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大楼的自动门无声滑开,九月的阳光裹着桂花香涌进来。顾怀远站在门厅的指示牌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转业安置报到单,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二支队。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道陈年旧伤隐隐发紧,像在提醒他,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猎隼”突击队一班班长“山鹰”,而是一个普通的转业干部。

五年前,边境那次行动,他为了掩护一个女兵,后肩中弹,弹片贴着脊椎擦过。命保住了,但身体条件不再适合高烈度特种作战。部队首长拍着他肩膀说:“怀远,到地方上好好干,别给咱猎隼丢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人来人往,警服蓝白相间,肩章在灯光下银星闪烁。顾怀远穿着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一条旧迷彩裤,走路却是标准的军人步伐,腰背挺得像标枪。几个女警擦肩而过,不约而同回头多看了一眼。

二支队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讨论声。顾怀远抬手敲门,指节刚碰到门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探出头:“你找谁?”

“顾怀远,来报到。”他把报到单递过去。

小伙子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特种兵?支队长一大早就念叨呢,快进来!”

办公室里人不算多,六张办公桌,靠窗的位置空着,百叶窗拉下一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来。顾怀远扫了一眼,没看到支队长。正想开口问,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香。

“顾怀远?”

声音很轻,带着颤。

他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身上是剪裁合体的警服,肩章两道杠、三枚四角星花——一级警督,正处级。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蓄满了水光。

记忆像被子弹击穿的玻璃,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

七年前,新兵连。一个扎着马尾、跑三公里哭鼻子的女兵,站在他面前,站姿都不标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说:“班长,我不走,我要当特种兵。”

五年前,边境雨林。那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女兵,在伏击圈里被火力压制,他冲出去把她扑倒,后肩剧痛,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班长!你别睡!你看着我!”

现在,她站在省厅的办公室里,成了一级警督。

江雪。

顾怀远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到。”

江雪手里的档案袋“啪”地掉在地上。她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踩着高跟鞋快走两步,在全办公室惊愕的目光中,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顾怀远。

“班长,真的是你……”

声音带着哭腔,像当年在雨林里一样。

顾怀远僵在原地。怀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硌着他的下巴。他闻到她发间那股茉莉香,混着办公室打印机的油墨味,陌生又熟悉。

周围一片死寂。

有人手中的水杯停在半空,有人张大了嘴。刚才开门的小伙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怀远下意识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低声说:“江……支队长,注意影响。”

江雪这才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她迅速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情绪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又恢复了那个冷清干练的女领导模样。只是耳尖还红着。

“顾怀远同志,欢迎到二支队报到。”她声音平稳,像刚才那个拥抱只是幻觉,“以后我就是你的直接领导,工作上的事,直接向我汇报。”

顾怀远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支队长,顾怀远前来报到!”

江雪点了点头,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这位是顾怀远,我的老班长,原‘猎隼’特种部队一班班长,代号‘山鹰’。以后就是我们二支队的一员了。”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真心的,也有敷衍的。

角落里有个人没鼓掌。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十出头,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神却有些阴沉。他叫赵启航,二支队副支队长,二级警督。

“支队长,老班长?”赵启航慢悠悠开口,“这关系,以后我们是不是得叫顾哥啊?”

江雪看了他一眼:“赵副支队,称呼就按职务来。顾怀远是侦查员,大家互相配合。”

赵启航笑了笑,没再说话,眼神却像针一样在顾怀远身上扎了一下。

顾怀远感觉到了。他神色不变,只对江雪说:“支队长,我需要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小刘,带顾怀远去领办公用品,顺便把二支队的基本情况介绍一下。”江雪转头对一个年轻民警说。

“好嘞!”小刘就是刚才开门的小伙子,全名刘一帆,来二支队两年,对谁都热络。

顾怀远跟着刘一帆去后勤领东西。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支队长跟新来的到底什么关系?当众就抱上了……”

“你没听她说吗?老班长,特种部队的,肯定有过命交情。”

“那赵副支队不得醋死?他追支队长多久了……”

顾怀远脚步没停,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职场,比战场复杂。

后勤科在五楼。刘一帆一边走一边跟他说:“顾哥,你别理那些闲话。支队长在咱们总队是出了名的铁娘子,破案率全省第一,年纪轻轻就提到正处,靠的全是实打实的成绩。她能那么激动,说明你是真自己人。”

顾怀远“嗯”了一声。

“不过赵副支队那边,你注意点。”刘一帆压低声音,“他跟支队长搭班快两年了,一直想追支队长。你这一来就……咳,反正你小心些,他不会明着怎么样,但暗地里可能给你使绊子。”

顾怀远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他领了办公用品,回到七楼。江雪已经让人把他的办公桌收拾出来,靠窗,采光好,桌上放着一本《刑侦业务手册》和一台内网电脑。

顾怀远刚坐下,江雪从办公室隔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老班长,喝杯咖啡,提提神。”

她的声音温和,和刚才在众人面前的冷清截然不同。

顾怀远抬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觉得,那个当年跑三公里都会哭的女兵,真的长大了。

“支队长……”他刚开口。

“没人叫支队长。”江雪打断他,声音放低,“你是我的班长,永远都是。”

顾怀远心里一热,却还是说:“现在是部队转地方,你是领导。私下怎么叫都行,工作场合……”

“工作场合我也是你带的兵。”江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当年的影子,“班长,你以前可没这么见外。怎么,退伍了,就不认我了?”

顾怀远叹了口气:“小雪,这里不是部队。”

江雪听见“小雪”两个字,眼眶又红了一下。她别开脸,看着窗外:“我知道不是部队。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

她说完,不等顾怀远回应,直起身子,恢复了领导的神态:“顾怀远同志,给你三天时间熟悉业务。最近二支队手上有个跨境电信诈骗案,涉及受害者上百人,其中还有老人养老钱被骗后跳楼的。案子压力很大,我需要你尽快进入状态。”

“是。”

江雪转身回了自己的隔间。顾怀远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杯身上还贴着一个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欢迎回来,班长。”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但回甘。

下午,二支队召开案情分析会。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白板墙上贴满了嫌疑人关系图、资金流向图和通话记录。江雪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声音清晰果断:

“这伙诈骗分子盘踞在邻省与我省交界处,利用虚假投资平台实施‘杀猪盘’诈骗,资金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层层转移,最终流向境外。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核心嫌疑人‘阿坤’的活动轨迹,但抓捕难度很大,他身边有反侦察意识极强的马仔,还可能有武器。”

赵启航接话:“支队长,我认为应该申请特警支援,直接突袭窝点。这伙人不是普通骗子,手上有家伙。”

江雪点头:“特警可以协调,但突袭需要精准的窝点定位和现场情况。谁去蹲守摸排?”

赵启航看了一眼顾怀远:“新来的不是特种兵吗?这种脏活累活,正好让顾哥熟悉熟悉业务。”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排挤,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色。

江雪没有生气,只看着顾怀远:“顾怀远,你觉得呢?”

顾怀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和地图,停在一张通讯基站分布图上。那是嫌疑人“阿坤”最近一次通话出现的位置,位于城郊结合部,一片废弃的物流园区。

“我去蹲守。”顾怀远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特种兵的侦察技能,用在这上面正合适。”

他顿了一下,指向地图上一个标注模糊的区域:“这片物流园我几年前路过过,地形复杂,废弃仓库多,摄像头覆盖率低,适合隐藏窝点。但正因为复杂,贸然突袭容易打草惊蛇。我需要先摸清他们的人数和作息规律。”

赵启航嗤笑:“说得轻巧,你一个人去?万一打草惊蛇,谁负责?”

