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有个叫三星堆的遗址,它是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极为神秘的青铜文明之一。

它比同一时期的中原商朝还要奢华,造型比古埃及还要诡异,工艺比苏美尔还要难以用常识去解释。

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的消失几乎无声无息,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么三星堆文明从哪里来?它为什么会消失?还有它的文字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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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锄头下的惊天发现

1929 年的春天,四川广汉,成都平原刚刚踏入最忙碌的播种季节。

一个叫燕道成的农民正带着儿子燕青宝在自家宅院旁边挖排水沟,锄头一落,"砰" 一声闷响,由泥层传到手上的感觉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土。

两父子刨开泥土,当场呆住了,坑里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玉器,他们一口气挖出了三百多件。

燕道成又兴奋又惊,这些显然是一笔横财,可万一被官府知道,这批东西很可能会全部充公。

于是他将所有玉器秘密藏在家里,再偷偷地一点一点拿去古玩市场变卖。

这个秘密没有守住,稀奇的器物引来一双又一双好奇的眼睛,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月亮湾,村民也开始自发在附近乱挖。

1934 年,美国传教士兼考古学家葛维汉收到消息之后赶过来,主持了一次非正式发掘,出土文物超过 600 件。

但挖了不到十天,就因为附近盗匪猖獗,整个发掘草草收场。

自此之后,三星堆沉寂了很久。

三星堆真正震惊世界是在 1986 年,那年夏天,施工队意外碰到一处土坑之后,考古人员随即介入,一号坑和二号坑先后被打开。

两个坑加起来出土文物超过 1700 件,包括青铜大立人、青铜神树、金面人头像、黄金权杖,还有八十几根象牙,中国考古界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 这八个字是官方给三星堆的评语。

2019 年年底,考古专家在 1 号、2 号坑附近陆续确定 3 号至 8 号坑的位置,新一轮发掘随即展开。

到 2022 年 6 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阶段性成果:6 座新坑合共出土接近 13000 件已编号文物,其中形制完整的超过 3150 件。

整个三星堆遗址总面积大约 12 平方公里,但已经发掘的面积连 2 万平方米都不够。

换句话说,直到现在,人类所见到的一切只是整个三星堆的千分之一点六。

冰山之下还有多少东西等着我们,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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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超越时代的青铜工艺

要明白三星堆有多反常,你首先要知道正常是什么样。

公元前 1300 年前后,中原商朝正值鼎盛时期,那个年代最具代表性的青铜器就是后母戊鼎,重 832.84 公斤,造型庄重,纹饰规整,体现的是权威、地位和礼制。

这就是中原青铜文明的美学逻辑:器物要服从礼,礼要服从皇权。

但是同一个时期,四川盆地的古蜀人又在做些什么呢?

一张青铜纵目面具,宽 138 厘米,高 64.5 厘米,眼球向外突出 16 厘米。

这不是装饰性的夸张,眼球是中空的,里面的结构相当复杂。

一棵青铜神树残高 3.96 米,专家估计完整高度超过 5 米,由两百多块残件拼合而成。

还有一尊青铜大立人,通高 2.62 米,头戴高冠,双手环握在胸前,衣服上的纹饰细得像发丝一样。

这些东西就算放到今天,用现代工业设备来制造,依然是一项相当有挑战性的工程,而古蜀人就是用 3000 年前的技术做到的。

但真正令冶金学家感到不安的不是造型,而是成分。

研究人员分析三星堆青铜器的化学成分时,发现了一个异常:这些青铜器里面含有磷元素,而且含量极为精准,稳定控制在 0.8% 到 10% 之间。

磷元素有什么用?它可以令铜冷却硬化得慢一些,同时增加铜液的流动性,令熔融的铜汁可以流入极细小的部位,例如手指、脚趾、铜羽毛的纹路。

正因为加入了磷元素,三星堆的青铜铸件才可以做到这么精细、这么复杂。

问题来了:磷元素要到 1669 年才由德国炼金术师亨尼格・布兰德正式发现,距离现在不过三百多年。三千年前的古蜀人怎么会知道要在铜里面加磷?他们又是怎样控制到这个比例的?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能回答。

