的高速出口下了道,赵山河跳下车,拦了一辆过路的皮卡,直奔红星村。
## 第二章 鸡毛蒜皮
赵山河到红星村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一堆人。
两户人家的主人在人群中互相指着鼻子叫骂。一个额头破了皮,血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迹。另一个衣服被撕破了半截袖子,露出黝黑的胳膊。
“都别吵了!”赵山河从皮卡上跳下来,分开人群走了进去,“怎么回事?”
派出所的民警小周迎上来,低声汇报:“张德贵家和李满囤家,因为地界上那棵老槐树归谁争起来了。张德贵说树在他家地头上,李满囤说树根在他家地里。今天两家约好了一起来量地,结果量着量着就动了手。”
赵山河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如盖,枝叶浓密,确实是一棵值不少钱的老树。
“人呢?”赵山河问。
“都在屋里呢。”小周指了指旁边的一户人家,“老支书正在做工作。”
赵山河走进院子,看见红星村老支书周有福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碗茶。张德贵和李满囤分坐在两边,一个捂着头,一个摸着胳膊,都不说话。
“赵书记来了。”周有福站起来。
赵山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德贵,满囤,你俩都是老伙计了,为了一棵树,至于吗?”赵山河的声音不高,但屋里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张德贵先开了口:“赵书记,不是我闹事。那棵树是我爹年轻时候栽的,我从小到大看着它长起来的。李满囤非说树根在他家地里,树就是他的。这道理到哪儿也说不通吧?”
李满囤嗓门也不小:“你爹栽的?我爹还浇过水呢!再说了,树根在我家地里,吸的是我家地里的养分,怎么就成了你家的了?”
赵山河听明白了。这棵老槐树恰好长在两家地的交界处,树干偏向张德贵家,树根伸到了李满囤家。两家人为这棵树争了十几年,今年因为树大了、能卖钱了,矛盾彻底爆发。
“行了,”赵山河说,“你俩先坐着,我跟老支书出去看看。”
他拉着周有福出了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上下打量。
“赵书记,你看这事儿怎么处理?”周有福搓着手问。
赵山河没直接回答,反问:“老支书,你觉得这树该归谁?”
周有福犹豫了一下:“按说,树干在德贵家地头,树冠也大半在德贵家那边,这树应该算德贵家的。但满囤那脾气你也知道,认死理,说不通。”
赵山河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这样,你叫人去找一根长绳和一把卷尺来。”
东西找来后,赵山河让几个村民帮忙,以老槐树的树干中心为圆心,用绳子量出一个半径,把两家有争议的地块圈了出来。
“这法子好。”周有福眼睛一亮。
赵山河让两个当事人也过来看。他用卷尺在地上量了量,然后说:“你俩都听我说。这棵树的位置,两家都有份,这个没争议。但树只有一棵,砍了分木料,一人一半,这样最公平。不过树砍了可惜,你们要是都同意,我联系绿化公司来估价,树卖出去,钱对半分。如果有一家不同意砍,那另一家也不能擅自处理。树还这么长着,以后每年春天两家轮流给树浇水,秋天轮流扫落叶。等哪天树自然死了,再商量怎么处理。”
张德贵和李满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山河继续说:“我知道你俩心里都有气。德贵,你爹栽的树,你有感情。满囤,你家地里长出来的根,你也觉得有份。这些都不假。但你俩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为了一棵树,闹到动手见血,值不值?传出去,你们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儿孙还要不要在村里做人?”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
李满囤先软了下来:“赵书记,我也不是非要怎么样,就是气不过。他上来就推我,我才还手的。”
张德贵也松了口:“我也不对,不该动手。”
赵山河见好就收:“这样,你俩先互相道个歉。树的事,就按我刚才说的办法处理。同不同意?”
两个人都点了头。
赵山河让周有福写了个简单的协议,三方都签了字。一场眼看要闹大的纠纷,不到一个小时就平息了下来。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赵山河跟周有福在村口走了一段。
“赵书记,多亏了你。”周有福说,“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两个家族能打出大事来。”
赵山河摇摇头:“小事情。这种邻里纠纷,关键是要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那个点。树不能砍,砍了钱也分不了多少,还坏了风水。让他们轮流管着,大家都有面子,也都有个台阶下。”
周有福笑着点头:“还是你有办法。”
赵山河看了看表,快下午三点了。他还没吃午饭,胃里一阵抽痛。
“老支书,我先回镇上一趟,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吃了饭再走吧,我叫人给你下碗面。”
赵山河摆摆手,朝村外的公路上走去。走出十几米,又回头说:“对了,老支书,那棵树你回头跟村里报备一下,作为村集体景观树登记在册。这样以后谁都动不了。”
周有福应了一声。
回到镇上已经快四点。赵山河在街边小面馆要了碗面,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赵书记,你在哪儿?县里有领导下来调研,可能要到我们镇上看看,你赶紧回来准备一下。”是镇长高建军的电话。
赵山河三两口把面扒完,抹了把嘴:“哪个领导?”
“县委组织部李部长,主要调研基层党建工作。已经去别的地方了,说下一站到我们镇。二十分钟后到。”
赵山河心里一紧。二十分钟,光是从镇上到国道口就要五分钟。他扔下筷子,起身就往镇政府跑。
好在面馆离政府不远,他赶在李部长到来之前换好了衣服,洗了把脸。脸上的那道被树枝划伤的口子,他贴了个创可贴。
李部长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随行的还有县委组织部的几个工作人员。
调研座谈安排在镇会议室。赵山河作为副书记,负责汇报基层党建工作。
“赵书记,你脸上是怎么回事?”李部长突然问了一句。
赵山河笑了笑:“刚才在红星村调解一起地界纠纷,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不碍事。”
李部长点点头,没有再问。但赵山河注意到,李部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汇报结束后,李部长单独叫住了他。
“山河同志,你在副书记岗位上干了不少年了,基层经验丰富。今天这个调研,你的汇报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这一点很好。”
赵山河谦虚了几句。
李部长话锋一转:“我今天来,还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县里马上要启动乡镇换届工作了。组织上正在考虑,对一些长期在基层默默奉献的同志,要给予重点关注。”
赵山河的心猛地一跳。
“当然,目前还只是在研究阶段,具体方案还没有出来。你安心工作,不要想太多。”李部长拍了拍他的胳膊,“组织上不会亏待老实人的。”
这句话,赵山河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听起来格外真诚。
送走李部长后,赵山河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掏出手机,看到妻子又发来消息:“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赵山河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回复:“随便,你做的都行。”
下班时间到了,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回家。出了办公室,在楼梯口遇见了镇长高建军。
“赵书记,今晚有安排吗?一起喝两杯?”高建军递了根烟过来。
赵山河接过烟,摇了摇头:“今晚得回家一趟,老婆包了饺子。”
高建军笑了:“行,那下次。红星村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调解好了,签了协议。”
“漂亮。还是你有办法。”
赵山河笑了笑,没接话。他下了楼,骑上自己那辆半旧的电动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家离镇政府不远,骑车十分钟。穿过镇上的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就到了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楼前。五层高的家属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年深日久已经有些发黄。
赵山河停好车,上到三楼,刚掏出钥匙,门就开了。
“回来啦。”妻子端着饺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洗手吃饭。”
赵山河看着妻子,忽然有些鼻酸。这个女人跟着他二十多年,从县城里的中学老师,到现在乡镇小学的副校长,始终任劳任怨。他在镇上忙工作,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扛。
“看什么呢?进来啊。”妻子把饺子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厨房拿醋。
赵山河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韭菜鸡蛋的鲜香在舌尖绽开。
“好吃。”他说。
妻子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两个:“好吃就多吃点。今天去市里开会,开得怎么样?”
赵山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愿意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但只要他想说,她永远是最好的听众。
饭吃到一半,赵山河放下筷子:“小玲,问你个事。”
“嗯?”
“这些年,你有没有觉得跟着我受委屈了?”
妻子愣了愣,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老夫老妻了,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赵山河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一年了。同样年纪的人,有的都当上了书记、局长。我还是个副书记。”
妻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赵山河,你是哪种人我还不清楚?你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老百姓。比那些整天钻营往上爬的人强多了。升不升官,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事。你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赵山河的喉咙有些发哽。
“再说了,”妻子又笑了,“你要真想升官,早些年找找人、送送礼,不就行了?你干不出来那种事。既然干不出来,那就顺其自然。组织上眼睛不瞎,该你的,早晚会给你。”
赵山河没有说话,埋头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
妻子收拾碗筷时,他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报全市经济工作会议,周明远县长作为全市优秀县的代表上台发言。
看着屏幕上周明远意气风发的样子,赵山河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周明远刚到镇上当书记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加完班,两人在办公室里闲聊。周明远说:“赵书记,你是个能人。我在这里待不长的,最多两三年。到时候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当时赵山河只是笑笑,没当真。
没想到周明远在镇上待了两年半,就直接提了副县长。又过了两年,当上了县长。
而赵山河,还在原来的办公室里,改着同样格式的汇报材料。
妻子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对了,今天你妈打电话来,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让你周末回去看看。”
赵山河坐起身:“哪里不舒服?”
“说是腰腿老毛病又犯了。我明天给她送点膏药过去。”
赵山河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周末的日程。想着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镇党政办小刘的电话:“赵书记,刚刚接到县委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各镇党委副书记必须参加。”
“什么议题?”
“通知上说,是作风整顿专项工作动员会。还要求带一份本镇近年来作风问题自查报告。”
赵山河皱了皱眉:“现在九点多了,这份报告……”
“赵书记,我就是为这个给你打电话的。报告我们办公室帮你弄,但有些数据需要你提供一下。你看方便吗?”
赵山河看看时间,晚上九点二十。明天九点的会,从镇上到县城要一个小时,他八点之前就得出发。也就是说,只有不到十一个小时了。
“行,我现在去办公室。你把需要的材料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歉意地看向妻子:“我得去趟办公室。”
妻子二话不说,去厨房给他装了几个饺子放到保温盒里:“带着,晚上加班吃。”
赵山河接过保温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出了门,骑上电动车,朝镇政府驶去。
夜风很凉,但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 第三章 深夜来电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赵山河把作风问题自查报告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改动了十几处地方。小刘发来的底稿里,有些表述过于客套,有些问题轻描淡写。这些年在基层,他最清楚哪些问题是真的、哪些是应付检查的。
“赵书记,差不多了吧?”小刘打了个哈欠,趴在电脑前有气无力。
赵山河看了看时间:“你再辛苦一下,把第三部分的整改措施再充实一些。特别是关于干部作风不实、走读现象的问题,要写具体。县委这次是动真格的,不能含糊。”
小刘哀嚎一声,重新坐直身体。
赵山河走到院子里抽了支烟。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月朗星稀。
手机响了。
他一看,是红星村老支书周有福的电话。这个点打电话来,肯定没好事。
“赵书记,出事了。”周有福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怎么了?你慢慢说。”
“德贵和满囤又打起来了。这回动了刀。满囤把德贵捅了。”
赵山河的心猛地一沉:“伤得重不重?叫救护车没有?”
