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第三年,大姑姐周丽在家绝食第五天。
婆婆把一碗没动过的白粥端到我面前,碗底磕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的人都看过来了。
"小冉,丽丽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医生说她血糖低到危险值。"
我没说话。
公公咳嗽一声,放下报纸:"你姐不容易,离婚回来住,心里难受。她看上你那套三金,就是图个念想。"
周丽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睁眼看了看我,又闭上,气若游丝:"弟妹,我就是借来戴戴,过两天还你。"
丈夫周恒站在阳台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小冉,先给她吧,她状态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戒指戴了三年,摘下来的时候有点紧,指根留下一圈白印。
"三金是结婚的时候我妈买的。"
周恒皱眉:"谁买的不是戴?她又不是不还。"
婆婆起身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小冉,你嫁进周家三年,我们待你不薄。你姐现在这个情况,你就当帮帮忙。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把戒指、项链、手镯装进绒布盒,扣好,放在茶几中间。
周丽伸手去够,我按住了盒子。
"等一下。"
婆婆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拆开,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平铺在茶几上。
白纸黑字,是"离婚协议书"。
我拿出笔,拧开笔帽,在女方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周恒,"我把笔帽扣上,"子女归我,存款归我,房子是婚前财产归你,车子归你。你姐想要三金,可以,我净身出户,但孩子和钱我带走。"
客厅安静了三秒。
周丽从沙发上坐起来了,速度比绝食五天的人快得多。
婆婆张着嘴,公公的报纸掉在地上。
周恒从阳台门口走过来,步子很快,但走到茶几前停住了。他低头看那份协议,脸色从正常变成白,从白变成青。
"你疯了吧?"
"你姐绝食五天,你们一家劝我交出三金,我配合了。现在你签不签?"
周恒猛地抬头:"就为一套首饰你要离婚?"
"你搞错了。为了一套首饰,你全家对我进行道德绑架。你全程旁观。现在我给你选择——让你姐戴我的三金,或者让你儿子签我的协议。你选。"
周丽站起来,声音尖锐:"周恒,她吓唬谁呢?离就离,她一个外地女人,能翻什么天?"
婆婆拉住周恒的胳膊,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儿子,她在诈你。孩子抚养权法院不可能全判给她。"
我笑了一下。
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银行流水,打印版,三年内所有存款记录。我名下账户,每月固定转入一笔钱,备注是"薪酬"。
周恒眼珠定住了。
"你什么时候……"
"你妈说我嫁进周家是高攀的时候,我就开始存钱了。婚后工资全上交?上交的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我存了三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七位数。
"周恒,我现在不是你拿捏的媳妇。你姐要三金,我给。你要离婚,我签。孩子抚养权官司你打不赢,我名下有房有存款,你妈天天在小区打麻将的事我录音录了两年,法庭上放一遍,你猜法官偏向谁?"
周丽的脸比她绝食五天还难看。
婆婆松开周恒的胳膊,声音抖了:"小冉,一家人何必……"
"妈,一家人。"我把三金盒子推到周丽面前,"姐,戴吧。戴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办手续的时候戴着好看。"
周丽没动那个盒子。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协议书留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推开卧室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恒还站在茶几前,手指攥着那份协议的边角,纸张在他手里拧成一团。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小冉。"
我关上了门。
卧室里,女儿周念在婴儿床里睡着,手指攥着毯子边。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一片死寂。
三秒后,周恒在外面喊:"爸,你别走,你回来!"
公公摔门走了。
婆婆开始哭,哭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作孽啊……"
周丽的声音拔高:"她早就想走了,你们看不出来?她存那么多钱,就是等着这一天!"
周恒吼了一句:"你闭嘴!"
然后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
周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小冉,你把门开开。"
我没动。
"我错了,行不行?你先出来,咱们好好说。"
婴儿床里,周念翻了个身,醒了。她睁着眼睛看我,没哭,含着手指。
我蹲下来,隔着栏杆摸了摸她的头发。
"念念,妈妈带你走。"
外面安静了。
然后周恒又敲了两下门,声音变了调:"你听见没有?开门!"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
门外的声音换成了周丽:"周恒你别敲了,她要走让她走,你看她敢不敢带走孩子——"
"你给我滚!"