焊接技术同样令人费解。2022 年,在三星堆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器,长 61 厘米,宽 57 厘米,上下两层都是鼓起的青铜网格,中间还夹有玉器。

研究人员用 X 光扫描之后,发现了焊接的痕迹。这件器物不可能是一体浇铸的,而是由多个部件焊接而成。

铜焊接是一项极难掌握的技术,铜的热导率很高,冷却得极快,二次铸造很容易产生裂痕。

在现代工业里面,铜焊接需要精密的控温设备和专业的工艺流程,但三星堆的工匠在没有任何现代仪器的条件下,做出了结构复杂、焊缝紧密的青铜器。

还有象牙,三星堆八个祭祀坑里面出土的象牙,总数超过 100 斤。

按现代亚洲象的平均体型换算,背后至少牵涉 50 头大象。

它们从哪里来的?是本地猎杀、长途贸易,还是大规模的献祭行为?这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定论。

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你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三星堆文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它太先进了,先进到不像是那个时代应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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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原料从何而来

三星堆出土了这么多青铜器,但有一个基本事实:三星堆附近是没有铜矿的。

也就是说,所有铸造原料都要从其他地方运过来。

究竟是从哪里运来的?考古界目前有三种主流猜测。

第一种是江西说。2012 年,专家在三星堆青铜器里面检测到一种带有放射性的铅同位素,叫做 "异常铅"。同样的异常铅也在江西吴城遗址出土的青铜器里面出现,而吴城旁边刚好就有一座大型铜矿遗址。问题是,三星堆距离江西吴城超过 1300 公里,还要跨越崇山峻岭,要从那里长途运铜过来实在很难想象。

第二种是西南说。认为铜料来自云贵川交界的东川铜矿,这段路程相对近一些,大约 800 公里,可以利用长江水路运送铜料。不过在那个年代,要经水路运铜 800 公里,同样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效率也极低。

第三种就是近年由成都理工大学地质学教授刘兴诗提出的龙门山说。龙门山距离三星堆只有几十公里,《华阳国志》里面明确记载:"龙门山秘奇宝,则有碧玉、金、银、珠、铜。"

三星堆出土的玉、金、铜,刚好跟这段记载完全吻合。

如果龙门山说能够得到证实,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但到目前为止,这仍然只是一个猜测,缺乏直接的考古佐证。

再讲象牙,有人可能会觉得四川出现象牙很奇怪,但事实上,几千年前的四川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淮南子・人间训》里面记载,秦朝初年,岭南一带有大量野象和野生犀牛,犀牛角和象牙是当地的重要特产。

气候学研究也显示,在 3000 到 4000 年前,中国南方的气候比今天更加温暖湿润,大象的活动范围也比现在广阔得多。

换句话说,几千年前的四川盆地,很可能真的有大批大象栖息。

但一百多斤象牙就算是在本地采集,背后所需要的组织能力和社会动员规模都相当惊人。

这不是几个猎人的成果,而是一部运作成熟的国家机器在有系统地运作。

最后就是海贝,三星堆遗址位于内陆盆地,距离最近的海岸线都有一千多公里。

但在两个祭祀坑里面,考古人员出土了超过 4600 枚海贝和铜贝。

这些海贝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主流观点认为,这些海贝是经由 "蜀身毒道" 输入的。

这条路就是南方丝绸之路的西线,"身毒" 是中国古代对印度的称呼,这条路由四川出发,经云南进入缅甸,再去到印度,并且进一步延伸到中亚、西亚甚至地中海沿岸,古蜀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跟外面的世界有了联系。

这个结论是理解三星堆的关键,也为下一个问题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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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神话照进现实

你有没有想过,《山海经》究竟是什么?