“我负责。”江雪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顾怀远同志有丰富的敌后侦察经验,我相信他的判断。赵副支队,你带一组人做外围策应,随时准备支援。”

赵启航脸色难看,但江雪是支队长,他只能闷声应下:“行。”

散会后,顾怀远回到工位,开始收拾装备。他打开自己的旧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私货”——迷你望远镜、微型耳机、夜视仪、一捆细绳。都是退伍前战友们送他的纪念品。

刘一帆凑过来:“顾哥,你真要一个人去?那地方治安不太好……”

顾怀远把夜视仪塞进包里:“没事,我在部队练的就是这个。”

江雪从隔间出来,递给他一个对讲机:“频道加密了,随时联系。这个给你。”

她手里还有一个创可贴,指着他后颈一道细小的刮痕:“你这里破了。”

顾怀远摸了一下,可能是刚才搬办公用品时蹭到的。他接过创可贴,低声说了句谢谢。

江雪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那天傍晚,顾怀远换上深色运动服,只身前往城郊废弃物流园。夜色浓得像墨,他像一抹影子,贴着墙根无声移动。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让他在踏入园区的瞬间就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他注意到几个暗哨,都是年轻人,腰间鼓鼓的,有刀。他绕开他们的视线,利用废弃货箱和杂草做掩护,靠近目标仓库。仓库门缝里漏出灯光,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顾怀远用微型耳机录音,同时记下仓库结构和出入通道。凌晨两点,他撤出园区,徒步三公里到安全区域,才掏出对讲机向江雪汇报:

“支队长,窝点确认了。仓库内大约有八到十人,有至少两把自制霰弹枪,头目‘阿坤’在仓库东侧第二个房间。周围有三个暗哨,位置分别在一号仓库西北角、三号仓库正门西侧、五号仓库后面那棵老槐树下。”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江雪的声音传来:“收到。你安全吗?”

“安全。”

“回来吧,老班长。”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怀远回到队里时,天已经蒙蒙亮。江雪没回家,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对讲机。她身上披着一件男式外套,那是赵启航的。

顾怀远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他看见江雪微微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外套拉高一点,手刚碰到衣领,江雪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顾怀远,眼神从迷茫瞬间变得清亮:“你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顾怀远收回手,退后一步,“你怎么不回家睡?”

江雪坐直,揉了揉发麻的胳膊:“你不回来,我哪睡得着。”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脸一热,别过头去,“我是说,案情没落实,我作为支队长得盯着。”

顾怀远没戳破她,只把录音笔和手绘的草图放在桌上:“这是现场情况。你可以安排抓捕了。”

江雪拿过草图一看,眼神立刻变了。草图虽然画得潦草,但标注详细,连暗哨位置和轮换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顾怀远,眼里有敬佩,也有心疼。

“班长,你还是这么厉害。”

顾怀远笑了笑:“基本操作。”

江雪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崇拜,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新兵。

两天后,抓捕行动展开。特警配合二支队,凌晨突袭废弃物流园。顾怀远主动请缨,带一个小组从仓库后门切入。行动开始前,江雪站在指挥车旁,低声对他说:“你身上有旧伤,注意安全。”

顾怀远正在检查装备,闻言手一顿:“放心,我命硬。”

江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顾怀远点点头,转身隐入夜色。

抓捕行动并不顺利。暗哨发现了特警的动静,枪声响起,仓库里乱成一片。顾怀远带人从后门破门而入,正撞上一个持枪马仔。对方举起霰弹枪,顾怀远一个矮身,近身格斗,三秒内卸了他的枪,反手将他铐在铁架子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身后的同事都看愣了。

赵启航从前面冲进来,看到顾怀远已经控制后门,脸色微妙。就在这时,一个被逼急的嫌疑人从侧面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砍刀,直扑赵启航。

赵启航反应慢了半拍,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一只脚从侧面踹来,正中嫌疑人手腕,砍刀脱手飞出。顾怀远一个跨步挡在赵启航身前,反手抓住嫌疑人的手臂,一个过肩摔,把人按在地上。

“赵副支队,没事吧?”顾怀远问。

赵启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没事。”

他看着顾怀远,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感激,也有说不出的别扭。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谢了。”

顾怀远没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搜索。

江雪在行动结束后清点现场,发现“阿坤”不见了。后窗开着,地上有新鲜脚印。顾怀远追出去,追了两条街,在一个废弃排水沟里抓住了企图逃窜的“阿坤”。把人交给同事后,他只觉得后肩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

回到队里,江雪看见他脸色有些发白,立刻走过来:“你受伤了?”

“没有,旧伤有点疼。”顾怀远不想让她担心。

江雪不信,不由分说把他拉进隔间:“把衣服脱了。”

顾怀远一愣:“支队长,这……”

“我是你带的兵,我看你伤怎么了?”江雪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当年你为我挡了一枪,难道我连看一眼都不行吗?”

顾怀远沉默片刻,还是脱下了外套。后肩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肩胛延伸到脊椎边缘,伤口附近一片紫红,是刚才剧烈动作拉扯到了旧伤。

江雪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班长,对不起……是我把你调来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顾怀远拉上衣服,回头看她:“哭什么?又不是你开的枪。别哭了,领导得有个领导样。”

江雪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眼神坚定:“顾怀远,我调你来二支队,不只是因为信任你的能力。我是有私心的。我想让你在我身边,我想弥补你。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就是不想再成为你的累赘。”

顾怀远愣住了。

“小雪……”

“班长,我喜欢你。”江雪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七年前我就喜欢你,只是那时候我不敢说。现在我还是喜欢你,你还是我的班长,也是我想站在身边的人。”

顾怀远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在他心里,江雪一直是他带的兵,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警服,肩上的星花闪闪发光,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女领导。

“小雪,你是我的领导。”顾怀远声音有些哑,“我们这样,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江雪往前一步,眼里带着执拗,“我是支队长,也是女人。我喜欢谁,不用别人批准。”

顾怀远喉结滚了滚:“你想清楚了?”

江雪点头:“想得很清楚。五年前你躺在医院里,我就想清楚了。这辈子,我要是结婚,新郎只能是你。”

顾怀远看着她,心里某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江雪同志,你这做思想工作的能力,比当年强多了。”

江雪破涕为笑:“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可以,但有个条件。”顾怀远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以后工作场合,你就是支队长,我是侦查员。私下里,你才是我的小雪。”

江雪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嘴角是弯的。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刘一帆隔着门喊:“支队长,顾哥,新闻发布会快开始了,要通报抓捕情况……”

江雪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服,应了一声:“知道了,马上来。”

她回头看了顾怀远一眼,低声说:“等这案子结了,我带你回家见我爸妈。”

顾怀远一愣:“这么快?”

江雪挑眉:“快吗?我都等了七年了。”

顾怀远失笑:“行,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隔间。办公室里,赵启航坐在工位上,看见他们出来,眼神复杂。他站起来,走到顾怀远面前,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老顾,今天谢谢你。以前是我小人之心,对不住。”

顾怀远握住他的手:“客气了。以后并肩作战,互相照应。”

赵启航点点头,如释重负地笑了。

江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章上,银星熠熠生辉。

她知道,从今天起,二支队会不一样了。

而她和顾怀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顾怀远,江雪

江雪站在新闻发布厅的侧门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刚才在顾怀远面前哭过,眼眶还有些发红,但警服一穿,肩章一佩,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层壳,冷冽、挺拔,像一把入鞘的刀。

顾怀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斜靠着墙。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闪光灯、长枪短炮的镜头、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比子弹还难躲。

“支队长,准备上台了。”刘一帆小跑过来,递上一瓶水。

江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她回头看了顾怀远一眼,低声说:“你在下面等我。”

顾怀远点头:“我就在门口。”

江雪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肩章上的星花反射出细碎的光。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她微微眯了眯眼,但很快适应了。

“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关注。今天上午,我支队在邻市公安的配合下,成功打掉一个跨省电信诈骗犯罪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九名,缴获大量作案工具和赃款……”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发布厅,清晰、沉稳、有力量。

台下记者开始举手。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江支队长,据我们了解,这次抓捕过程中有一名嫌疑人持有自制霰弹枪,是否存在警员受伤的情况?”

