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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顾清辞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
这三天,沈稚微每天守在病房里。
给他喂水,帮他擦脸,照顾得无微不至。
顾清辞的肋骨在恢复,脸色也一天天好起来。
可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什么。
谁也没有提那份协议书的事。
苏念后来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沈稚微挡在门外。
顾清辞没有表态。
他好像突然安静了。
不怎么说话,也不太看手机。
偶尔,他看着沈稚微忙碌的背影,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第四天,顾清辞的母亲从外地赶来了。
林秋华,五十多岁,保养得体,气质冷峻。
她走进病房,先看了顾清辞的伤情,然后转过身,看向沈稚微。
“怎么不早说?”
“清辞不想让您担心。”沈稚微说。
林秋华在床边坐下,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出车祸那天,你去哪儿了?”
“我在家里。”
“为什么没跟他一起出差?”
沈稚微没有回答。
顾清辞接过话:“妈,是我不让她去的。”
林秋华看了一眼儿子,没再追问。
但沈稚微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不满。
从一开始,林秋华就不怎么喜欢她。
嫌她家世普通,门不当户不对。
当初顾清辞执意娶她,林秋华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沈稚微起身去倒水。
林秋华对顾清辞说:“你公司的事情,我让你爸暂时安排人接手了。你安心养伤。”
顾清辞“嗯”了一声。
“苏念给我打电话了。”林秋华忽然说。
顾清辞的眉头皱起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出车祸了,担心得不行。”林秋华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意味,“清辞,苏念现在回国了,你们……”
“妈。”顾清辞打断她,“我现在是已婚。”
林秋华看了沈稚微一眼,没再说下去。
沈稚微端着水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妈,您喝水。”
林秋华没有动。
“你这两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她说,“我在这守着。”
沈稚微没吭声。
顾清辞开口了:“稚微,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沈稚微看着他,又看了看林秋华。
“好。”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
“清辞,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听见林秋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清辞,你跟她的事,也该有个了断了。苏念等了你这么多年。”
沈稚微靠着墙,闭上眼睛。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
只有她还活在自欺欺人的梦里。
她没有坐电梯,从楼梯间走下去。
一层。
两层。
三层。
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蹲在楼梯间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一场。
(12)
回到家,沈稚微开始收拾东西。
既然顾清辞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把自己的衣物、书、证件,一件件放进箱子。
结婚三年,她的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就装完了大部分。
化妆品、首饰、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那个装着结婚证的铁盒子,她打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那么客气,像一对被迫合作的陌生人。
她把结婚证放回去,盖上盖子,塞进纸箱。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对钻石耳钉。
盒子上还系着缎带。
她把耳钉放在餐桌上。
旁边是重新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字。
只等顾清辞出院,办完手续,她就搬出去。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沈稚微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
画面里,顾氏集团的年度发布会在淮江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镜头扫过主席台,顾清辞的父亲坐在正中间。
沈稚微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顾清辞带她回家吃饭。
他父亲问她在哪工作,她说广告公司。
对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能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一种轻视。
林秋华更是直接:“清辞的太太,应该多花点时间在家里,那些抛头露面的工作,不做也罢。”
沈稚微当时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笑。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
吃完面,沈稚微洗了碗。
手机响起来。
陆衍舟。
“你今天去复查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去?”
“忙。”她说。
“沈稚微,你知不知道你的病情不能耽误?”
“我知道。”沈稚微轻声说,“过两天我就去。”
陆衍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
“顾清辞还在医院?”
“嗯。”
“他母亲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衍舟苦笑:“医院里没有秘密。”
沈稚微站在阳台上,凉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冷战。
“衍舟,我准备跟顾清辞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想清楚了?”
“嗯。”
“那你的病,他要不要知道?”
