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伟

蝉鸣自汉丰湖水杉林间漫溢出来,黏在午后晃眼的日光里。 湖畔荷花正值盛期,粉白花盏浮漾于碧波,恰似一砚曙色倾泼在浓绿宣纸上。暑气滚滚蒸腾,荷花却从容自持,亭亭而立。偶有清风掠过,零落数瓣,暗香浮动。这便是开州的盛夏 —— 燥热真切,倘若向北而行,奔赴“大满关雪・巴山之心”,便会邂逅另一番天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驱车北上,海拔缓缓抬升,暑热随之步步消散。满月镇的清晨,推窗即是万顷林海,云雾自山谷奔涌而起,漫过马营村的屋舍,恍若一锅沸腾的米浆。山风裹挟草木清润扑面而来,凉意浸人,教人忍不住深深呼吸。雪宝山绝壁之上,崖柏傲然挺立,虬枝盘绕,松萝垂垂,宛若老者霜白长髯。这些历经恐龙时代的古老生灵,曾被判定野外灭绝,而今十三万株幼苗扎根山野,如蘸满苍翠的巨笔,于岩壁间书写生命不屈的力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循着秦巴古道的青石阶拾级而上。石阶覆着厚密苔藓,每一步,都仿佛踏入大地悠远旧梦。这条古道,是背二哥的草鞋经年磨凿而成,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莹亮,凝成一层独属于时光的包浆。路旁七叶一枝花自腐叶丛中悄然探出,七片翠叶托举一朵紫花,宛如七方翡翠手掌捧着星子,沉静端方。铁杉枝头,独蒜兰垂落铃铛般的花苞,微风拂过轻轻颤动,不闻声响,唯有淡淡幽香弥散,仿若山神轻呵的气息。幽谷四下阒寂,却处处暗藏生机:溪涧叮咚,松涛阵阵,连地衣也在岩缝间默默生长。

行至半山,偶遇休憩的护林老乡。他蹲踞崖柏树下,递来一壶老鹰茶。琥珀茶汤入喉,山野独有的清涩与甘醇在舌尖漫开。“这棵树,” 他指向身旁崖柏,“我爷爷那辈它就长在这里,当年都说快要绝种,你看现在。” 他轻拍树干,眼底盛满光亮,“它又活过来了。” 我抬首仰望,崖柏枝叶在晴空铺展成一团墨绿云影。一圈圈年轮,是翻过的岁月书页;一片片针叶,是尚未写完的生命诗行。

午后顺溪谷缓步下行。清泉穿梭乱石之间,泠泠作响,水底卵石经流水冲刷温润如玉,青苔于石缝织就细密绒毯。崖壁边紫花地丁肆意盛放,点点紫花散落,恍若碎玉洒落。数只豆娘悬停水面,薄翅映着粼粼金光。我落座被日光烘暖的巨石,将双脚浸入沁凉溪水,一整个午后的安然,就这样顺着水流缓缓从指尖流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暮色降临,回到山间民宿。八卦形制的院落,青瓦白墙,好似一枚落于山坳的棋子。院角芭蕉沐浴落日余晖,漾出油润绿意,枝叶沙沙,正与檐下风铃絮语。入夜,明月自山脊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庭院。主人摆开木桌,端上腊肉炒山笋、凉拌蕨苔,土陶大碗斟满苞谷酒。酒液入口粗粝,余味绵长,一如山里质朴热忱的人情。

夜深人静,庭院唯余满地月华。窗外层峦叠嶂,一重墨绿晕染着一重墨绿,向天际无尽铺展。雪宝山的林木是苍绿,秦巴古道的苔藓是老绿,溪谷蕨草是鲜活新绿,唯有崖柏针叶,是阅尽沧桑之后,沉淀而出沉稳温润的墨绿。

清晨辞别,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老乡伫立村口,身影与远山相融,化作一幅淡墨山水。摇下车窗,再望一眼成片崖柏,它们静立晨光之中,似是守护山河的老者,亦是蓬勃新生的孩童。车子渐行渐远,那片浓墨绿意,于倒车镜中慢慢褪作一抹青黛。

巴山之心,是一卷永不停笔的典籍。

我们不过是落在扉页的露珠,经朝阳映照,便消融浸润进纸页纹路。 可这又何妨,巴山云岚深处,永远有新的故事悄然抽芽。一如崖柏,曾被宣判灭绝,却在开州的土地上重新葱茏。

墨绿之下,根系,从未停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