周恒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周丽说过话。
我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独立产权,婚前购买,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买房的钱,是我大学时候做家教、做翻译、做各种兼职攒的。结婚前买的,没告诉任何人。
衣架上的衣服我一件没拿。只拿了周念的奶粉、尿不湿、两套换洗衣服、疫苗本、出生证明。
我把这些装进一个背包。
外面突然安静了。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婆婆拿了备用钥匙。
门开了。
周恒站在门口,脸上是我没见过的表情。恐慌混合着某种东西,像是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事实。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你姐还在绝食,你先管她。我去住酒店。"
"谁让你住酒店了?"周恒堵在门口,"你存那么多钱我不问你,你现在闹这出什么意思?"
我背着包,抱着周念,从他旁边挤过去。
客厅里,周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绒布盒,没打开。她看着我,眼圈发红。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指节泛白。
"妈,"我停了一下,"你儿子每个月给你五千生活费,我从来没过问过。但你给周丽还网贷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婆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周丽离婚是因为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她前夫起诉她转移共同财产,法院判了她败诉。她回娘家不是疗伤,是躲债。"
周丽猛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网贷欠了四十二万,利息滚到六十八万。妈拿你弟的工资卡去填,填了两年才填平。这些事你不知道吧?"
周恒转头看他妈。
婆婆的脸煞白。
"小冉,"婆婆的声音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用的账户,是我的身份证办的那张副卡。每月流水都发我手机上。"
客厅彻底安静了。
我抱着周念往门口走,经过周恒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我。
"你等等。"
"等什么?等你妈再编个理由让我掏钱?还是等你姐再绝食三天要我的存款?"
周恒的手僵在半空。
"周恒,你姐绝食五天,你全家轮番上阵劝我把三金交出来。你觉得这是小事。但你想过没有,三金是我妈用退休金买的,她攒了两年。"
周恒说不出话。
"你妈花你的钱贴补你姐,你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姐欠着一屁股债还敢闹绝食——你们家这一套,我忍了三年。今天我忍够了。"
我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周丽的声音,尖锐、歇斯底里:"周恒你让她走!她走了你别后悔!"
周恒没有追出来。
但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跑动的声音。
周恒追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喘着气,脸色煞白:"小冉,你把协议撕了,我跟你好好过。"
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你跟你姐好好过吧。"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我看见周恒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抬手捂住了脸。
电梯下行。
周念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攥住我衣领。我低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长的门牙。
我鼻尖一酸。
但没哭。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又震。
周恒打的。
我按了静音。
走到路口等车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长串微信消息。
周恒:"你在哪?"
周恒:"你别这样。"
周恒:"我求你了,回来。"
周恒:"小冉,我错了,我跟我妈说,以后什么都不让你拿。"
我没回。
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帮我把婴儿车放到后备箱。
上车后我说:"师傅,去万豪。"
车子启动,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手机又亮了。
周恒发来最后一条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我现在才知道,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嫁过来那天,是不是就做好了走的准备?"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位上,低头看周念。
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
我轻轻拍着她,对司机说:"麻烦开稳一点,孩子睡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车速慢下来。
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三年前结婚那天,我妈把三金戴在我手上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她把盒子塞给我,握了握我的手。
我当时以为她是不舍得我出嫁。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担心我。
担心我在周家受委屈。
担心我一分钱没有,被人拿捏。
所以她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一张卡,是我爸去世留下的抚恤金,八万块。
我没动那张卡。
但我也没再往家里交过全款工资。
周恒从来不知道,我交上去的那部分,连我收入的一半都不到。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因为他觉得,媳妇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他妈的道理就是道理,他姐的委屈就是委屈。我的感受,不重要。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抱着周念下车。
大堂很亮,前台小姐微笑着问我有没有预定。
"没有,要一间大床房,安静一点的楼层。"
"好的女士,这边请出示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问,快速办好了入住。
电梯上行。
楼层数字一跳一跳。
到房间,刷卡进门,插卡取电,窗帘自动拉开。
城市夜景铺在落地窗前。
我把周念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所有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一键清空。
微信里,有一个置顶聊天框。
备注是"李律师"。
我点开,打下几个字:"协议准备好了,明天上午能见吗?"
对面秒回:"可以,十点。你确定想清楚了?"
