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同一时期的中原商朝还要奢华,造型比古埃及还要诡异,工艺比苏美尔还要难以用常识去解释。
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的消失几乎无声无息,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1929 年的春天,四川广汉,成都平原刚刚踏入最忙碌的播种季节。
一个叫燕道成的农民正带着儿子燕青宝在自家宅院旁边挖排水沟,锄头一落,"砰" 一声闷响,由泥层传到手上的感觉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土。
两父子刨开泥土,当场呆住了,坑里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玉器,他们一口气挖出了三百多件。
燕道成又兴奋又惊,这些显然是一笔横财,可万一被官府知道,这批东西很可能会全部充公。
于是他将所有玉器秘密藏在家里,再偷偷地一点一点拿去古玩市场变卖。
这个秘密没有守住,稀奇的器物引来一双又一双好奇的眼睛,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月亮湾,村民也开始自发在附近乱挖。
但挖了不到十天,就因为附近盗匪猖獗,整个发掘草草收场。
自此之后,三星堆沉寂了很久。
三星堆真正震惊世界是在 1986 年,那年夏天,施工队意外碰到一处土坑之后,考古人员随即介入,一号坑和二号坑先后被打开。
"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 这八个字是官方给三星堆的评语。
2019 年年底,考古专家在 1 号、2 号坑附近陆续确定 3 号至 8 号坑的位置,新一轮发掘随即展开。
整个三星堆遗址总面积大约 12 平方公里,但已经发掘的面积连 2 万平方米都不够。
换句话说,直到现在,人类所见到的一切只是整个三星堆的千分之一点六。
冰山之下还有多少东西等着我们,没有人知道。
要明白三星堆有多反常,你首先要知道正常是什么样。
公元前 1300 年前后,中原商朝正值鼎盛时期,那个年代最具代表性的青铜器就是后母戊鼎,重 832.84 公斤,造型庄重,纹饰规整,体现的是权威、地位和礼制。
但是同一个时期,四川盆地的古蜀人又在做些什么呢?
一张青铜纵目面具,宽 138 厘米,高 64.5 厘米,眼球向外突出 16 厘米。
这不是装饰性的夸张,眼球是中空的,里面的结构相当复杂。
一棵青铜神树残高 3.96 米,专家估计完整高度超过 5 米,由两百多块残件拼合而成。
还有一尊青铜大立人,通高 2.62 米,头戴高冠,双手环握在胸前,衣服上的纹饰细得像发丝一样。
这些东西就算放到今天,用现代工业设备来制造,依然是一项相当有挑战性的工程,而古蜀人就是用 3000 年前的技术做到的。
但真正令冶金学家感到不安的不是造型,而是成分。
研究人员分析三星堆青铜器的化学成分时,发现了一个异常:这些青铜器里面含有磷元素,而且含量极为精准,稳定控制在 0.8% 到 10% 之间。
磷元素有什么用?它可以令铜冷却硬化得慢一些,同时增加铜液的流动性,令熔融的铜汁可以流入极细小的部位,例如手指、脚趾、铜羽毛的纹路。
正因为加入了磷元素,三星堆的青铜铸件才可以做到这么精细、这么复杂。
问题来了:磷元素要到 1669 年才由德国炼金术师亨尼格・布兰德正式发现,距离现在不过三百多年。三千年前的古蜀人怎么会知道要在铜里面加磷?他们又是怎样控制到这个比例的?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能回答。
焊接技术同样令人费解。2022 年,在三星堆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器,长 61 厘米,宽 57 厘米,上下两层都是鼓起的青铜网格,中间还夹有玉器。
研究人员用 X 光扫描之后,发现了焊接的痕迹。这件器物不可能是一体浇铸的,而是由多个部件焊接而成。
铜焊接是一项极难掌握的技术,铜的热导率很高,冷却得极快,二次铸造很容易产生裂痕。
在现代工业里面,铜焊接需要精密的控温设备和专业的工艺流程,但三星堆的工匠在没有任何现代仪器的条件下,做出了结构复杂、焊缝紧密的青铜器。
还有象牙,三星堆八个祭祀坑里面出土的象牙,总数超过 100 斤。
按现代亚洲象的平均体型换算,背后至少牵涉 50 头大象。
它们从哪里来的?是本地猎杀、长途贸易,还是大规模的献祭行为?这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定论。
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你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三星堆出土了这么多青铜器,但有一个基本事实:三星堆附近是没有铜矿的。
也就是说,所有铸造原料都要从其他地方运过来。
究竟是从哪里运来的?考古界目前有三种主流猜测。