沈稚微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温暖的海洋。
“不必了。”她说,“他不需要知道。”
“可是……”
“衍舟。”她打断他,“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陆衍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
沈稚微笑了笑:“谢谢。”
挂了电话,她把阳台的窗户关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顾清辞向她求婚。
他说:“稚微,我们结婚吧。”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该结婚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我该放下苏念了。
而她,不过是他用来遗忘另一个人的工具。
(13)
顾清辞住院第十天,出了院。
沈稚微去接他。
林秋华已经回了外地。
顾清辞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肋骨还需要时间愈合。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时,沈稚微迎上去。
“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剧烈运动。”她说。
顾清辞点头。
出租车回到家。
沈稚微把他扶进屋,安置在沙发上。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他说。
沈稚微去厨房煮了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菜。
顾清辞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前忙后。
“稚微。”
“嗯?”
“这阵子,辛苦你了。”
沈稚微摇摇头:“你是我丈夫,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丈夫。
也许很快,就不是了。
饭桌上,顾清辞吃得慢。
沈稚微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手也受伤了?”
“手腕扭了一下。”他轻描淡写。
沈稚微没说什么,拿起勺子,舀了粥递到他嘴边。
顾清辞愣了一下。
“张嘴。”
他看着她,慢慢张开嘴。
沈稚微一勺一勺地喂他。
这个画面,亲密而疏离。
像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可他们都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饭后,沈稚微把碗筷收进厨房。
等她出来时,顾清辞正看着餐桌上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那是她放的耳钉。
“怎么放在这里?”他问。
“顾清辞,我们谈谈吧。”
顾清辞抬起头。
沈稚微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顾清辞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她。
“你还不死心?”
“你签个字,我们找个时间去民政局。”沈稚微说,“你的伤还没好,不急这几天。”
顾清辞把协议推到一边。
“我不会签。”
“顾清辞,你其实早就签了。”
他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沈稚微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展开。
“这是你的签名,是不是?”
顾清辞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哪来的?”
“苏念给我的。”沈稚微说,“她说你出车祸那天,就是急着赶回来让她把这份协议转交给我。”
顾清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给你的时候,你在哪?”
“医院。你在ICU,她来探视。给了我这个。”
顾清辞把那份协议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撕碎了它。
“稚微,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这确实是我的签名。但这不是给你的。”
沈稚微愣住了。
“那是给谁的?”
顾清辞沉默片刻。
“苏念。”
沈稚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让苏念签离婚协议?”
“不是。”顾清辞闭上眼睛,“她缠了我很久,让我签了给她,证明我和你会离婚。这样她才肯罢休。”
“你在骗我。”沈稚微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顾清辞睁开眼,“我让律师做的协议,让她拿去,就是想让她相信。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离婚。”
沈稚微摇了摇头:“顾清辞,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你出车祸那天,是不是和苏念在一起?”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机场附近出的事?你不是去出差吗?”
顾清辞没有回答。
“顾清辞,我受够了。”沈稚微站起来,“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想知道。离婚的事,你考虑清楚。”
“我已经说过了,不离婚。”
“那苏念怎么办?她怎么办?”
“她怎么办,不关我的事。”顾清辞看着她,一字一顿,“沈稚微,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
沈稚微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三年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用最大的善意去理解。
可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顾清辞,你爱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
“哪怕是曾经。”
顾清辞张了张嘴。
“我……”
沈稚微苦笑。
“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
“稚微。”他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
“顾清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
她的声音很轻。
“我等了你三年。这三年里,你给过我的温暖,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现在苏念回来了。你的心也不在这里了。”
“所以,放过我吧。”
门关上了。
顾清辞独自坐在客厅里。
窗外,淮江市的夜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
他低头看着手中撕碎的协议残片。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只会让她更痛。
(14)
那晚之后,顾清辞和沈稚微陷入了冷战。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说话。
顾清辞睡在书房。
沈稚微睡在卧室。
每天早上,沈稚微做好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顾清辞已经吃过了。
两个人像两条默契的平行线,各自活着。
几天后,沈稚微一个人去了民政局。
她问了离婚登记需要的材料。
工作人员说,需要双方到场,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和离婚协议书。
沈稚微把这些东西拍下来,发给顾清辞。
没有配文字。
几个小时后,顾清辞回了三个字:
“我会去。”
沈稚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终于要解脱了。
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最后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
周三,沈稚微请了假,去医院复查。
陆衍舟如约而至。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风湿免疫科门口等她。
“等多久了?”沈稚微问。
“刚来。”他接过她的包,“走吧,我陪你看医生。”
诊室里,医生看了她的检查结果。
“沈小姐,你的情况有好转。说明目前的治疗方案对你有效果。但还是要注意不能劳累,情绪要稳定。”
沈稚微点头。
从诊室出来,陆衍舟陪她去药房取药。
“你和顾清辞,怎么样了?”
