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单人沙发上直起身,趿着拖鞋挪到他旁边:“怎么了?”
“我们结婚三天了,有些事我想该跟你交代清楚。”他停了两秒,目光落在杯沿,“这套房子,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怕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住我们可以一直住,但水电燃气这些,最好我们自己掏。”
“物业费呢?”
“我妈说物业费她顺手就交了,不用我们管。”
“好啊。”我点点头,站起身,“那我今晚搬回我自己那套海景房去住。”
“苏简你说什么?”他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滨江望海那边,我名下有套房。去年交付的,精装,朝南。一直空着没住,现在正好搬过去。”
他愣了几秒,手里的杯子终于放下来:“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咱俩认识八个月,你从来没提过一句。”
“你也没提过这套房的产权不在你名下啊。”我看着他,“你跟我说的版本是‘我爸妈给我准备了婚房,结了婚咱们直接住进去’。你妈还带我看过阳台的落地窗,说以后在那儿养几盆绿萝。”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拔下充电的手机,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收拾两件衣服。”
“收拾什么衣服?苏简!”他大步跟过来,手挡在卧室门框上,“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我知道。”我拉开衣柜,从顶层拽下行李箱,“我就是想一个人冷静两天。”
“你冷静什么?”他堵在门口,“你有什么不满,当面说。”
“我不满?”我合上衣柜门,转过脸,“叶川,我等你说实话,等到领证第三天。你告诉我‘水电燃气我们自己交’,可你让我交的不只是那几笔费用——你是让我承认,这房子跟我没关系,你爸妈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他没吭声。
“我要是真住在这儿,我是什么?倒贴房租的租客?还是嫁给你顺便借住在你爸妈房子里的外人?”
“苏简,你越说越远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求和的意味,“房子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承认。但我从来没想过把你当成外人。”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你知道了,不肯嫁。”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本以为他会说“怕你生气”或者“没找到合适时机”,但他说的竟然是“怕你不肯嫁”。
我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但没倒。
行李箱扔在床上,盖子敞着。我蹲下去,随手往里放了两件秋装,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你朋友圈那条领证的动态,穿的就是那件灰毛衣。”
我停住手。
“你那天早上换了三件,最后定了那件灰的,说领证要穿素一点,拍出来干净。”他声音放低了一点,“你现在连那件都不收,是打算离我多远?”
我没回头,鼻子有点发酸。
他走进来,蹲在我旁边:“房子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你住这儿,水电燃气我来交,不用你管。但你现在别搬。”
我蹲在那儿没动,行李箱盖敞着,里面的衣服卷成了一个半圆。
过了很久,我说:“我今天先睡这儿。但这事儿没完,叶川,我没法当它没发生过。”
他没有再说话。我拉起行李箱的拉链,把它重新塞回衣柜顶上的时候,手背碰翻了一只旧收纳盒,里面滚出一支笔和一板没拆封的感冒药——是半年前有一次他出差回来,在车上递给我的,说让我备着。
我把盖子盖好,没捡。
那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他平躺着,呼吸听上去不太均匀,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我仰面看着天花板,想起八个月前第一次见他。
那是傅梨组的火锅局。傅梨说,苏简你再这么天天泡在工地上,图纸都要把你当后宫佳丽娶走了。我被拖过去,一桌人里只有叶川坐在角落,藏蓝色的衬衫,领口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全程话少,但别人递话他都会放下筷子认真听完,哪怕那话跟他毫无关系。
饭局散的时候,傅梨问他能不能送我回家。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公交顺路。”
后来我问他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说“公交顺路”,他说:“觉得你家里条件还行,不想第一面显得太殷勤,让你以为我看重别的。”
我当时被这个答案说服了,甚至觉得这个人有分寸感。
之后八个月,他确实大部分时候是靠谱的。他来接我下班,包里会多带一把伞和一包纸巾,知道我从工地下来脸上常带灰。他去我家吃饭,我妈包的饺子他顿顿吃光。我说喜欢吃宽粉,他出差回来塞了半个行李箱。
我没问过他收入,他也没问过我卡里有多少钱。两个成年人,体面地处了一段对象。
唯一一次提婚房,是去年秋天在河边散步。他忽然说:“我爸妈在南城给我留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不大,但离单位近。结了婚,咱们住那儿。”
我问:“房子是你爸妈买的?”
“嗯,前几年买的,写的他们名字。”他说得很坦然,没有停顿,“我以后慢慢还贷款,再跟他们提过户的事。”
我当时点了一下头,甚至觉得他说出“过户”两个字,是个实诚人。
现在回头想,那大概就是提前过了明路。
还有更多细节也串起来了。他妈妈来看过一次装修,进门就摸着玄关的鞋柜说:“这个柜子,他爸跑了好几个建材市场才定下来,就想着你们住着舒服。”我那天还陪着笑脸说辛苦爸妈了。
人家从第一天起就在那儿划了一条线,只是我没看见,或者说,我看见了也没往那个方向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响了。叶川去开门,门外是他妈,穿着一件枣红的棉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热豆浆和油条,笑吟吟地进来:“我想你们第一天正式过日子,怕你俩不吃早饭。”
我喊了声妈,去洗漱完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婆婆坐在对面,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两圈,说:“小简,昨晚的事儿,叶川跟我说了。”
我手里的油条顿了一下:“妈,什么事?”
“他说他跟你讲了房子的事。”婆婆把一杯豆浆推到我面前,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家常事,“我跟你说,这个事儿,叶川处理得不妥当。他要是早跟我商量一下,哪会让你们小两口为这个闹脾气。”
我放下油条:“妈,我没闹脾气,就是说了句想搬回自己的房子住。”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一层:“你有自己的房子?我怎么没听叶川提过。”
“也没听我提过。”我说,“所以我搬不搬,跟他提不提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婆婆看了叶川一眼。叶川低头喝豆浆,没接话。
“小简,”婆婆把身体坐直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一点长辈的语重心长,“你嫁到我们家来,我们就把你当自己闺女看。房子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这房子早晚是你们的。”
“早晚是什么时候?”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
“妈,我不是跟您争这个。”我语气放软了些,“房子写谁的名字,是婚前的事,我不计较。但你们怎么安排,得提前跟我讲清楚。不能等我都住进来了,才告诉我住这儿要交水电燃气费。这话听起来,不像进了一个家,倒像进了一间带家具的出租屋。”
客厅安静了两秒。
叶川放下杯子:“妈,我叫您别一大早来说这个。”
“我不来说,你俩昨晚那架就能吵完?”婆婆转向他,“我跟你爸是为你们好。你们倒好,刚结婚就不领情。”
叶川的脸绷起来,他平时不跟他妈呛声,那天却忽然说:“妈,是我做错的事,您别再掺和了。”
婆婆脸色有点变了:“什么叫掺和?这房子是我跟你爸的,我来说两句话怎么了?”
“所以房子是您的,您没做错。”叶川放下筷子,“是我,没跟苏简说清楚,让她委屈了。”
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我读得懂——不只是埋怨,倒像一层很薄的霜,盖在“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嫁进来三天的女人顶撞自己”这件事上。
我没接那目光,也没低头。我把剩下的油条慢慢吃完,放下筷子:“妈,您放心,水电燃气费我跟叶川自己交,房子你们先留着。等我们攒够了,再买一套写我们俩名字的。”
婆婆脸上有些挂不住,拎起包说了句“随你们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川,没再说什么。
叶川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外头的凉气。他在玄关换鞋,站起来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苏简,我妈没有恶意。”
“我知道。”
“那你搬不搬?”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电梯门开过又合上,我说:“我今天去一趟滨江望海,把那边的水电燃气卡找出来。你要是晚上愿意,我回来做饭。”
他没有拦我。
滨江望海那套房是我三年前买的期房。那时候工作室接了两个商业楼盘的外立面设计,年终分红比我预期多了不少,我算了算够首付,第二天就去签了合同。也没跟别人说,就自己拿了钥匙。
我站在阳台上,远处是海,灰蓝色的,夹着一点雾。冬天的海看上去没什么温度,但风很大,吹得人脑子清醒。
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给傅梨打了个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自己的房子这边。”
“你还真搬啊?”
“没搬。”我说,“就过来看看。”
傅梨沉默了一下:“苏简,你到底怎么想的?叶川这个人,你之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嗯,喜欢过。”我靠在栏杆上,“我现在也说不清楚我不喜欢他了。但昨天那件事之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把‘他的家’和‘我们的家’分得太清了。他爸妈的房子、他爸妈的位置、他爸妈安排的生活——他要我住进去,但不是住进‘我们’的家,是住进他爸妈设计好的框架里。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样的家。”
“那你跟他聊了吗?”