江雪回答:“本次行动无警员伤亡。在前期侦察中,我们掌握了嫌疑人持有武器的情况,因此提前做了充分预案,并由特警配合实施抓捕。”

另一个女记者抢问:“有传闻说,参与前期侦察的是一名刚转业的特种兵,一个人深入虎穴,能透露一下细节吗?”

江雪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门口,看见顾怀远正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具体案情不便透露。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的侦查员非常专业,此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前期扎实的摸排工作。”

“那请问这位侦查员叫什么名字?能接受采访吗?”

“他还有其他任务,不方便接受采访。”江雪简短回应,转向另一个提问者,“下一个问题。”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江雪回答记者提问始终从容不迫,既有官方口径的严谨,又有女性领导者特有的细腻。有记者问她作为年轻的正处级干部,面对如此高压的案件是否有压力,她轻轻笑了一下:“压力当然有,但破不了案才是最大的压力。”

这句话第二天登上了本地新闻的标题。

发布会结束后,江雪从台上下来,脚步有些疲惫。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全靠意志力撑着。她走出发布厅,顾怀远果然还在门口等她。

“走吧,回队里。”江雪说。

顾怀远看出她的疲惫,皱了皱眉:“你多久没睡了?”

“昨晚眯了一会儿。”

“那叫眯?趴桌子上睡二十分钟也叫眯。”顾怀远语气不悦,“江雪同志,你是指挥员,不是铁打的。案子破了,该休息就得休息。”

江雪笑了一下:“班长,你以前训练我们的时候,可是说‘战斗还没结束,谁都不许闭眼’的。”

“那是在战场上。现在打完了,该回去睡觉。”顾怀远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我送你回去。”

江雪没再推辞。她确实撑不住了。

顾怀远开的是队里的公务车。他坐进驾驶座,江雪坐在副驾驶,车开出省厅大院时,她脑袋已经歪向一侧,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怀远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野外拉练的夜晚,她也是这样靠着树睡着的,浑身是泥,脸上还带着训练留下的淤青。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兵倔得让人心疼。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尽量不颠簸。

江雪的家在城南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布置简单干净,家里最多的是书和案件卷宗。顾怀远把她送到家门口,她醒了。

“到了?”她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一路?”

“嗯,睡得挺香,还打呼噜了。”

江雪脸一红:“胡说,我才不打呼噜。”

顾怀远没忍住笑:“骗你的。到了,进去好好睡一觉。”

江雪掏出钥匙开门,又回头看他:“你呢?”

“我回队里,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刘一帆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晚上来吃饭吗?”江雪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我睡醒了做饭给你吃,就当……庆祝你正式入职。”

顾怀远想了想:“行。不过你确定你会做饭?”

江雪瞪眼:“小看人?我在警校这两年可没少吃食堂,也自己开过火。你等着,晚上我给你露一手。”

顾怀远笑着点头:“好,我等着。”

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别做太多,我不挑。”

江雪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可明明已经是正处级干部、全总队最年轻的女支队长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小声说:“江雪,你要冷静,要冷静……”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怀远回到队里,确实没闲着。赵启航正在处理抓捕后的审讯工作,几个嫌疑人分开审,笔录堆了一桌子。刘一帆忙得脚不沾地,看见顾怀远回来,像见了救星:“顾哥,快来帮我看看这个……”

顾怀远帮忙整理卷宗、核验物证,一直忙到天色擦黑。赵启航从审讯室出来,脸色疲惫,手里拿着一份笔录。

“阿坤开口了。”赵启航说,“这小子嘴挺硬,我们审了一下午,最后拿资金链的证据压他,他才开始交代。他上面还有个上线,叫‘水哥’,人在境外,专门负责给他们洗钱和提供技术支持。”

顾怀远接过笔录翻了翻:“所以这个案子后面还有更大的鱼?”

赵启航点头:“支队长已经上报总队了,可能会并案侦查。我们二支队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远:“老顾,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算是正式给你接风,也为之前的事道个歉。”

顾怀远摆摆手:“道什么歉,都是干工作。不过今晚不行,我有约了。”

赵启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是和支队长吧?”

顾怀远没否认。

赵启航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老顾,咱们都是男人,有些话我不藏着。我对支队长是有过想法,但今天你救了我,我也看明白了,有些事强求不来。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顾怀远沉默片刻:“赵副支队,谢了。”

赵启航摆手:“别谢来谢去的,以后还得一起干活。去吧,别让领导等。”

顾怀远到江雪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他摸黑上楼,闻见从门缝里飘出来的炒菜香,混着葱姜爆锅的气味,温暖而真实。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江雪穿着居家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些许油烟气,看上去和白天那个冷清干练的支队长判若两人。

“来了?快进来。还有个汤,马上好。”她转身匆匆进了厨房。

顾怀远换鞋进屋,扫了一眼客厅。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红烧排骨、青椒炒肉、蒜蓉西兰花。颜色搭配得不错,卖相居然不比饭店差。

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江雪系着围裙,正拿着一把木勺搅着锅里的西红柿蛋汤,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下厨。

“看什么?”她头也不回,耳朵却红了。

“看你。”顾怀远说,“看不出来,江支队长还会做饭。”

“都说了,小看人。”江雪盛好汤,端着汤碗往外走,“班长,帮忙拿一下碗筷,在那边消毒柜里。”

顾怀远拿了碗筷出来,两人面对面坐下。灯光暖黄,菜香四溢,窗外有蛐蛐在叫。顾怀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

江雪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会不会太咸?”

顾怀远点点头:“好吃。比部队的伙食好多了。”

江雪松了一口气,笑眼弯弯:“那当然。我特意学的,想着总有一天做给你吃。”

顾怀远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小雪,你今天说,五年前就想清楚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除了年龄和身份,还有太多现实问题。你是支队领导,我是普通民警,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江雪打断他,眼神坦然,“男未婚女未嫁,我没用职权给你谋过什么好处,你也没靠我的关系往上爬。我们正常恋爱,有什么问题?”

顾怀远苦笑:“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在警队这些年,闲话还少吗?说我靠背景上位的、说我太强势不像女人的、说我背后有靠山的,我要是都往心里去,早活不下去了。”江雪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小口,“班长,我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是你怎么看。”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褪色的领章,绣着“猎隼”字样,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当年你从新兵连结业时,我送给你的。”顾怀远说,“你一直留着?”

江雪点头,从自己领口里拽出一条细细的红绳,上面系着那枚领章的另一半。领章原来是一对,她一直贴身戴着。

“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会扔。”她轻声说。

顾怀远喉结动了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小雪,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要是决定了,我就不会松手。”他的目光像夜色一样深,“以后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生活上的事,我们一起扛。”

江雪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人聊了很多,从部队的旧事,到转业后的打算,再到二支队的案子。江雪告诉他,这次打掉的诈骗团伙背后,可能涉及一个更大的跨境犯罪网络,总队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二支队是主力。

“接下来会很忙。”江雪说,“你刚来就赶上大案,辛苦你了。”

顾怀远笑了:“辛苦什么,总比在部队时轻松。那时候一天一夜不睡是常态,现在好歹有张床。”

江雪瞪了他一眼:“你还敢提当年?你那时候不要命,我拉都拉不住。以后在队里,你得听我的,不许再逞能。”

顾怀远挑眉:“这还没正式在一起呢,就开始管我了?”

江雪理直气壮:“你是我男朋友,我不管谁管?”