“下个月办手续。”
陆衍舟看了她一眼。
“不难受?”
“难受。”沈稚微笑了笑,“但总比一直拖着强。”
“你能这样想就好。”陆衍舟顿了顿,“稚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租个房子,搬出去。然后慢慢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房子的事,我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来。”
“你就让我帮一下忙。”陆衍舟说,“你现在身体这个情况,不能太累。”
沈稚微拗不过他,答应了。
取完药,陆衍舟请她吃了顿饭。
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家中餐馆,干净安静。
“衍舟,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下午的班,中午有空。”他给她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稚微看着他。
“衍舟,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现在这种情况……”
“你想多了。”陆衍舟打断她,“我对你好,不图回报。”
沈稚微低下头,喝了口汤。
“可是我不配。”
“沈稚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妄自菲薄了?”陆衍舟皱着眉,“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别说这种话。”
沈稚微没再说话。
她其实知道,陆衍舟对她一直有感情。
但现在的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资格接受别人的好。
“衍舟,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还你的。”
“谁要你还。”陆衍舟笑了笑,“你过得好就行了。”
分开的时候,陆衍舟塞给她一袋水果。
“拿着,回家吃。”
沈稚微接过,说了谢谢。
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三点。
顾清辞不在家。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沈稚微打开。
里面是顾清辞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以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下周三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顾清辞。”
沈稚微看着那张便利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以为到了这一步,自己会很轻松。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
疼。
很疼。
(15)
下周三之前,沈稚微找到了房子。
一个一居室,离公司近,租金合适。
陆衍舟帮忙找的,她去看了一眼,很满意。
搬家那天,陆衍舟叫了两个朋友来帮忙。
沈稚微的东西不多,一辆车就装完了。
顾清辞不在家。
也许他是故意不在。
沈稚微走之前,在公寓里走了一圈。
从卧室到客厅,从厨房到阳台。
每个角落,都有回忆。
可这些回忆,大多带着遗憾。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然后关上门。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关上了一段人生。
陆衍舟帮她安顿好新家。
“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了。”沈稚微给他倒了杯水,“今天辛苦了。”
“小忙。”他环顾四周,“这房子采光不错,住着舒服。”
沈稚微笑了笑。
“衍舟,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衍舟点头:“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走后,沈稚微把自己窝在沙发里。
屋里很安静。
新买的窗帘是米色的,风吹起来时,像某种温柔。
她打开手机,看见顾清辞发来一条消息。
“搬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顾清辞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周三见。”
沈稚微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原来结束一段关系,比开始一段关系难得多。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心还是空了一块。
晚上,她一个人做了顿简单的饭。
吃完后,按时吃药。
然后早早地睡下。
这是三年多来,她第一次一个人睡。
床很空。
但比之前那个家的双人床,暖不了多少。
周三,天气晴朗。
沈稚微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大衣,涂了一点口红。
镜子里的自己,精神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出门。
民政局门口,顾清辞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肋骨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看见她,他抬了抬手。
沈稚微走过去。
“早。”
“早。”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对普通的夫妻来办离婚。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都带了吗?”沈稚微问。
“带了。”
“好。”
他们走进民政局。
排队,取号,等待。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时,两人同时起身。
窗口前,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
“想好了?”