“聊了。他跟我道歉,说水电他去交,让我别搬。”我看着远处那两只船慢吞吞地往相反方向走,“傅梨,他在乎的是我别走,不是我在不在乎这个事本身。”
傅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苏简,你是不是太清醒了?有时候你把人往好处想,日子也能往下过。”
“我不是不想往好处想。”我说,“我就是害怕。我怕今天我接受了这个,明天退回别的地方,我也会一并接受。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活成他家里安排的‘苏简’了。”
挂了电话,我进屋把水电燃气卡翻出来。样板间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回响,房子空归空,但格局确实好,餐厅外面还有一个生活阳台,风可以灌进来。
我把卡收进包里,锁门下楼的时候,拐弯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三根黄瓜、一盒鸡蛋、两块豆腐,又拎了一把小葱。
回到南城那套房的时候,叶川正在客厅里擦茶几。茶几上原本放着我带过来的几本书,被他整整齐齐码到电视柜下层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我手里那袋菜上顿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苏简,以后什么事我都先跟你讲。”
我背对着他切黄瓜:“好。”
“以前那些瞒着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回头,说:“我知道。”
晚上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弹出的是他妈发来的消息,锁屏上显示了几行字:
“你爸说了,房子的事不急,但你们要有自己的打算。苏简那套房子是她自己的,跟咱们家没关系……”
后面的话被折叠了。
我放下手机,没再点开。过了一会儿叶川洗完碗出来,问我:“我妈又发消息了?”
“嗯。”
“说什么?”
“说让你们有自己的打算。”我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他低头看了两秒,表情很淡:“她这话也没什么不对。”
我说:“是没什么不对。”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那晚我睡了次卧。我说我想试试次卧的床够不够舒服,以后有客人来也好安排。他说好,没有多问。
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窗上映着一片模糊的光。我走过去,楼下的小区路灯还亮着,叶川的车就停在原来的车位上。
我忽然想起白天天台上婆婆说的那句“这房子早晚是你们的”。我想,等到了那天,我大概已经不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玄关碰到叶川。他也穿戴整齐,像准备出门。
“你回滨江那边住?”他问。
“去上班,顺路拿两件换季衣服。”我弯腰系鞋带,“晚上回来。”
他往里让了一步,帮我撑住门,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苏简。”
我停下。
“你昨天问我,领证前知不知道那套房子的产权不是我——我知道。”他看着我说,“我怕你知道以后不嫁给我。这个答案,你听了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我站在门廊里,阳光打在他肩膀侧面的墙上。我想了一会儿,说:“会。”
然后我拉开门,走下去了。背后没有声音追上来。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从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没化妆,头发扎得有点乱,表情也说不上好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有立刻看。走到小区门口才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叶川发的。
“你今天回滨江住的话,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走之前记得喝掉。”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滨江望海那边什么都好,就是太久没人住,早晨屋子里静得有点过分。我站在卧室门口,床还是样板间配的床垫,被套是我前年双十一随手买的,灰蓝色,勉强跟窗帘搭上。我拉开窗帘,海面上有两条渔船,慢悠悠地往同一个方向挪。
工作室的司机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苏工,朱姐说今天上午要跟甲方过立面方案,让您别迟到。”
我跟司机说了句“辛苦了”,坐进后座啃了两口包子,面皮有点凉了。我的手机又响,这回是微信——朱姐在群里@我:“苏简,今天的立面要不要带照片?叶川之前拍的那组加气砖墙纹理还行,你问他要一下。”
我用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了一行字:“那个分辨率不够,我这边再拍一组。”
朱姐回了一个“OK”的手势。
车里安静了片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苏工,您今天气色不太好啊。”
“昨晚没睡踏实。”
“年轻人嘛,别想太多。”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上午那场会开到一点半才散,甲方对方案还算满意,但提了几条修改意见,要求下班前出一版新的。我抱着笔记本回到工位上,刚打开软件,手机又亮了:叶川给他发了张照片——我们南城那套房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阳光落在叶子上,绿油油的。
“你养的还行,没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选的角度熟悉,因为那盆薄荷是我们一起从花市带回家的。那天风很大,他把盆抱在怀里,一路护着,旁边的人挤来挤去他都没松手。
我没回。他把照片撤了回去,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苏简,晚上能不能见一面。”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能。”
他约在楼下咖啡馆,那地方离我工作室步行十分钟,我们以前加班晚了常去。我下班走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咖啡馆的落地玻璃里映着他的影子,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你今天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两口。”
“我给你点了一份意面,还没上。”
我没说话,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了看我,忽然说:“苏简,我下午把我妈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录音了。”
我愣了一下:“你录音干什么?”
“我发给你听。”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把他手机递过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语音,点开,里面是他妈的声音,带着一点压着的火气:“叶川,你跟她讲,房子的事我没说不给她。但她要有这个态度,以后这个家她还想不想待?我跟你爸把房子腾出来给你们住,是图你们过得好。她倒好,反过来拿她的海景房压我们一头。”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桌面。那盘意面端上来,我拿起叉子搅了两圈,没吃。
“你妈觉得我在拿房子压她。”我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叶川看着我的眼睛,“但苏简,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等我们攒够了再买一套’——我妈听着,会觉得你在置气。”
“所以我连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都不能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停了一下,“我只是在想,咱们能不能先把这个坎过去。房子写谁的,水电交多少,这些都是小事。”
“都是小事?”我放下叉子,“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三遍?”
他被这句话堵住了,沉默了几秒。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我听出是那首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火锅店放的英文歌。
“我现在明白了,”他低声说,“你气的不只是房子,是我瞒着你。”
“对。”我说,“叶川,你瞒了我。”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瞒了八个月?”
他把面前的冷萃杯转了一圈,杯壁上结了一层水雾。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我给你打了电话,去问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查了这事的法律上怎么界定。”
“界定什么?”
“界定婚前财产和婚后使用权。”他说得有点慢,像在斟酌字句,“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的,法律上跟我没关系。你住进去,我们之间也不存在租赁关系。我妈说交水电燃气费,是她的安排,不代表我一定要照做。”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我把话跟我妈讲明白了。以后水电气我来交,她也同意了。房子我们先住着,等明年我自己存够一笔钱,再跟她提过户的事。”
他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苏简,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意面已经凉了,奶油酱在盘子边缘凝成薄薄一层。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味道有点腻,咽下去后我说:“你办法挺好的,但你从头到尾都在处理房子怎么写、费用怎么交、你妈怎么同意——叶川,你有没有想过,我希望你做的,是站在我这边说一句‘妈,这事儿是我自己弄错了,不怪她’?”
他的脸上闪过一点复杂的表情,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能在你妈面前说一句‘是我做错了’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那首歌到尾了,换了一首听不懂的粤语歌,他抬头说:“苏简,我要是说这话,我妈会觉得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忽然没力气反驳他了。
那盘意面我没吃完,结账时他抢着买了单,我站在门口等他,风灌进领口。他出来的时候,把手里的围巾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车里拿的,是我的灰色围巾。他把它绕在我脖子上,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你回滨江我不拦你。”他说,“但周末我爸妈想约你吃顿饭,说两家人一起坐坐,把这事儿摊开说了,以后过去了就不提了。”
我说:“好。”
周六那天傍晚下了一点小雨。叶川爸妈订的是南城一家老牌餐厅,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路。叶川来接我,开那辆开了三年的黑色轿车,副驾驶放了一束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我妈买的,让我给你。”他说,没看我。
我坐上车,把花挪到后座,百合的香气弥漫开来,有点浓。他挂挡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说:“我爸今天心情还行,他昨晚跟我妈聊了,说这事双方都有责任,让你别太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圆桌已经坐了四个人。叶川的爸妈坐在靠窗一侧,另一边是我爸妈。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我爸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我妈正跟叶川妈妈说话,见我进来,笑着说:“小简来了,快坐,就等你俩了。”
我喊了一声爸、妈,在叶川身边坐下来。婆婆把菜单往我面前推了推:“小简,你看看还想加什么,这家醋溜白菜做得好。”
“妈,我随便吃什么都行。”
婆婆笑了笑,然后话题自然地转向叶川:“叶川说你最近换季有点休息不好,我看你脸色是有点白。以后住回来,妈给你熬银耳汤。”
我在桌下捏了捏自己指尖,没有接话。
我爸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朝叶川爸爸敬了一下:“老哥,两个孩子的事,我昨天听小简说了。你们这房子的事,我觉得没什么好争的,房子是你们的心意,水电这些又不是什么大钱。关键是两个人把日子过好。”
我妈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年轻人别总钻牛角尖。”
我坐在那里,看着我爸把酒杯放下来,又夹了一块凉拌木耳,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一场无关紧要的天气变化。叶川妈妈顺势接话:“是啊,我这个人心直口快,说的话有时候不中听,但真是为孩子们好。小简有套房是她的本事,我们不眼红。以后他们小俩口爱住哪儿住哪儿,但别因为这个跟叶川置气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包间门推开,服务员端来一盆酸菜鱼,热气腾腾地放在转盘中央。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叶川忽然在桌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没有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发沉。我爸跟叶川的爸爸推杯换盏,从房价聊到单位效益,又从单位效益聊到老家亲戚的婚丧嫁娶。我妈跟婆婆交换了几道菜谱,笑声从圆桌边角不时飘过来。一切都温和体面,每个人都显得深明大义。
只有我,像一块被强行嵌进拼图的碎片,怎么看都跟旁边的图案不太吻合。
吃到后半程,叶川爸爸喝得脸有点红,他举着杯子朝向我,说话已经带上了七分热络:“苏简啊,叔叔跟你讲句心里话。叶川他妈就是那个脾气,嘴巴不饶人,心是好的。咱们一家人,哪儿有隔夜仇?你们要是觉得住那边不顺心,房子的事儿后面再说,但别为这个把关系搞生分了。”
我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果汁杯跟他碰了一下:“叔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谢谢您今天请这顿饭。”
我碰完杯坐下来,余光瞥见叶川的表情。他有一点松口气的样子。
我没看那双眼睛。我把手里的果汁抿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爸喝了不少,我妈扶着他下楼,走之前拍了一下我的肩:“小简,你是大人了,有些事别太较真。”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尾灯在雨雾里慢慢变小。叶川站在我旁边,肩头淋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他侧过头:“我送你回去?”