大多数人的理解是,这本书是一部上古神话合集,记载了各种奇异的神灵和怪兽,是文学,是想象。

但越来越多学者开始提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山海经》很可能是上古中国的一份地理志和历史档案,只是因为语言古老、内容奇异,后人才将它误读成神话。

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正一件一件地支持这个观点。

先讲纵目面具:成书于东晋的《华阳国志・蜀志》里面有一段明确记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

蚕丛是古蜀国第一位先祖,他最明显的面貌特征就是双眼像蟹眼一样向前突出。

《山海经・大荒北经》里面也记载了一位叫烛龙的天神,人面蛇身,双眼直而长,合眼就是夜晚,睁眼就是白天,这同样都是一双纵目。

而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是全世界年代最早、体型最大的青铜面具,眼球足足向外突出 16 厘米。文字记载的跟实际挖出来的,完全对得上。

再讲青铜神树:《山海经・海外东经》里面记载,在一个叫汤谷的地方,海中心有一棵高大的扶桑树,是 10 个太阳栖息的地方。9 个太阳在下面的树枝休息,一个在上面的树枝。

三星堆出土的 1 号青铜神树,分成三层,每层有 3 条树枝,整棵树一共有 9 条树枝,每条树枝上面都站着一只神鸟。

9 只鸟对应《山海经》里面在下面的树枝休息的 9 个太阳。

那第十个呢?1 号神树的顶部刚好是残缺的,专家到现在都未能找到那条树枝。

如果有一天,考古人员可以在三星堆的土层里面找到神树的顶端,上面站着第 10 只神鸟,我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受,但我觉得,那一刻神话就真的变成了历史。

还有关于大立人像手握蛇的猜测,《山海经》里面有大量 "操蛇之神" 的记载,例如《海外北经》写到夸父国的人,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

古蜀国有明确的龙蛇崇拜,三星堆本身也出土过青铜蛇。

大祭司双手握住蛇来主持祭事,放在《山海经》的叙事逻辑里面,完全合情合理。

这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一直习惯将《山海经》当成一部充满想象力的神话集,但有没有可能,写下那些文字的人,只是用他们的语言如实记录他们亲眼见到的东西?

那些纵目之人、操蛇之神、十个太阳的神话,会不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三星堆正将这种可能性,一寸一寸地揭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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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世界文明的十字路口

如果三星堆跟《山海经》的互证只是孤立的,那可以说是巧合,但是接下来这一幕,你就很难再用 "巧合" 两个字搪塞过去了。

先讲一个前提:三星堆的主体文化年代大约在公元前 1300 年至公元前 1000 年之间。这个时期,地球上同时有几个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 —— 处于极盛时期的古埃及新王国、两河流域的乌尔王朝、地中海的迈锡尼文明,以及小亚细亚的赫梯帝国。

这些文明之间有没有可能曾经有过联系?我们逐样来看证据。

黄金面具。三星堆出土了多件金面青铜人头像,其中最完整的就是 2021 年在三号坑和八号坑出土的金箔面具。这种将黄金打成薄片再敷在人面上的做法,在中国同时期的其他遗址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古埃及,这是一种高度成熟的传统。图坦卡蒙黄金面具重约 11 公斤,在公元前 1323 年前后制成。在迈锡尼,阿伽门农黄金面具是在公元前 1550 年前后的竖井墓出土。三个相隔几千公里的文明,同一时代,同一做法。

权杖。1986 年三星堆一号坑出土了一支令考古界震惊的金杖。这支杖长 1.43 米,外面包着约 700 克重的纯金薄片,杖上的图腾有鸟、有鱼、有箭,末端刻有人头像。在中国古代,皇权的象征物通常是鼎、玉璋和礼器,权杖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两河流域和北非,权杖偏偏就是神权和王权最核心的象征物。埃及的连枷权杖象征诸神与法老之间的联系,赫卡权杖体现法老牧养众生的权力,古巴比伦《汉谟拉比法典》石柱上也刻有权杖。为什么一个内陆盆地的古国会采用一套跟中原截然不同、但又跟西亚和埃及高度吻合的权力符号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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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崇拜。三星堆二号坑出土了 6 件直径大约 85 厘米的青铜轮形器,中间有 5 条呈放射状的铜条。专家普遍认为,这种轮形器是太阳的象征。类似的太阳图腾,在苏美尔浮雕和赫梯帝国的王族徽章上都有出现。值得一提的是,三星堆的蜀族金沙遗址出土了一件举世闻名的金箔太阳神鸟,四只飞鸟围绕着一个旋转的太阳图案,造型精美得令人叹为观止,现在已经成为成都市的城市徽标。这种太阳神鸟崇拜,跟古埃及太阳神拉鹰首人身、头顶太阳圆盘之间的相似性,很难说只是偶然。