第一种是江西说。2012 年,专家在三星堆青铜器里面检测到一种带有放射性的铅同位素,叫做 "异常铅"。同样的异常铅也在江西吴城遗址出土的青铜器里面出现,而吴城旁边刚好就有一座大型铜矿遗址。问题是,三星堆距离江西吴城超过 1300 公里,还要跨越崇山峻岭,要从那里长途运铜过来实在很难想象。
第二种是西南说。认为铜料来自云贵川交界的东川铜矿,这段路程相对近一些,大约 800 公里,可以利用长江水路运送铜料。不过在那个年代,要经水路运铜 800 公里,同样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效率也极低。
第三种就是近年由成都理工大学地质学教授刘兴诗提出的龙门山说。龙门山距离三星堆只有几十公里,《华阳国志》里面明确记载:"龙门山秘奇宝,则有碧玉、金、银、珠、铜。"
三星堆出土的玉、金、铜,刚好跟这段记载完全吻合。
如果龙门山说能够得到证实,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但到目前为止,这仍然只是一个猜测,缺乏直接的考古佐证。
再讲象牙,有人可能会觉得四川出现象牙很奇怪,但事实上,几千年前的四川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淮南子・人间训》里面记载,秦朝初年,岭南一带有大量野象和野生犀牛,犀牛角和象牙是当地的重要特产。
气候学研究也显示,在 3000 到 4000 年前,中国南方的气候比今天更加温暖湿润,大象的活动范围也比现在广阔得多。
换句话说,几千年前的四川盆地,很可能真的有大批大象栖息。
但一百多斤象牙就算是在本地采集,背后所需要的组织能力和社会动员规模都相当惊人。
这不是几个猎人的成果,而是一部运作成熟的国家机器在有系统地运作。
最后就是海贝,三星堆遗址位于内陆盆地,距离最近的海岸线都有一千多公里。
但在两个祭祀坑里面,考古人员出土了超过 4600 枚海贝和铜贝。
这些海贝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主流观点认为,这些海贝是经由 "蜀身毒道" 输入的。
这条路就是南方丝绸之路的西线,"身毒" 是中国古代对印度的称呼,这条路由四川出发,经云南进入缅甸,再去到印度,并且进一步延伸到中亚、西亚甚至地中海沿岸,古蜀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跟外面的世界有了联系。
这个结论是理解三星堆的关键,也为下一个问题埋下了伏笔。
你有没有想过,《山海经》究竟是什么?
但越来越多学者开始提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山海经》很可能是上古中国的一份地理志和历史档案,只是因为语言古老、内容奇异,后人才将它误读成神话。
先讲纵目面具:成书于东晋的《华阳国志・蜀志》里面有一段明确记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
蚕丛是古蜀国第一位先祖,他最明显的面貌特征就是双眼像蟹眼一样向前突出。
《山海经・大荒北经》里面也记载了一位叫烛龙的天神,人面蛇身,双眼直而长,合眼就是夜晚,睁眼就是白天,这同样都是一双纵目。
再讲青铜神树:《山海经・海外东经》里面记载,在一个叫汤谷的地方,海中心有一棵高大的扶桑树,是 10 个太阳栖息的地方。9 个太阳在下面的树枝休息,一个在上面的树枝。
三星堆出土的 1 号青铜神树,分成三层,每层有 3 条树枝,整棵树一共有 9 条树枝,每条树枝上面都站着一只神鸟。
9 只鸟对应《山海经》里面在下面的树枝休息的 9 个太阳。
那第十个呢?1 号神树的顶部刚好是残缺的,专家到现在都未能找到那条树枝。
如果有一天,考古人员可以在三星堆的土层里面找到神树的顶端,上面站着第 10 只神鸟,我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受,但我觉得,那一刻神话就真的变成了历史。
还有关于大立人像手握蛇的猜测,《山海经》里面有大量 "操蛇之神" 的记载,例如《海外北经》写到夸父国的人,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
古蜀国有明确的龙蛇崇拜,三星堆本身也出土过青铜蛇。
大祭司双手握住蛇来主持祭事,放在《山海经》的叙事逻辑里面,完全合情合理。
那些纵目之人、操蛇之神、十个太阳的神话,会不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三星堆正将这种可能性,一寸一寸地揭示出来。
如果三星堆跟《山海经》的互证只是孤立的,那可以说是巧合,但是接下来这一幕,你就很难再用 "巧合" 两个字搪塞过去了。
权杖。1986 年三星堆一号坑出土了一支令考古界震惊的金杖。这支杖长 1.43 米,外面包着约 700 克重的纯金薄片,杖上的图腾有鸟、有鱼、有箭,末端刻有人头像。在中国古代,皇权的象征物通常是鼎、玉璋和礼器,权杖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两河流域和北非,权杖偏偏就是神权和王权最核心的象征物。埃及的连枷权杖象征诸神与法老之间的联系,赫卡权杖体现法老牧养众生的权力,古巴比伦《汉谟拉比法典》石柱上也刻有权杖。为什么一个内陆盆地的古国会采用一套跟中原截然不同、但又跟西亚和埃及高度吻合的权力符号体系?