“嗯。”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百合花的香气闷了一路。我摇下一点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叶川看我一眼:“你冷?”
“不冷,透透气。”
他不再说话。车开到滨江望海楼下,他靠边停住,没有熄火。我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苏简,你今天在饭桌上,是不是一直忍着没说话?”
“嗯。”
“我知道。”
他盯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我爸说的那几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我自己说出来,总觉得有点轻。你懂我意思吗?”
“懂。”
我推开车门,侧身下车的时候,他说:“苏简,你明天能过来一趟吗?我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
“看情况吧。”我说,“明天工作室有点忙。”
我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没摇下来,隔着玻璃,车内的灯光把他侧脸照得有些模糊。我走回车里,敲了敲车窗。他摇下来:“怎么了?”
“以后你要跟你爸妈解释什么,可以解释。但别让我在场听。”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转身上楼,进了门,把百合花插到以前留的一个玻璃瓶里,倒上水,放在餐桌上。那花在灯光下白得很安静,像是从来没经历过那顿满桌喧哗的晚饭。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朱姐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苏简,明早十点你去滨江那边接一下新项目的客户,顾总监会过去,你到时候对接一下。”
我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了滨江海景房那套物业的水电燃气缴费凭证,连同叶川那天说的“我住进去要交水电气”做了个对比。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结婚登记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照片——我们俩站在一起,他搂着我的肩,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删。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赶到滨江那边,新项目的对接地点定在一家临海的咖啡馆。我到得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点了杯美式坐在窗边,海风从半开的玻璃门透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味道。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到我,走过来:“苏工?我是顾明州,朱姐让我来跟你对接。”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他坐下的第一句话,不是聊项目:“我刚才在路上刷到一条朋友圈——苏简,你昨天回南城跟叶川爸妈吃饭了?”
我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叶川发了条状态,配图是一碗粥。”顾明州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我很熟悉的名字,叶川的头像,发了一条新朋友圈:“一大家子团圆饭,一碗粥,暖胃。”
配图是一碗白粥,旁边摆着一碟小咸菜,桌子一角露出他爸的酒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刚要说什么,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叶川”。
我没有接。
顾明州喝了一口咖啡,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翻开文件夹:“那我们先看方案吧。”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那一声“叶川”的来电提示被咖啡机磨豆的声音盖了过去。顾明州似乎也没打算追问,翻开文件夹,把第一页图纸推到我面前:“这是上个月概念方案的初稿,主体是双子塔的外立面,客户的意思是希望底部商业裙楼能有一点‘呼吸感’,不要整面玻璃堆得太死。”
我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把那通没接的电话压到脑后。聊了大约四十分钟,末了,顾明州合上文件夹,忽然说了一句:“苏工,你脸色真的不太好。我女朋友是护士,她说我观察人很细。你要不要先回去歇半天?”
我笑了一下:“没事,项目要紧。”
“项目可以明天追。”他收好文件夹站起来,示意服务员买单,然后看了我一眼,“更何况,有些事一旦拖下去,比项目难追多了。”
我没接他那句话。他这话不算越界,但也没停在同事的分寸上。我点了点头,先一步拿起包出了咖啡馆。
回工作室的路上,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得海面泛白。我坐在后排,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叶川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昨晚那顿饭,我替我爸妈谢谢你。”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晚上回南城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看着窗外一排棕榈树往后退。
傍晚,我没回南城,回了滨江。
我一个人煮了碗面,坐在阳台上吃完,海风把面汤吹凉了。手机搁在茶几上,再没响过。我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忽然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串南城公寓的钥匙——两把,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挂在一只旧铜钥匙圈上。叶川给我的那天,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我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南城那套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感应灯亮起来,我掏出钥匙开门,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搭着一件不属于我的藏蓝色开衫。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搁着枸杞。空气里飘着一股炖排骨的味道。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挂上笑:“小简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今晚住那边。正好,排骨汤好了,你喝一碗再走。”
我没动,看着她:“妈,您怎么在这儿?”
“哦,”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理所当然,“叶川说你这几天不回来住,我怕他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就来住两天,给他做点热乎的。卧室我睡次卧,没动你们的床。”
她转过身,把灶上的火关小了一点,又回头说:“你放心,妈不打扰你们的。等你回来住了,妈就走。”
我走进客厅,看见次卧的门敞着,里面床上铺着她从家里带来的被褥,衣柜门半开,挂着好几件她的外套。卫生间门口的架子上多了一只粉色的牙杯,旁边晾着一块毛巾。
我站在那儿,没有坐下。
“妈,您来住,叶川知道吗?”
“知道啊。”她笑了一下,“他今天中午给我打的电话,说他要出差两天,问我要不要过来帮他浇浇花、喂喂鱼。我一想,正好过来看看厨房那排柜子的铰链修好没有,就来了。”
她从厨房端出一只碗,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来,趁热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浮油在灯光下泛着圈。
“妈,我不饿。”我说。
“那也喝几口,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降温,你脸色白成这样,别等年纪大了落下毛病。”她说着,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也没催我。
我站了两秒,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咸淡刚好,是花了火候的汤。她把这一碗汤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脸上那种笑,跟前天饭桌上是一样的。挑不出错处,但每一处都让我觉得被安排好的。
我放下碗:“妈,叶川今天中午给你打的电话,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点多吧。怎么了?”
“他今天中午一点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我说,“他跟你说的版本,是‘他要出差两天’?”
婆婆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嗐,他可能也是怕我多心,没说你们闹别扭的事。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报喜不报忧,”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妈,他有没有跟您说,我住在滨江那边,是因为我们领证第三天他告诉我,这房子是您和他爸的,住这儿得交水电燃气费?”
婆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小简,”她坐直了一些,“叶川那孩子嘴笨,有话不会好好说。但这件事,我们也是为他好。这套房当初买的时候,他爸出的大头,我拿出了自己的嫁妆钱。我们两个老的没有别的心愿,就想着他成家以后有个地方落脚。”她顿了一下,“但你也知道,现在这个社会,防人之心不可无。房子没写他名字,写我们名字,不是防你,是防那个万一。”
“什么万一?”
她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我放在包上的那串钥匙上:“小简,你自己也是有一套房子的人,你该懂——写在自己名下的东西,才睡得踏实。”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但准确地扎在某个位置。我没有立刻回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浮油凝得更厚了。
“妈,我懂。”我说,“所以我回我自己那边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你今晚是来拿东西的?”
“嗯。”
我走进主卧,拉开衣柜,把前几天叠好的几件换季衣服收进袋子。叶川的衬衫挂在这一格旁边,我的灰色毛衣被叠好放在他的外套上面,叠得很整齐,像有人特意整理过。我扯出毛衣,把袋子拉链合上,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次卧门口,目光在那只新衣柜上停了一下。
“妈,这衣柜是新买的?”
“嗯,叶川今天上午让人送来的。说次卧那个旧柜子掉了块背板,让我用新的。他爸在地铁口那家家居店看中的,特价,一千八,划算。”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门从外面推开,叶川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我,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拿衣服。”我直起身,“你妈说你要出差两天。”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站着的婆婆,表情变了一瞬。他放下水果,伸手拉我的手腕:“苏简,你听我说——”
“我听她说过了。”我抽回手,“新衣柜一千八,她住次卧,排骨汤是晚上炖的。叶川,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风灌进来,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伞。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我妈来住,是我同意的。但我没想瞒你——我本来打算晚上跟你讲。”
“你打算什么时候讲?等我回南城的那天,还是等你妈住满一个月自己走的那天?”