顾怀远被“男朋友”三个字说得一愣,随即笑出声:“行,听你的。”

江雪脸一红,低头扒饭。

饭后,顾怀远主动去洗碗。江雪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原本冷清的小屋,好像一下子有了烟火气。

“班长。”她叫他。

“嗯?”

“你以后……就住我这里吧。”江雪说完,耳朵红得滴血,“你别误会,我是说,你刚转业,单位宿舍还没安排好,我这边有空房间……”

顾怀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雪,你这是在邀请我同居?”

江雪急得跺脚:“不是!是合住!分房住!你住客房!”

顾怀远笑了,擦干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知道。不过这事不着急,等案子忙完再说。你现在是领导,要注意影响。”

江雪嘟囔:“领导怎么了,领导也是人。”

顾怀远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很多年前那样:“我知道。可我不能让人看轻了你。小雪,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

江雪抬头,看着他坚毅的下颌线,忽然就红了眼眶。这就是她的班长,什么事都先替她考虑,哪怕自己受委屈也不肯让她为难。

“顾怀远,你听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我的软肋,你是我的后盾。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顾怀远目光微动,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他抱得很轻,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却又很紧,像怕她跑掉。

“好。”他在她耳边说,“我是你的后盾。”

江雪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男人的气息,心里又酸又暖。她想,七年了,终于等到了。

第二天,江雪和顾怀远先后到单位,刻意保持着距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支队长今天心情很好,开会时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三分。

赵启航私下对顾怀远挤了挤眼:“昨晚有进展?”

顾怀远咳了一声:“赵副支队,工作场合,注意纪律。”

赵启航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行了,我懂。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话。”

专案组很快成立。代号“雷霆”,二支队全体参与,同时从其他支队抽调了精干力量。总队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案件相关的视频和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屏幕前,正在做部署。

他叫宋建国,省厅刑侦总队政委,二级警监,也是本次专案组的常务副组长。宋建国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像个老刑警。

“同志们,这是一场硬仗。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诈骗团伙,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有境外背景的犯罪集团。他们的触角伸向了全国十几个省份,受害人数以万计,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五个亿。”宋建国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二支队此次表现突出,特别是顾怀远同志,前期侦察功不可没。希望再接再厉,把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顾怀远坐在下面,腰背挺直。他感受到了来自四周的目光,有敬佩的,也有审视的。

散会后,宋建国单独把江雪和顾怀远留下。他走到窗前,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

“怀远啊,我跟你老部队的团长是老战友。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宝贝转业到我这来了,让我多关照。”宋建国转过身,看着顾怀远,“但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老战友的话就给你特殊待遇。相反,我会对你更严格。”

顾怀远立正:“请政委放心,我服从命令。”

宋建国点点头,又看向江雪:“江雪,你是他领导,工作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判断。”

江雪脸一红:“政委,您知道了……”

宋建国笑了,按灭烟头:“你们那点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不过现在是信息化时代,瞒也瞒不了多久。你们只要把案子办好,其他的不用太担心。”

江雪和顾怀远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专案组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根据阿坤的交代,上线“水哥”真名孙淼,长期盘踞在东南亚某国,遥控指挥国内十几个诈骗窝点。孙淼手下有专门的技术团队,开发的虚假投资平台以假乱真,甚至能通过后台操控涨跌数据,让受害人先尝甜头再深陷其中。

顾怀远被安排到情报研判组,负责分析通讯数据和资金流向。他虽然是特种兵出身,但学习能力极强,加上在部队时就接触过一些电子侦察设备,上手很快。

刘一帆坐在他旁边,边啃面包边看屏幕:“顾哥,你看这个账户,每三天转一次账,金额都是整数,然后通过地下钱庄洗到境外。这些钱里,有不少是养老金啊。”

顾怀远眉头紧锁。他翻看着受害者的名单,看到很多老年人,存款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有些甚至把房子卖了投进去。最让他触动的是一对老夫妻,丈夫姓张,七十三岁,退休前是中学教师,被骗了全部积蓄不说,还借了外债。老伴承受不住,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顾怀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他想起自己的父母,都在老家务农,一辈子攒钱不容易。如果他们也遇到这样的骗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这份名单很长,每翻一页,他心里就沉一分。

江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顾怀远把名单给她看:“这些人,大多是把养老钱投进去的。钱没了,人就垮了。”

江雪翻了几页,神色也凝重起来:“所以这个案子必须办到底,不管背后的人跑到哪里,都要把他抓回来。”

顾怀远点头:“我有一个想法。”

“说。”

“孙淼既然在境外,常规抓捕手段用不上。但他在国内一定有代理人,帮他管理这些窝点和资金。如果我们能锁定这个代理人,就能切断他在国内的手脚,逼他露头。”顾怀远指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这些钱最终都汇入一个叫‘华茂商贸’的空壳公司。查它。”

江雪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有光。这就是她熟悉的顾怀远,在部队时就是这样,总能从复杂局势里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华茂商贸的注册信息。”江雪说,“不过你要注意身体,别一直盯着屏幕,眼睛会坏。”

顾怀远笑:“知道了,江支队长。”

江雪轻轻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天,专案组对“华茂商贸”展开了秘密调查。这家公司注册在某沿海城市,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桂芬的中年女人,但公司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通过调取工商、税务和银行记录,他们发现陈桂芬名下还有几家类似的公司,都和孙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巧的是,陈桂芬的丈夫周大龙,前几年因为诈骗罪入狱,刚刑满释放不久。周大龙出狱后,一直在老家和沿海城市之间往返,行踪不定。

“这条线有意思。”赵启航在案情分析会上说,“周大龙有前科,又是陈桂芬的丈夫,很可能就是孙淼在国内的代理人。他和陈桂芬一个管资金,一个管窝点,分工明确。”

顾怀远补充:“如果能控制周大龙,就有机会拿到他和孙淼联系的证据,为后续的跨境抓捕提供支撑。”

宋建国拍了板:“立刻对周大龙实施秘密监控,择机抓捕。”

可就在专案组准备收网时,意外发生了。

周大龙突然消失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在邻市一个老旧小区附近。那之后,手机关机,银行卡不再使用,连陈桂芬也联系不上他。

“消息走漏了?”赵启航脸色难看。

江雪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如果走漏了,陈桂芬不会还留在家里。我查了,陈桂芬这两天正常出入,没有转移财产。周大龙可能只是临时有事,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先躲起来了。”

她看向顾怀远:“你怎么看?”

顾怀远盯着监控照片,周大龙最后一次出现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神情有些慌张。照片角落里,还有半张模糊的脸,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

“把这张照片放大。”顾怀远说。

技术员迅速操作。放大后的照片依然模糊,但顾怀远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些细节:那顶棒球帽的侧边有一个极小的白色标志,像是一个字母“M”的变形。

“这个标志我见过。”顾怀远说,“是一种户外装备的品牌。在国内不算大众,但一些军迷和户外爱好者会买。周大龙身边出现戴这个帽子的人,应该不是偶然。”

江雪立刻安排人排查和周大龙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员,重点寻找这个戴帽子的男人。

排查进行到第三天,有了收获。一个线人提供线索:在邻市城北一个城中村里,最近来了一个外地人,租了个单间,昼伏夜出,出门总是戴着棒球帽,帽子上好像有个“M”的标。

“我去看看。”顾怀远站起来。

江雪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赵副支队,你带几个人在外围接应。”

赵启航点头:“没问题。”

顾怀远看着江雪:“支队长,这次你坐镇指挥。这种摸排任务,人越少越好。”

江雪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顾怀远当天下午就到了邻市城北城中村。这片区域鱼龙混杂,巷子窄得只能过电动车,各种小广告贴满了墙面。他穿了一身旧外套,戴了顶鸭舌帽,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活像个找工作的外地人。

他在城中村转了一圈,摸清了地形,然后在一家小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面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爱聊天。顾怀远跟他东拉西扯,很快就把话题引到了租房上。

“大哥,这附近有没有房子租啊?便宜点的。”顾怀远用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问。

老板瞅了他一眼:“你来得巧,前面巷子里有间房刚空出来,房东我认识,要不要帮你问问?”