我打字:"三年了,我想得很清楚。"
李律师:"好。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恒发来一条短信,不是微信。
"妈晕倒了,你回来一趟行不行?"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周念。
她翻了个身,小手指碰了碰我的脸。
我握住她的手。
"念念,从明天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了。"
她动了动小嘴,睡得更沉了。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钟。
那一晚,周家的客厅里是什么光景,我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十点,会有一份离婚协议,摆在我和周恒中间。
这一次,我不会签完就走。
我会看着他签。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念醒了。
她没哭,自己趴在床上玩手指头,看见我睁眼就咧嘴笑,口水糊了一脸。我给她冲了奶粉,换好尿不湿,把行李重新收拾了一遍。
手机刚退出飞行模式,消息像炸了一样涌进来。
婆婆昨晚十一点发的:“小冉,妈心脏不舒服,你回来看看我。”
周恒凌晨两点发的:“你在哪个酒店?我接你回家。”
周丽凌晨四点发的:“你敢把我欠网贷的事说出去,我跟你没完。”
还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周恒他妈。
我一条没回,把周念放进婴儿车,推着出了酒店。
楼下餐厅吃早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恒的号码,但我接起来,听见的是婆婆的声音。
“小冉,”她嗓子哑着,带着哭腔,“你回来吧,妈给你道歉,行不行?丽丽她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咬了一口包子,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妈,你晕倒的事,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真的,血压上来了,昨晚去医院挂的水。”
“哪个医院?我待会儿去看你。”
婆婆明显愣住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市一院,内科住院部……你真来?”
“嗯,我来。”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粥喝完,推着周念出了餐厅。
市一院离酒店不远,打车十五分钟。
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周恒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没人。
我抱着周念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她今天肯定来,她说要来。”
周恒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她要是真来了,你态度好点,别说硬话。”婆婆的声音,“丽丽呢?让她别来,来了又吵架。”
“我让她在家待着。”
我推开门。
病房里三个人。
婆婆靠在病床上,脸色确实不好,眼睛肿着,手背上贴着胶布,挂着点滴。周恒坐在床边椅子上,衣服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
还有一个人。
公公坐在窗边,手里夹着烟,没点,看见我进来,把烟塞回烟盒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准确地说,是看向我怀里的周念。
周念趴在肩膀上,冲奶奶“呀”了一声。
婆婆的眼圈瞬间红了。
“念念……”她伸手想抱。
我侧了一下身。
“妈,我来看你。周念有点感冒,别过给你。”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周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怎么把孩子抱来了?她真感冒了?”
“没有,我编的。”
周恒的脸僵了一下。
“小冉,你坐。”婆婆拍了拍床沿,“咱娘俩说说话。”
我没坐。
“妈,你有什么话就说,我等会儿还有事。”
婆婆看了周恒一眼。
周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小冉,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拿三金。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跟丽丽说。”
“你跟她说?她是绝食的那个,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姐你别饿了,三金我不给了’——她就能起来吃饭?”
周恒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公公在窗边咳嗽了一声:“小冉,这事是你姐不对。我昨晚骂过她了。三金她自己有,就是闹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爸,你昨晚摔门走的时候,是骂周丽了,还是骂周恒了?”
公公沉默。
“你摔门是因为觉得丢人,不是因为她不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了一眼气氛,动作麻利地换完点滴瓶,赶紧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婆婆开口了。
“小冉,你说实话,你那些钱……真的是你自己存的?”
“是。”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不固定。我有副业,做翻译和文案,网上接单。”
周恒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做的副业?我怎么不知道?”
“你每天下班回来打游戏到十一点,当然不知道。”
周恒脸色变了一下,又压下去。
婆婆叹了口气:“小冉,妈承认,这两年你姐的事,妈是瞒着你们了。她欠债的事,妈拿恒子的工资去补,也是没办法。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离婚了没工作……”
“她没工作是为什么?她前夫给她找了工作,她嫌工资低不去。她欠的网贷,是买包买衣服刷的。妈你替她还了六十八万,她消停过吗?”
婆婆不说话了。
周恒看着我,眼神有点慌。
“小冉,那些钱……我不要了。你存多少都是你的。三金也你的。你回来,咱们翻篇行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周念。
她趴在我肩上,小手扯着我的头发玩。
“周恒,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知道念念的奶粉一罐多少钱吗?”