“叫了。德贵捂着胸口,血流了不少。满囤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们先照看好伤员,我马上到。让派出所的人封锁现场,不要让人破坏。”
挂了电话,赵山河跑回办公室,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小刘,报告先放一放。红星村出事了,我得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把报告弄完。明天我要带着去开会。”
赵山河骑上电动车,一路狂奔。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白天刚调解好的纠纷,晚上就动了刀,还是把人给捅了。这要是处理不好,就是一条人命的事。
到红星村的时候,救护车刚刚开走,拉着刺耳的警笛声消失在夜色中。村口聚了一堆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像受惊的萤火虫。
周有福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
“人呢?”赵山河问。
“德贵送医院了。满囤还没找到。派出所的同志在搜。”周有福指了指村后的山坡,“有人看见他往山上跑了。”
赵山河朝山坡看去,黑沉沉的一片。他掏出手机给派出所所长打了电话:“老郑,李满囤有可能会想不开,你们搜山的时候注意,不要逼得太紧。找到人先稳住,别刺激他。”
“明白。”
赵山河又给镇卫生院打了电话,了解张德贵的伤势。那边说伤者胸部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算太深,没有伤到脏器,但失血不少,已经转县医院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
“老支书,到底怎么回事?白天不是签了协议吗?”赵山河把周有福拉到一旁。
周有福叹了口气:“还不是那棵树闹的。晚上德贵喝了点酒,越想越不痛快,就跑到满囤家门口骂了几句。满囤本来脾气就爆,抄起杀猪刀就冲出来了。两个人推搡中,刀在德贵胸前来了一下。”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他白天还觉得这事处理得漂亮,没想到晚上就出了这么大事。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有些矛盾表面上看解决了,实际上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赵书记,你说这会不会连累到你?”周有福突然问了一句。
赵山河愣了一下。
周有福压低声音:“你不是要提拔了吗?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会不会……”
赵山河打断他:“老支书,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满囤,别让他再出意外。其他的,以后再说。”
周有福知趣地闭了嘴。
赵山河在村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凌晨四点,搜山的民警传来消息:李满囤找到了,人躲在山上一间废弃的护林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刀,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赵山河跟民警一起上山,把李满囤带了下来。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全身发抖。
“赵书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他骂得太难听了,我一时没忍住……”李满囤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山河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想那么多。跟民警去派出所,配合调查。德贵的伤不严重,只要没出人命,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
李满囤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懊悔。
天快亮的时候,赵山河回到了镇政府。小刘还趴在桌上,报告已经改完了,人睡着了。
赵山河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拿起桌上的报告,翻看了一下。改得不错,该补充的地方都补充了。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来。但脑子却停不下来。白天市委组织部的话、晚上红星村的事、明天县委的会、还有那些理不清的官场潜规则……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闭上眼,靠了十分钟。
六点半,他起身去食堂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然后走到镇口的公交站等车。七点的早班车,八点到县城,时间刚刚好。
在车上,他接到了妻子的电话:“听说红星村出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去县里开会,晚点联系你。”
“你注意身体。早餐吃了没有?”
“吃了,在食堂吃的。”
妻子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赵山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的稻田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起落。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昨夜的血与泪从未发生过。
但赵山河知道,那些事就发生在他管辖的这片土地上。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必须为这里的一切负责。
上午九点,县委会议准时开始。
县委书记刘志远主持,县委组织部李部长作动员讲话,县纪委书记部署具体方案。会场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各乡镇党委副书记都在座。
赵山河扫了一眼,很多都是熟面孔。有比他年轻的,也有比他年长的。但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一年的,只有他一个。
会议气氛严肃。刘志远书记在讲话中多次强调,作风整顿是今年县委的一项重点工作,各镇要高度重视,认真自查自纠,不能走过场、搞形式。
“特别是那些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工作的同志,”刘志远说到这里,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台下,“更要严格要求自己,不能产生惰性思维。组织上最反感的就是‘混日子’的心态。”
赵山河坐在台下,面不改色。但他能感觉到,旁边几个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瞟。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散会的时候,赵山河刚走出会场,就被李部长叫住了。
“山河同志,你留一下。”
赵山河跟着李部长来到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关上门后,李部长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了几分。
“红星村的事,我听说了。”李部长开门见山。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真快,昨晚的事,现在组织部部长就知道了。
“部长,这件事我负责任。”赵山河说,“白天我刚调解过,晚上就出了问题,说明我的工作还不够细致。”
李部长摆摆手:“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基层工作,谁能保证没有突发情况?关键是要妥善处理。我听派出所的同志说,你昨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调度有序,处理得当。这很好。”
赵山河没有说话。
李部长继续道:“刘书记在会上说那些话,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他不是针对你个人。作风整顿是全县的工作,每个人都得绷紧这根弦。”
“我明白。”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昨天市里找你谈话了?”
赵山河一怔,随即点头。
“好。”李部长没有多说,只吐出一个字,然后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干。有些事,水到渠成。”
走出县委大楼,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停得整整齐齐的公务车辆。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他掏出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镇上的,还有几个是张德贵家属打来的。
他给张德贵的儿子回了一个电话。对方说父亲已经醒了,伤情稳定,没有大碍。但医药费要花不少,家里的意思是要追究李满囤的刑事责任。
赵山河说:“先照顾好你父亲。医药费的事,镇里会协调。至于刑事责任,要看你父亲的态度和伤情鉴定结果。你父亲跟满囤叔几十年的交情了,有些事,能放就放。”
对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爸说,他听赵书记的。”
赵山河挂掉电话,长出一口气。
事情总算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他找了个路边小馆,要了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省城。
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赵山河同志吗?我是省委党校培训部的。通知你一下,下周一省委党校有个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你的名字在名单里。请你做好参训准备,具体通知我们随后传真到你们单位。”
赵山河愣了一下:“省委党校?中青班?”
“对,为期两个月。请你按时报到。”
挂了电话,赵山河盯着面碗里升腾的热气,半天没动筷子。
省委党校中青班。
他听说过这个班。能进这个班的人,基本上都是组织上重点关注培养的对象。很多县委书记、县长,包括市里的厅级干部,都曾经在这个班里学习过。
面快凉了,他低头大口吃起来。吃完后,他拨通了镇党委书记的电话。
“赵书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接电话的是现任镇党委书记马文军,来了不到一年,“省委党校的通知我刚刚也收到了。你放心去,镇上的工作我会安排。你手头的事,这两天尽量交接一下。”
“马书记,红星村的事还没处理完……”
“红星村的事,交给高镇长去跟进。你安心去学习。”马文军的语气很干脆,“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一份肯定,也是我们镇里的光荣。兄弟,恭喜啊。”
赵山河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镇上的车上,他一路想了很多。省委党校中青班,两个月的时间。这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但他心里更多的不是激动,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车窗外,一辆辆货车呼啸而过。小镇和县城之间的距离,他往返了无数次。每一次带着希望去,每一次又带着失望回来。
只有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下周去省城学习,两个月。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妻子的回复很快:“知道了。你把换洗衣服收拾好,我帮你熨好衬衫。省城比我们这边冷,带两件外套。”
赵山河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妻子刚跟他到这个镇上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住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宿舍里,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妻子蹲在走廊里用煤油炉煮面条,被烟熏得直咳嗽。
那时候妻子说:“赵山河,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做的这些事,总会有回报。”
十一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次。
赵山河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金色的稻田不断后退。他的前方,是通往省城的路。
## 第四章 省城
省城的九月,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凉意。
赵山河坐的是周一上午的大巴,五个小时的车程。到省委党校报到时,正好是下午两点。校园里古木参天,绿荫如盖,几栋苏式建筑掩映在浓密的树影中,透出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
宿舍是双人间,同屋来的叫李华生,邻县一个镇的镇长,四十出头,看上去精力旺盛。两人握手寒暄,很快就聊开了。
“赵书记,你这次能来这个班,不容易啊。”李华生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我可是听说了,这个班都是精挑细选的。全市三十多个乡镇,就来了我们两个。”
赵山河把衣服挂进柜子:“李镇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干活的。”
李华生哈哈一笑:“能来这个班的,谁不是干活的?但干到你这个份上,组织都看在眼里。你在的那个镇,我知道,连续八年全县第一,了不得。”
赵山河谦虚了几句。
中青班的课程排得很满。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案例研讨,晚上还有小组讨论。学员来自全省各地,有乡镇干部,有县直机关的,还有国企和高校的。大家年纪相仿,级别相近,交流起来很投机。
赵山河很快发现,自己在这里不算年长的,有几位已经五十出头,但在基层一线的经验,没有人比他更丰富。轮到他发言时,他结合自己二十多年的乡镇工作经历,讲了不少实际案例。怎么调解土地纠纷、怎么化解干群矛盾、怎么处理突发事件……他讲得实在,大家听得认真。
有学员私下说:“赵书记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干部。”
这话传到赵山河耳朵里,他只是一笑。
培训班里有个人,对他格外关注。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方,大家叫他方处长。他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是这个培训班的班主任。平时话不多,但目光很锐利,经常坐在教室后面旁听。
有一次,赵山河在小组讨论时讲了一个观点:“基层干部最大的本事,不是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群众的事再小,在他自己身上就是天大的事。”
方处长在总结时专门提到了这句话,说:“山河同志这个认识很到位。我们的干部,尤其是年轻干部,要端正这个态度。”
李华生回头朝赵山河挤了挤眼。
日子在紧张充实中过得很快。一个月的理论学习下来,赵山河觉得自己像一块重新吸饱了水的海绵,那些多年实践中积累的经验碎片,在理论体系里找到了归位。
这期间,镇上的工作他也没有完全放下。几乎每天晚上,马文军或者高建军都会给他打电话,通报一些情况。红星村的事,高建军处理得不错,张德贵同意调解,李满囤赔了医药费,两家重新签了协议。树的事也按赵山河之前的办法处理了。至于作风整顿,镇上按照县委要求部署下去了,总体平稳。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赵山河刚吃完晚饭,在校园里散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赵山河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五处的。方便的话,今晚八点,到党校北门的茶馆来一趟。”
赵山河的心脏猛地收紧。干部五处,负责市厅级干部的考察任用,也负责省管后备干部的日常管理。
“好,我准时到。”
八点整,赵山河出现在茶馆二楼的一个包间里。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孙建平,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另一个面生,五十来岁,头发有些灰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山河同志,这位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五处的陈处长。”孙建平介绍。
陈处长伸过手来,赵山河双手握住。
“山河同志,孙处长跟我说过你的情况,我也看过你的档案。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见个面,聊聊。”陈处长给他倒了杯茶,“别紧张,就是随便聊。”
赵山河点头。
接下来的谈话,从赵山河的成长经历到基层工作经验,从对当前政策的理解到对下一步工作的思考,陈处长问得很细,赵山河答得也很实在。他说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踩过的坑、悟出来的道理。
陈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聊了近一个小时,陈处长突然问:“山河同志,如果组织上安排你到一个新地方工作,你最想做什么?”
赵山河想了想,说:“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组织上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有一条,不管到什么岗位,我都要对得起那里的老百姓。”
陈处长笑了,看了孙建平一眼。
孙建平也笑了:“陈处长,我就说吧,这个同志很实在。”
陈处长站起身:“山河同志,以后的路还长。组织上对你的了解,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继续努力。”
送走两位处长后,赵山河一个人走回党校。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但脚步反而从容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继续走。
十一月初,两个月的培训结束了。结业典礼上,赵山河作为学员代表发言。他没有准备讲稿,只说了几句话:“我是从乡镇来的。二十多年,没干过什么大事。但我始终记得一个理——你在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上的老百姓就指着你。你可以不升官,可以不发财,但不能让他们失望。”
台下掌声很响。
李华生在旁边低声说:“兄弟,你这段话,比什么讲话稿都管用。”
赵山河笑了笑。
回到镇上的那天,天气很冷。镇政府的院子里,老槐树已经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赵山河刚走进办公大楼,就感觉气氛有些异样。经过的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刘迎上来,压低声音说:“赵书记,听说县里有大动静。”
“什么动静?”
“好像是关于你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昨天县委组织部的人来了一趟,跟马书记和高镇长都谈了话。”
赵山河停下脚步,但没有追问。他推开门,走进自己那间办公室。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萝长高了不少,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坐下来,给马文军打了个电话。
“赵书记,你回来了?”马文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接风。”
“马书记,别破费了。我先汇报一下学习情况。”
“学习情况不着急。晚上吃饭再聊。有件事,等你回来我再当面跟你说。”
挂了电话,赵山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又起了。
## 第五章 动
接风宴设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芙蓉园。说是最好,不过就是一家稍微像样的农家乐,有个独立的包间,墙上挂着几幅本地书法家的字。
赵山河到了才发现,来的不只马文军和高建军,还有镇人大主席、政协联络组组长,以及几个副镇长。满满一桌子人,像过年一样热闹。
“赵书记,这杯酒必须敬你!”马文军率先端起了酒杯,“组织上给你安排了两个月的学习,这代表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是我们镇走出去的人,这是全镇的光荣!”
赵山河还没来得及推辞,众人已经纷纷举杯。他不好扫大家的兴,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有人开始说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赵书记,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啊!”
赵山河笑着应酬,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县里的具体方案还没出来,一切都是未知数。今天这顿酒里的恭维,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试探,他说不清楚。
“赵书记,你知不知道,县委组织部昨天来镇上干什么?”高建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满嘴酒气。
赵山河摇头。
“找你谈话。找你十年来的所有同事、下属、村干部分别谈了话。我,老马,小刘,还有六个村的支书,一个一个谈的。谈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高建军伸出两根手指,“这是考察。动真格的考察。”
赵山河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按照规定,提拔任用干部确实要进行全面考察。但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一年,如果要考察,哪一年不能考察?偏偏在省委党校中青班结束之后、在他刚刚回来的第二天?