“想好了。”沈稚微说。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办理。
签字的时候,沈稚微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清辞。
他低着头,已经签完了。
笔迹还是那么好看。
沈稚微吸了口气,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觉得自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离婚证递给两人。
“祝你们各自找到幸福。”
沈稚微接过离婚证,红得刺眼。
她转身往外走。
顾清辞跟在她身后。
“稚微。”他叫住她。
沈稚微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说。
沈稚微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顾清辞,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你只是不爱我。”
她走了。
脚步不疾不徐。
没有回头。
顾清辞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阳光很好,落在她浅蓝色的外套上。
像一幅画。
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16)
离婚后,沈稚微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药。
偶尔,陆衍舟会来看她,给她带些水果和营养品。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关节没那么疼了,脸上的红斑也淡了很多。
只是有时候,深夜醒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
摸到一片冰凉的被褥时,才会想起,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
顾清辞没有再来找她。
苏念的朋友圈,也不再发他的照片。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沈稚微知道,有些人,还没有真正从心里离开。
这天,她在公司楼下遇到了苏念。
苏念明显是来找她的。
“沈小姐,不,沈女士。有空喝杯咖啡吗?”
沈稚微本不想去。
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她们在楼下的咖啡店坐下。
苏念摘了墨镜,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我听说你们离婚了。”
“你消息真灵通。”沈稚微说。
“不是打听的。”苏念笑了笑,“清辞告诉我的。”
沈稚微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苏念打量着她。
“你看上去状态不错。”
“托你的福。”沈稚微微笑。
苏念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稚微,你知道吗,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能那么干脆地放手。”苏念说,“如果我是你,我可能做不到。”
沈稚微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得到他了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顾清辞,他变了。”
沈稚微没有说话。
“离婚以后,我约他,他基本不回。去公司找他,也不见。”苏念苦笑了一下,“他说,他需要时间。”
沈稚微的心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你应该高兴。他终于肯给你时间了。”
苏念摇了摇头:“沈稚微,你还不明白吗?他放不下的人,不是我。”
沈稚微愣住了。
“你说什么?”
苏念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和顾清辞,早在四年前就结束了。我回国后,确实不甘心。可我发现,他心里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沈稚微想笑。
“你在逗我?他为了你,多少次扔下我一个人。你发的消息,他基本都回。你出点什么事,他第一时间赶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苏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那是因为愧疚。”
“什么?”
“四年前,我出国前,和他说分手。当时我骗他说,我得了重病,不想拖累他。”苏念说,“他信了。一直觉得亏欠我。”
沈稚微握紧了杯子。
“后来我回国,假装病情复发,博他的同情。”苏念继续说,“所以他才一直放不下我。”
沈稚微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念放下咖啡杯,神情复杂。
“因为顾清辞在你们离婚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苏念说,“抑郁症。中度。”
沈稚微的心脏骤然缩紧。
“怎么可能……”
“他自己也没发现。离婚后才爆发的。”苏念说,“他的助理告诉我的。”
沈稚微不知道说什么。
苏念看着她:“沈稚微,你恨我吗?”
沈稚微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说,“我只是觉得累。”
“我欠你一句抱歉。”苏念低下头,“我做了很多蠢事。发照片给你,说那些话刺激你。其实都是因为嫉妒。”
沈稚微没有回应。
苏念站起来。
“我明天回国外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
沈稚微抬起头。
“为什么要走?”
苏念笑了笑。
“因为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她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稚微,如果还爱他,去找他吧。他需要你。”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沈稚微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一直在追逐一个背影。
可当她决定放弃时,那个背影却停了下来。
转身。
看向她。
(17)
沈稚微没有去找顾清辞。
离婚了就是离婚了。
她不想再回头。
可有些消息,像长了翅膀。
顾清辞抑郁症的消息,在圈子里隐隐流传。
王姐在一次午饭时小声问她:“稚微,你前夫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沈稚微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听说他公司的事都交给别人管了,一个人住在南郊的别墅里,好几天不出门。”
沈稚微没说话。
“你们真的离了?”王姐又问。
“嗯。”
“那可惜了。”王姐叹了口气,“我听人说他其实挺在意你的。只是不会表达。”
沈稚微笑了笑。
“王姐,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话虽如此。
周末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开车去了南郊。
顾清辞的别墅在青山湖畔。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依山傍水。
她把车停在远处,坐在驾驶座上,看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想确认他没事。
坐了大概半小时,别墅的门开了。
顾清辞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家居服,身形消瘦了一圈,头发有些长,遮住了额头。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湖边的木椅上。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稚微隔着车窗望着他。
他看起来很差。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
和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对她说“对不起”的男人相比,判若两人。
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想下车。
想走过去。
想问他,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可她忍住了。
他们离婚了。
他不再需要她的关心。
沈稚微深吸一口气,启动了车子。
她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医院。
找到了精神心理科的专家,咨询了抑郁症的相关情况。
医生告诉她,中度抑郁症需要专业治疗,家人朋友的陪伴很重要。
“如果患者独居,情况可能更糟。”医生说。
沈稚微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
“衍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衍舟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你想帮他找心理医生?”
