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闻一条接一条，真正压在普通人身上的还是生活
今天的新闻几乎是一条接着一条，把我忙得昏天黑地。
美国新一轮经济施压之后，早上的连线仍然在讲伊朗如何应对，以及伊朗国内的反应。为此，我前一天刚刚在德黑兰街头做了一组采访。
表面上看，德黑兰和往常没有太大不同。商店开着，市场照常营业，街上的车流也没有减少。但只要和普通人聊几句，就会发现，大家最直接的感受几乎都是同一句话：
钱越来越不够花了。
一名准备移民的年轻人告诉我，去年如果想离开伊朗，还相对容易一些，但今年随着汇率变化、战争影响以及物价上涨，原来的计划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说，自己每天看着汇率，都在一点点失去希望。
一名卖水果多年的老人则告诉我，过去一次可以进100公斤的货，现在只敢进30到40公斤，顾客也只剩过去的三分之一左右。
他说了一句很典型的话：
“感谢真主，我们还能过，生活还在继续。”
可“还能过”，已经和过去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二、买不起肉之后，老人给孩子买了一袋香肠
街采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名老人手里拿着的一袋香肠。
他说，过去伊朗人吃羊肉并不是什么奢侈的事情。牛奶、奶酪、肉类，都是很普通的家庭食品。
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连以前四分之一的东西都买不起。”
我问他，手里的香肠是不是买来代替肉的。
他说，是。
“肉买不起了，只能买这个。孩子总得吃点东西。”
这袋香肠一公斤大约30万土曼。
他说起“民生”两个字时甚至有些生气。
政府总说要保障人民生活，但在他看来，“人民的生活已经着火了”。
这句话比任何通胀数字都更直接。
三、总统谈“全面战争”，外长说这是又一部“老电影”
街头的人在谈肉价、鸡蛋和汽油，政治层面谈的却是另一套语言。
今天，我又看到总统佩泽希齐扬和外长阿拉格齐的最新讲话。
佩泽希齐扬说，伊朗现在面对的是一场“全面的经济、军事和安全战争”。
他再次为此前与美国达成的谅解备忘录辩护，强调这个框架并不是政府单方面作出的决定，而是军事、安全、行政、立法和司法等各方面经过长期讨论之后形成的共识。
他的意思很明确：伊朗不能永远停留在“不战不和”的状态里。
与此同时，他也承认，普通人的生活很困难，政府对此感到歉疚。
但他说，在战争、制裁和封锁压力之下，至少伊朗没有出现汽油、食品、水电等基本供应的大规模失序。
阿拉格齐的说法则更强硬一些。
他把美国新一轮经济战形容成一部反复播放的“老电影”。
从奥巴马时期的长期制裁，到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极限施压”，再到今天换一个名字重新出现，本质上还是同一套政策。
他的判断是，美国最终还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重新回来和伊朗谈。
伊朗高层集体发声，这说明对此事的重视。我也感觉到这次美国的经济行动来势汹汹，高层发声也是为了稳定民心。
四、国家谈的是战略，普通人算的是十天后的鸡蛋
就在这些新闻发完后，晚上伊朗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一接起来，她说之前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有人接。我先跟她说，最近新闻实在太多了，一条接一条。还要做连线。
我还说起今天伊朗又宣布在法尔斯省发现新的大型天然气田，可与此同时，关于部分地区未来可能出现天然气供应紧张的消息也在流传。
她听了以后第一反应就是：
“刚发现这么大的气田，怎么又说会缺气？”
但这些宏大的能源新闻，对她来说其实都没有市场里的价格来得真实。
她说，现在真的越来越难了。
她甚至开始算，如果价格继续这样涨，再过十几天，一板30个鸡蛋会不会涨到100万土曼。
这个数字未必真的会发生。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普通人的思维方式已经变了。
以前大家问的是：
今天多少钱？
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问：
十天以后会多少钱？一个月以后还能不能买得起？
五、“我们不知道十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也是我这次街采中反复听到的一句话。
有一位女士告诉我：
她最大的愿望，不是生活突然变得多么富裕，而是有一天不用每天担心“下个星期会怎么样”“十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想要一点稳定。
这种不确定感可能比物价本身更消耗人。
人们无法决定要不要买房，要不要换工作，要不要移民，要不要把孩子送出去，也不知道战争是不是会再次回来。
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在给自己寻找某个时间节点。
伊朗妈妈说，大家都在看接下来这一个月，看看到9月底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又有人说11月美国中期选举后美国可能会攻打伊朗。没有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只是在长期的不确定里，人总得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等待的日期。
六、革命广场又响起了“美国去死”
更让我注意的是，战争的气氛似乎也重新回到了德黑兰。
伊朗妈妈说，昨天革命广场又出现了集会。
有人吊起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模拟像，男性高喊“美国去死”，女性高喊“以色列去死”。
前两天深夜，她还听到有人开着车在街上喊“真主至大”“美国去死”。
这些声音在过去几个月里少了很多。
现在又出现了。
她听着并不兴奋，反而有些害怕。
她说：
“感觉又像是在往战争那边走。”
七、她最担心的，不是德黑兰，而是南部
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她说：
“如果真的再打起来，南部怎么办？”
“伊朗的心脏就在南部，我们很多财富都在那里。南部如果出问题，伊朗人以后靠什么生活？”
对于普通人来说，战争已经不仅仅意味着一枚导弹会不会落在自己家附近。
他们开始意识到，如果下一轮冲突真正打击的是南部的油田、天然气设施、炼油厂和港口，那么被击中的就不仅仅是一片战场。
可能是整个国家维持生活的基础。
八、学校还在上课，健身房还是很挤
可奇怪的是，生活又没有停下来。
孩子们还在上课。
很多私立学校和补习机构暑假期间仍然开着，有的孩子隔一天去一次，有的一周去两三天。
伊朗妈妈说今天也照常去了健身房。
新的一个月训练计划刚开始，健身房里特别拥挤，来了很多新学员。
她自己已经练了很多年，很多器械和动作都很熟。
原本训练结束以后，她已经准备换衣服回家，看到教练实在忙不过来，又留下来帮着带新人。
结果今天练得比平时还多。
累得够呛。
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语气反而轻松下来。
她说：
“我运动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九、生活还在继续，但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或许这就是现在德黑兰最真实的状态。
新闻里讨论的是美国制裁、石油出口、霍尔木兹海峡、新气田以及下一轮战争。
总统谈的是“全面经济战”。
外长谈的是美国的“老电影”。
而街头老人想的是，今天还能不能给孩子买得起肉。
家长想的是学校还能不能正常开。
年轻人想的是自己的移民计划还能不能继续。
普通人则在健身房、市场和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努力让自己暂时不要去想外面的世界。
电话快结束的时候，伊朗妈妈说了一句话：
“我们现在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可能才是今天最让我难受的一句话。
因为在这场持续太久的“不战不和”里，很多普通人既决定不了战争会不会来，也决定不了制裁什么时候结束，更决定不了明天的汇率和物价。
他们能做的，只是继续上班、继续买菜、继续送孩子上学、继续去健身房。
然后等。
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越来越多人不知道，这样的生活究竟还能撑多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