“赵书记,这次怕是真要动了。”高建军拍拍他的肩,语气里既有恭喜,也有几分不舍,“你在这个位置上太多年了,组织上该给的,终于要给了。”
赵山河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杯中的酒喝完。
散席后,马文军叫住了他:“老赵,走,我陪你在街上走走,醒醒酒。”
两人沿着镇上的主街慢慢往前走。十一点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老赵,我可能要走了。”马文军突然说。
赵山河转头看他:“走哪儿去?”
“县里找我谈过话。可能让我去县交通局当局长。”马文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知道的,我本来不想走。到镇上还不到一年,很多事刚摸清楚。但组织上的安排,由不得你挑挑拣拣。”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个月。你去学习期间,县里已经启动了乡镇换届调整。我在这批调整名单里。”马文军停下来,看着赵山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山河没有说话。
“意味着镇上的书记位置要空出来了。也意味着,你。”马文军指了指他,“会是接任的热门人选。”
赵山河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个话,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老赵,说句心里话。这十一年,你比我、比前面那五任书记都更了解这个镇。每一根水渠、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村的每一户困难群众,你心里都有本账。这个位置,没有人比你更合适。”马文军的语气很真诚。
赵山河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轻声说:“能不能成,还要看组织怎么定。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谁更该得到什么。”
马文军笑了:“这就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老赵,十一年了,这个镇送走了五任书记。每一任来的时候都说要干一番大事业,结果呢?真正把这个镇盘活、守住的,只有你。县里不是瞎子,省里更不是。现在轮到你,是应该的。”
赵山河没有接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妻子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喝酒了?”她问。
“喝了一点。”
“就知道你今晚躲不过。”妻子把牛奶递给他,“喝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赵山河接过牛奶,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胃里。
“小玲。”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组织上这次真的动了我,你怎么看?”
妻子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怎么看?”
赵山河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到一个新岗位,更忙,更累。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可能顾不上家里。”
妻子靠过来,把头搭在他的肩上:“赵山河,我从来不在乎你在什么位置。我只在乎你这个人。这些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着。不管组织上怎么安排你,我都支持你。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赵山河的喉咙发紧。他放下牛奶杯,握住了妻子的手。
“谢谢。”
妻子笑了:“谢什么。快睡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肉麻。”
第二天早上,赵山河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县委组织部办公室打来的,通知他下午两点到县委参加干部大会。
“什么干部大会?”赵山河问。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是县委书记直接安排的。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都要参加。”
赵山河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十二月十日,星期四。距离元旦还有二十天。
他有一种感觉,今天的干部大会,会改变他的人生。
下午一点五十分,赵山河坐在县委大礼堂的第三排。前面两排是县直各部门的负责人,后面是各乡镇的领导。主席台上,县委书记刘志远、县长周明远、组织部长李建军等人已经就座。
礼堂里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预感到,今天有大事要宣布。
两点整,刘志远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开始。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干部大会,主要议题是宣布乡镇领导班子调整方案。这次调整,是县委经过慎重研究,报市委组织部批准,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后作出的决定。”
赵山河坐在台下,手心微微出汗。
刘志远开始宣读名单。从城关镇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念。书记、镇长、副书记、副镇长……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阵细微的骚动。
赵山河听见马文军的名字,被安排到县交通局当局长。
然后是其他乡镇的调整。
念到赵山河所在镇的时候,刘志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经县委研究决定:赵山河同志,任城关镇党委书记。”
赵山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城关镇。县城所在地,全县最重要的乡镇。人口最多、经济总量最大、利益关系最复杂。能到城关镇当书记的,历来都是县委最信任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城关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十年里走出了三个副县长、两个常委。
赵山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旁边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说:“赵书记,恭喜啊。”
他回过神来,朝对方点了点头,目光却还盯在主席台上。
刘志远还在继续念名单。后面的声音,赵山河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城关镇。
散会后,人群涌出礼堂。赵山河被很多人围住道贺。他机械地握手、点头、道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他内心深处的感受,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走到礼堂门口时,被一个人叫住了。
“赵山河同志,你过来一下。”
是县委书记刘志远的秘书。
赵山河跟着秘书走到刘志远跟前。刘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手来:“山河同志,城关镇是全县的龙头乡镇,压力大、责任重。组织上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信任,也是考验。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正式到任。”
“谢谢刘书记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上的期望。”赵山河说得诚恳而坚定。
刘志远点点头:“你这些年不容易。组织上心里有数。新的岗位,大胆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离开县委大楼,赵山河没有急着回去。他走到院子一角,靠在一棵树下,点燃了一支烟。
城关镇。
十一年前,如果有人说他将来会当城关镇党委书记,他绝对不相信。那时候他刚当上副书记,只想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后来一茬茬的书记走了,他始终在原地不动。他一度以为,自己可能就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到退休了。
现在,命运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转折。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的电话。
“山河,恭喜啊!”周明远的声音爽朗而亲切,“我刚才在会上一直看着你,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是不是还没缓过劲来?”
赵山河笑了笑:“周县长,确实有点突然。”
“不突然。这个安排,县里反复酝酿了很久。你在镇党委副书记位置上干了十一年,论资历、论能力、论贡献,谁也比不上。城关镇那摊子事,别人压不住,只有你行。”周明远的语气格外热络,“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同事了,工作上有事随时沟通。”
赵山河听着周明远的语气,心里有些感慨。当年周明远在镇上当书记的时候,也是这么热情,也是这么推心置腹。后来升了县长,距离就远了。今天这个电话,不知道有几分是因为他赵山河本人,几分是因为“城关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
但这些想法,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只是说:“周县长,谢谢你的鼓励。到了新岗位,还需要你多指导。”
挂了电话,赵山河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干冷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县委大院的围墙。
他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但赵山河知道,这一页翻得有多不容易。十一年里,每一个加班的深夜、每一次被误会的委屈、每一回咽下苦水继续干活的时刻,都沉淀在厚厚的人事档案里,成了“组织上”三个字背后最硬的分量。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城关镇的水有多深,他早有耳闻。利益盘根错节,关系千丝万缕,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得罪人,每一次拍板都可能翻船。
但他不打算退缩。
回到家,妻子已经等在门口。她看着他的脸色,没有问结果,只是笑着说:“我给你炖了羊肉汤。天冷,喝一碗暖暖身子。”
赵山河坐在桌前,看着妻子端上来的羊肉汤,上面撒着碧绿的芫荽,热气腾腾。
他喝了一口,汤很浓,肉很烂,是好味道。
“小玲,”他说,“我调到城关镇了。”
妻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他盛汤:“城关镇好。离家近,以后你可以天天回来吃饭了。”
赵山河笑了。他知道妻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她从来不会多说。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端上一碗热汤。
“以后可能更忙了。城关镇是县城的所在地,事情更多,关系更杂。”
“你怕吗?”妻子突然问。
赵山河摇头:“不怕。”
“那就好好干。”妻子也坐了下来,“还是那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升不升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值。”
赵山河点头,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远处的天际线上,县城的高楼在薄薄的雾霭中若隐若现。那将是他接下来要战斗的地方。
电话又响了。是马文军打来的。
“老赵,你接到通知了吧?下周一报到。到时候我陪你过去。城关镇那边的情况,我托人给你摸了底,回头详细跟你说。”
赵山河正要说话,马文军又补了一句:“你手头那些事,这两天抓紧交接。明天上午九点,镇里开全体干部会,给你送行。”
“好。”
挂了电话,赵山河回到客厅。妻子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朝他笑了笑。
赵山河坐下来,打开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我下周去城关镇上班了,离你那边近,以后可以经常去看你。”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缓慢而平静:“我听你媳妇说了。山河,你这么多年熬出来了。妈高兴。但你要记住,当官是一时的,做人才是一世的。”
“我知道,妈。”
母亲又说:“你忙你的,不用挂记我。你爹走的时候说过,我这个儿子,早晚有出息。你到了新地方,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
赵山河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沉,天边一片绚烂的霞光。
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待了二十多年的小镇了。
## 第六章 城关镇
城关镇,县城所在地。
清晨六点,赵山河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昨晚看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堆材料是马文军昨晚亲自送来的。薄薄的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城关镇近三年的班子情况、工作汇报、重点项目清单,以及一份马文军托人辗转弄来的“关系图谱”。
赵山河昨晚看到深夜,直到妻子催他睡觉才放下。看完之后,他更加确定:城关镇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七点半,他换上妻子昨晚熨好的深灰色西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这是他这些年买的最贵的一套西装,还是五年前参加全县领导干部会议时妻子硬拉着他去买的。后来没怎么穿过,一直挂在柜子里,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七点五十,他到了城关镇政府的院子。这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但都是来开会、来送材料,今天是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进来。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见赵山河进来,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镇办公室主任刘爱武小跑着迎上来:“赵书记,您这么早就来了。会议九点开始,要不您先到办公室歇会儿?”
赵山河点头:“带我去办公室吧。”
城关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红木办公桌,一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本地书法家写的字,四个大字:“公道人心。”
赵山河站在字前看了一会儿,问刘爱武:“这副字是什么时候挂的?”
“去年换届后,郑书记找人写的。”刘爱武小心翼翼地回答。
赵山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郑万全,前任城关镇党委书记,两个月前被调走了。对外公布的原因是“另有任用”,但赵山河听说了,是去县人大挂了一个闲职。什么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经济上有问题,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反正结果是,他走了,赵山河来了。
九点整,全镇干部大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镇党委班子、政府班子、各站所负责人、各村(社区)书记,加起来将近百人。
会议由镇长孙建波主持。孙建波四十出头,是去年从县政府办副主任位置上调来的。人长得精干,说话利索,脸上总是带着笑。
“同志们,今天召开全镇干部大会,主要任务是宣布县委关于城关镇党委主要领导调整的决定。下面,请县委组织部李部长宣读任命文件。”
李建军站起来,打开文件,声音庄重:“经县委研究决定:赵山河同志任城关镇党委委员、书记。免去郑万全同志城关镇党委委员、书记职务。”
掌声响起,热烈而整齐。
赵山河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轮到表态发言。赵山河没有用办公室提前准备好的讲稿,走到发言席上,把话筒往下压了压,然后开口:
“各位同志,我是赵山河。从今天起,到城关镇工作。我这个人,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我简单说一下自己:在别的乡镇干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是当副书记。没干过什么大事,做过的都是一些很具体、很琐碎的事。”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下台下。近百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打量的,还有个别带着不那么友善的意味。
“城关镇是全县的标杆,位置上重要,工作上有压力。我到这里来,不搞花架子,不喊空口号。我只有三句话送给在座的每一位,也送给我自己。第一,在城关镇的地界上,所有问题的处理,都要对得起老百姓。第二,凡是该办的事,谁也不能推、不能拖、不能吃拿卡要。第三,我自己带头做到前两条。如果大家发现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可以去县纪委举报我。”
台下很安静。
赵山河继续说:“我知道城关镇的工作不好干。各种利益关系、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但有一条,只要我们大家伙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这个人,没什么特长,就一条——能熬。二十多年熬下来了,不怕熬。”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台下不少人脸上微微动容。这些人都听说过赵山河的经历,知道他在副书记位置上干了十一年。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真诚。
散会后,赵山河回到办公室,孙建波跟了进来。
“赵书记,欢迎欢迎。以后我们就是一个班子的同事了,有什么工作,你尽管安排。”孙建波笑着说。
赵山河点点头:“孙镇长,我初来乍到,情况还不熟悉。你给我说说,镇里目前最要紧的是哪几件事?”
孙建波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是南城片区旧城改造项目。这个项目两年前就启动了,但推进得很不顺利。征收补偿方案定了三版,都有人闹。有十几户到现在还没签协议。县里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清零。”
“第二件,是城关镇新城区的基础设施配套。路网已经建好大半了,但污水管网和供水管道一直没铺通。涉及上亿元的工程款,施工方已经停工三个月了。”
“第三件,”孙建波犹豫了一下,“城关镇的财政收支缺口很大。今年前三个季度,支出已经超预算百分之三十。主要原因是去年郑书记在任时搞了几个形象工程,摊子铺得太大。现在到了年底,很多账要还。”
赵山河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孙建波说完后,看着赵山河:“赵书记,说实话,城关镇这个摊子,现在不好接。外人都觉得这里是块肥肉,但只有坐进来的人才知道,这椅子上面全是钉子。”
赵山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孙镇长,我坐过比这更硬的板凳。”
孙建波一愣,然后笑了。
下午,赵山河让刘爱武带他去南城片区走了一趟。
旧城改造项目现场,周围拉着一圈蓝色围挡。几栋拆了一半的老房子立在瓦砾堆中,残垣断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赵山河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问:“那十几户没签协议的,都在哪儿?”