周恒愣住。
“你知道她打疫苗的时间表吗?”
“你知道她夜里醒几次吗?”
周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因为从她出生到现在,夜里都是我在起。你妈说‘男人白天要上班,夜里不能折腾’,我信了。但我去上班的时候,你也没折腾过。你下了班回来,抱她不超过十分钟,就放回我怀里。你有事没事刷手机,我抱着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的声音。
婆婆低着头,手指揪着被单。
公公把脸转向窗外。
周恒的声音哑了:“小冉,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就不会在你姐绝食的时候,第一个开口让我拿三金。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周恒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协议我放在茶几上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存款对半分,那是我婚后的收入,按法律我应该分你一半。但我算过了,你妈从你工资卡上划走的那些钱,加起来比你的一半多。所以我不欠你的。”
“我不签!”周恒的声音突然拔高,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不离婚,你听见没有?”
“你小点声,走廊上有人。”我平平地说,“你不签可以,我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你妈给你姐还债的流水我全交上去,法官判下来,你一分钱都留不住。”
周恒的脸彻底白了。
婆婆猛地抬头:“小冉,你非要这样吗?念念还这么小,你让她没爸?”
“她没爸,是她爸自己选的。”我看着周恒,“我给了你选择。三金和她,你选了前者。”
“我没有——”
“你有。你说‘先给她吧’。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抱着周念转身往门口走。
周恒追上来两步,被公公拉住了。
“让她走。”公公的声音很低,“你拦不住。”
周恒甩开他的手:“爸!”
“她三年前嫁进来那天,你就没把人当回事。现在你拦,拦得住什么?”
我推开门。
走廊里的光线照进来,白晃晃的。
走了两步,周恒的声音从病房里追出来:“小冉,你到底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恒冲出病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张着嘴,喊了什么。
电梯门合拢,声音被切断。
我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周念的额头。
她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拍我的脸。
“走,咱们去找李阿姨。”
3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抱着周念走进李律师的办公室。
她把办公桌上的一堆卷宗推到一边,腾出块地方让我放婴儿车,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你昨晚住酒店了?”
“嗯。”
“他找你了吗?”
“找了。他妈装病,我去了一趟医院。”
李律师挑了挑眉:“装病?”
“真挂了水,血压确实上来了。但晕倒是假的。我走之后他们一家商量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统一口径,想用这招把我哄回去。”
李律师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纸。
“根据你提供的情况,婚后共同财产这块,他的工资流水和你存的那部分,我算了一笔账。你听一下。”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你们结婚三年,他的工资卡由他妈掌握,每月划走五千赡养费,这个是合理的。但他妈拿这张卡给你姐还网贷的事,属于不当处置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民法典,这部分你可以主张追偿。”
“追多少?”
“他姐那六十八万,分十二个月还的,每个月五万六。划走的钱里,有一半属于你的份额,因为你俩是共同财产制。所以你可以主张三十四万。”
我喝了口水。
“但他妈用我的副卡转账这事,我没证据证明她不知道那是我的卡。她可以说她以为是周恒的卡。”
“没关系,副卡流水会显示主卡持有人是你。她用了你的卡,钱是从你名下的账户出去的,她解释不了。除非她能证明你授权她使用,否则就是盗用。”
我点了点头。
“那协议呢?”
李律师又翻了翻:“按你要求拟的,孩子抚养权归你,他的存款和房子归他。车子是婚前财产,也不动。但你那三十四万追偿款,我写进去了。”
“他要是不签呢?”
“那就起诉。诉讼周期三到六个月,证据链我帮你理了。他妈给你姐转账的记录、副卡流水、你姐的征信报告,全部都能调出来。法官看完了,该判多少判多少。”
我把周念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让她坐我腿上。她伸手抓李律师桌上的笔筒,我轻轻拉开她的手。
“我今天就想让他签。”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等了三年。今天他不签,我就起诉。你帮我拟一份起诉状,我自己去送。”
李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民事起诉状”。
“昨天晚上你发消息说‘想清楚了’之后,我连夜拟了两份。一份协议,一份诉状。”
我看着她。
“你看着办,两条路都给你铺好了。”
我伸手按住那份起诉状。
“先让他看协议。”
手机响了。
周恒。
我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跑了几层楼,喘着粗气,“我去找你。”
“李律师办公室,我把地址发你。你自己来,别带你妈,别带你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行。等我。”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过去。
李律师抱着胳膊看了我一会儿:“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真心的?”