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我绕过他身边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苏简!”
我停下,没有回头。
“钥匙呢?”他问,“你把我那把钥匙留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他给我的那两把,在他问我“钥匙呢”之前,我还攥在手心里,没弄丢。
现在,我忽然觉得它们烫手。
我转过身,把那两把钥匙摘下来,放进他摊开的手掌里。铜圈落进他掌心,响了一声。
“不用了。”我说,“你家的钥匙,我还给你。”
他握着那串钥匙,手指慢慢合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是焦急还是委屈的东西:“苏简,我们之间,非要这么算得清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他妈妈的备注。他看了我一眼,没接。电话铃在空荡的过道里响了好几下,停了,又响起来。
我往楼下走了一步,他忽然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站在楼梯口,背后是暖黄色的灯光,显得他整个人的轮廓很模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妈她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查出来,血压高,还有一点心脏的问题。医生说不能累着,不能受气。我请她过来住,是想让她歇一阵,你别把她想成那种人。”
我握着楼梯扶手,指节慢慢收紧。
“叶川,”我说,“你有多少事,是我在领证以后才知道的?”
他被这句话问住了。
楼道里安静了片刻。顶层的声控灯灭了,只剩我们两个人站在一层暗一层亮的交界里。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来:“苏简,我妈住到月底就走。这一个月,你能不能先回来,咱们把日子正常过下去。她要是有哪里让你不舒服,你跟我说,我去跟她讲。”
我没有马上回答。就在这时候,楼下的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底下上来,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在二楼转角的位置停住,抬头看见我们,脸上露出一种略显意外但很快又稳下来的表情。
是叶川的爸爸。
他看见我,又看看叶川,笑了一下:“哟,都在呢。”
叶川的肩背绷了一下:“爸,您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小简回来了,让我过来一起吃个饭。”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路上买了只烧鹅,加个菜。”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打量着我的脸色,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他走到叶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对我笑:“小简,别站着,进去坐。你妈炖了排骨汤,一家人,边吃边说。”
他语气和善,每一步都妥帖,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挡在我和叶川中间。我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叶川的爸爸没有问过我为什么站在楼梯口,没有问过为什么我的手里拿着打包袋,也没有问过为什么叶川手里攥着那两把钥匙。
他什么都没问,像来之前就知道会看到这一幕。
“叔叔,”我说,“饭我就不吃了。工作室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行,那你路上慢点。明天周末,再让叶川去接你回来吃饭。”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让了一步,正好让开另一边。我走下楼,到大门口的时候,拐角处忽然传来叶川爸爸的声音,不高,像在跟叶川说话,但每个字都从楼梯间传下来,清清楚楚:“钥匙收好,房子是你爸妈的,婚是她自己愿意结的。真有什么要掰扯的,也轮不到她来掰扯。”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夜风灌进领口,我走到小区门口那条梧桐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叶川发来的短信:
“苏简,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滨江那边的咖啡店等你。我有件事没跟你说完,跟我爸妈无关,但和那套房有关。你来,我告诉你。”
我站在路灯下,屏幕的光照在掌心,那行字在冷风里发亮。
我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梧桐叶在脚边被风卷起来,落下去,又卷起来。
付费卡点
推开咖啡馆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叶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美式,其中一杯已经喝掉了小半。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对面椅子:“我帮你点好了。”
我坐下,没有碰咖啡:“你说那件事和那套房有关,是什么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椅子旁边拿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我面前。我看着那个袋子,没有伸手:“你这是什么?”
“苏简,”他看着我,“先听我说完,行吗?”
我点了点头。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那套房子的首付,我出了三十五万。”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是领证之前,去年十一月底,我把存款转给我妈的,一共三十五万。”他说,“当时他们跟我说,房子还差一笔首付,让我先垫上。产权证先写他们的名字,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把名字加上去。我信了,就转了。”
“你没跟我说过。”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一个男人连自己出钱买的房子都做不了主,跟你说这事,你会看不起我。”
我坐在他面前,看着咖啡杯上方的热气散掉。玻璃窗外的街道照进来,把他脸上那一层被阳光割出来的阴影照得很清楚。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问:“那笔钱,有转账记录吗?”
“有。”
“有借条或字据吗?”
“……没有。”
我身体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叶川,你花了三十五万,买了个跟你毫无法律关系的房子,然后你还要教自己接受‘住这儿得交水电费’这件事?”
他没有反驳。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不打算给你的?”我问。
“领证前一天。”他说,“那天晚上我去我妈家拿户口本,她让我第二天一早就去领证,说下午家里有喜宴要安排。我问了一句那套房子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加回去,她当时说:‘加什么加?房子在爸妈名下,还不是你们的?你老婆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不会在乎这个。’”
他顿了一下:“我那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还是跟你去领了证。我想着,婚都结了,也许他们只是嘴上说说,过段时间就会办。”
“领完证第三天,你说住那套房要交水电燃气费,就是在替他们试探我?”我说,“你把‘他们儿子’穿在自己身上,把自己表演给我看?”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我没有表演。”
“你有。”我说,“你明明知道那套房子的水有多深,你还是让我像一个外人一样住进去。你让你妈来给你炖排骨,你让她和我同住,你让你爸在楼梯间里说‘房子是你爸妈的’——你一句都没反驳。你站在他们那边,把我晾在对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苏简,我以为我能自己处理好。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你和我结婚了。”
咖啡馆里那首背景音乐又放到我听过的英文歌。窗外的梧桐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冷了的美式,良久,他说:“我把转账记录带来了。还有我之前存钱的那张卡,流水我打印了。苏简,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里我也有伤。但我不该瞒你。”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翻开。街面上有几个放学的中学生跑过去,笑声从玻璃外飘进来,又很快消失在风里。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妈不知道你把这事儿告诉我了?”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我打算今天下午去跟她说。”
“说哪件事?”
“说那三十五万,说房子的事,说我们要搬出去自己住。”他顿了顿,“你回滨江那边住,我不拦你,我跟你一起搬进去。”
我看着他。午后阳光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你妈会气坏的。”
“那我先把我该说的说了。”
我没有回话。过了很久,我伸手拿过那只牛皮纸袋,抽出银行卡流水单,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笔存款的来源、金额、时间,都清清楚楚。三十五万的转出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你要是下午去说了,”我合上那叠纸,“记得把这件事的结局——无论是好是坏——带回来告诉我。我不做你妈那边的任何人,但我不想站在暗处了。”
他把档案袋的封口重新对齐,站起来,没有看手机,只说了一句:“我两个小时以内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在咖啡馆又坐了将近二十分钟。那杯美式彻底凉透了,我没有再喝一口。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我没有点开。我把牛皮纸袋里的流水单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手指落在那个日期上——十一月二十九日。我记得那个日子,那天叶川约我吃饭,说项目刚结,尾款到账了,请我吃了顿好的。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线,看上去轻松得不得了。
他请我吃饭的钱,大概就是从他自己的账上划走的,但他没有提一个字。
下午四点出头,电话打进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哑,但平稳:“苏简,我还在我妈这儿。我们说完话了。”
“你妈怎么样?”
“哭了一场,没骂我。”他顿了一下,“她把合同翻出来了,但我没接。”
“为什么没接?”
“她给我之前,先问我拿了合同以后准备怎么处理。我说该过户的时候过户,该算清楚的时候算清楚。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觉得爸妈在算计你?’我说不是,但房子的事不能再含糊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在找词:“她最后还是把合同放回去了,说她再想想。苏简,我没逼她。”
“我知道你没有。”
“你今晚还回滨江吗?”
“回。”
“那我过来。”
晚上七点多,他推开了我滨江公寓的门。玄关灯亮起来,他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我给他买的那双灰色拖鞋还放在老位置,旁边我的那双已经穿旧了,边缘有些起毛。他没有说话,把拖鞋换上,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我煮到一半的面条,水已经收干了。
“你还没吃?”他问我。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煮。”
“我来吧。”他说着,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翻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他背对着我,在厨房里低头切火腿肠,动作不大熟练,但很认真。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上去帮忙。
开水下锅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妈哭的时候,我没有去扶她。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茶几对面。我说妈,那三十五万我没打算追回来利息,我只要一个说法,再这么糊弄我,我和苏简的日子过不下去。”
他关了小火,转身面对我:“苏简,我这么跟我妈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厨房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映在地砖上,拉得很长。我没有回答这句话。那碗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端到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偏软,汤底有一点糊味,但热腾腾的,落进胃里的时候把胸口那一点凉意冲开了。
那晚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他已经睡着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指尖碰着地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回到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起得早。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豆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我去趟中介公司,问一下现在南城那边的租金行情。下午回来。”
我看了那张便利贴两遍,把粥喝了,才看见碗边还放着一把钥匙。是滨江这边公寓的单元门钥匙——我之前放在玄关那串里的其中一把。他早上走的时候悄悄取的,还是他带了多的一把?我没想明白,把钥匙揣进口袋出了门。
下午两点半,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档案袋,坐在餐桌边,把里面的资料一样一样摊开:南城那套房当前的市场估价单、一叠户型图、还有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列着周边几个小区的租金和首付比例。
“我想了一下,”他说,“那三十五万,我从我妈那儿要不回来,他们也不吐口。那我就按他们的逻辑来——房子他们留着,我不再当那个房子的冤大头。我这边的存款加你那边,够在滨江再凑一套小户型首付。不用大,两居室,够我们住。”
我绕过桌子,站在他背后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叶川,”我说,“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他抬头看我:“现在问了。你同意吗?”