“那敢情好。”

老板热心地打了电话。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拖鞋的中年妇女来了,领着顾怀远去看房。房子在巷子深处,一楼,潮湿阴暗,一个月三百块。

顾怀远看房的时候,状似随意地问:“这附近住的人杂不杂?安全吗?”

房东大姐摆摆手:“还行,都是打工的。就是隔壁住了个怪人,白天不见人,晚上才出来,走路都没声。你要不嫌就行。”

顾怀远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行,我租了。”

他付了定金,拿了钥匙,在隔壁蹲守了两天。第三天凌晨两点,那个戴棒球帽的人出现了。

顾怀远贴在窗边,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去。那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走路时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凭经验判断,兜里可能有武器。

他快速用手机拍了照,发给江雪。江雪很快回消息:“身份正在比对。你千万别轻举妄动,等支援。”

可就在这时,顾怀远看见那人突然停住脚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阴冷警惕,像黑暗里的毒蛇。

顾怀远心里一紧。他瞬间判断,自己暴露了。

多年的特种兵本能让他做出了决定。他低头给江雪发了三个字:“暴露了。”然后把手机关静音,贴着墙根移动,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巷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没有逃跑,反而朝着顾怀远藏身的方向摸了过来。顾怀远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嗒”——那是弹簧刀出鞘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像猎豹一样绷紧。

来了。

那人的刀刺破夜风,直逼顾怀远的咽喉。顾怀远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肘猛击对方面门。那人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膝盖狠狠撞向顾怀远的腹部。

顾怀远提膝挡住,双手抓住对方肩膀,一个标准的近身摔,把人狠狠砸在地上。对方后背着地,闷哼一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

顾怀远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反剪其双手,厉声道:“别动!”

那人挣扎几下,发现动弹不得,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抓不到水哥的……”

顾怀远皱眉,刚要问话,巷子两头忽然冲出几道手电光。是赵启航带人赶到了。

“老顾!没事吧!”赵启航跑过来,看见地上被制住的人,松了一口气,“好家伙,你可真行。”

顾怀远把嫌疑人交给同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江雪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一条消息是:“支援已到,你小心!”

他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江雪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顾怀远!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事,抓住了。”顾怀远语气平静,“抓了个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江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你吓死我了……”

顾怀远笑了:“支队长,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

“再有信心也怕。”江雪的声音软下来,“你回来,我在队里等你。”

“好。”

嫌疑人被连夜带回专案组审讯。此人叫马六,是周大龙的心腹马仔,专门负责处理“脏活”。他嘴很硬,审了三个小时都不开口。顾怀远走进审讯室,在江雪耳边说了几句。江雪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一起审。

顾怀远看着马六,不急着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像鹰,锐利而沉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马六,你给周大龙卖命,图什么?钱?他给你多少?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进去,少说十年起步。周大龙呢?他早跑了。”

马六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顾怀远继续说:“你家里有个老母亲,住在邻市城郊,身体不好。你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你出事,周大龙不会管你的家人。但你配合我们,我们可以替你争取。”

马六眼皮跳了一下。

顾怀远把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马六的母亲,佝偻着身子在菜市场买菜。马六看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你们……能保证我妈没事?”

顾怀远没有回答,看向江雪。

江雪声音平静:“只要你如实交代,我们会保障你家属的安全,并且在量刑时向法院出具立功材料。”

马六沉默了很久,终于垂下了头:“周大龙……去了云南。他本来要带我去,说那边有人接应,可以偷渡出境。我犹豫了,没跟他走。他让我留在本地继续收账,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至于孙淼,我见过一次,在缅甸那边。他给了周大龙一份名单,说如果被盯上,就按名单上的顺序把钱转出去。”

“名单呢?”

马六苦笑:“这么重要的东西,周大龙不可能给我。但我听他说过,名单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他随身带着。”

江雪立刻部署,对周大龙可能逃窜的路线进行布控。同时,根据马六提供的信息,专案组锁定了云南边境几个可能接应周大龙的蛇头。

“周大龙跑不掉的。”江雪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一定会急着出境。我们要在他出境之前截住他。”

顾怀远站起来:“我去云南。”

赵启航说:“我跟你一起。”

江雪看了他们一眼,摇头:“这次不是二支队单独行动,需要边防配合。我带队,赵副支队留守处理马六交代的其他线索。顾怀远跟我去。”

顾怀远皱眉:“你是指挥员,应该坐镇后方。”

江雪抬起下巴,语气坚定:“我是专案组副组长,前方指挥权在我。就这么定了。”

顾怀远还想说什么,江雪已经转身去看地图了。他只能无奈地摇头。赵启航在旁边笑:“老顾,你以后有得受了。咱们支队长,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

顾怀远叹了口气:“我比谁都知道。”

两辆越野车在滇西的山路上疾驰。窗外是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怒江,风景壮阔,但车里的人无心欣赏。

江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实时查看各卡点的反馈。顾怀远开车,目光如鹰,不时扫过后视镜,观察是否有异常。

“边防武警已经封了主要通道。”江雪说,“但边境线上小道太多,防不胜防。周大龙如果想偷渡,很可能会选那些人迹罕至的密林小道。”

顾怀远点头:“他找了蛇头,说明没有把握自己出境。这些蛇头都有自己的路线,多是小路。我们需要情报。”

江雪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柔和:“陈叔,我是小雪。您在章凤口岸那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小雪啊,我在呢。你怎么有空找我了?是不是又有大案子?”

“陈叔,我们正在追一个要偷渡的嫌疑人,需要掌握近期边境蛇头的动向。您那边有没有线索?”

“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对了,你上次说结婚的事,怎么样了?你妈可着急了……”

江雪脸一红,捂住话筒,看了顾怀远一眼。顾怀远装作没听见,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陈叔,我在工作呢。那事回头再说。”江雪压低声音。

“行行行,工作要紧。我这就去问,一会儿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江雪咳了一声:“陈叔是我爸的老部下,后来转到边防了。他这人就爱操心我的事。”

顾怀远憋着笑:“嗯,听出来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上天了。”

顾怀远索性笑出声:“我就是觉得,江支队长在陈叔面前,好像还是那个被催婚的小姑娘。”

江雪恼羞成怒,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再说!”

“好好好,不说了。开车呢。”顾怀远笑着躲开。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面的路忽然变得泥泞起来。天空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视线一片模糊。

陈叔的回电就在这时打来:“小雪,有线索了。章凤这边最近有个叫‘老岩’的蛇头,专门走野路。有人看见他昨晚带着一个北方口音的人往边境线去了。我让人盯着了,具体位置在芒海附近。”

“芒海?”顾怀远皱眉,他记得那个地方。那是他当兵时参加过联合演习的地域,地形复杂,丛林密布,一旦进了山,想再找出来就难了。

“我们必须快。”顾怀远说,“周大龙一旦出境,再抓就难了。”

江雪咬着下唇思考片刻,做出决定:“兵分两路。我带一队去正面设卡拦截,你带一队从侧面穿插,封住通往边境线的小道。”

顾怀远摇头:“正面拦截太危险。如果周大龙有枪,交起火来……”

“我知道。”江雪看着他,眼神坚定,“但我是支队长,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班长,这次我们并肩作战。”

顾怀远看着她,心里的担忧和骄傲搅在一起。最后他重重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跟在我身后,不许逞强。”

江雪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听话了?”