刘爱武指了指东边:“都在那一带。有的人已经搬走了,房子空着,但人就是不签字。有的人还在住着,说什么都不肯搬。”
“走,去瞧瞧。”
赵山河朝那片老房子走去。刘爱武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走到巷口,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赵山河走过来,眯起眼睛打量。
“老人家,你好啊。”赵山河蹲下身来,“我是镇上新来的书记,赵山河。”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新来的书记?以前那个走了?”
“走了。以后镇上的事,我管。”
老太太上下看了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话跟我家小孙子一样,土里土气的。不是县城里长大的吧?”
赵山河笑了:“不是,我也是乡下的。”
老太太也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那你应该知道,老百姓的房子有多金贵。你来看这个旧城改造,是不是也要催我们搬?”
赵山河摇头:“我先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还没到催的时候。”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镇上的干部,之前来了多少趟了。先是说好话,后来就拍桌子。我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岁,最怕的就是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
赵山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老太太突然问:“书记,我就问你一句。这旧城改造,到底是给老百姓造好日子,还是给别人造银子?”
赵山河沉默了片刻:“老人家,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我刚来一天,很多情况还没有弄明白。但我跟你保证一件事——等我弄明白了,如果这里面真的有猫腻,我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这话,像是人话。”
赵山河离开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门口择菜,阳光洒在她的银发上,像镀了一层霜。
刘爱武凑上来:“赵书记,这个老太婆是出了名的钉子户。她儿子在外面当律师,专门替人打拆迁官司的。难缠得很。”
赵山河停下脚步:“她叫什么?”
“王秀兰。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北京当律师,二儿子在上海做生意,三儿子在广州。都不在本地。她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谁去说都没用。”
赵山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刘主任,”他说,“这两天你把旧城改造项目从头到尾的材料给我找出来。所有批文、所有协议、所有补偿款的发放记录,我全要看。”
刘爱武面露难色:“这些材料,有一些可能在县住建局那边。还有一些……当初是郑书记亲自经手的,他走的时候,有些东西没交接清楚。”
赵山河停下脚步,看着刘爱武:“什么叫没交接清楚?”
刘爱武压低声音:“就是说,有些材料,找不到了。”
赵山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刘爱武正要说话,赵山河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县长周明远的电话。
“山河,到城关镇第一天怎么样?”周明远的声音亲切得像多年的老友。
“周县长,正在熟悉情况。”
“晚上有没有安排?一起吃个饭吧。我跟你说说城关镇的情况。有些事啊,光看文件是看不明白的。”
赵山河犹豫了一瞬:“好,您说地方。”
“六点半,县委招待所。就我们俩,简单点。”
挂了电话,赵山河对刘爱武说:“那些材料的事,明天再详细说。你先把能找到的先找出来。”
刘爱武连连点头。
赵山河抬头看了看西沉的太阳。第一天到任,事情已经堆成了山。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镇政府方向走去。
风从远处的拆房工地上吹来,带着一股灰尘和水泥的味道。
城关镇的这盘棋,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 第七章 宴无好宴
县委招待所在县城中心的一条巷子里,外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几棵老松树掩映着一栋灰墙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员。
赵山河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了。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一瓶五粮液还没开封。
“山河,坐。”周明远起身招呼,亲自给他拉开了椅子。
赵山河坐下,打量着眼前的周明远。跟五年前在镇上当书记时相比,周明远变化不小。白净的脸上多了几道褶子,肚子也微微凸了起来,眉眼间的那股书卷气还在,但多了一层只有官场上才能修炼出来的世故。
“别拘束,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周明远亲自给赵山河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才第一天到任,肯定有一肚子问题。我在城关镇也待过,虽然不是一把手,但情况多少了解一些。”
赵山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明远抿了口茶:“旧城改造项目,你知道多少?”
“还在看材料。”
“材料上写的都是光鲜的。真正的情况是,这个项目从立项那天起,就是一锅夹生饭。三年前的规划设计,到去年发现根本不符合上面最新的政策要求。重新报批又来不及。县里急着出政绩,就把项目强推了。结果征收补偿谈不下来,十多个钉子户咬着不放。市里已经两次点名批评我们县的旧改进度了。”周明远放下茶杯,“山河啊,你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赵山河听得很认真,但没有插话。
周明远继续说:“城关镇的财政窟窿也不小。郑万全在位三年,搞了一个什么‘幸福大道’拓宽工程,一个市民广场,还有一个什么智慧社区试点。加起来花了两三个亿。效果嘛,你也能看到。幸福大道修了一半没修完,市民广场里的喷泉半年就坏了。智慧社区更是个笑话,买了一批设备没拆封就在仓库里生了锈。”
赵山河的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用一个字形容就是——难。”周明远给他倒了杯茶,“但我举荐你到城关镇来,就是因为知道你能扛。你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什么硬仗、烂仗没打过?城关镇的摊子是烂,但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把它盘起来。”
赵山河听到“我举荐你”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县长,城关镇的旧改项目,接下来怎么走,县里有什么明确要求?”
“县里的要求很简单:年底前清零。南城片区十八户未签约的,必须全部签完。拆迁工作明年三月前要收尾。”周明远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刚到任,如果觉得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帮你的尽量帮。”
赵山河点点头。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说了一些乡镇工作上的事情。周明远讲起当年在镇上当书记时的趣闻,赵山河也应和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但赵山河知道,这顿饭远远不是叙旧那么简单。
果然,酒过三巡,周明远突然问了一句:“山河,你对城关镇的纪委书记严卫东怎么看?”
赵山河筷子一顿。严卫东,他今天刚到任时在班子会上见过一面。四十来岁,话不多,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的斤两。
“今天第一天接触,说不上看法。”赵山河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明远笑了笑:“我提醒你一句。这个人,你要多留个心眼。郑万全出事,就是被他弄的材料捅上去的。这个人看起来闷不吭声,实际上比谁都精。你是外来的,他在城关镇干了五六年了,底下的人脉你比不了。你要在城关镇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纪委书记控制住。”
赵山河没有说话。
周明远又倒了一杯酒:“还有镇长孙建波。这个人是我的老部下,人很能干,办事利索。但有一条,他心气高,一直盯着书记这个位置。你来了,他心里多多少少会不舒服。你要用他,也要防他。”
赵山河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嘴唇,没有喝。周明远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掏心掏肺的样子。但赵山河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这哪是“随便聊聊”,这是给他上课、划圈子、定调子。
“周县长,”赵山河放下酒杯,“我的习惯是,什么事都要自己看、自己判断。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我记住了。但具体怎么处理,我想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就欣赏你这个性格。不盲从、不轻信,这是好事。来,吃菜。”
饭吃到快八点才散。赵山河坚决只喝了两小杯白酒,以茶代酒应付了后面的觥筹交错。临走时,周明远拍着他的肩说:“山河,城关镇是个大舞台。在这个位置上做出成绩,往上走的台阶就铺好了。咱们是老相识了,以后相互提携。”
赵山河笑了笑,道了别。
走出招待所,他看了看天。冬天的夜来得早,街上已经黑透了。路灯光昏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而凌乱。
他没有急着叫车,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周明远说的每句话,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的城府和势力,比当镇长的时候又深了一层。今天这顿饭,看似是叙旧,其实是摸底、是拉拢、是划界。周明远要的,可能远不止一个城关镇的成绩。
赵山河掏出手机,给孙建波打了个电话:“孙镇长,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我去你办公室,咱们碰一下旧改项目的具体情况。”
“赵书记,明天上午我们本来就有个旧改工作推进会。你刚来,不如先听听,了解了解情况。”孙建波那边声音有些嘈杂。
“好,几点?”
“九点,镇政府三楼小会议室。我把相关单位的人都叫来。”
挂了电话,赵山河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他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回去了,在办公室看材料。你早点睡。”
妻子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车到镇政府门口,赵山河下车。整栋办公楼只有三层四层还亮着灯。他迈步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把昨天刘爱武送来的一箱材料搬到了桌上。
从晚上八点半到凌晨一点,赵山河把旧改项目的所有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把涉及到的开发公司、施工单位、评估机构、拆迁公司以及相关负责人的名字全部列了出来。
其中有两个名字,他重点圈了出来。一个是县住建局副局长钱永贵,旧改项目的实际操盘手;另一个是城关镇副镇长郑海潮,负责具体的征收补偿谈判工作。
钱永贵他以前在会议上见过几面,感觉为人精明。郑海潮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郑万全的堂侄。
除了这两个人,材料里还出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永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在多份合同和协议里都看到了。最关键的一份土地出让金核拨协议上,永盛公司作为受让方,拿到了一块面积相当可观的开发用地。
赵山河又翻出一份会议纪要,是去年九月县旧改领导小组召开的一次会议。参会人员里,县长周明远、时任城关镇党委书记郑万全、县住建局副局长钱永贵都在。会议决定:南城片区旧改项目实行整体打包,由永盛公司作为开发主体,负责拆迁和回迁房建设。
他把这份纪要折了一个角,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几盏灯在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赵山河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手机上,妻子的消息还在。他点开,打了一行字:“明天回去吃晚饭。”
发送之后,他关了灯,摸黑走到沙发前躺下。办公室的暖气片早已凉透,夜里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让人睡不踏实。
但他还是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十一年前那个刚当上副书记的自己。年轻、瘦削,眼睛很亮。站在镇政府那排平房前,对着一面镜子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问他:“你还信吗?”
赵山河没有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发现沙发上多了一床毯子。他记得昨晚自己没有盖毯子。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停住了。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门口。楼梯拐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他追了两步,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是刘爱武。
赵山河回到办公室,拿起那床毯子看了看,嘴角动了动。
这个镇办主任,倒是有点意思。
## 第八章 烂摊子
上午九点,旧改工作推进会准时开始。
会场气氛压抑。赵山河坐在正中间,两旁是孙建波、郑海潮,对面是县住建局、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永盛公司以及拆迁评估机构的代表。
孙建波开场就点了题:“南城片区旧改项目现在到了攻坚阶段。十八户未签约,进度严重滞后。县委县政府下了死命令,年底前必须清零。今天赵书记第一天主持这个专项工作会,大家把情况都摆一摆。”
县住建局的钱永贵副局长先发言。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从住建局的角度看,技术层面的工作我们已经全部做到位了。规划方案、安置房设计、过渡安置方案,全部都是合规的。现在卡就卡在少数群众不理解、不配合。有两户提的补偿要求严重超出政策范围,我们不可能答应。”
赵山河问:“超出多少?”
钱永贵翻了翻面前的材料:“他们要求按一比一点五的比例置换,另外还要补偿经营损失。按这个标准,全县的旧改项目都得推倒重来。”
赵山河点点头,转头看向郑海潮:“郑镇长,你说的什么情况?”
郑海潮三十七八岁,比赵山河略小几岁,长相周正,但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精明。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赵书记,我这大半年都在跟这十几户打交道。说实话,大多数群众还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把政策讲透,他们能理解。真正难缠的,也就五六户。其中有个叫王秀兰的老太太,是典型的代表。她有三个儿子,个个在外面混得有头有脸,但就是撺掇她妈不签。老太太自己也不肯搬,我们去一次她骂一次。”
赵山河没有接话,只是在本子上记着。
永盛公司的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名片上写的是“副总经理”。他说话带着一股不太让人舒服的腔调:“赵书记,我们公司在这个项目上已经垫了好几个亿了。如果拆迁还推进不了,我们资金链就断了。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县里是不是该采取点非常措施了?”
赵山河抬眼看他:“什么非常措施?”