我没有正面答他,伸手把那张市场估价单转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桌面:“你昨天还说要跟你爷爷商量,今天就拿了一张租金行情表回来,你变卦变得挺快。”
他垂下眼:“我跟我妈说完话以后,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套房,我不打算等了。等来的东西,早晚有附加条件。”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后脑勺很久。窗外海风忽然灌进来,把那叠表格吹起来一角,他按住了。我说:“周末我陪你去你爷爷那儿。”他答应过,如果能请动唯一一个能制住他父母的人,也许不用走到哪一步。
“我爷爷会帮我们劝我父母。”他说,“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
周五傍晚,叶川的爷爷从镇上坐了一辆小面包到了南城,天还没全黑,他坚持先去我家。我下楼去接,老人穿了件簇新的深灰棉衣,手里拎着一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他抬头看了看单元楼的窗户,转头对我说:“苏简,这个家的事,我想听你的版本。”
那天晚上爷爷坐在我家客厅,听完我从领证第三天到水电燃气费到那顿团圆饭的经过,一直没打断我。中间我妈给我倒了两次茶,爷爷都接过来放在杯垫上没有喝。末了他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叶川这孩子,小时候跟他爸一样,轴。但他比你公公多一样东西,他知道错在哪。”他放下茶杯,“明天的饭,我来说。”
第二天早上,叶川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把爷爷从我们住的滨江接到南城那套公寓楼下。我坐在副驾驶,后座坐着他爷爷。老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只在中途让叶川停了一回,买了四盒点心,两包茶叶。
车停稳,叶川熄火,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爷爷先开门下去了。
叶川爸妈那天都在家。门打开的时候,婆婆看见爷爷站在门口,脸上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堆出笑:“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爷爷迈步进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那袋点心放在茶几上,“我来看我孙子和他媳妇,顺带跟你说几句话。”
叶川的爸爸从书房出来,看见爷爷,神色微变:“爸,您这大老远跑一趟,是有事?”
爷爷看他一眼:“没事我懒得跑。”他拍了拍沙发扶手,“都坐下。”
那顿早茶喝了一个多小时。爷爷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嗓门,他说那三十五万的事,说房子的来龙去脉,说叶川从工作到结婚攒下存款不容易,说苏简嫁过来带着自己的房子,没有占过谁家的便宜。最后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是当年叶川父母买房时他的银行转账记录,十五万。
“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也掏了钱。”爷爷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我不是来讨债的,我就来说一句公道话:你们这样对小两口,不对。”
婆婆眼圈红了,低头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反驳。叶川的爸爸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书房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袋。他走回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对叶川说:“这里面是购房合同和产权证复印件。我跟你妈的份额,等我们养老以后再动。你那三十五万,今年底之前,我按比例折算成份额,写进补充协议里,公证。”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爷爷:“爸,你看这样行吗?”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你儿子他爹,你自己定。”
叶川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没有出声。
那份文件袋最终没有被当场打开。叶川把它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说了句:“爸,谢谢。”他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了我一眼。
我跟着站起来。离开之前,婆婆到底还是从厨房端出了两碗银耳汤,递了一碗给爷爷,另一碗放在我手里:“小简,妈昨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着那碗温热的银耳汤,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妈”,只是把那碗汤喝完了。走出楼道门的时候,爷爷走在最前面,叶川走在他旁边,我落后半步。风迎面扑过来,吹得眼睛有点涩。
车发动以后,爷爷坐在后座,忽然开口:“叶川,你爸签的那个东西,你自己收好。往后日子是你们自己过,他给不给是情分,你们不欠他们。苏简那套房也好,你自己将来买的也好,写在谁名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该怎么过,能安心。”
叶川从后视镜里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我知道了。”
车开上高速,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挡风玻璃照得金亮亮的。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窗外的田野在视线里往回退。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叶川发来的微信,就一句:“银耳汤甜不甜?”
我偏过头看他,他没有转头,嘴角却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我没有回他微信,只把手伸过去,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换了个挡。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把整条公路照成一条发光的线,没有尽头。
车上了高速以后,爷爷靠着后座睡了一会儿,呼吸平稳,手搭在那只布包上。叶川把车速放慢了些,空调调低了一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爷爷,没说话。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在公路尽头越拉越远,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松。
回到滨江公寓,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爷爷在楼下没上去,说让叶川送他去一个老战友家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坐车回镇上。叶川拗不过他,只好把我送到单元门口,说:“你早点睡,我送完爷爷就回来。”我点了点头,手里攥着那把早上他留在餐桌上的单元门钥匙,在口袋里转了一圈。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爷爷拍了拍叶川的肩,声音不高:“你爸签的那份东西,你收好。晚上回去别跟小简翻旧账,事情过去了就往下走。”叶川答了声“嗯”,没再多说。
我一个人上了楼,把那份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没有急着拆开。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眼下还挂着一层浅浅的青色。我拧上水龙头,外卖软件翻了翻,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去厨房下了碗面。
叶川回来的时候将近十一点,客厅的灯亮着,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建筑设计杂志,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面。他换了鞋走进来,看了那碗面一眼:“你吃了?”
“吃了。这碗是给你的。”
他愣了两秒,端起来吃了一口。面坨了,但他没说什么,就着碗沿慢慢吃完,然后把碗洗了。厨房水声响了好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明天下午我爸约了公证处。”
“嗯。”
“他让我带齐材料,说当场把补充协议签了。”他顿了顿,“苏简,你要去吗?”
我合上杂志:“你想让我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该在。你不去的话,总觉得像我在替你签字一样。”我想了想,说:“那我去。”
第二天下午,公证处门口,叶川的爸爸比我们早到。他穿了件干净的深蓝夹克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站在台阶下抽烟,看见我们来了,把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脸上露出一点笑:“来了。”叶川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站定,父子俩对视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一起推门进去。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利索。她翻看了购房合同复印件、叶川的转账流水、房产证的存档信息,又让叶川和他爸爸各自出示身份证,逐页核对。办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眉头皱了一下,滚动鼠标来回翻了两次,抬眼看向叶川的爸爸:“叶先生,这套房子的产权登记信息上面,附着一项抵押登记,您之前没有提过。”
叶川的爸爸表情没变,但夹着材料的手指顿了一下:“抵押?”
“对,2019年3月登记的,抵押权人是柳某,金额五十万,期限五年。”公证员把屏幕转向他们,“这个抵押如果不清除或者抵押权人不同意,补充协议没办法按产权份额直接公证。”
叶川转头看向他爸。这个动作很慢,像一帧一帧挪过去的。他爸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盆绿萝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那笔抵押是我帮一个老朋友做的担保。他那年资金周转不过来,求到我面前,我也是一时义气应下来的。名字是挂在房子上,但钱的事没牵扯到这套房子。”
“爸,”叶川声音不高,“这事儿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他爸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急,“你那时候正准备结婚,说这个让你操心干什么?再说我那也不是故意瞒你,是这件事根本没到要紧的时候。他去年生意缓过来了,答应年底就解押。”
公证员在旁提醒:“解押需要抵押权人到场签字,光口头答应不算。您这边最好先确认一下对方什么时候能配合办理解押手续,不然这个份额公证确实没法推进。”
叶川他爸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好一会儿没人接。他挂掉,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老柳,房子那个抵押,你上回说年底解押,我现在这边要办个手续,你这两天能不能去办一下?”那头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声音,他爸脸色变了:“什么?你要到明年六月?”
空气安静了一瞬。叶川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份材料,指节泛白。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插话,但目光落在他爸的手机屏幕上——通话界面显示的名字是“柳国庆”。
叶川放下材料,问他爸:“这个柳国庆,是谁?”