“你什么时候听过话?”顾怀远回了一句,两人相视而笑。

雨越下越大。车队在芒海附近的山脚下散开,两组人按计划行动。顾怀远带四个人钻进密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快速推进。他们是特种兵出身,在丛林里如鱼得水,但其他人就吃力多了。

一个年轻民警脚下打滑,险些滚下山坡,被顾怀远一把拽住。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顾怀远低声说。

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危险。顾怀远脚步忽然一顿,举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子,在泥地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花纹是登山鞋特有的深槽。

“有人刚过去不久。”他压低声音。

顾怀远抬头望向远处。密林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一闪而过,像是手电被遮住又漏出的光。

“那边有人。”他指了个方向,对江雪和队员们说,“周大龙可能就在前面。我们成扇形包抄,慢慢靠近,不能打草惊蛇。”

江雪点头,迅速打手势让队员散开。她跟在顾怀远身后,心跳得很快,但持枪的手异常稳定。

穿过一片齐腰高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密林边缘,有一个废弃的竹棚,竹棚下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周大龙。他浑身湿透,神情狼狈,手里抓着一个黑色背包。他旁边是两个皮肤黝黑的蛇头,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另一个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

顾怀远在心里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对方有刀,周大龙是否有枪未知。他们这边六个人,有枪,但雨夜密林交火风险太高。

他转头看向江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下去正面吸引注意力,你带人从侧面包抄。记住,一枪都别开,尽量抓活的。”

江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又要一个人去?万一他有枪……”

“我有分寸。记住,你是支队长,你要做的是判断时机。”顾怀远看着她,“相信我。”

江雪咬着牙,松开了手:“如果你受伤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顾怀远笑了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猫着腰,像幽灵一样向竹棚靠近。

周大龙正催促两个蛇头快走,声音焦急:“再不走,警察就追上来了!”

顾怀远从竹棚后侧贴近,利用雨声和风声做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他离周大龙只有不到五米了,脚下突然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声很轻,但蛇头手里的手电猛地照了过来。

顾怀远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一脚踢飞手电,紧接着一拳打在拿刀蛇头的下巴上,对方闷哼一声倒进泥地。另一个蛇头想跑,被顾怀远一个扫腿绊倒,顺势反剪双手。

周大龙吓破了胆,转身就跑,边跑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顾怀远眼角余光瞥见那是一把土制手枪。

“周大龙!站住!”顾怀远大喝一声。

周大龙回头就扣动扳机。

枪声在雨夜里炸响。顾怀远在对方扣扳机的瞬间向左闪避,子弹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带起一片碎布和血花。

他顾不上疼痛,几个跨步追上去,飞身扑倒周大龙。两人在泥地里翻滚,顾怀远用擒拿术迅速锁住周大龙的手腕,狠狠一拧。

“啊——!”周大龙惨叫一声,手枪脱手掉进泥里。

江雪带人从侧面冲出来,看到顾怀远右臂上的血迹,脸色骤变:“你中枪了!”

“擦伤,不要紧。”顾怀远把周大龙按在地上,喘着粗气。

江雪跑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摆,动作利落地替他包扎伤口。她的手一直在抖,但包扎得很稳。

“还跟我逞强……”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怀远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真没事。人抓住了,值了。”

周大龙被押上车时,顾怀远才发现自己两腿有些发软。他靠在车身上,仰头闭了闭眼。江雪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架住他的胳膊:“上车,去医院。”

“不用,小伤……”

“顾怀远,我现在是支队长,不是小雪。我命令你上车。”江雪绷着脸,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

顾怀远看着她,乖乖上了车。

在芒海镇医院,医生给顾怀远处理了伤口。确实是擦伤,子弹擦着皮肤飞过,留下一条浅浅的沟痕,不算严重,但也得缝几针。

江雪全程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医生操作。医生被她的眼神盯得手都有点抖:“警官,您别紧张,小手术,很快的……”

顾怀远笑着说:“医生,你让她看。不看她不放心。”

江雪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凌晨四点。雨停了,天边泛起青白色。周大龙被押在镇派出所,由赵启航连夜从支队赶过来接手审讯。

“周大龙身上的U盘找到了。”赵启航兴奋地打来电话,“里面确实有那份名单,还有孙淼的联系方式和资金流向。这次我们手里有硬货了!”

江雪长舒一口气。她站在镇医院的走廊上,看着远处晨雾中的群山,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顾怀远走过来,肩上的伤用纱布包着,外套搭在左肩上。他站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豆浆:“陈叔让人送来的。”

江雪接过来,暖了暖手:“谢谢。”

“案子破了,你还不开心?”顾怀远问。

“开心。”江雪轻声说,“但我也怕。今天那一枪,如果再偏一点……”

顾怀远打断她:“没有如果。我在部队练了这么多年,连这都躲不过,怎么配当你的后盾。”

江雪转头看他,眼里还有未散去的后怕:“班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多危险的情况,你都不能再这样一个人冲上去。至少……告诉我一声。”

顾怀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尽量。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没法提前说。我是干这个的,你是干这个的,我们都得接受这个现实。”

江雪沉默了片刻,慢慢靠进他怀里。顾怀远张开右臂,轻轻揽住她。镇医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

“等这个案子彻底结了,我想休几天假。”江雪说。

“好。你想去哪?”

“回老家看看你爸妈吧。还有我爸妈。”江雪仰起脸看他,“你这个女婿,早晚得见家长。”

顾怀远失笑:“这么快就定女婿了?”

江雪挑眉:“不然呢?七年前你就跑不了了。”

顾怀远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江雪的脸瞬间红了。

“好。等案子结了,我们就回去。”他说。

天光大亮。远处的山峦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鸟鸣清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并肩站在晨光里,像两棵在风雨后愈发挺拔的树。

周大龙的落网,让整个“雷霆”专案组的士气为之一振。

在章凤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周大龙一开始还想负隅顽抗,但当顾怀远把那个加密U盘放到桌上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U盘里不仅有孙淼的详细资金流向和人员名单,还有大量境外通讯记录和加密邮件。更关键的是,里面有一段录音,是孙淼在电话里指挥周大龙如何处理“不听话的受害人”——其中就包括那名被骗光积蓄后跳楼的老人。

“周大龙,你也有爹娘。”顾怀远站在审讯室里,盯着周大龙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个跳楼的老人,七十三岁,教了一辈子书。他投进去的钱里,有老伴的医药费,有小孙子的学费。他跳下去的时候,你们正在分赃。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周大龙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我交代。”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孙淼在境内的所有窝点、洗钱通道、蛇头网络以及联络方式全部供述出来。这些信息直接导致专案组在接下来的两周里连续收网,打掉了藏匿在五个省份的六个诈骗窝点,抓获嫌疑人四十七名,冻结涉案资金三千多万。

宋建国在总队党委会上拍着桌子说:“干得漂亮!”

但就在大家以为可以喘口气时,新的问题出现了。

孙淼在境外的社交账号突然活跃起来。他在一个加密聊天群里公开叫嚣:“国内那帮警察等着,我会把他们的家人一个个挖出来。尤其是那个女支队长,长得挺漂亮的,让她小心点。”

这段话被技术部门截获后,整个专案组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江雪看完截图,神色平静地放下手机:“他这是狗急跳墙,想用威胁逼我们收手。”

赵启航脸色铁青:“太猖狂了!支队长,要不你暂时别回家,住队里吧,我们安排人保护你。”

江雪刚要拒绝,顾怀远先开口了:“我建议你住队里。”他语气不容置疑,“孙淼不是普通罪犯,他有钱有人,在境外还有势力。我们不能拿你的安全冒险。”

江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住队里。但案子不能停,孙淼必须抓回来。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到了他的痛处。”

宋建国得知情况后,亲自给总队做了汇报。很快,省厅协调相关部门,启动了跨境执法合作程序。但孙淼在东南亚某国,当地局势复杂,执法合作推进得并不顺利。

“跨境抓捕周期长、变数多,我们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宋建国在会议上说,“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强调:江雪同志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顾怀远,你负责她的安全,有问题吗?”