那人耸了耸肩:“这种事,地方上办法多的是。比如停水停电,比如依法申请强拆,比如……”
“行了。”赵山河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分量十足,“旧改项目是政府工作,不是黑社会。该走的法律程序、该做的群众工作,一样都不能少。非常措施也要非常合法。”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钟头。赵山河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几个关键数据。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场这些人,不管是县里部门的、镇里的、还是公司的,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把所有人的话放在一起看,就出现了一片模糊地带。
谁也没有说清楚,十八户为什么不愿意签。谁也没有交代,补偿标准到底是不是像群众说的那样“不合理”。
散会后,赵山河叫住孙建波:“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镇政府,往南城片区走去。路上,孙建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孙镇长,有话直说。”赵山河说。
孙建波叹了口气:“赵书记,今天会上钱永贵说的那些,都是面上的。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我也不方便在那种场合说。但你得知道——旧改项目里,水很深。”
赵山河没有打断他。
“永盛公司拿到的那块地,按现在的行情,至少值四五个亿。但他们只出了不到两亿,剩下的用什么抵扣?就是用安置房的建设成本来抵。也就是说,永盛公司不光拿到了地,还把安置房的建设都包了。这中间的差价,是一笔糊涂账。”孙建波压低声音,“这个方案是郑万全在任时签的。当时县里同意了的。周县长当时还是常务副县长,亲自参加过项目协调会。”
赵山河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把这条线连上了。
“你是说,这个项目本身的设计就有问题?”赵山河问。
孙建波苦笑:“大项目嘛,总得有人占便宜。占便宜的肯定不是老百姓。”
赵山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孙建波:“孙镇长,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胆子不小。你就不怕我转头把这些话告诉周县长?”
孙建波笑了笑:“赵书记,你这十一年怎么熬过来的,我打听过。一个能在一个位置上熬十一年不跑官、不买官的人,你觉得我会怕你卖了我?”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王秀兰家那个巷口时,赵山河看到一个女人正在跟老太太说话。那女人三十来岁,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在记录什么。
见赵山河过来,女人转头看了一眼。那目光清澈而锐利,像刀子一样。
“赵书记。”女人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赵山河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县纪委的秦月。之前一直负责南城片区旧改项目的信访核查工作。”秦月开门见山。
赵山河猛地想起,李建军之前跟他提过一句:县纪委派了一个干部在城关镇蹲点,主要就是盯旧改项目中的违纪违规问题。
“秦月同志,你好。”赵山河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秦月的手劲比一般女人大,骨骼分明。
“赵书记,你能到城关镇来,我很高兴。”秦月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然后看了一眼王秀兰,“王奶奶的情况,我基本上都摸清了。回头我给你做个专项汇报。”
赵山河点头:“好。随时可以。”
秦月走后,赵山河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这地方他昨天刚来过,今天再看,心情又重了几分。
孙建波凑过来:“秦月这女人厉害。她在城关镇待了半年了,闷不吭声的,但郑万全出事,跟她有直接关系。纪委的人对她都忌惮三分。”
赵山河没有接话。他注意到王秀兰坐在门口,正看着他。那目光比昨天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赵山河走过去,蹲下身:“老人家,昨天我回去后,把你的事查了查。”
王秀兰哼了一声:“查出什么来了?”
“你家的房子,房产证面积是九十六平米。按照县里的补偿政策,应该按一比一点二置换。你要求一比一点五。政策上确实不支持。”
老太太冷笑了一下:“你们当官的,都一个样。拿政策压人。”
赵山河没有生气,继续说:“但你还有一间自建的小屋,面积二十多平米,没有产权证。按政策,这个可以给予一次性货币补偿。可我看了一下评估报告,这间小屋的评估价,明显偏低。”
王秀兰的手停了停,但没抬头。
“老人家,我跟你保证,这间小屋的事,我会给你一个说法。但房产证上的房子,只能按政策来。你再坚持一比一点五,我也帮不了你。”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赵山河,眼睛里有光闪过:“你真愿意管我那个小屋?”
“我说到做到。”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赵书记,你比之前那些人有诚意。但我那个小屋,不是钱的事。那是我男人活着时候,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他死在那间小屋里。你要拆了它,就是挖我的命根子。”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理解这种感觉。有些东西,在评估报告上只值几万块钱,但在另一个人心里,是无价的。
“这事我会重新研究。”他站起来,“老人家,你保重身体。天冷了,多穿点。”
转身离开时,王秀兰在身后喊了一句:“赵书记,你有空常来坐坐。”
赵山河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回镇政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秦月和王秀兰。城关镇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浑。旧改项目的每一根管道里,可能都流淌着利益和权力的混合物。
而他赵山河,现在被推到了这堆混合物面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把这些管道一根一根拆开来看清楚。
他决定选后者。
下午,秦月如约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她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赵书记,这是近半年来旧改项目相关信访情况的汇总。里面包括四十七件实名举报,二十一件匿名举报。举报内容主要涉及三个方面:一,补偿标准不透明、随意性大;二,评估机构涉嫌与开发商勾结,低评群众房产价值;三,有镇、村干部在谈判中收受开发商好处,帮着压价。”
赵山河翻开档案袋,里面的材料密密麻麻,有些还附有照片和录音光盘。
“这些举报,都核实了吗?”赵山河问。
秦月摇头:“有些核实了,有些还在核查。但阻力很大。涉及的部门和人太多,取证非常困难。我来城关镇半年,只啃下了两三件。”
赵山河沉吟片刻:“你手上有多少证据是能直接指向具体人的?”
秦月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现在不能动。郑海潮,也就是你们镇的副镇长,在今年六月的一次征收补偿谈判中,收受了永盛公司财务总监送的一张银行卡。卡里的金额我不确定,但不会少于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赵山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件事,我只掌握到间接证据。银行流水还被外围账户阻隔着。所以我还没有向县纪委正式报告。”秦月说,“赵书记,我知道你刚到任,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但这些事,早晚会爆。你现在接了这个位置,躲不掉。”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躲。”
秦月走后,赵山河走到窗前。暮色已经降临,远处的旧改工地上,最后一片残阳落在破败的断墙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马文军的电话。
“老赵,城关镇水深吧?”马文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赵山河苦笑:“岂止是深。”
“你打算怎么办?”
赵山河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说:“先把人看住。我怀疑,旧改项目里有人在搞权钱交易。”
马文军沉默了几秒:“你有线索?”
“有一些。但不完全。”
“那你就等。等他们自己露出来。”马文军说,“我在城关镇的时候就听说过一句话——城关镇的旧改,改的是房子,动的是人心。”
赵山河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城市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进了这张网里。
但他也相信,网再密,总会有破绽。
## 第九章 暗流
赵山河在城关镇的第一周,几乎没有回自己那个“新家”。
说是新家,其实还是在镇上的宿舍。县政府旁边的家属院里,分了一套两室一厅,是城关镇班子标配。他去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基本家具。妻子周末会过来收拾。
七天时间,他把镇里在编的近百名干部全部约谈了一遍。每人半小时,不多不少。有人谈得敷衍,有人谈得冒汗。赵山河不逼不迫,只是听和记。每个走进他办公室的人,都带着自己那点小心思,也都带着对这位新书记的试探。
“赵书记,这个郑海潮,你得小心。”谈话过程中,不止一个干部暗示过类似的话。
赵山河追问,对方又支支吾吾不敢说透。
唯一让赵山河意外的是,纪委书记严卫东主动找上了门。
那天是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严卫东敲开赵山河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赵书记,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赵山河请他坐下。
严卫东把材料放在桌上:“这是去年到今年,城关镇涉及违规用地的统计。一共七宗。其中五宗已经罚没处理,两宗还在挂账。这里面,有一宗地跟旧改项目有关。”
赵山河翻开材料,眉头渐渐拧紧。
“这块地,”严卫东指着其中一页,“原来是南城片区的一处集体土地。按政策,要先征为国有才能出让。但郑万全在任时批了一个东西,允许永盛公司先用地,再补征。结果到现在,征地款还没付给村集体。涉及土地面积三十二亩,应补征地款三千二百万。”
赵山河的手停在材料上。三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村集体拿不到钱,老百姓自然有意见。而永盛公司已经在那块地上打围施工了,生米煮成了熟饭。
“这件事,为什么以前没人说?”赵山河问。
严卫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说了也没用。郑万全批的,周县长当时也点头了。谁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赵山河合上材料,看着严卫东:“你现在把这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
严卫东站起身:“赵书记,我不是要给你出难题。但你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这些事你迟早要面对。我严卫东不是什么英雄,但我有底线。郑万全在的时候,我动不了他。现在他走了,有些账,该算了。如果你觉得我不该多嘴,我以后就不再提。”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赵山河叫住他,“严书记,你坐到这个位置上多久了?”
“六年。”
“这六年,你一直在收集这些材料?”
严卫东沉默了一下:“不只是收集。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管这件事的人。”
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说:“你可能等到了。”
严卫东转过身,看着赵山河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严卫东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周末,赵山河回了趟家。
妻子已经包好了饺子。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赵山河说得不多,妻子也不追问。只是在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瘦了。”
赵山河笑了笑:“忙的。”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爸当年就是忙出来的病。”
赵山河点头。
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给老母亲打了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问他新单位怎么样、同事好不好、吃住习不习惯。赵山河一一回答。挂电话前,老太太突然说了一句:“我听说你们那个旧城改造,闹得挺厉害。那些住在老房子里的人,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你得对人家好一点。”
赵山河有些意外:“妈,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你记着,咱们家也是从土坯房里熬出来的。做人不能忘本。”
赵山河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周一一早,赵山河刚开完全镇班子会,就接到了一个让他头疼的消息。南城片区又有四户人家的窗户被人用砖头砸了。其中两户已经签了协议准备搬迁,另外两户还在观望。
赵山河带人赶到现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做笔录。被砸的四户人家沿街而居,玻璃碎了一地,屋里的人惊魂未定。
“赵书记,这活儿谁干的,我们心里有数。”一个签了协议的居民拉住赵山河的胳膊,“他就是想让我们快点搬。以前也来过,只是没这次这么狠。”
赵山河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脸色铁青。
“报警材料我们做了。但你能指望派出所抓住人吗?抓住了又怎么样?关几天放出来,还不是继续闹。”那居民手在发抖,“赵书记,这房子我们不住了。我们现在就搬。但补偿款,你得帮我们早点要。”
赵山河点点头:“你放心。补偿款的事,我盯着。砸玻璃的事,镇里不会不管。你们要相信,黑社会那一套,在城关镇行不通。”
安抚完群众,赵山河把孙建波叫到一边:“砸玻璃这事,你安排人去查。我不管背后是谁,三天之内,必须把动手的人找出来。”
孙建波面露难色:“赵书记,有些事,镇里不一定能查到……”
赵山河打断他:“查不查得到,是能力问题。查不查,是态度问题。城关镇的党委书记,不能让人在自己地盘上砸了老百姓的窗户,还说没办法。”
孙建波看着赵山河的眼睛,点了点头。
回镇政府的路上,赵山河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口音:“赵书记,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管得太宽。”
赵山河的脚步停住了:“你是谁?”
电话挂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这种躲在暗处放话的小把戏,他在乡镇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先来软的,再来硬的,最后不软不硬地磨你,直到你服软、放弃。
但赵山河不是那种人。
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然后拨通了秦月的电话:“秦月,我要报案。有人电话威胁我。”
秦月那边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好。你把时间、号码、通话内容写个东西给我。这件事,我往上面报。”秦月的声音沉稳而干练,“赵书记,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赵山河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 第十章 顺藤摸瓜
三天后,砸窗户的人抓到了。
是两个社会上的小混混,一个姓杜,一个姓朱,都在城关镇周边活动。派出所一审,两人很快交代:是一个叫“三哥”的人花钱雇的。再查“三哥”,是永盛公司拆迁部的一个小头目。
消息传到赵山河耳朵里时,他正在食堂吃午饭。
“人押着没有?”赵山河放下筷子。
“在派出所。按照治安处罚条例,最多拘留十五天。”派出所所长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三哥’,我们传唤过来了。但他说砸窗是手下人的个人行为,跟他没关系。”
赵山河擦了擦嘴:“把他们放出来可以。但你去告诉永盛的人,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就不只是治安拘留了。”
派出所所长走后,赵山河一个人在食堂坐了一会儿。他知道,拘留两个小混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旧改项目的症结在补偿标准,在利益分配,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幕后交易。只要这些没有捋顺,今天抓了砸窗的,明天还会有人断水断电。
但他也知道,整治旧改项目,不能一蹴而就。得先稳住局面,再慢慢找突破口。
那天下午,秦月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叠银行流水复印件。
“赵书记,郑海潮那笔钱,有进展了。”秦月把流水单摆开,“永盛公司财务总监赵宝刚,在六月二十号这天,从个人账户取出了三十万现金。同一天,郑海潮的妹夫名下多了一张三十万的定期存单。郑海潮的妹夫在县城摆地摊卖水果,年收入不会超过五万。”
赵山河盯着流水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还有,”秦月又抽出一张纸,“郑海潮上个月在城北买了一套商品房,总价八十五万。首付了四十万。他每个月的工资不到五千块,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月薪不到三千。这笔首付款,来源存疑。”
“能核实吗?”