杏仁状大眼。三星堆几乎所有的青铜面具,不是纵目,就是有占了半张脸的巨大杏仁状眼睛。这种眼型在中原商周文明的器物里面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苏美尔的拉玛神像上就大量见到,也出现在两河流域的多件浮雕艺术作品里面。

龟背网格器与赫梯太阳徽章。2022 年三星堆七号坑出土的龟背形网格器,造型跟公元前 1800 年前后小亚细亚地区赫梯帝国的王族太阳徽章极为相似,两者都是圆形网格状,也都跟太阳崇拜有关。赫梯人是一个高度发达的铁器时代民族,他们的神话体系里面同样有多个太阳的意象,跟《山海经》里面的十日神话遥相呼应。

将这些相似点放在一起,"巧合" 这个词已经很难再站得住脚。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所长王献华教授提过一个观点:在公元前 2000 年至前 1000 年的青铜时代,三星堆位于欧亚大陆的文明动脉上。这条文明动脉向西延伸到地中海,向东直达中国东海岸,向南通往印度洋。三星堆所在的四川盆地并不是世界的边缘,而是这个网络的其中一个中心节点。古蜀人很早就已经开始跟全世界做生意、交流思想。他们将外来的工艺、符号和审美跟本土文化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文明形态。这不是移植,而是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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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明之源与文字之谜

明白了三星堆跟世界文明的广泛联系之后,我们回到最根本的那个问题:这个文明究竟源自哪里?关于这个问题,学术界目前主要有三种立场。

第一种是外来说。这一派的核心论据是三星堆人像的面貌特征。青铜大立人和大量铜人头像普遍都有高鼻梁、深眼窝、阔嘴大耳,以及耳垂有穿孔。这些特征跟当时中原人像的审美风格截然不同,反而更加接近西亚或者地中海人群的样貌。外来说里面有一个相当大胆的分支,叫做 "夏朝流亡说"。这个说法认为,公元前 1600 年前后,商汤灭夏,夏朝的核心居民大规模向西南迁徙,带着他们的技术和文化在四川盆地建立了三星堆文明。这个说法在逻辑上有一定的自洽性:夏朝到目前为止,考古学界还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实它的存在,如果夏人真的迁徙了,那就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在中原找不到夏朝的实物遗存。不过,这个说法目前缺乏直接的考古证据支持,争议极大。

第二种是本土说。本土说的核心论据是三星堆跟中原商文化之间的器物关联。三星堆出土的铜尊、铜罍、玉璋、玉璧等礼器,在殷墟商代遗址里面都能找到形制相似的对应物。这一点说明,三星堆跟商文化之间存在实质性的文化交流,三星堆并不是凭空而来。2022 年的考古发现为本土说提供了新的支持:研究人员在三星堆青铜器和殷墟青铜器上面发现了相同的纹饰母题,这种高度一致性表明,两者之间不只是平行发展,而是存在直接的文化借鉴关系。

第三种是融合说。我个人比较倾向第三种立场:三星堆是多种文明融合的产物,而不是任何单一文明的直系后裔。你可以将它想象成一个青铜时代的文明熔炉:来自黄河流域夏商文明的青铜铸造技术和礼器制度,提供了技术底座;来自南方丝绸之路沿线文明的审美风格、宗教符号和冶金传统,提供了外观语言;本土宝墩文化的社会组织和信仰体系,则提供了文化土壤。三者在四川盆地这个相对封闭但又四通八达的地理空间里面,互相碰撞、消化和重新创造,最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三星堆文明。

这并不是罕见的历史现象,今天的日本文化脱胎自中国唐朝文化,但又绝对不是中国文化的简单复制;今天的美国文化融合了欧洲、非洲和亚洲的多元基因,但也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面貌。

文明从来都不是在真空里面诞生的,三星堆就是古蜀人面对世界的时候,交出的那个充满创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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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如果连文字都没有,你会怎么想?三星堆有精密的青铜冶炼技术,有复杂的宗教祭祀体系,有完整的城市规划,还有跨越数千公里的贸易网络。这些东西全部都需要记录、传承和规范化,没有文字,这一切究竟是怎样运作的?