我低头看了看周念。她趴在我膝盖上,拿手指头戳桌面上的阳光影子。
“真心的。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昨晚是第一次。”
李律师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周恒一个人站在门口。
头发没梳,衣服换了件干净的,但眼里的血丝比早上还重。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李律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什么意思?”
李律师把协议推过去。
“周先生,这是根据你太太的要求拟定的离婚协议书。你过目一下。”
周恒没看协议。他看着我。
“小冉,你非要这样?”
“你先看。”
他低头,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你要追偿三十四万?”
“对。你妈用你的工资卡给你姐还债,那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只要我那份。”
“那是我妈——”
“你妈花的,是你账户里的钱。你的账户,是我们俩的婚内共同财产。你姐花的,是我的一半。”
周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抚养权条款——“婚生子周念由女方直接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五千元。”
他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关节泛白。
“念念归你?”
“归我。我是她妈妈,她生下来就是我带的。你连她奶粉多少钱都不知道,我没法把孩子交给你。”
周恒猛地抬头:“我可以学!你教我,我以后——”
“你早干嘛去了?”
李律师适时开口,语气平稳:“周先生,协议里抚养费可以再协商,但抚养权部分,根据现有证据,法院大概率会判给女方。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走诉讼程序。”
周恒没理她。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昨晚那种慌张,不是今天早上的讨好,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你三年前嫁给我那天,是不是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我没准备离婚。我准备了退路。”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准备好了退路,但我从来没想过用。是你和你妈、你姐,一步一步把我推到这扇门前面,然后我推开了。”
周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冉,我要是签了,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再见我了?”
“每个月你来看念念,提前约时间。其他时候,我们不需要见面。”
他低下头。
手指按在协议纸上,用力到指尖泛白。
李律师递过一支笔。
周恒没接。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爱过。”
他闭上眼。
两秒后,他睁开,接过李律师手上的笔,翻到签字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轻又脆。
他签完了,把协议推回来。
然后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我面前蹲下,平视着我怀里的周念。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念的小手。
周念认识他,咧嘴笑了一下。
周恒的眼圈瞬间红了。
“念念,”他的声音哽住了,“爸……过几天来看你。”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冉,那三金……”
“你姐拿着吧。就当给她留个念想。”
周恒的手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
“她没拿。她昨晚把盒子扔了。砸在电视屏幕上,屏幕碎了一道缝。”
我愣了一下。
“她说……”周恒没回头,“她说她不要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律师把协议收起来,看了看签字,点了点头。
“效力没问题。剩下的手续我帮你办。你接下来住哪儿?”
“我有一套小房子,婚前买的,一直租给别人。上个月租客到期,我没续租。明天搬进去。”
李律师看了看我怀里睡着的周念,声音放轻了:“你比你看起来厉害得多。”
我低头亲了亲周念的头发。
“她睡着的时候特别乖,醒着也乖,就是夜里有点闹。但我习惯了。”
李律师笑了:“不是说你带孩子厉害。是说你这三年能忍,又能收网,不是一般人。”
“我只是算了笔账。”我站起来,把周念轻轻放进婴儿车,“感情里不能算账,但生活里必须算。”
我推着婴儿车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白纸黑字,周恒的名字落在最后一页。
我拉开门。
走廊里有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周念在婴儿车里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我推着她走进阳光里。
4
我在那套婚前买的小公寓里安顿下来,花了三天时间。
房子不大,六十平,两室一厅,朝南。前任租客是个单身女孩,走的时候打扫得很干净,阳台上还留了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浇了水之后慢慢支棱起来了。
我把周念的小床搬进次卧,自己的东西塞进主卧衣柜。东西不多,结婚三年,属于我私人的物件一共就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文件。
搬家那天李律师来了,帮我看着周念,让我腾出手挂窗帘。她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咯咯笑,满屋子都是小孩的声音。
“你前夫没联系你?”
“发了两次消息,问念念的情况。我回了,说挺好。”
“他妈呢?”