秦月摇头:“证据链还不完整。如果纪委正式立案,可以调取郑海潮本人的银行流水。但仅凭现在的间接证据,大概率会被压下来。”
赵山河明白秦月的意思。郑海潮是副镇长,正科级干部。如果纪委对他立案调查,需要县委主要领导同意。而以现在的情况看,县委那边未必愿意让旧改项目再生波澜。
“赵书记,我知道你很难。”秦月把材料收起来,“但这件事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上面无法回避的契机。”
赵山河没有说话。
秦月走后,赵山河拨通了刘爱武办公室的电话:“刘主任,麻烦你帮我找一些材料。去年旧改项目启动时,所有涉及土地使用权的批准文件,全部拿给我。”
“好的赵书记。不过有一部分在住建局和自然资源局的档案室,我去调。”
“嗯,这两天给我。”
挂了电话,赵山河坐在办公椅上,闭目沉思。他在乡镇基层干了二十多年,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都见过。但城关镇这个旧改项目,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郑万全走了,但网还在。每一根丝线上都挂着利益,只要轻轻一抖,就可能伤及无辜,也可能惊动整个县里。
他不想贸然行事。
接下来的几天,赵山河把精力放在了具体事务上。他每天至少抽出两个小时,走街串巷,挨家挨户走访旧改片区的群众。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的生活,了解他们真正的诉求。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让人心寒的事实:十八户未签约的群众,大多不是因为漫天要价。他们只是觉得补偿不公平。同样地段的房子,补偿标准差了百分之二十。有关系的、有门路的,拿到了更高的补偿。没关系的、老实的,只能拿最低标准。
“赵书记,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但凭什么别人家的房子比我家小,拿的钱比我多?”一个姓周的老汉拉着他的手说,“你去查查,那些多拿的钱,都进了谁的腰包。”
赵山河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他知道,这就是旧改项目真正的病灶。
而就在这时,一个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赵山河正和秦月在办公室讨论工作,刘爱武匆匆敲门进来:“赵书记,市里来了个暗访组,直接去了南城片区。现在正在跟群众谈话。”
赵山河和秦月对视了一眼。
“带队的是谁?”赵山河问。
“不认识。听说是市纪委和市住建局联合派下来的。”刘爱武压低声音,“没打招呼,直接进的村。”
赵山河站起来:“走,去看看。”
秦月拦住他:“赵书记,你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这时候出现在现场,会被认为是在监视他们。不如等他们来找你。”
赵山河想了想,重新坐了下来。
果然,下午四点多,市暗访组的人到了城关镇政府。一行四人,带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自我介绍叫陈梅,是市纪委派驻市住建局纪检组的副组长。
陈梅提出要单独跟赵山河谈话。
会议室里,赵山河坐在陈梅对面。陈梅开门见山:“赵书记,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后下来核实的。南城片区旧改项目存在不少问题,你在城关镇也干了一段时间了,你觉得,这个项目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赵山河沉吟了一下:“补偿标准不统一、不透明。引发群众强烈不满。”
“还有呢?”
“可能涉及利益输送。但具体的,还需要深入调查。”
陈梅点了点头:“你掌握什么线索吗?”
赵山河把秦月提供的几个关键信息,加上自己和群众座谈了解到的情况,挑了几个不涉及具体人名的问题说了。他没有提郑海潮的事,因为证据还不充分。
陈梅听完,沉默了片刻:“赵书记,你的判断很准确。我们会把了解到的情况整理后上报。接下来可能需要你们镇里配合调查,希望你能支持。”
赵山河点头:“全力配合。”
陈梅走后,赵山河把孙建波叫到了办公室:“南城片区的补偿标准,是不是存在暗箱操作?”
孙建波苦笑:“赵书记,你刚来不久,有些情况你不了解。旧改项目从启动那天起,补偿标准的制定就没统一过。最早是县里定了个基准价,后来永盛公司介入后,又搞了一套‘弹性补偿’。说是弹性,其实就是给了经办人随意裁量的空间。”
“谁在掌握这个弹性?”
“表面上是郑海潮。实际上是钱永贵在背后操纵。钱永贵是县住建局副局长,旧改办的实际负责人。补偿标准的审批,最后都要过他这一关。”孙建波压低声音,“赵书记,我听说市里暗访组已经找过钱永贵了。钱永贵现在很紧张,到处打电话。”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想起了周明远那天在招待所里的提醒:“城关镇的纪委书记严卫东,你要多留个心眼。”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现在想想,周明远对城关镇的了解,远比他说的要多得多。
“孙镇长,你说钱永贵到处打电话。他打给谁了?”赵山河问。
孙建波犹豫了一下:“别人不知道。但有个人,他肯定打了。”
“谁?”
“周县长。”
赵山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政府的院子里亮起了几盏路灯。老槐树的枝干在灯光下显得苍凉而坚韧。
赵山河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有几个干部在散步,说笑声隐隐传来。
“孙镇长,”他说,“接下来的事,会很复杂。你做好心理准备。”
孙建波也站了起来:“赵书记,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我知道什么是大局。需要我做什么,你说话。”
赵山河转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有些事,终于要开始了。
## 第十一章 旧账
市暗访组在城关镇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赵山河明显感觉到镇上的气氛变了。平时爱串办公室的人少了,几个跟旧改项目沾边的干部走路都低着头。郑海潮请了三天假,说是胃病复发。
暗访组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陈梅又找赵山河谈了一次话。这一次,地点不在镇上,而是在县城一处不起眼的茶馆里。
“赵书记,我们这次来,除了核实群众举报,还有一项任务。”陈梅说话很谨慎,“市纪委决定,对城关镇旧改项目中的违规违纪问题正式立案调查。你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我需要你表态。”
赵山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有些苦,回甘却长。
“我个人坚决支持。镇党委全力配合。”他的声音平静。
陈梅看着他:“你手头的那些东西,包括你掌握的证据和线索,准备好。会有人来向你取证的。另外,这件事涉及面可能比我们目前掌握的还要大。你要有思想准备。”
赵山河点头。
第二天,暗访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赵山河知道,真正的大幕才刚拉开。市纪委正式立案,意味着旧改项目里的某些盖子,很快就会被掀开。而盖子下面的东西,可能会让很多人彻夜难眠。
果然,三天后,永盛公司的财务总监赵宝刚被带走调查。
又过了一天,县住建局副局长钱永贵被停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里传开。赵山河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有打听消息的,有表示关心的,有试探口风的。他一律回复:“具体情况不清楚,以组织调查为准。”
但让他意外的是,周明远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
直到那天下午,赵山河去县委参加一个会议。散会时,周明远的秘书过来传话:“赵书记,周县长请你留一下。”
赵山河跟着秘书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房间很宽敞,墙上挂着一幅本县地图。周明远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
“山河,坐。”周明远转过身,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赵山河坐下。秘书退出后,关上了门。
“市纪委查旧改项目的事,你知道吗?”周明远开门见山。
“知道一点。但具体什么进度,我也没消息。”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你到城关镇还不到一个月,旧改项目就查了个底朝天。效率真高。”
赵山河听出了话里的机锋。但他不接招:“周县长,暗访组是市里直接派下来的,不是镇里请来的。而且他们来之前,已经收到了大量群众举报。这说明旧改项目的问题,早就存在了。不是因为我来了才有的。”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你说得对。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该解决。但你也要理解,县里有县里的难处。旧改项目牵涉太广,一个不小心,就会影响全县的稳定和发展。所以我的态度是,对极少数确实有问题的干部,该怎么查怎么查。但项目本身,还是要继续推进。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让项目烂尾。”
赵山河点头:“这个我同意。”
周明远又看了他一眼:“山河,你来城关镇,我是很看好的。你身上有一种很多人没有的东西——稳。现在这种时候,更需要稳住。你的位置很关键,项目要推进,群众要安抚,上上下下都盯着你。你要扛住。”
“我尽力。”
离开周明远办公室时,赵山河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周明远今天的话,表面上句句是关心,但每一句都暗含着一个意思:别把事情搞大。赵山河听得懂,但他不会照做。
因为事情已经大了。
钱永贵被停职后的第二天,永盛公司的老板陈永盛主动找到了赵山河的办公室。
陈永盛四十出头,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一进门,就把一个纸袋放在了赵山河面前。
“赵书记,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在城关镇,还请您多关照。”
赵山河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一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酒。
“陈老板,你这是干什么?”赵山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永盛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赵书记,您别误会。这不算什么,就是交个朋友。旧改项目嘛,以后还要靠赵书记多支持。您放心,我陈永盛做人最讲规矩。该到的,一分不会少。”
赵山河把纸袋推了回去:“陈老板,我在乡镇干了二十多年,烟酒从来只抽自己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规矩这种东西,你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陈永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赵书记就是赵书记,清正廉洁,佩服佩服。行,烟酒不收了,那我请您吃个饭总可以吧?”
赵山河摇摇头:“饭也不用吃。陈老板,你要真想在城关镇把项目做好,我教你一个方法——把该给群众的钱一分不少地给了,把该办的手续一个不差地办了,把工程按图纸标准一点点做起来。比请我吃一百顿饭都管用。”
陈永盛看了赵山河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敛起来:“赵书记,您这话,我听进去了。但有些事情,不是我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您刚来,有些情况您可能还不太清楚。旧改项目里,永盛只是干活的,后面站着的,还有很多人。”
赵山河微微一笑:“那你更不用担心了。只要你自己没把柄,后面站多少人都与你无关。”
陈永盛走后,赵山河把刘爱武叫来,让他把那两瓶茅台和中华烟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县纪委的廉政账户上。
当天晚上,赵山河跟妻子通电话时,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说了。妻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心点。这种人能当面送东西,就能背后使绊子。”
赵山河笑了笑:“放心。你老公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挂了电话后,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寒风呼啸,树枝抽打着窗户,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他抽完一支烟,然后拿起手机,给秦月打了电话。
“秦月,你们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对陈永盛动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书记,这事我不能透露太多。但你放心,该查的人,一个跑不了。”
赵山河“嗯”了一声。
“赵书记,你自己小心。”秦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柔软。
“我会的。”
## 第十二章 惊变
十二月初,市纪委的调查组正式进驻城关镇。
一行七人,在市纪委纪检监察室副主任高建军的带领下,在镇政府对面的一家酒店包了一层楼作为办公地点。消息瞒不住,很快传遍了全县。
赵山河每天都能接到各种询问电话。有在外地工作的老同学打听内情的,有兄弟乡镇的书记请教“如何配合上级调查”的,甚至还有县退休老干部专门打电话来“关心”的。
赵山河一律回复:“做好自己的事,配合组织调查。”
这话既是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调查组进驻后的第三天,高建军约赵山河谈话。地点在酒店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没有录音设备,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赵书记,群众反映的情况,还有你到任后掌握的信息,今天我想完整听你说一遍。”高建军的态度比陈梅更直接,“特别是关于钱永贵和永盛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城关镇干部在其中的角色。”
赵山河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包括他亲自走访群众时听到的,包括秦月向他通报的证据线索,包括孙建波私下告诉他的那些内幕。他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添油加醋。
高建军听完,沉默了很久:“赵书记,你说的这些,跟我们掌握的基本一致。但有一点你要注意,这个案子如果深挖下去,可能牵扯到你想象不到的高层。你作为城关镇的党委书记,站在这个位置上,压力会越来越大。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赵山河点头:“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高建军看着他:“组织上派你到城关镇来,就是看重你的骨头。赵山河,别让我们失望。”
调查组在城关镇调查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先后有七名干部被叫去谈话。其中三人,谈完话就没有再回来,被直接带去了市里。
郑海潮在被谈话的第二天,主动向调查组交代了自己收受永盛公司三十万贿赂的事实。他的交代,又把钱永贵推到了一个更深的漩涡里。
而钱永贵,在停职后的第十天,被正式逮捕。
消息传开的那天,赵山河正在南城片区查看一处安置房的建设进度。工地上的工人干劲很足,塔吊转个不停,打桩机轰隆隆地响着。
刘爱武小跑过来,低声说了钱永贵的事。赵山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把工地进度做好记录,改天跟住建局对接一下。”
刘爱武应了一声,看着赵山河的背影,眼神复杂。
那天下午,赵山河回到办公室,看到门口等着一个人。
严卫东。
“赵书记,钱永贵进去了。”严卫东说。他的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快意,但更多的是谨慎。
“知道了。”
“市纪委调查组的人,是不是已经动身去找周明远了?”