他爸犹豫了一下:“以前厂里的同事,后来自己出来做生意,亏了一笔。那年他到处求人,整个厂旧同事只有我答应帮他。”
叶川没有立刻发火。他只是慢慢问了一句:“那他要是拿这笔钱救了急,又说还不上了,房子被法院查封,我这边怎么办?”他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公证处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叶川他爸站了半晌,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会撞上这一茬。”
叶川站在公证处一楼的台阶下,背对着门,沉默了很久。他爸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着,没有插兜,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捻。我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过了很久,叶川开口:“爸,您先回去。这个事我梳理一下再说。”他爸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去的车上,叶川一言不发地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苏简,你说,一个人到底有多少事是能瞒着的?”我没回答。他也没有等我回答。
晚上回到家,叶川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仍旧坐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是他爸发来的一串消息。他看见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我低头看,是他爸发的一长段话:“叶川,柳国庆那笔抵押的事,爸确实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他求我,他说他儿子要结婚,房子被银行收走,他拿不出彩礼,问我能不能帮个忙。我一时心软。你也知道,爸这人最怕人家求。抵押到期以后他一直在还利息,去年也说好了年底解押,不知道他怎么又推到明年初。你给爸几天时间,我去找他当面谈,一定把这个事了干净。”
发来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多,叶川没有回。
我放下手机,拉了一把椅子在阳台对面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苏简,我不是怕那五十万。那笔钱就是全由我来填,我也填得起。我难受的是——我好像从来没看清楚过我爸这个人。他一边说要给我房子,一边拿房子给别人做担保。他一边让你交水电费,一边又拿我打给他的三十五万去还一个我不知道的债。”
“你觉得那三十五万被用去还债了?”
他沉默着,没有否认:“我打电话问过我妈。她不太愿意讲,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那笔钱当时一部分补齐了房子的尾款,一部分借给舅舅周转过几个月。舅舅后来还了,但还的这笔钱又被她转给了柳国庆的利息。”
我没有接话。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一点哑:“他拿我的钱、拿我妈的嫁妆钱、拿我爷爷的养老钱,给一个外人兜底。房子还是他名下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坐了一会儿,说:“叶川,你把那笔转账的流水拉出来,我陪你一起看看到底有多少窟窿。”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银行,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沓打印纸,摊在客厅茶几上。我们一张一张看完,那三十五万到账后的流向逐笔可查:其中十六万转入了开发商账户,十二万转给了一个姓周的私人账户,剩下七万转给了叶川的妈妈,取现,没有备注。
“姓周是谁?”我问。
“我妈那边的亲戚,我表舅。以前做装修队,我妈说他帮我爸熟人装修过。”他顿了一下,“我去问问我妈。”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厨房煮咖啡。隔着半扇门,我听他对着电话讲了很多,大部分时间是在听,偶尔嗯一声。挂了电话,他端着咖啡杯回到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沓流水单重新翻了一页:“我妈说那十二万是给表舅的装修款。房子买下来以后,水电改造和地面翻新都是他做的,材料费加人工费,一共十二万,一次结清。”
“装修了几年了?”
“三年前。”
“三年了,十二万,对一个装修队来说,不算离谱也不算便宜。”我放下咖啡杯,“她把当时的收据或者合同留了吗?”
叶川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他妈妈的。过了几分钟,他挂了,说:“她说合同找不到了,收据好像还有一张,但放在老家那个抽屉里,得回去翻。”
我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些年摞起来的那层布一层一层揭开,揭开一层还有一层,底下不知道还压着什么。
那天下午,我陪他回了南城他爸妈家。婆婆开门的时候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路:“先进来坐。”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的茶,像是知道我们会来。叶川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晚报,眼角抬起来,没有起身:“来了。”
叶川没有坐,站在茶几旁边,把手里的流水单放在桌上:“爸,我不管那十二万花到哪儿去了。装修的事,我妈说找不着合同,我也不追了。但柳国庆那个抵押,您给我一个确定的日期,到底什么时候能解押。”
他爸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就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他爸抬起头,看了叶川一眼,眼神在儿子脸上停住。叶川站在那里,身板挺直,语气不急不缓:“爸,我不是不信任您。这房子的事,从去年到现在,一层套一层,我实在不敢再听半截话了。”
他爸嘴角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九点,我打你电话。”
第二天上午,叶川跟着他爸去了柳国庆的公司。我一个人留在滨江那边,坐在客厅处理工作室的图纸,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叶川的声音:“苏简,解押手续的事有眉目了。他答应下周三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签字。”
“你们怎么谈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把他那辆开了七年的车抵给柳国庆了,说等他还上钱再赎回来。另外签了一份保证书,年底前把利息结清。柳国庆才松口。”
“那你爸以后用车怎么办?”
“他说明天去跟我舅舅借一辆旧面包车先开着。”叶川的声音停了一下,“苏简,我爸当着我面做的这些,我没法说他不尽力。但我心里很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因为柳国庆这个人有多难缠,而是前几年那些窟窿,没一个是我爸自己想到要去堵的。”
我没有回话,看着窗外那片海被午后阳光照成一片安静的白。他也没有再说话,电话里只剩彼此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工地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晚上回来吃饭,我做饭。”
他做了三个菜,一盘清炒莴笋,一碟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卖相谈不上好,但味道家常。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顾明州发来的消息:“苏工,新项目那边客户临时改了些需求,明天上午十点能过来一趟吗?”我看了一眼,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那天夜里风大,吹得阳台的窗框响了一整宿。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楼顶上,脚下是海,海面上浮着很多扇门,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叶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挪到了地板上,靠着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份流水单的页面上。我看了他几秒,没有叫醒他,下床的时候绕过了他的脚边,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的海面开始泛白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顾明州那边。新项目的会议室里,客户提出了新的立面方案要求,把原本偏直白的玻璃幕墙改成了带弧度的金属格栅,还附带两个雨棚节点的优化。顾明州在旁边记录,偶尔补充两句技术意见,目光没什么多余地落在我身上。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合上笔记本,其他人都走了出去,他留在座位上,忽然说:“苏简,下个月我调到深圳那边去接手一个项目,可能待半年。”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他收拾桌面的动作不快,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宣布,但今天既然碰上了,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忽然说:“我前几天听朱姐说,你最近在忙家里的事,进度一直没落下,她很满意。”他顿了一下,“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有的事如果现在处理起来很累,也可以先放一放,人不是永动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没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日光照进来,铺了一地暖洋洋的亮。我没有回头。
周五傍晚,叶川接到了一个电话。当时他正站在灶台前炒第二道菜,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把火关小了一点,接起来,只说了几句话,脸色就慢慢变了。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两秒,才开口:“我妈住院了。”
我站起来:“怎么回事?”
他拿起外套:“她下午在家晕倒了,我爸送她去的医院,说是血压突然飙到高压两百,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他走到玄关换鞋,声音努力稳住,“我先过去看看,你……”
我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一起去。”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眼睛闭着。叶川的爸爸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水,看见我们进来,视线从叶川脸上挪到我脸上,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垂下头,把那杯水放回床头柜上。
叶川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会儿他妈妈的脸,轻声叫了一声:“妈。”婆婆没有睁眼,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叶川站在那儿,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爸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叶川,你妈是昨天半夜醒过来一次,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房子的事,别让小简再受委屈了。”
叶川抬起头,看着他爸。他爸站在病房的阴影里,声音沙哑:“我昨晚在医院陪了一宿,想了很多。这些年我处理事情,总是想少让家里操心,结果操心的反而更多。柳国庆那个抵押下周能解,手续我都约好了。”他停了一下,“但就算解了,你心里那根刺,爸知道拔不掉。爸不能替你把所有的错都抹掉,但爸能跟你说一句——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不会再瞒你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管的滴答声清晰可闻。叶川站在床边,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他爸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水。我看着那只深绿色的暖水瓶被拎走,收回目光,走到病床另一侧,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婆婆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眉头即便睡着也微微蹙着。我看着她输液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而长的旧疤,像是很多年前做家务时被什么划的。叶川坐在床尾,低着头,指尖揉着一片衣角,揉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柳国庆来医院签了解押手续的同意书。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的走廊里,短大衣皱巴巴的,头发灰白,握笔签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签完他对叶川他爸说了一句:“老叶,这事是我拖累你了。”叶川他爸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柳国庆离开以后,叶川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人走远,背影在人流里越来越小。我走到他身边,他说:“苏简,他突然答应对,我爸把他的车抵给他了。”
“我知道。”
“我在想,要是我那三十五万没有转给他,或者我在他跟我开口之前就多问几句,是不是这些事都不会叠到今天这个程度。”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我知道想这些没用。”
“嗯,想这些没用。”我说。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说:“苏简,我心里堵着的那个东西,刚才在柳国庆签字的时候散了一下。但又冒出一股新的说不清的滋味——我说不上那是委屈,还是松口气。”
我陪他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把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问他:“那现在,房子的事还打算做补充协议公证吗?”