顾怀远立正:“没有问题。”

江雪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感动。

接下来的日子,江雪住在总队宿舍,顾怀远每天和她一起上下班。赵启航安排了另外两名警员轮流值守,但顾怀远几乎寸步不离。

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傍晚,江雪去卫生间,回来时发现自己放在办公室桌上的手机不见了。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位置,但翻遍了办公桌和包里都没找到。她打开电脑,发现内网系统提示有人在三分钟前试图用她的账号登录,但被安全程序拦截了。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江雪立刻警觉起来,她让人调取了走廊的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就在江雪去卫生间的短短三分钟里,有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男子推着清洁车经过她的办公室门口,闪身进去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那人戴着口罩和手套,看不清长相,但动作很专业。

顾怀远看完监控,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人不像是小偷。小偷不会这么从容,也不会对你的电脑系统感兴趣。”

江雪脸色凝重:“保安岗亭说这个时段没有安排保洁人员。是外人混进来的。”

消息传开,整个总队都紧张了起来。宋建国下令封锁大楼,但那个假保洁员已经消失在监控盲区,再也没找到。

“他拿走了我的手机,里面有我的个人信息和大量案件资料。”江雪咬着下唇,“是我的疏忽。”

顾怀远摇头:“不是你疏忽。有人敢在省厅大楼里动手,说明他们很了解这里的安保漏洞,而且有内应。”

“内应?”赵启航脸色一变,“你是说,我们内部有鬼?”

顾怀远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晚,江雪被安排在总队内部宿舍休息。顾怀远把宿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连窗台和插座都没放过。最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以前在部队站岗一样,守了一整夜。

江雪半夜醒来,看见门外透进来的灯光,轻轻走过去拉开门。顾怀远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走廊尽头。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怎么不睡?”

“你进来睡吧。”江雪说,“里面有沙发。”

顾怀远摇头:“我坐这儿挺好。”

江雪看着他,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部队,每次夜行军,你也是这样,让女兵睡中间,自己睡最外面。”

顾怀远笑了:“那时候你睡不着,非要跟我换岗。我就说,你睡你的,有班长在,没人敢靠近。”

“现在也一样。”江雪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他,“有你在,我不怕。”

顾怀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很多年前那样:“去睡吧,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江雪点头,起身回了房间。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顾怀远就去找了总队负责安防的部门,调取了近一个月来所有进入大楼的外来人员记录。刘一帆跟着他一起排查,一条一条地比对。

“这个人是来送水的,每周一三五来。这个人来修电脑,有预约记录。这个人……”刘一帆突然停住了,指着一个名字,“这个叫谭小波的,是来换消防器材的,没有预约,保安说当时他出示了工作证,就放进来了。”

顾怀远盯着那个名字:“查谭小波。”

他们很快查到,谭小波是一家消防器材公司的员工,但该公司说谭小波三天前已经辞职,不知去向。

“线索断了?”刘一帆有些泄气。

“不算断。”顾怀远说,“他辞职的时间点太巧了。查他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家庭成员。”

这一查,果然有了发现。谭小波最近几个月频繁出入境外某赌博网站,欠了巨额赌债。更重要的是,他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来自境外的汇款,金额不大,但汇出地正是孙淼藏身的地方。

“他被人收买了。”江雪很快做出判断,“孙淼用钱收买了谭小波,让他混进大楼偷我的手机,想获取案件资料和我们家人的信息。”

顾怀远脸色更沉:“那就说明,孙淼对你家人的威胁不是嘴上说说。谭小波能知道你,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提供信息。这个内应,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江雪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很多人,从专案组里每一个成员到总队里每一个同事。她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人,但现实逼得她不得不面对。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江雪说,“我们分两头查。一边追谭小波,一边查内应。”

顾怀远点头:“我明白。明面上继续查案,暗地里排查内部人员。但你要答应我,这段时间,你的所有行程,包括饭局、外出,都必须让我知道。”

江雪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顾怀远像影子一样跟着江雪。江雪偶尔开玩笑说:“班长,你这样会被人说闲话的。”

顾怀远毫不在意:“说就说。你的安全比闲话重要。”

好在队里的人大多知道他们关系,倒也没人觉得奇怪。但宋建国私下把顾怀远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问:“怀远,你和江雪的事,定了没有?”

顾怀远一愣:“政委,您这是……”

“别废话。我就问你,你俩是不是在处对象?”

“是。”

宋建国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江雪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她这丫头,能力强,心气高,这些年没少得罪人。你来了之后,我明显感觉她不一样了。你好好待她。”

顾怀远站得笔直:“我会的。”

宋建国摆摆手:“去吧。另外,谭小波的追查有进展了。他在邻市一个网吧用假身份证上过网,位置已经锁定。你带人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顾怀远立正敬礼:“是。”

一个小时后,顾怀远带着刘一帆和另一名侦查员出发前往邻市。赵启航本来也要去,但江雪留他在队里处理日常事务,赵启航有些不情愿,但也没多说什么。

谭小波藏身的地方是一个网吧的二楼隔间,环境昏暗,烟雾缭绕。顾怀远进去时,谭小波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手边放着一瓶饮料和一个方便面盒子。

顾怀远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谭小波。”

谭小波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他第一反应是跳窗逃跑,但顾怀远早有准备,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椅子上。

“省厅的人。别动。”顾怀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谭小波挣扎了几下,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吓人,索性放弃了:“我……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顾怀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省厅大楼偷手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没干什么?”

谭小波的脸色白了。

回到队里,顾怀远和赵启航一起审谭小波。谭小波的心理素质并不好,在顾怀远冷硬的气场下,没撑多久就全招了。

他说,是一个叫“老黑”的人主动联系他的,给了他一张照片和一笔钱,让他混进省厅偷一个女警的手机和电脑资料。“老黑”没有透露身份,两人只通过一个境外的加密软件联系。谭小波得手后把手机和资料交给了一个接头人,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给了他尾款就消失了。

“手机里有什么重要资料?”赵启航问。

江雪站在审讯室后面的观察间,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她听见谭小波说:“老黑交代,重点找手机里关于一个叫孙淼的案子的资料,还有……还有女警的住址和家人信息。”

顾怀远猛地转头,看向单向玻璃。他知道江雪在那里,也能感觉到她的愤怒和不安。

“是谁指使你的?除了老黑,还有没有别人?”顾怀远继续审。

谭小波摇头:“我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老黑不让我问,只让我干活。我本来就只是想挣点快钱,没想到事情这么大……”

审讯结束后,顾怀远走出审讯室,江雪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他了。

“手机和资料还没追回来。”江雪说,“我的手机里有家里的通讯录和照片。我怕他们真的去找我爸妈。”

顾怀远点头:“我已经跟总队汇报了,会安排人到老家看着。你爸妈那边,你最好也打个电话,让他们注意安全。”

江雪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压了下去:“我已经打了,编了个理由,说最近治安不太好,让他们少出门。他们还不知道我具体干什么,只知道我在省城当警察。”

顾怀远犹豫了一下:“小雪,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跟你一起回老家,好好陪陪他们。但现在,我们得先抓住老黑。”

江雪点头。她看着顾怀远,忽然说:“你不觉得吗?孙淼对我们的情况这么了解,连我办公室的门都能让人摸进去,这说明他安插在我们身边的那个内应,地位不低。”

顾怀远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压低声音:“你怀疑谁?”