赵山河顿了一下:“这我不清楚。组织上办案,有他们的规矩和程序。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镇里的工作稳住。”
严卫东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赵书记,钱永贵这个人,我盯了他两年。两年里,他把旧改项目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永盛公司给了他多少好处,他给永盛开了多少绿灯,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现在他被抓了,我这一口气,总算是出了。”
赵山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严卫东接过烟,点上。两人在办公室里静静抽了一支烟。窗外,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赵山河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是周明远的号码。
只有一句话:“山河,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外面天色渐暗,老镇政府楼上,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秦月从暗访组搭上线后,又回到市纪委配合工作去了。临走前,她只给赵山河留下一句话:“周明远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
当时赵山河没说话。
现在,他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最终,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 第十三章 摊牌
第二天上午,赵山河准时来到周明远办公室。
门开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止周明远。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有些面熟。赵山河仔细一想,是县人大常委会的一名副主任,姓沈。
“山河来了,坐。”周明远起身招呼,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山河坐下,看了一眼沈副主任。那人不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商量一下旧改项目的下一步安排。”周明远走到墙边,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市纪委查了快一个月了,给项目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现在钱永贵出事了,县住建局那边群龙无首。我想把你抽调到县旧改领导小组来当副组长,协助我统筹全局。镇里的日常工作,可以交给孙建波主持。”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旧改领导小组副组长。听起来像是一个往上走的机会,但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意图太明显了。如果赵山河进了领导小组,成了旧改项目的“自己人”,那接下来调查组再想查,很多事就得经过他。如果项目里还有没被发现的东西,他就成了一个天然的防火墙。
“周县长,城关镇的工作刚铺开,很多事还没捋顺。我如果抽到县里,镇里的压力会很大。”赵山河婉转拒绝。
周明远笑了笑:“镇里的工作可以兼顾嘛。你在乡镇待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还不是轻车熟路?再说,旧改项目是全县的重点工程,也是你城关镇的头等大事,你来当这个副组长,天经地义。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认可。”
赵山河沉默了。他在权衡。如果继续推辞,反而会让周明远起疑。如果答应,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周县长,我考虑一下。”
“行,你回去想想。”周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赵山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副主任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赵书记,城关镇的水深,有人拉你上船,是好事。”
赵山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推门而出。
走出县政府大楼,赵山河打了个电话给秦月。
秦月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千万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拒绝需要理由。”赵山河说。
“你就说镇里事太多,实在抽不开身。让县里另外派人。”秦月说,“赵书记,旧改领导小组副组长这个位置,现在是钱永贵空出来的。谁顶上,谁就是下一个被调查的对象。周明远这是拉你出来挡箭。”
赵山河心里一凛。秦月说得透彻。钱永贵被抓后,旧改项目里还有多少没被挖出来的秘密?永盛公司之所以敢在补偿上做手脚,除了钱永贵,还有没有更高层的人在后面撑着?如果赵山河这个时候进了领导小组,他的签名就会出现在后续所有的文件上。一旦项目出了新问题,他就是现成的背锅人。
“我明白了。”赵山河说。
挂了电话,他拦了一辆车回城关镇。一路上,窗外的房屋和树木飞驰而过。
回到办公室后,赵山河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周县长,我想了一下。城关镇目前正处于关键期,旧改片区群众情绪还需要进一步疏导。我如果抽到县里,不利于工作。建议领导小组副组长由其他同志担任。我把镇里的工作做好,就是对项目最大的支持。”
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周明远一整天没有回复。
赵山河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周明远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但赵山河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先是镇里几个跟周明远走得近的干部开始疏远他,平时见面只是点头,连话都不多说。接着,他审批的几个项目报告被县里以各种理由退了回来,有的要求重新走程序,有的直接搁置。
再然后,孙建波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焦虑:“赵书记,我听说,县里有人在活动,想把你从城关镇调走。”
“调哪儿去?”
“县科协,或者老干局。说你到城关镇后,旧改项目出这么多事,说明你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有问题。有人在县常委会上提了这个话。”
赵山河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过会遭到报复,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赵书记,你信我吗?”孙建波突然问。
“你说。”
“我虽然没有大本事,但有些关系还能用一下。我帮你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在后面使坏。”
赵山河说:“不用了。该来的躲不掉。如果组织上真的认为我不适合在城关镇,我服从安排。但前提是,要让我输得明白。”
孙建波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赵山河回到宿舍,对着那面斑驳的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明显瘦了,颧骨凸出来,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赵山河,十一年都熬过来了,这不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到旧改片区走访。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而他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板,等在枪响之前。
## 第十四章 暗战
日子在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赵山河表面上不动声色,照常主持工作,照常下村入户,照常开会。但他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发生变化。有几个原本跟他走得近的干部开始找借口不参加他主持的会议。办公室的刘爱武也变得小心翼翼,汇报工作时言辞谨慎了许多。
只有严卫东和孙建波还保持着原来的态度。两人在不同场合,都明里暗里替赵山河说了不少好话。但这些话能不能传到县里,赵山河心里没底。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赵山河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秦月突然打来电话。
“赵书记,你听说了吗?县委明天要开常委会,有人要在会上提你的问题。”秦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赵山河心里一沉:“什么问题?”
“说你在城关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不作为,旧改项目推进不力,导致群众上访不断,给全县造成不良影响。”秦月顿了顿,“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个提案是由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沈国富提出的。就是他跟周明远走得很近的那个。”
赵山河沉默了。
“赵书记,我建议你今晚去找一个人。”
“谁?”
“县纪委书记梁海山。”
赵山河犹豫了一下。梁海山这个人,他一直不太熟悉。只知道是从市纪委下来的,作风硬朗,但平时在县里比较低调,跟刘志远、周明远的关系都不算特别密切。
“梁海山这个人,比较讲原则。”秦月说,“他对旧改项目里的问题,其实比谁都清楚。只是手上没有足够的证据,一直没动。你如果主动去找他,把你知道的都说了,他应该会帮你。”
赵山河想了想:“好。”
挂了电话,他立刻收拾了一下,出门打车直奔县纪委。
梁海山还在办公室。接到门卫通报后,他亲自下楼把赵山河接了上来。
“赵书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梁海山给赵山河倒了杯水,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梁书记,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心里藏不住事。有些情况,今晚必须跟您说清楚。”赵山河开门见山。
梁海山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赵山河把自己到城关镇后的所见所闻、所查所感,原原本本地向梁海山做了汇报。从旧改项目的补偿乱象,到钱永贵、郑海潮的问题,再到永盛公司,再到群众被砸窗威胁的暴力事件。最后,他提到沈国富明天要在常委会上整他的事。
“梁书记,我不怕丢官。我干了二十多年了,该看淡的都看淡了。但我怕的是,如果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城关镇这些事,就没有人敢管了。那些老百姓还在等一个公道。”赵山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梁海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赵山河同志,你以为你做的这些,组织上不知道?市纪委为什么突然派暗访组来?为什么选择在你到任之后?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赵山河没有说话。
梁海山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城关镇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在关注。钱永贵的案子,你提供的线索,已经成了市纪委立案的重要证据。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赵山河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一个更大的棋局里。梁海山、秦月、高建军,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力量,早就布好了局。而他赵山河,是这个局里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梁书记,那明天常委会……”赵山河问。
梁海山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谁想把你从城关镇弄走,得先问问我梁海山同不同意。”
赵山河从县纪委出来,已经快深夜十一点。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但他心里暖了不少。
他给秦月回了电话:“我见过梁书记了。”
秦月“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赵山河又说:“谢谢你,秦月。”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不客气。”
## 第十五章 夜访
第二天,常委会如期召开。赵山河不知道会上发生了什么。但当天下午,他从几个消息灵通的干部口中听说,关于调整城关镇党委书记的提案,被暂时搁置了。
梁海山在会上的发言很简单:“赵山河同志在城关镇干得怎么样,要用事实说话。谁要拿他当替罪羊,我梁海山第一个不同意。”
刘志远没有表态,只是说:“既然有不同意见,那就再议。”
周明远全程没有说话。
消息传开后,镇上的人看赵山河的眼神又变了。那些疏远他的干部又回来了,有的还比之前更热络。刘爱武更是一口气给他换了个新茶杯,还往办公室搬了盆绿植。
“赵书记,听说县里有人想动你,被梁书记顶回去了。”刘爱武压低声音,一脸替领导打抱不平的样子。
赵山河笑了笑:“安心工作,别操这些心。”
那天晚上,赵山河下班后没有回宿舍,而是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好几圈,直到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
这是梁海山安排的见面地点。
梁海山已经等在巷子深处的一栋老居民楼里。这是县纪委的一处安全屋,条件简陋,但保密性极好。
“今天晚上,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梁海山递给他一杯水,“你知道周明远在旧改项目里陷得有多深吗?”
赵山河摇头。
“钱永贵被抓后,已经交代了。旧改项目从立项之初,就形成了一个利益链条。周明远当时是常务副县长,旧改领导小组的组长。项目的所有重大决策,都是他拍板的。包括把整个项目打包给永盛公司。这件事,刘志远当时并不同意。但周明远背地里推动了,等刘志远知道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赵山河听得心惊,但面上没有表露。
“更关键的是,永盛公司实际上幕后最大的股东,是周明远的表弟。这件事很隐秘,公司的公开股东里没有他的名字。但经过我们核查,资金最终流向是能对上的。”梁海山说,“所以市纪委调查组查到永盛公司后,周明远才会那么紧张。”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周明远最多是利用项目拉拢人心,没想到他根本就是项目背后的受益者。
“梁书记,这些情况,市里知道吗?”赵山河问。
梁海山点点头:“已经上报了。市纪委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周明远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今晚找你来,是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您说。”
“周明远最近频繁跟陈永盛联系。我们怀疑他在转移证据,或者商量善后。你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最容易接近他们。我们需要你找一个理由,接近陈永盛,获取他们的谈话内容。”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他去当“线人”。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犹豫:“我该怎么做?”
梁海山拍了拍他的肩:“注意分寸,不要打草惊蛇。你明天可以去南城片区工地找陈永盛,以检查项目进度为由,多跟他聊聊。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赵山河点头。
离开安全屋时,夜色正浓。赵山河骑着电动车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即将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如果能让那些人露出马脚,能让旧改项目里的黑幕彻底揭开,他愿意冒这个险。
回家后,妻子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在电饭煲里找到一个还温着的包子。
他咬了一口,是红糖芝麻馅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像黑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簇微光。
第二天上午,赵山河径直来到南城片区旧改工地。
陈永盛果然在。他站在工地旁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前,正在跟几个工头交代事情。见赵山河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堆出了笑。
“赵书记,您来了。这是检查工作?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下。”陈永盛迎上来。
赵山河摆摆手:“不用准备。我就是过来看看。年底了,工程安全要抓紧。听说前几天下大雨,有几处基坑有积水,我来看看情况。”
陈永盛连连点头,陪着赵山河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赵山河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一些工程上的细节。陈永盛一一回答,态度恭敬。
看完了工地,赵山河突然说:“陈老板,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有些事想跟你私下聊聊。”
陈永盛眼睛一亮:“赵书记请我吃饭?那怎么好意思。还是我请赵书记吧。”
赵山河笑了笑:“到了我的地盘上,当然是我请。就前面那家羊肉馆,简单点。”
陈永盛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两人来到工地附近的一家羊肉馆。正是饭点,店里人声嘈杂。赵山河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锅羊肉汤和几个小菜。
“陈老板,别拘束。我就是想跟你掏个心窝子。”赵山河给陈永盛倒了杯茶,“你那个项目,我知道你压力大。钱永贵进去了,很多事情都麻烦了吧?”
陈永盛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赵书记说的对。钱永贵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事。我们永盛也是受害者啊,被他害苦了。”
赵山河不动声色地点头:“是。很多公司都是被这种害群之马给连累了。但话说回来,身子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永盛自己没问题,怎么查都查不到你头上。你说是吧?”
陈永盛连连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
赵山河又说:“陈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旧改项目最怕的是什么?是拖。一拖,群众着急,县里也着急。你有空多去县里走动走动,跟周县长汇报汇报。他毕竟是从城关镇出来的,对这边的感情很深。有什么困难,他一定会帮你想办法。”
陈永盛的眼睛亮了一下:“赵书记也这么觉得?”