他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做。但先把抵押解了,把柳国庆那条线彻底清掉,再坐下来跟我爸妈谈份额的事。这回不赶。”我点了点头。他又说:“苏简,等我妈出院,我想把南城那套房子的产权份额卖给我爸妈,用卖的钱在滨江这边再买一套小的。房子小一点,但名字写我们俩的。你愿意跟我一起?”我看着他,风把一截梧桐叶吹进走廊,落在他脚边:“你先把你妈那边养好,这件事我陪你想清楚以后每一步再走。”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把整个城市的屋顶照得发白。叶川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我的手背。他没有握过来,只是那样轻轻碰着。我没有挪开。
婆婆住院的第六天,叶川他爸把解押手续的复印件拿到了医院。柳国庆签完字那天下午,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回执单也出了,抵押登记的注销流程正式启动。叶川把那份回执单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朋友圈,存进了手机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
婆婆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初冬的阳光把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照成一片温暖的黄色。叶川办完出院手续,拎着一袋药走回来,婆婆坐在轮椅上,由他爸推着往门口走。她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很多,看见我站在台阶下,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小简,麻烦你跑这一趟。”
我接过他爸手里的住院用品袋子:“妈,不麻烦。”
上车的时候,婆婆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路两旁的树往后退,很久没有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叶川,你那份流水单,拿给我再看看。”
叶川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妈,您先休息,那事不急。”
“我想看。”
叶川没有坚持,从手套箱里翻出那沓纸,递到后座。婆婆接过去,没有马上翻开,只是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车停稳以后,她还是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十二万,确实是给表舅的装修款。但另外那十六万转给开发商的钱,其实是补了第二套房子的首付尾款。”
叶川慢慢转过头:“第二套?”
“你爸没跟你说过。”婆婆的声音很轻,“前年我们在城东那个楼盘,看中了一套小公寓,六十多平,想买下来以后租出去,给你攒点养老钱。首付本来差一点,你爸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正好你那三十五万转过来了,他就先挪了十六万过去。”
叶川沉默着听她说完,没有打断。
“那套房现在挂在表姐名下。”婆婆看了他一眼,“她是我们家这边最会管账的人,你爸信她。这笔钱的事,我们本来想等公寓交房以后卖了,连本带利还给你。但房子行情一直不太好,到现在还没脱手。”
叶川他爸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听完这段话,低声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房子还在,但没卖掉,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还你。”
叶川站在车门旁,看着他爸:“爸,您还有多少事,是等着以后‘再说’的?”
他爸没有回答。风把银杏叶吹到车顶上,又滑下去,落在柏油路面。
那天晚上,叶川坐在阳台上,翻着手机里那份流水单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我坐在客厅里,没有打扰他。他忽然开口:“苏简,你说人的账,是不是一笔一笔算到最后,算不清的?”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继续说:“我妈今天跟我说,那十六万她本来早就想告诉我,但我爸不让。他说怕我知道以后觉得他们惦记我的钱。他们俩互相瞒着,瞒了两年,瞒出了一整条链子。”他把手机熄了屏,“现在这条链子一节一节拉开,每一节都连着一个人,没有一个能完全说清楚的。”
“那你还打算补充协议公证吗?”我问。
“做。”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点微弱的光,“但不是让他们把每一笔都算给我。我就想让这个事有个了结。了结以后,不管他们还我多少,欠我多少,都是过去的事。”
第二周,叶川约了他爸妈,在滨江这边一家安静的餐厅见面。他没有让我回避,说我应该在场。我们到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放着一壶茶,四只杯子,没有菜单。
叶川坐下来,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在桌面中央:“爸、妈,我不要求你们把城东那套房卖了马上还钱。也不用你们写欠条。我只想把这个事正式说清楚:南城那套房子的产权份额,我放弃。那三十五万,算我借给你们的,不计利息,不急还,等你们把那套公寓处理完以后再说。以后我们住滨江这边,南城那套你们留着,想住就住,想卖就卖。”
他说完这段话,包间里很安静。他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过了很久才说:“那套房子的份额,你还是拿着。那是我跟你妈欠你的,不是让的。”
叶川抬起头:“爸,我不要那个份额。我要的是一段干净的关系。你们把房子收回去,我不再掺和那套房的事务,水电燃气费也不用再提。以后你们来滨江住,我们都欢迎。但南城那边的事,我不再过问。”
他爸手里那只茶杯转了半圈,没有抬起目光。婆婆坐在他旁边,手指捏着桌沿,最后说了一句:“叶川,你是要把我们推远。”
“妈,我没有推你们。”叶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只是想跟苏简好好过日子。我们住滨江,有我们的节奏。你们想过问,可以过问,但那些掺杂着钱和房子的安排,我不想再要被它们牵着走了。”
婆婆把脸转向窗户,沉默了很久。他爸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行。那协议,我签。”
叶川从包里抽出笔递给他。他爸接过来,在他指定的位置签了字,又递给婆婆。婆婆拿着笔,停了两秒,签的时候手腕有一点抖。签完她把笔放回去,没有抬头。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爸妈先走,车尾灯在路面上一晃就不见了。叶川站在饭店门口,风很大,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看着我:“心里空荡荡的。”
“可能空一阵就习惯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拉开车门让我先上车。我坐进去的时候,他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驾驶座。他隔着车顶看着饭店门口那盏灯,看了很久,才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开回滨江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一半被广告切了。我转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到家以后,他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在我对面坐下来,忽然笑了一下:“苏简,我觉得我跟你说‘干净的关系’那四个字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自己。”
“我知道。”
“这些年我活得太仔细了。每一件事都想安排妥当,结果越安排越乱。我连自己爸妈都不敢多问一句‘这钱到底去了哪儿’。”他低下头,“我怕问完了,答案我接不住。”
我看着他:“现在接住了?”
“接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就是有点难吞。”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会儿,忽然说:“苏简,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过你。”
“你问。”
“领证那天下雨,你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雨,我当时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以后的事’。那时候你想的以后,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记得这个细节。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民政局的屋檐窄,我们站在台阶上等雨停。他撑着伞,伞沿上挂着水珠。我说“在想以后的事”的时候,其实只是随口应付,因为那天下午有一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又很快被雨吞掉了,我心里隐约晃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的肩膀,能不能替我们两个人挡风。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妈跟我起了矛盾,你会怎么选。”我看着他,“我当时想的是,你能站在我这边,不需要你偏袒我,但你至少要跟我站在同一边。”
他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杯水,低头看了很久,才说:“那时候我大概做不到。”
“现在呢?”
“现在会。”
窗外海风扑在玻璃上,闷闷的响。我们把那杯水分着喝完了,然后他走进卧室去铺床。我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看着远处海面上一线模糊的亮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像潮水退去以后露出的滩涂,布满了细小的水痕,但终于看得见底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白天我去工作室,叶川去公司。他少接了两个出差项目,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在厨房里做几道简单的菜,手艺说不上多好,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灯开着,饭热着,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琐事,偶尔都不开口,窗外是海风和偶尔经过的船舶声,日子就那样一餐一餐地过下去。
叶川的妈妈来看过我们一次,带了两盒卤味和一袋水果,进门坐了一会儿,没有提南城那套房的事,只是说:“你爷爷打电话来,问你们最近怎么样。我跟他说挺好的。”她停了停,又说,“他让我跟你们说,过日子,紧要的不是房本上写谁的名字,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能不能把话说完再睡。”
叶川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给他妈妈倒了一杯茶。婆婆接过那杯茶,指腹在杯沿上摸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对我说:“小简,我那时候说你那套房是你自己的,跟我们家没关系,那句话我说得不对。”她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你嫁过来了,你的房子、你的东西,就是叶川的。他不会用你的,但你们是一家人。”
我说:“妈,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走了以后,叶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撑着栏杆,背对着屋里。我走过去,他转过头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她第一次说‘一家人’的时候,把我给说愣了。”
后来的日子,叶川真的开始认真地看滨江这边的楼盘了。他跑了几家中介,拿回来一沓户型图,摊在餐桌上,周末一整个下午都在研究。他看中了两套,一套在望海路南段,六十多平的两居室,朝东,早晨可以照到太阳;另一套在叶山脚下,面积稍大一点,但离我工作室远了几站路。
他拿不定主意,把那两套的户型图并排放在茶几上,问我:“你倾向哪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标注小字密密麻麻的,连每扇窗的采光时长都记了。我指着叶山那套说:“这个。离你公司近,你早晨可以多睡半小时。”
他笑了一下:“那好,就它。”
签合同那天他还叫上了他爷爷。老人从镇上坐车过来,站在楼房门口,指着那栋还搭着脚手架的楼,看了半晌,点了点头:“位置不错,安静。往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方便。”叶川站在旁边,没有接那句话,但耳朵根红了一下。
下午办完手续出来,爷爷拍了拍叶川的背:“叶川,你总算自己拿了一回主意。”
爷爷当天晚上就走了。叶川送他到长途车站,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新房的钥匙,没有开口说话。我在厨房里煮面,听见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偶尔传来一声他捏着遥控器切换电视频道的声音。
我刚把面端出来,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说:“苏简,我明天陪你去一趟南城,把旧房子的东西收拾干净。”他顿了一下,“我的书、衣服、那些工具,都搬过来。我们正式从那边退出来。”
“你爸那边说了吗?”