但是到目前为止,所有官方考古报告都明确表示,在三星堆遗址里面,没有发现任何成体系的文字。这是三星堆最大的谜题,没有第二个。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在三星堆和周边遗址出土的陶器、玉器和金器上面,研究人员发现了大量不规则的刻画符号,学界称之为 "巴蜀图语"。主流学者认为,这是一种介乎图形和文字之间的过渡性符号系统,正处于由象形图案向表意文字演化的阶段。

2022 年,4 号坑出土的青铜扭头跪坐人像大腿上刻有几个符号,古文字学者胡大全认为,这些可能是两个巴蜀图语。七号坑出土的青铜人像袍服上面也刻有 "大" 字造型的圆圈图案,同样被认为可能是巴蜀图语的一种形式。

几年前,四川凉山两位彝族古文字学者胡成勇和俄底子且声称,他们用古彝文破解了三星堆的图符,还说博物馆里面陈列的 62 个字符,在古彝文里面全部都能找到对应的字形和读音。但是这套解读方法目前还没有得到官方考古学界的认可。

还有另一种可能,令人细想之下不寒而栗:文字可能曾经存在过,只不过被销毁了。你想想,三星堆的气候温暖湿润,不利于有机物长期保存。三星堆出土的象牙,保存状态甚至还比不上 300 万年前的黄河象化石。如果古蜀人是将文字记录在竹简、木片、丝织品这类材料上面,而不是刻在青铜器上面,那么经过 3000 年时间,这些载体早就已经烂得无影无踪了。

2022 年,三星堆七号坑出土了一卷薄得像纸一样的青铜箔,至今仍然保留着 3000 年前的原色,它的用途到现在都还不清楚。但有学者留意到,它的形态跟古代书卷极为相似。如果它真是某种书写载体,那么三星堆存在文字的可能性就会大幅上升。

但还有一种更加黑暗的解释:文字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人蓄意消灭了。这就带出这期视频最后、也是最震撼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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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湮灭与永生

让我们重新审视那 8 个坑。考古人员在里面发现的不只是文物,还有大量被火烧焦、被人打碎然后再深埋的痕迹。青铜器先被人打成碎片,再用火烧过之后才填进坑里面。整个过程有三个步骤,缺一不可:打碎、火烧、掩埋。

官方将这些坑定性为祭祀坑。祭祀是古代文明里面最普遍的仪式之一,用火烧祭品送给神灵,也是上古时代已经有的传统。但仔细想一想,这个解释有几个地方讲不通。

首先,祭品通常应该尽量保持完整,才可以表达对神灵的诚意。你见过哪种祭祀是先将供品打碎再烧的?其次,祭品一般都是食物、器皿、人牲、车马,也就是日常所用的东西。但三星堆的坑里面埋的是什么?是青铜神树、黄金权杖、青铜大立人。这些是一个国家最核心的神圣器物,是祭祀体系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用来祭祀的消耗品。用神圣器物本身来做祭品,逻辑上讲不通。

所以近年有学者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读:这些坑是亡国坑,不是祭祀坑。

这里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甲骨文里面的 "灭" 字,是一个 "戍" 字里面套着一个 "火" 字。"戍" 是兵器的象形,"火" 就是焚毁的象征,两者合在一起,"灭" 的意思就是用兵器打碎再用火焚毁。三星堆的坑,恰恰就是这个过程的实物重现。

在古代,要灭一个国家,不只是杀死它的国王,更彻底的做法是断绝这个国家的宗庙祭祀,令这个国家的祖先再也得不到后代的供奉,从此成为在天地之间四处飘荡的孤魂。而要彻底切断一个民族跟神灵之间的联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打烂他们的神圣器物,焚烧他们的祭祀文书,然后深埋地下,永远不再重见天日。如果再顺手毁掉他们的文字记录,这个民族就真的死得彻彻底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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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谁下的手?