赵山河笑了笑:“周县长跟你不是挺熟的吗?你比我清楚。”
陈永盛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但赵山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赵山河把话题绕来绕去,总是不经意地往周明远身上引。陈永盛虽然嘴上不说,但神情和话语里的破绽越来越多。
临别时,陈永盛终于按捺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赵书记,您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我陈永盛也是身不由己。这淌水太深了,我早就想抽身。但有些人,不让我走啊。”
赵山河心里有了数。
“陈老板,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找个合适的地方,咱们再详谈。”赵山河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
陈永盛点了点头,钻进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绝尘而去。
赵山河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拨通了梁海山的电话:“有戏。”
电话那头的梁海山沉默了一会儿:“注意安全。后面的事,听我安排。”
## 第十六章 图穷匕见
十二月下旬,天气更冷了。
旧改项目在调查组的压力下,工作推进反而顺畅了一些。几户原本态度强硬的群众,在赵山河多次上门之后,陆续签了约。到元旦前,未签约户只剩下七户。
王秀兰就是其中之一。
但赵山河对王秀兰那一户,一直有心理准备。他先后去了三次,每一次都只是喝茶聊天,没有提签约的事。老太太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慢慢放松,跟他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死去的丈夫、在外的三个儿子。
“赵书记,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王秀兰剥着一把瓜子,眼睛看着院门外,“你肯听我说话。别的干部来,都是拿着本子记,表面上听,其实心里早就烦了。”
赵山河笑着说:“我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人老了就想找人说说话。”
王秀兰也笑了:“你这人好。但房子的事,我还是不松口。”
赵山河点头:“我不逼你。等新政策出来再说。不过王奶奶,安置房的位置,我给你留了一套一楼带院子的。你年纪大了,住一楼方便,还能在院子里种点菜。”
王秀兰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山河起身告辞。走出巷口时,手机响了。是梁海山发来的加密短信:“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有重大情况。”
赵山河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那栋老居民楼里。梁海山已经在等。屋子里还有两个人,赵山河不认识。梁海山介绍:“这两位是市纪委专案组的同志。”
赵山河点头致意。
“赵山河同志,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梁海山的表情非常严肃,“陈永盛今天下午主动联系了市纪委专案组,表示愿意配合调查。他交代了大量关键情况。其中包括周明远在旧改项目中的利益输送细节,以及周明远最近一次跟他碰头时商量的事情。”
赵山河屏住呼吸。
“周明远已经拿到了消息。他知道陈永盛去过市纪委了。”梁海山说,“根据我们对周明远通讯的监控,他今天下午订了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晚上十点发车。”
“他想跑?”赵山河脱口而出。
梁海山点头:“所以我们今晚必须动手。但周明远非常敏感,如果大规模调动警力,他很可能从其他渠道逃跑。你是城关镇的党委书记,有正当理由去见周明远。我们需要你今晚去找他,把他拖在办公室或家里。只要拖到九点半,我们的人就能到位。”
赵山河没有犹豫:“我去。”
梁海山看着他:“周明远可能会怀疑。你要想一个合理的理由。”
赵山河想了想:“就说群众反映旧改补偿款没有全额到位,需要他签个字协调。这是正常工作,他不好拒绝。”
梁海山点头:“好。注意安全。周明远现在是狗急跳墙的时候,什么极端的事都可能做出来。”
赵山河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到那片被洪水淹没的村庄时的情景。那时他年轻,什么都不怕,只觉得有劲没处使。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两鬓斑白,但那股劲还在。
“赵山河同志,”梁海山叫住他,“组织上相信你能完成任务。”
赵山河回头笑了笑:“梁书记,您放心。”
离开安全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县委家属院。
周明远的家在县委家属院东区,一栋独立的小楼。赵山河到的时候,楼里亮着灯。他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的妻子开了门,脸色不太好看。
“赵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嫂子,我找周县长有点急事。关于旧改项目的一笔补偿款,需要他签个字。”
“老周在书房。你进来吧。”
赵山河换鞋进了屋。书房的门半掩着,周明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皮箱,正在往里放东西。
“周县长,打扰了。”赵山河敲了敲门。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看到赵山河,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山河?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山河注意到,周明远的手在发抖,只是被桌面挡住了。
“旧改项目的补偿款,有几户群众反映没收到,我让财政核了一下,确实有一笔账对不上。想请你签字,协调一下。”赵山河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慌不忙地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他的眼睛没在文件上,一直往墙上的挂钟瞟。
“这个事,明天到办公室再说吧。我今晚有些不舒服,想早点休息。”周明远把文件放回桌上。
赵山河没有动:“周县长,群众的事等不了。这两户明天就要去市里上访了。如果您今晚不签,我很难拦住他们。”
周明远的脸抽动了一下:“你是书记,该拦就得拦。如果什么群众都要上访,县里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带着一股焦躁。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说:“周县长,您先看看文件,签不签再说。不着急。我先跟您汇报一下城关镇最近的工作。”
他说完,就势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明远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周明远心神不宁地翻着文件,眼睛却不停地往窗外看。
八点四十五分。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赵山河注意到,他接电话时手抖得厉害。
“喂……嗯……我知道了……”周明远的声音低沉,几乎听不清。挂了电话后,他站起身,对赵山河说:“山河,时间很晚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赵山河也站了起来,但没有走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周县长,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赵山河问。
周明远的脸彻底冷了下来:“赵山河,你今天晚上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山河没有退缩:“我来说补偿款的事。”
“补偿款的事,明天办公室说。”周明远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你现在就离开我家。”
赵山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两人对视,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赵山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梁海山的声音:“可以了。你下来吧,我们在下面。”
赵山河挂断电话,看向周明远:“周县长,我先走了。保重。”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周明远冲上来一步,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赵山河,你站住!你今晚来到底……”
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身影穿过客厅,径直来到书房门口。
梁海山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名穿着便衣的纪检干部。
“周明远同志,市纪委专案组请你配合调查。”梁海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无力地靠在了书桌旁。
赵山河退到一旁,看着纪检干部将周明远带离了书房。经过他身边时,周明远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着。
那是愤怒,是绝望,是仇恨,也是彻底的崩塌。
赵山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窗外的夜风灌进来,把他手里的文件吹落在地。他没有去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陈永盛低沉而疲惫的声音:“赵书记,结束了?”
“结束了。”
陈永盛沉默了很长时间:“赵书记,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早做打算,我现在可能已经跟着周明远一起进去了。”
赵山河没有说话。
“我陈永盛不是个好人。但有些事,我也是被逼的。周明远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我不配合他就没活路。现在他倒了,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算是……赎罪吧。”
赵山河“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在周明远家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风越刮越猛,把院里的落叶卷起来,沙沙作响。这栋楼曾经宾客盈门,如今人去楼空。官场的水,翻覆只在瞬间。
赵山河走出门,仰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
要下雪了。
## 第十七章 风波定
周明远被带走的消息,像一场风暴,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县城。
第二天一早,赵山河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有来打听情况的,有来表示支持的,有来拉关系的,也有几个是纯属好奇。他统一只回一句:“相信组织,等待调查结果。”
三天后,市纪委监委正式发布通报:县长周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再过一周,市里召开全县干部大会,宣布了新的县长人选。是市发改委副主任调下来的,叫沈鹏飞。而县委书记刘志远在会上讲了一句话,让赵山河记忆深刻:“有问题的干部,一个都不会放过。被冤枉的干部,一个也不会委屈。”
散会后,赵山河回到城关镇,继续处理旧改项目的事。
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周明远倒下后,城关镇原本横七竖八的利益链条迅速瓦解。签了约的群众拿到了补偿款,工程队重新进场,断了三个月的污水管网开始施工。王秀兰也在赵山河第九次登门时,终于签了字。
签完字那天,老太太拉着赵山河的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赵书记,这是我自己晒的柿饼。你带回去吃。”
赵山河推辞不过,收下了。柿饼很甜,是家乡的味道。
旧改项目的风波渐渐平息。但赵山河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周明远的事虽然结束了,但城关镇的发展、民生、稳定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怕。
春天来的时候,城关镇的街边开满了白色的槐花。赵山河有一天早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就是红星村那棵引发两家纠纷的老树——发现树下多了一圈新修的花坛,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邻里和谐树”。
是张德贵和李满囤一起立的。
赵山河笑了笑,继续赶路。
他的电动车已经换了一辆新的。旧的骑了八年,车座都磨破了。有一次在大街上骑,车筐里装着一摞文件,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文件撒了一地。几个路过的学生帮他捡起来,其中一个孩子笑着说:“叔叔,你的车该换了。”
赵山河摸摸孩子的头,说:“还能骑,换了浪费。”
但后来他真的换了。是妻子非拉着他去买的。她说:“你一个镇党委书记,骑个破电车满街跑,像什么样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赵山河拗不过她,买了一辆新的。骑起来确实比旧车舒服多了。但他还是怀念那辆旧车,就像怀念那些年在其他乡镇颠簸的日子。
如今,一切都好了起来。
可赵山河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旧改项目的拨乱反正就彻底改变。基层工作的琐碎和复杂,群众诉求的多样和迫切,官场生态的微妙和凶险,永远在暗处涌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保持敬畏,保持那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韧劲。
## 第十八章 初心
又是一个夏天。
赵山河在城关镇党委书记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半年。这半年里,城关镇的各项工作逐步走上了正轨。旧改项目全面复工,安置房开始按计划建设。镇里的财政收入稳中有升,干群关系也有了明显改善。刘志远在一次全县大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了城关镇:“变了样。”
那天晚上,赵山河难得早点回家。妻子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夫妻俩相对而坐,一边吃一边聊些家常。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画面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山河定睛一看,是周明远。新闻里说,周明远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依法逮捕。
妻子也看到了,放下筷子说:“人啊,一步走错,步步错。当年他在镇上当书记的时候,多风光。谁能想到……”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心里百味杂陈。
“小玲,你说,权力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赵山河突然问。
妻子想了想:“我不懂权力。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能踏踏实实地回家吃饭,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赵山河端起酒杯,碰了碰妻子的杯子:“说得好。踏实,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夜风温热,吹得小区里的香樟树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手机响了,是秦月打来的。
“赵书记,忙吗?”秦月的声音轻快了不少。
“不忙。刚吃完饭。你呢?”
“在加班。刚把旧改项目的最后一份核查报告写完。”秦月停了一下,“赵书记,这个案子能查到现在这个程度,你功不可没。市纪委给县纪委的通报里,专门提到了你的贡献。”
赵山河笑了笑:“我只是做了一个党员干部该做的事。”
“别谦虚。你知道吗?县里已经在考虑把你作为县级后备干部重点培养了。这次可不是在名单里放着,是要真用了。”秦月说。
赵山河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有几颗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怎么不说话了?”秦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事到了眼前,反而觉得不真实。”赵山河轻声说,“十一年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乡镇副书记了。那时候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镇上的事干好,让老百姓少骂几句娘。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秦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书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种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难得的。”
赵山河笑了:“别捧我。我就是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泥腿子干部。”
“泥腿子干部,才是老百姓最需要的干部。”秦月说完,自己先笑了,“好了不说了,我该去交报告了。赵书记,保重。”
“保重。”
挂了电话,赵山河回到屋里。妻子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秦月,汇报工作。”
妻子“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赵山河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小玲,跟我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你后悔不后悔?”
妻子用湿漉漉的手拍了他一下:“肉麻死了。快松开,我洗碗呢。”
赵山河不松手:“你还没回答我。”
妻子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赵山河,你这个人啊,干了十一年的副书记,没看见你叫过苦。现在当书记了,倒学会说这些没用的了。我要是后悔,早跟你离了。还等你问?”
赵山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行了,快去把阳台上的烟头捡了。跟个小孩一样,天天乱扔。”妻子推了他一把。
赵山河笑着应了,转身往阳台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小玲,等忙完这一阵,我陪你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了,还没带你出去好好玩过。”
妻子手上动作停了停,声音轻得像风:“好。我等着。”
赵山河走到阳台上,把烟头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他站在夜色中,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条河,流过了最暗的峡谷,终于看到了开阔的平原。
手机又亮了,是刘爱武发来的微信:“赵书记,明天上午九点,县里有个重要会议。刘书记亲自点的名,必须你参加。”
赵山河回复:“收到。”
他走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夜色温柔,生活继续。
他知道,明天的会议,可能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但也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例行安排。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准时到场,认真对待。
因为这就是他赵山河的路。
一条从泥土里走出来,还要继续在泥土里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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