江雪摇头:“没有证据。但这件事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身边的人。”

顾怀远没再追问。他知道江雪心里有数。

然而,内应的威胁还没查清,孙淼在境外又有了新动作。

他通过那个加密聊天群发布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我手上现在有几份中国警察的资料,包括家庭住址、孩子学校、父母住址。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联系我,价格好商量。”

这条消息被技术部门截获后,很快传到了专案组。宋建国震怒:“这是公然挑战中国法律!这些资料到底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技术部门追查了消息来源,发现孙淼使用的IP地址经过了多层代理,服务器在多个国家间跳转,追踪难度很大。

但顾怀远从技术人员那里发现了一个细节:孙淼在群里发布的部分信息,和江雪手机里被偷的内容高度吻合。

“消息确实是从被偷的资料里来的。”江雪沉声说,“谭小波偷走的不仅是手机和资料,他还用手机里的账号登录了我的云备份,下载了大量私人文件。那些文件里……有我父母的身份证照片和住址。”

顾怀远握紧了拳头。他很少真正动怒,但此刻,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心底升起。

“我不会让孙淼再伤害任何人。”顾怀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江雪看着他,欲言又止。

顾怀远转头看向窗外。省厅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子泛了黄,秋天快过去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血色,像极了他当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部队时,有个老侦察兵教过他一个道理:在丛林里,最危险的不是你面前的猛兽,而是你身后看不到的暗影。

内应,就是那道暗影。

顾怀远回到专案组办公室,开始重新梳理所有案卷。他翻看着专案组成立以来的会议记录、行动报告、通讯日志,一页一页地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刘一帆给他带了一盒饭,他吃了几口就放在一边,继续埋头看。

“顾哥,你都看了好几个小时了,歇会儿吧。”刘一帆劝道。

顾怀远没有抬头:“等我把这些看完。”

“你在找什么?”

“找不正常的地方。”顾怀远说,“内应给孙淼提供信息,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信息,这个方式可能隐藏在大量的正常记录里。”

刘一帆似懂非懂,但没再打扰他。

凌晨两点,顾怀远终于在一份通讯记录里发现了异常。

专案组成员小张,在谭小波混进大楼的那天下午,曾经用自己的手机拨打过一个座机号码。这个座机号码不属于他登记的亲友,也不在案件相关的通讯列表里。更奇怪的是,这个号码在案发后第二天就被注销了。

“查这个座机的登记信息。”顾怀远把号码发给技术部门。

很快,技术部门回了消息:这个座机号码属于一个公用电话亭。电话亭的位置,就在江雪家楼下。

顾怀远脸色铁青。

他连夜把赵启航叫醒,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赵启航听完,沉默了很久,开口说:“小张这个人,平时挺老实的。他是我带出来的徒弟,我……我有点不敢相信。”

顾怀远说:“先别急着下结论。查他。”

赵启航点头。两人决定先不上报,秘密监视小张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上班,小张照常出现在办公室,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跟每个人打招呼。顾怀远暗中观察他的动作和神态,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无辜,要么就是心理素质极好。

顾怀远在厕所里偶遇小张。小张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到顾怀远,笑着叫了一声:“顾哥,早。”

“早。”顾怀远走到他旁边洗手,状似无意地问,“小张,你住哪?离单位远吗?”

“我租的房子就在隔壁街,走路上班十分钟。”小张自然地回答。

“那挺好。我最近在找房子,江支队长那边的小区怎么样?离单位近不近?”

小张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江支队长住的小区好像挺安静的,房租也不贵。顾哥想住那儿啊?”

“随便问问。”顾怀远洗完手,抽了张纸巾擦手,眼睛从镜子里盯着小张的脸,“你对那边很熟?”

“不太熟。就是之前路过,觉得环境还不错。”小张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快。

顾怀远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之后,他让技术部门调取了小张手机的全量通讯记录。果然,在过去三个月里,小张多次拨打过江雪家楼下的公用电话。而且每次拨打的时间,都在江雪离开办公室之后。

“他是在实时监视江雪的动向。”赵启航气得拳头砸在桌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顾怀远按住他:“先别声张。我们要用他把孙淼引出来。”

他们设了一个局。

江雪在会议上故意透露,她准备回老家看望父母,时间定在三天后。很快,小张果然又拨打了那个公用电话。这次,顾怀远已经安排了人在电话亭旁蹲守。

接电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外套,神色鬼祟。她接完电话,骑着电动车离开了。顾怀远带人跟踪她,发现她进了一家麻将馆,在麻将馆后面打了一个电话,用的是一部老式按键手机。

“这是孙淼在国内的另一个联络人。”顾怀远判断,“顺着这条线,可以把孙淼在国内的残余网络全部挖出来。”

经过三天的连续摸排,专案组锁定了五个可疑地点。这些地方分散在城乡结合部,有的是出租屋,有的是小商铺,表面上毫无关联,但都是孙淼在国内的“安全屋”。

赵启航带人突击了其中一个点,抓到了两名正在销毁证据的嫌疑人。根据他们的供述,孙淼在得知周大龙落网后,就下令销毁国内所有不利于他的证据,同时安排人向警方渗透,企图获取更多案件信息。

“所以小张是在周大龙落网之后才开始频繁活动的。”江雪分析,“孙淼需要掌握我们的调查进度,好决定是逃还是躲。”

顾怀远点头:“现在我们手里有了小张的证据,可以收网了。”

但就在他们准备抓捕小张的时候,小张却突然消失了。

他离开办公室是在中午吃饭时间,说是出去买药,就再没回来。赵启航打他电话,关机。

“他察觉了。”赵启航脸色很难看。

顾怀远摇头:“不。他没有察觉。如果他察觉了,不会空手离开。他应该还在附近,可能接到了新的指令,正在准备逃跑。”

他们立即调取监控,发现小张最后一次出现在单位附近的一家药房门口,然后步行穿过两条街,进了一个老旧小区。那个小区正是之前锁定的五个可疑地点之一。

“他自己送上门来了。”赵启航冷笑。

顾怀远和赵启航带人悄悄包围了那个小区。他们在一个单元楼里找到小张,当时他正背着一个背包,似乎准备离开。看到顾怀远和赵启航,小张没有跑,只是苦笑了一下。

“赵哥,顾哥,我对不起你们。”小张低下头。

审讯室里,小张交代了一切。他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被孙淼的人找上,对方替他还了债,条件是要他提供二支队和专案组的内部信息。一开始只是提供一些会议纪要,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发展到配合孙淼的人混入省厅偷取江雪的个人资料。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江雪亲自主持审讯,她看着小张的眼神里有心痛,“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望?”

小张哭了出来:“支队长,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没办法,那些人说我再不还钱,就要去老家弄我爸妈……”

江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顾怀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江雪此刻的心情,一定复杂至极。

小张被依法拘留。内应的问题解决了,但孙淼依然在境外,而且他手里还掌握着大量从江雪手机里盗取的私人信息。

“必须尽快解决孙淼。”宋建国在专案组高层会议上拍板,“省厅已经和上级部门汇报了,很快会有跨境执法的专项通道。在此之前,江雪的父母已经有专人保护了,大家放心。”

江雪站起来,给所有人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江雪发誓,一定把孙淼绳之以法,不辜负各位的信任和支持。”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顾怀远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雨林里咬着牙说“我不走”的小姑娘。

那天晚上,江雪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顾怀远也没走,坐在她旁边整理材料。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江雪忽然放下手里的笔,转头看着顾怀远:“班长,你说,孙淼为什么这么恨我?”

顾怀远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因为你最厉害。你打掉了他的窝点,抓了他的心腹,断了他的财路。他斗不过你,就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

江雪笑了笑:“我算什么厉害。真正厉害的是大家。只是有些人,走错了路。”

顾怀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他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小雪,等抓住孙淼,你想做什么?”

江雪抬头想了想:“我想请几天假,带你回老家。然后去部队看看老战友,去看看当年我们一起训练过的地方。”

顾怀远笑了:“好。都听你的。”

雨声渐密,夜色深沉。他们并肩坐在灯下,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外面的风雨再大,也吹不散这一刻的安稳。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和孙淼的较量,还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