“嗯。”沈稚微说,“他不接我电话。你帮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或者他的助理。让他们说服他去看医生。”
“稚微,你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陆衍舟叹了口气。
“我帮你。”
挂了电话,沈稚微靠在座椅上。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顾清辞出车祸那天晚上。
手术室外,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好。
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
无论他做了什么。
无论他爱不爱她。
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18)
一个月后。
沈稚微的身体检查结果越来越好。
医生说,她的病情正在稳定期,只要继续服药,保持好心态,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开始重新打扮自己。
买了几件新衣服,换了新发型。
同事说她气色好了很多。
王姐问她是不是有情况。
她只是笑。
陆衍舟约她吃饭,她去了。
那家他们大学时代常去的火锅店。
“你最近气色不错。”陆衍舟说。
“药调得好。”沈稚微夹了一筷子肉,“你呢?有消息吗?”
“顾清辞的助理回话了。他已经开始接受心理治疗。”陆衍舟说,“是他母亲强制要求的。”
“那就好。”
“你不想见他?”
沈稚微摇了摇头:“不着急。”
“其实你还爱他吧。”
沈稚微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不上爱不爱。就是放不下。”
陆衍舟笑了笑:“那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沈稚微抬起头,“爱是想要在一起。放不下,只是希望他过得好。”
陆衍舟看着她,眼底有某种情绪在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你长大了。”他说。
“三年婚姻,总要学会点什么。”沈稚微自嘲地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陆衍舟接了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
“接吧。”沈稚微说。
陆衍舟接起来。
“喂……嗯,在吃饭……和沈稚微……”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好,我知道了。改天。”
挂了电话,他看着沈稚微。
“顾清辞。”
沈稚微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打电话给你?”
“问我,是不是在跟你吃饭。”
“他怎么知道?”
“他看到我们了。”
沈稚微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
火锅店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她没有看到顾清辞。
“他也在附近。”陆衍舟说。
沈稚微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陆衍舟笑了笑,“我说,我会的。”
沈稚微低下头。
“衍舟……”
“别多想。”陆衍舟打断她,“他知道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仅此而已。”
沈稚微没说话。
吃完饭,陆衍舟送她回家。
到了楼下,沈稚微准备下车。
陆衍舟叫住她。
“稚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沈稚微看着他。
“我们还能回去吗?”
陆衍舟没有回答。
“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他回头。”沈稚微说,“现在我回不回头,已经不重要了。”
她下了车,冲他挥挥手。
“路上慢点。”
陆衍舟点了点头,驱车离开。
沈稚微上楼,打开门。
屋里很黑,她习惯性地开了灯。
新家越来越有生活的气息了。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沙发上有两条毛毯,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蔬果。
她过得很好。
可有时候,越好的生活,越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洗了澡,坐在床上翻手机。
朋友圈里,苏念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
定位:淮江国际机场。
配文:“真正离开的时候,反而轻松了。”
沈稚微看了几秒,默默地点了赞。
几分钟后,苏念私信她:“我走了。你加油。”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她打开和顾清辞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离婚前。
“周三见。”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沈稚微打了一段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发。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告别。
(19)
初春的时候,沈稚微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医生说她的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药量也在逐步减少。
她开始一个人出去旅游。
去了趟云南,在大理待了一周。
看洱海,爬苍山,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陆衍舟每天都会发消息,确认她安好。
她给他发照片,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陆衍舟说:“你笑得越来越多了。”
她回:“因为我在为自己活。”
从云南回来后,沈稚微换了份新工作。
一家更好的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
工资涨了不少,事情也更多了。
她忙得不可开交,却觉得充实。
一天下午,她在公司楼下接到了顾清辞的电话。
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她愣了几秒。
然后接起来。
“稚微。”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
“顾清辞。”她尽量让语气平静,“有事吗?”