有人说是商朝。但从甲骨文的记载来看,商蜀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的确,早期甲骨卜辞里面有关于商蜀战争的记录,但随着时间过去,商蜀关系逐渐走向和平。卜辞里面出现过 "在蜀无祸",这句是商朝使臣出访古蜀之前的占卜语,意思是这次出行没有危险,语气平和。还有 "宾蜀"" 友蜀 " 等字眼,清楚表示商蜀已经放弃对立,开始友好往来。

更耐人寻味的是,商王祭祀祖先的时候,曾经多次透过占卜询问蜀国是否可以获得丰收。能够令商王专门占卜问它有没有好收成的国家,必然是商朝极为亲密的邦交伙伴。商朝对其他藩属国通常都会用 "呼"" 令 " 这类命令式语气,还会要求对方进贡,但跟古蜀有关的卜辞里面既没有命令,也没有进贡记录。这一点说明,商蜀之间的关系更加接近平等的战略盟友。既然是这样的关系,商朝有什么理由要灭蜀?

我更加倾向相信是周人。山西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刘毓庆等学者认为,在商周之际,成都平原上崛起了另一个古蜀城邦 —— 杜宇族。杜宇族跟三星堆的鱼凫王发生冲突,周人选择了扶持杜宇族,并且对亲商的三星堆古蜀国发动了毁灭性打击。

时间线是对得上的。碳十四测年显示,三星堆几个坑的埋藏年代大约距今 3200 到 3000 年,也就是大约公元前 1200 年至公元前 1000 年,刚好就是商末周初。而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尚书・牧誓》清楚记载了八个随行部族,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蜀国。《华阳国志》也说 "武王伐纣,得巴蜀之师",蜀军可能充当了伐纣大军的先锋。这个蜀国不是鱼凫王的三星堆古蜀,而是杜宇族取而代之之后的蜀国。

三星堆文明的后继者是金沙遗址。从出土文物来看,金沙文明毫无疑问是三星堆文明的延续,但文物的精美程度就大幅下降,最复杂的铸造技术、最奢华的黄金工艺全部都消失了。这不是自然的历史演化,而是一次剧烈的文明断裂 —— 核心技术在某次事件中被彻底摧毁,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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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周朝在历史书里面一直都以正义之师的形象出现,怎么会做得出这种事?有这个疑问的朋友,我建议去看一看关于商周这段历史的深度解读,那是一段比我们教科书所描述的复杂得多、也黑暗得多的历史。

公元前 316 年,秦惠文王派司马错领兵灭蜀,古蜀文明相对独立的发展历程至此走到了终点。不过,"终点" 这个词用在这里其实并不准确。古蜀文明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那条古蜀人走过无数次的南方丝绸之路,后来成为了汉朝通往西域的贸易通道的一部分。古蜀人的治水智慧,在战国时代结出了都江堰这个果实,直到今天依然灌溉着成都平原。那只金箔太阳神鸟作为成都的城市标志,每天都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而李白,那位在盛唐写下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的诗人,他的祖先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写蜀道,是因为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受山河守护的秘境,是孕育奇迹的地方。

3000 年前,有一群人在四川盆地的泥土里面,铸造出了一些令整个文明世界目瞪口呆的东西。他们懂得磷元素在冶金上的用途,懂得焊接青铜,也懂得跟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文明交流、互相借鉴、创造。他们有神话,有信仰,有审美,有权力,可能还有文字。然后他们消失了。

但他们留下的那些青铜面孔,那些纵目直视苍穹的眼睛,三千年来从来没有真正合上。他们一直在等 —— 等我们将他们从泥土里面挖出来,等我们用足够广阔的眼界去读懂他们。

三星堆挖出来的不只是文物,它挖出来的是一个关于人类创造力边界的问题。在那些我们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年代,究竟发生过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