“说好了。他说那套房他还留着,暂时不出租也不卖。我想了想,这样也好,有些东西留在那儿,不至于变成一扇门永远关上了。”
他点了点头。我坐在餐桌边,把面分了一半到他碗里,他接过去,没有再说别的。我们吃完了那碗面,坐在餐桌边,窗外的海面已经把最后一点天光收尽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回去了南城那套公寓收拾东西。叶川把那件藏蓝色开衫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床头柜上还搁着他妈留的那只搪瓷杯,他没有收,留在了原处。他的书装了两箱,工具一箱,衣服一箱,剩下的杂物我从抽屉里归拢,翻出来一板没拆封的感冒药——就是那天晚上我从收纳盒里碰掉的那板。我没有放进箱子,原样放回了抽屉里。
临走前,叶川站在玄关,看着那双灰色拖鞋,弯下腰放正了。他没有带走它们。他爸的车一直停在楼下,人在车里坐着,没有熄火,见我们下来,摇下车窗:“钥匙给我就行。”叶川走过去,从口袋里把那两把钥匙掏出来,递进窗口。他爸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马上收起来。
“叶川,”他爸叫住他,“你那把钥匙是开大门的。单元门那把,你留着吧。万一哪天真忘了东西回来拿,也不至于进不了门。”
叶川站在车窗外,垂着眼,过了两秒,说:“那把我也带了。”他把单元门钥匙从裤兜里也掏出来,放在他爸手心里。他爸低头看着那两把铜色的钥匙,没有再说话,把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尾灯在梧桐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叶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开自己车的门:“走吧。”
搬完滨江那边的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我们午饭吃了两碗外卖的馄饨,坐在还没完全拆完的纸箱中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灰尘照得晶晶亮。他手里捧着那碗馄饨汤,看着窗外那片海:“苏简,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从领证到现在,好像过了很久,但算一下才六十四天。”
“六十四天?”我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领证那天我记了备忘录,怕以后忘了结婚纪念日。”他放下碗,耳根又有一点红,“后来发生的事太多,我几乎没打开过那个备忘录。刚才搬箱子的时候翻手机,才看到。”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这六十四天,比我过去三年的日子都折腾。”
我看着他,窗外海风把白色的纱帘吹得鼓起来。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指。他没有躲开,反手也扣住了我的指尖,十指交缠地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各自把碗里的馄饨吃了。
下午的阳光偏西以后,我们开始归置东西。他把书一本一本排进靠窗的书架,我把碗碟按大小放进厨房橱柜。中途我妈打来一个电话,问我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说想做一桌好的。我说好。她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说:“小简,你跟你对象的事,你爸一直没多问,但他心里有数。你过得顺当,他就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川蹲在地板上组装一只新的鞋柜,螺丝刀拧得吱吱响。我说:“周末回去吃饭,我妈做了一桌菜。”
他抬起头,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那我需要买点什么?”
“买两斤苹果吧。”
“就两斤苹果?”
“够了。”我说,“你要想多买,就加一箱牛奶。”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下午去超市。”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忽然又抬头,“苏简。”
“嗯?”
“这六十四天前半段,我有太多事情瞒着你,后半段,我好像一直在说‘对不起’和‘我想怎么样’。今天我搬进这个新家,我想跟你说一句别的。”
他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木屑,站在客厅中央,说:“谢谢你,没有在我瞒你的时候转身走掉。”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以后呢?”
“以后不瞒了。”他说,“以后的日子,每件事都一起商量,不管大小。”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走过去,弯腰把他没拧完的那颗螺丝接过来,拧紧,然后把鞋柜扶正,拍了拍手:“那这周末先把我妈那关过了。她做的菜量很大,你要多吃两碗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他笑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剩下的螺丝一颗一颗拧完。窗外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一层深一层浅的橙红色,风又吹进来,把纱帘卷得高高的。我们站在新家的客厅里,地板上铺着还没拆的纸箱,墙角堆着打包带,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连空气都是新的。
周末,我们回了我妈那边。我妈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粉蒸肉、一个砂锅豆腐汤,连同两碟凉菜,摆得满满当当。叶川进门就把那两斤苹果和一箱牛奶放在玄关柜上,唤了一声“妈”,我妈应了一声,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瘦了。”
餐桌上,我爸难得话多,问了几句叶川公司的情况,又聊了聊最近车市、楼市,都是些安全的话题。气氛比上一次那顿团圆饭轻松许多。我妈端上最后一道汤的时候,坐下来,忽然说:“小简,你们搬新家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们添点东西。”她去房间拿出一只红包,放在桌上,“不多,你们拿着,看家里还缺什么就添置什么。”
叶川要推回去,我妈按住了他的手:“不是给你的,是给我闺女和女婿的新家添的。”她看了一眼叶川,“你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给我们最好的交代。”
叶川没有再推,把红包接过来,放在我面前。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我爸喝了两杯小酒,脸微微泛红,话变得多起来,讲起他和叶川他爸年轻时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过的陈年旧事,叶川在旁听着,偶尔应几句,接得很自然。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鲈鱼,慢慢咽下去,心里那根紧绷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松到了一个正常的位置。
饭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端着果盘出来,听见叶川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在讲电话。我没有故意去听,但风把他声音送来:“爷爷,我们搬好家了。嗯,还差几个窗帘杆,下礼拜装。您放心,都好。您身体怎么样?……那就好。等安顿好了,我接您过来住几天。”他挂断以后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神情没有闪躲,只说了一句:“我爷爷说要给我们煲一锅老鸭汤带过来。”
我端着果盘走过去,放在阳台栏杆上:“那得等他来,汤才够火候。”
他笑了一下,接过我递来的橙子片,咬了一口。傍晚的风把楼下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我妈在屋里喊:“小简,水果刀放哪儿了?”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拿。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暮色,又咬了一口橙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新房的窗帘杆装了,书架摆满了书,鞋柜里那双灰色拖鞋终于从南城那边买了新的,同款,旧的那双留在了旧房子的玄关。叶川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留一盏餐厅的小灯给他。我做方案改到半夜,他也会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靠一会儿,手里攥着一杯放凉了的热牛奶。
叶川的妈妈偶尔打电话来,不再提房子和钱的事,会问我们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说新腌了酸萝卜,让我带一瓶回去。有一次她来滨江看我们,站在新房门口,换鞋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新的灰色拖鞋,没有说什么,但弯腰把鞋尖摆正了,才走进来。
柳国庆那笔抵押在十二月中旬办完了注销手续。叶川他爸开着那辆借来的旧面包车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拿回执,回程的路上给叶川发了一条微信:“解完了。”只有两个字。叶川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字,锁了手机,继续低头吃我煮的面。
南城那套公寓挂在中介的网站上挂牌出售,挂牌价压得比较低,中介说年底行情不好,估计要等明年开春才能出手。叶川他爸打电话来提过一次,问叶川要不要把城东那套小公寓也一起处理掉。叶川说:“不急,您自己定。”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套卖了,钱到账我打给你。”叶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到时候再说。”
冬至那天,叶川的爷爷果然来了滨江,提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老鸭汤。他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那双灰色拖鞋,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那顿晚饭吃得很简单,老鸭汤炖得浓郁,泛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配一碟腐乳和一碗白米饭。爷爷坐在桌边,喝了两碗汤,放下碗,对叶川说:“日子是你们的,好坏都是你们自己过的。我老了,帮不了太多,但汤还是能炖的。”他看了一眼我,“你比刚领证那会儿胖了一点。好。”
饭后爷爷在客厅翻了一会儿新房的照片,就催叶川送他去车站。走到门口,他站在换鞋凳边,没有急着穿鞋,转身对我和叶川说:“我活了七十九年,见过很多人家。有的家,房本上写了几行名字,日子过得跟陌生人一样;有的家,一间出租屋,两个人把日子过出了滚烫的气味儿。你们现在这房子不大,但热乎气儿够了。以后不管搬到哪里,记住这个感觉。”他拍了拍叶川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叶川把他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客厅里那盏灯亮着,我蹲在茶几边给阳台那盆薄荷浇水。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我爷爷那碗老鸭汤还够明天喝一顿吗?”
“够。”我说,“明天你想吃汤泡饭,我就热一碗给你。”
他点了点头,蹲在我旁边没有动。窗外的海面已经暗下去,路灯的光照在阳台的栏杆上,泛出一圈淡淡的白。我们蹲在那里,看着那盆薄荷的叶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后来他站起来,顺手拉我起来,说:“睡吧,明天还有日子要过。”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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