“没联系。”
李律师把念念举高又放下,逗得她直拍手:“你婆婆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帮周丽还了那么多钱,现在你把周恒的工资卡从她手里拿走了,她肯定得找你闹。”
“她找不到我。周恒知道我住哪儿,但不会告诉她。”
“你这么确定?”
“他签协议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妈问地址,他没给。”
李律师挑了挑眉:“有进步。”
我没接话。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周恒。
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奶粉。他站在走廊里没往里挤,先问了句:“念念在吗?”
“午睡呢。你进来坐。”
他换了鞋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打量了一圈。目光从地板到墙壁到窗帘,最后落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
“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大学毕业第二年。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我攒了首付,月供自己还。”
周恒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就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给自己留个窝。没打算留给谁。谁都不知道,包括你。”
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
“我妈这两天在家闹。”
“闹什么?”
“闹我工资卡的事。我把卡拿回来了,她不乐意,说我不孝。丽丽在旁边拱火,说我被女人拿住了。”
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怎么说的?”
周恒端起杯子没喝,握着:“我说,结婚三年,我妈拿我的工资卡三年。小冉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她走了,我把卡拿回来不是应该的?”
“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
“那你呢?”
周恒沉默了很久。
“小冉,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我妈,我从小听她的惯了。你嫁进来之后,她说什么我就觉得是什么。你从来没闹过,我以为你过得挺好的。”
“我闹过。刚结婚那半年,我跟你提过两回,说你妈管钱管太紧。你说‘我妈不会乱花,都是给咱们存着’。后来我就不提了。”
周恒把杯子放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蠢。”
我没接这句话。
卧室里传来动静,周念醒了,咿咿呀呀在喊人。我进去把她抱出来,她看见周恒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够他。
周恒接过去,动作有点僵,但托得挺稳。念念揪他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ba”。
他眼睛红了。
“她什么时候会喊爸了?”
“前几天刚会的。先会喊妈,再会喊爸。”
周恒把脸埋在念念的头发里,肩膀抖了一下。我没看,转身去厨房给念念冲奶粉。
水烧开,晾凉,奶粉舀进去,摇匀。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周恒跟念念说话,声音低低的,念念咿咿呀呀地回应。
奶粉冲好,我端出去。
周恒接过奶瓶,试着喂念念。念念靠在他怀里喝奶,小手指攥着他的衣扣。
周恒低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每周来两次行不行?”
“协议上写了,提前约时间就可以。”
“我今天先约这两次。”他抬头看着我,“周三和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行吗?”
“行。”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念念,又低下头去。
那天的两个小时里,他没再说任何关于复合的话。
时间到了,他把念念放进婴儿床,站起来穿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冉,你恨我吗?”
“不恨。”
“那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要养念念。”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那天晚上九点多,李律师打了个电话过来。
“跟你说件事。周丽今天下午去社区派出所报案了,说有人泄露她的个人隐私。”
“她告我?”
“她没指名道姓,说有人在家庭内部传播她的欠债信息,导致她精神受到伤害。”
我靠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她拿什么证据?”
“她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去派出所闹了一通,说‘有人要害我’。派出所的人让她提供证据,她拿不出来,被劝回去了。”
“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据说是她妈陪她去的。她妈全程黑着脸,没说一句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周丽这个人,离婚之后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永远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永远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她绝食五天要我的三金,不是真的想要,是想证明全家人都听她的。
结果她没证明成。
她砸了那个盒子,是因为她发现她控制不住了。她弟第一次吼她,她妈第一次不站在她那边。
她受不了这个。
第二天中午,婆婆来电话了。
我接了。
“小冉,”她的声音听起来老了好几岁,“丽丽的事,你别跟她计较。她精神不好。”
“妈,我没计较。她报案也好,闹也好,我不理就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协议……恒子真的签了?”
“签了。手续在办了。”
婆婆的声音突然哽了:“你真不回来了?”
“妈,你儿子三十岁了。他该自己管自己的钱了。你也该管管你闺女了。你给她还了那么多债,她还觉得自己没错,你觉得问题出在谁身上?”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我听见婆婆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小冉,你是个好孩子。是妈对不住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
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彻底挺起来了,一片一片朝着光的方向伸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顶上那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周念在屋里喊妈妈。
我转身回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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