太阳崇拜。三星堆二号坑出土了 6 件直径大约 85 厘米的青铜轮形器,中间有 5 条呈放射状的铜条。专家普遍认为,这种轮形器是太阳的象征。类似的太阳图腾,在苏美尔浮雕和赫梯帝国的王族徽章上都有出现。值得一提的是,三星堆的蜀族金沙遗址出土了一件举世闻名的金箔太阳神鸟,四只飞鸟围绕着一个旋转的太阳图案,造型精美得令人叹为观止,现在已经成为成都市的城市徽标。这种太阳神鸟崇拜,跟古埃及太阳神拉鹰首人身、头顶太阳圆盘之间的相似性,很难说只是偶然。
龟背网格器与赫梯太阳徽章。2022 年三星堆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器,造型跟公元前 1800 年前后小亚细亚地区赫梯帝国的王族太阳徽章极为相似,两者都是圆形网格状,也都跟太阳崇拜有关。赫梯人是一个高度发达的铁器时代民族,他们的神话体系里面同样有多个太阳的意象,跟《山海经》里面的十日神话遥相呼应。
首先,祭品通常应该尽量保持完整,才可以表达对神灵的诚意。你见过哪种祭祀是先将供品打碎再烧的?祭品一般都是食物、器皿、人牲、车马,也就是日常所用的东西。但三星堆的坑里面埋的是什么?是青铜神树、黄金权杖、青铜大立人。这些是一个国家最核心的神圣器物,是祭祀体系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用来祭祀的消耗品。用神圣器物本身来做祭品,逻辑上讲不通。
所以近年有学者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读:这些坑是亡国坑,不是祭祀坑。
那到底是谁下的手?
更耐人寻味的是,商王祭祀祖先的时候,曾经多次透过占卜询问蜀国是否可以获得丰收。能够令商王专门占卜问它有没有好收成的国家,必然是商朝极为亲密的邦交伙伴。商朝对其他藩属国通常都会用 "呼"" 令 " 这类命令式语气,还会要求对方进贡,但跟古蜀有关的卜辞里面既没有命令,也没有进贡记录。这一点说明,商蜀之间的关系更加接近平等的战略盟友。既然是这样的关系,商朝有什么理由要灭蜀?
我更加倾向相信是周人。山西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刘毓庆等学者认为,在商周之际,成都平原上崛起了另一个古蜀城邦 —— 杜宇族。杜宇族跟三星堆的鱼凫王发生冲突,周人选择了扶持杜宇族,并且对亲商的三星堆古蜀国发动了毁灭性打击。
时间线是对得上的。碳十四测年显示,三星堆几个坑的埋藏年代大约距今 3200 到 3000 年,也就是大约公元前 1200 年至公元前 1000 年,刚好就是商末周初。而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尚书・牧誓》清楚记载了八个随行部族,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蜀国。《华阳国志》也说 "武王伐纣,得巴蜀之师",蜀军可能充当了伐纣大军的先锋。这个蜀国不是鱼凫王的三星堆古蜀,而是杜宇族取而代之之后的蜀国。
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周朝在历史书里面一直都以正义之师的形象出现,怎么会做得出这种事?有这个疑问的朋友,我建议去看一看关于商周这段历史的深度解读,那是一段比我们教科书所描述的复杂得多、也黑暗得多的历史。
那条古蜀人走过无数次的南方丝绸之路,后来成为了汉朝通往西域的贸易通道的一部分。古蜀人的治水智慧,在战国时代结出了都江堰这个果实,直到今天依然灌溉着成都平原。那只金箔太阳神鸟作为成都的城市标志,每天都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而李白,那位在盛唐写下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的诗人,他的祖先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写蜀道,是因为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受山河守护的秘境,是孕育奇迹的地方。
但他们留下的那些青铜面孔,那些纵目直视苍穹的眼睛,三千年来从来没有真正合上。他们一直在等 —— 等我们将他们从泥土里面挖出来,等我们用足够广阔的眼界去读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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