“我想见你。”
沈稚微沉默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
“电话里说不行吗?”
“见面吧。”顾清辞说,“就一次。”
沈稚微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他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沈稚微到的时候,顾清辞已经在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一些。
脸上有了血色,头发理短了,穿着一件深色毛衫。
“你来了。”他站起来。
沈稚微坐下。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顾清辞给她倒了茶。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沈稚微说,“换了工作,搬了家,身体也好多了。”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茶。
过了很久,顾清辞放下茶杯。
“稚微,我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沈稚微抬头。
“我听衍舟说,是你让他帮忙找我的家人,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沈稚微没说话。
“我已经在治疗了。”顾清辞说,“状况在慢慢好转。”
“恭喜你。”她由衷地说。
顾清辞看着她。
“我生病之后,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
“我一直在逃避。”他的声音很低,“逃避你,逃避苏念,逃避我自己。结果伤得最深的,是你。”
沈稚微攥着茶杯,没有回应。
“稚微,你是个好女人。”他继续说,“是我没有福气。”
“顾清辞,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沈稚微抬头看他,“我们都往前看吧。”
顾清辞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稚微,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三年前,我会好好珍惜你。”
沈稚微笑了笑。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
“是啊。”
顾清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你以前落在家的。”
沈稚微打开。
是那对钻石耳钉。
“你的。”顾清辞说,“留着吧。”
沈稚微看着那对耳钉,心里五味杂陈。
“不想要了。”她把盒子推回去。
“那就当是我送你的离婚礼物。”顾清辞说,“以后,你会有新的生活。这对耳钉,留个纪念。”
沈稚微犹豫了一会儿,把盒子收起来。
“谢谢。”
他们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顾清辞的公司恢复了正常,他重新接手了管理。
他说他开始健身,每天跑五公里。
他说他养了一条狗,金毛。
沈稚微听着,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而熟悉。
不再是那个冷漠疏离的丈夫。
也不是那个让她等了三年的人。
只是一个曾经和她有过故事的人。
“稚微。”临走时,顾清辞说,“我能不能再抱你一下?”
沈稚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顾清辞轻轻抱住她,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没有用力。
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真的对不起。”
沈稚微没有回应。
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
“保重。”
“你也是。”
沈稚微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回头。
(20)
半年后。
沈稚微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工作顺利,身体稳定,朋友们都在身边。
偶尔她会想起顾清辞。
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三年。
那些甜过的瞬间,痛过的时刻。
像一部旧电影,在脑海里闪过。
但她不再难过。
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那段过往。
陆衍舟还是老样子。
他们经常一起吃饭,看电影,像最好的朋友。
谁也没有越界。
有次沈稚微问他:“衍舟,你还喜欢我吗?”
陆衍舟看着她,笑了笑。
“喜欢。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如果我一直不给你答案呢?”
“那我就一直等着。”他说,“不过你别有压力。我等你,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我。”
沈稚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温暖。
这个世上,能遇到一个愿意无条件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她很感激。
这一天,沈稚微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沈稚微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淮江市慈善基金会。顾清辞先生以您的名义,设立了一个专项基金,用于资助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我们需要您的确认。”
沈稚微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设立的?”
“半年前。”
沈稚微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么?”
“只需要您签一份确认文件。”
“好。”
挂了电话,沈稚微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丝绒盒子。
耳钉还在里面。
钻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拿出耳钉,第一次戴上。
镜子里的自己,端庄而美好。
她笑了笑。
有些爱,不一定要在一起。
有些人,不一定要忘记。
他给过她伤痕,也给了她成长。
她选择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
不后悔。
下班后,沈稚微一个人去了江边。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着凉意。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手机响了。
顾清辞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今天戴了那对耳钉。”
沈稚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顾清辞又说:“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沈稚微没有回。
过了几秒,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稚微,答应我,要一直好下去。”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热。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抬起头。
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城市的灯光映在水里,美得让人想哭。
沈稚微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身后,江风把她的发梢轻轻扬起。
像一次温柔的告别。
也像一次崭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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