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搭我顺风车,服务区吃饭130让我A65,三天后他问几点返程?

老周第一次搭我车是周三的事。那天早上我正往小区门口开,看见他在路边站成个剪影,灰夹克裹着身子,手揣在兜里微微缩着脖子。我们住同一个小区这事,还是上个月公司团建散场时偶然发现的,当时他拍着我肩膀说缘分啊,以后可以结伴上班。我没往心里去,谁想到他真能记得。

把车靠过去的时候他笑得很客气,说今天媳妇把车开走了,问我方不方便。顺路的事,我点了头。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车里顿时多了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须后水的香气,座椅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一声。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聊两句天气和路况,到公司下车时又笑着说了声谢了兄弟。我觉得这人挺有分寸。

周四早上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见我车过来就自然地拉开副驾门,说今天还麻烦你。我没好意思说不,心想反正就这几步路。到周五就成了一种默契,他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那个路灯底下,手里通常拎着个保温杯。我渐渐习惯了多等他几十秒,习惯了他上车后调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习惯了他用手机连我车上的蓝牙放他收藏的老歌。

那次出差是临时通知的,隔壁市有个项目对接会,领导点了我和老周的名。早上六点出发,天刚蒙蒙亮,老周拎着个公文包等在老地方,看见我就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说我买了包子豆浆,咱俩路上垫垫。那一刻我还觉得这人挺会来事,懂得还人情。

高速开了两个多小时,老周说肚子不舒服想进服务区。我本来想加油顺便歇歇脚,就把车拐进去了。服务区里有家快餐店,他看着玻璃门上贴的菜单说要不吃口热乎的再走,我看了表觉得时间还宽裕就同意了。俩人都要的红烧肉套餐,六十五一份。吃完饭他先掏了手机扫码,我正想着要不要转给他,他说一共一百三,咱俩A一下呗,你把六十五转我就行。

我当时拿着纸巾擦嘴的手顿了一下,他端着餐盘站起来说不着急回去再转也行。我看着他走去倒餐盘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浮。以前几次加油他从来没提过要给钱,有时候绕路送他去办私事我也没说过什么。可这些事你不能放在台面上讲,一讲就显得你计较。

对接会开了一整天,下午回来的路上老周在副驾睡着了,头靠着车窗轻微地打着鼾。我盯着前面高速上无穷无尽的白线,想起上个礼拜下雨天他让我拐去接他媳妇,多绕了七公里,那天他下车时只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改天一直没来。

周一早晨他准时出现在路灯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我按下车窗锁键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力,听到咔嗒一声。他拉了两下门把手没拉开,弯下腰从车窗看我,说锁着呐。我说哦不好意思忘了,伸手把锁按开。他坐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副驾座椅因为他那袋没吃完的包子往下沉了一下,他搓着手说今天真冷。

一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打来的,问晚上要不要去超市。他捂着话筒说再说再说,挂了之后跟我讲他媳妇现在学车呢,等拿到驾照他就不用总蹭我车了。我笑了笑说没事,心里却在算从三月到现在他坐了我多少回车。其实真算起来油钱没多少,就是那六十五块钱像个鱼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卡在喉咙里。

周二早上他在车上问我周末去不去钓鱼,说他认识个水库鱼多。我说周末要带孩子去补习班,他哦了一声说那改天。周三他带了一盒蛋挞上车,说是媳妇烤的让我尝尝。我捏了一个咬下去,酥皮掉了一裤腿,他说好吃吧我媳妇手艺不错。蛋挞挺甜,但我还是觉得那六十五块钱的事像一口没咽下去的米饭,堵得慌。

周四下班他问我能不能绕一下去菜市场,说他媳妇让他买条鱼。我说今天限号我得赶紧回去,他愣了一下说那算了明天再买。那天下车时他没说谢了兄弟,只是拎着公文包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周五的早晨他没出现在路灯底下。我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看见他家的窗帘拉着,也没多想就把车开走了。到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在工位上了,低着头翻文件,我路过他身边他说了句早,我没听出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周末两天我带着孩子去了趟游乐园,把这事几乎忘了。周一早晨我又在那个路灯底下看见了他,他站在那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我开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招手。我停下来等他走过来拉车门,他坐进来说今天又得麻烦你。我说没事。

车刚出小区门口他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说哦你上周三转我那六十五我收到了,当时忙着给忘了跟你说。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周三他发过一次收款提醒,我随手点了转账。他接着说这周末我要带媳妇回老家,恐怕得下周才能坐你车了。

我说没关系你忙你的。心里那个堵了快半个月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像水龙头拧开了一道缝,细细地流走了。原来他也记得那顿饭的钱,原来他知道该还。虽然是我先转了他六十五,可他能主动提起这件事,哪怕晚了一个星期,也让我觉得这账没算得太糊涂。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老周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爱蹭你车。我说顺路呗。他笑了笑说也不全是,我媳妇前段时间把我车开走了,我本来想坐公交的,但是第一次看见你车从小区里开出来,我就不想挤公交了。咱们这年纪啊,能省点力气就省点。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滑了出去。老周调了调空调出风口,说还是你车里暖和。我看见路边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天上飘,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车从旁边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我问他要不要喝豆浆,前面那家店的好喝。他说行啊我请客,从兜里摸出手机说你停车我下去买。

车靠边的时候我看见他小跑着往店里去,灰夹克的下摆在风里一掀一掀的。他把两杯豆浆捧回来的时候,纸杯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他递给我一杯说热的,小心烫。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手指头,凉的。

那天到公司的时候他先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冲我挥了挥豆浆杯子说下午见。我也挥了挥杯子,吸管戳进去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尖。有些事就像这杯豆浆,看着烫嘴,其实吹一吹也就喝下去了。

后来的日子他还是偶尔坐我车,我也没再算过油钱的事。只是他偶尔会带点水果或者包子豆浆上车,有时候是他媳妇做的凉拌菜,装在保鲜盒里非要我尝尝。我不说他也不提,但那六十五块钱的事像一枚被水冲过的石子,棱角慢慢磨圆了,搁在河底也不硌脚了。

直到那天他说下周不坐我车了,他媳妇驾照拿到了。我笑着恭喜他,说那你以后得给我留点副驾的空间。他也笑,说那必须的。

晚上回家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飘来谁家炒菜的香味。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小区门口看见老周的样子,缩着脖子站在路灯底下。那时候我真没想到后来能跟这个人在一辆车里坐那么多个早晨,从三月坐到十一月,从路边的桃花看到银杏叶落了一地。

有些账算得太清伤感情,算得太糊涂也伤感情。好在最后那笔账是怎么平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它自己就平了。就像高速上那些被车轮碾过去的白线,你记得它存在过,但已经不重要了。

夜里翻手机的时候看见老周发来一条消息,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老地方见,媳妇明天要开新车带她去体检。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把树影照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我想起第一次让他上车那天也是这样的光景,只是那时候我没想过,一个六十五块钱的红烧肉套餐,能让人在心里掂量这么久。

但掂量完了也就完了。日子还在往前开,明天早上七点二十,路灯底下还会站着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我的车就笑。我大概还是会停下车,伸手把副驾的门锁按开,然后说一声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