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林芳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坐着。

她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脸上还带着高原晒过的那种红,进门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点我在家。

“你怎么没上班?”

她放下箱子,弯腰换鞋。

我没接话,看着她把外套挂好,把行李箱推到玄关角落。

她动作很轻,跟往常一样,好像这十一天只是出了趟普通的差。

林芳。”

我站起来,指了指客厅那面墙,

“先看照片。”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僵住。

客厅那面原本空白的墙上,我挂了十七张照片。

八寸的,整整齐齐排了三排,每张都用相框裱好了。

照片里是她和周明,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并肩站着,在纳木错湖边靠得很近,在八廓街的巷子里手挽着手。

有一张是傍晚拍的,两个人坐在一家藏式茶馆的窗前,周明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歪着头靠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决定裱进去的。

因为那个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林芳站在客厅中间,离那面墙大概三米远,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十一月份挂的。”

我说,

“你走的那天我就开始弄了,照片是朋友帮忙弄到的,都是他们在景区、街上这些公开场合拍的,你不用担心来源。”

她转过身来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可以解释。”

“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怀孕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炸。

但那一刻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空了一下。

“周明的?”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十二年的女人。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二十五岁,我二十七,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一年半。

婚后第三年有了儿子陈晨,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八年前她换到旅行社做计调,工作稳定了,但出差也多了。

我一直觉得这没什么,过日子嘛,谁家不是这样。

直到半年前周明调过来。

他开始跟林芳共事之后,她加班和出差的频率明显多了。

我一开始没在意,是去年十月份的一个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周明”。

我没点进去看,但那个名字我记住了。

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行踪,她加班的晚上我会算时间,她出差的时候我会问住在哪个酒店。

她每次都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三个月前,我在她手机相册里翻到一张周明的照片。

不是合照,是周明一个人的,站在一个景区门口,应该是她拍的。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团建的时候随手拍的,忘了删。

我没再问。

但从那天开始,我把她手机里最近删除的照片也翻了一遍,又翻出三张周明的,都是不同时间拍的,有在办公室的,有在餐厅的。

她都没删干净。

两个月前,她说旅行社安排她和周明去西藏踩线,十一天。

她说这是工作,线路考察,回来之后要带团的。

我问她:

“就你们两个人?”

她说:

“对,这条线以后主要是我和周明负责。”

出发前一周,她用家庭存款付了团费,一万二千元。

我没拦着,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决定要做一件事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她坐在后座,摇下车窗跟我说:

“回来给你带牦牛肉干。”

我点点头,说好。

然后我上楼,给一个做私家调查的朋友打了电话。

“帮我查两个人,在西藏,十一天。我要照片,越多越好。”

朋友沉默了几秒,说:

“你确定?”

“确定。”

照片是分批传过来的。

第一天是他们在拉萨贡嘎机场落地,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周明帮她拎了一个包。

第二天是布达拉宫广场,他们请路人帮忙拍的合影,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第三天是纳木错,湖边风很大,她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周明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

第四天的照片,是他们在大昭寺门口,周明搂着她的腰。

我一张一张存下来,每一张都放大看过。

看到第七天,我反倒没那么难受了,就是手凉,半天暖不过来。

第十一天,也就是昨天,她发消息说今天下午到家。

我请了一天假,把十七张照片全部打印出来,买了相框,一个一个裱好,用水平仪在墙上打好线,整整齐齐挂上去。

挂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面墙,抽了半包烟。

现在她回来了,站在这些照片前面,跟我说她怀孕了,还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我没裱,因为不需要裱。

照片上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写着孕酮和HCG的数值,日期是三天前,地点是拉萨的一家医院。

“这个呢?”

我把照片递给她,

“你出发之前就怀疑自己怀孕了,在西藏做的检查,对吧?”

她接过照片,手在抖。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从头说。”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她,

“从你和周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到你为什么要怀着他的孩子回来。”

她站在那面照片墙前面,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四下,下午四点了。

陈晨五点放学,我妈会去接他,然后带他去吃晚饭,这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我知道今天下午这个家里会发生什么,不能让儿子看见。

“我跟他……”

林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是半年前的事。”

我点点头,没打断她。

“一开始就是加班的时候一起吃个饭,聊得来。后来有一次出差,喝了点酒……”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

“继续说。”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但是……”她放下手,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他对我好,他会听我说话,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哄我。你……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对过我了。”

我听着,没反驳。

她说的是事实。

我们结婚十二年,日子越过越像合租,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除了孩子的事就是房贷的事。

我们还有八十万的房贷没还完,每个月要还六千多,加上孩子的补习班和家里的开销,我每天睁眼就是挣钱,闭眼就是算账。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我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就跟他去了西藏。”

我说。

“踩线是真的。”

她抬起头,

“线路确实要考察,只是……”

“只是顺便。”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面照片墙前面,指着最中间那张——纳木错湖边,周明从身后搂着她的肩膀,她围着红围巾,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红围巾是我妈织给你的?前年冬天,她织了三条,你一条,陈晨一条,我一条。”

林芳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玄关,从她行李箱旁边拿起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她在西藏买的特产,牦牛肉干、藏红花、几串手串。

手串是三串,应该是我们一家三口一人一串。

我把塑料袋放回原处,走回客厅。

“林芳。”

我说,“你先把照片看完。十七张,一张一张看。看完之后,我们再谈孩子的事。”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浑身都在发抖。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像是要下雨。

客厅里没开灯,那些照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每一张都在告诉她,这十一天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她站在照片墙前面,开始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拉萨贡嘎机场,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周明帮她拎着包。

她看得很快,像是想把这一页赶紧翻过去。

第二张是布达拉宫广场,两个人请路人帮忙拍的合影,肩膀挨着肩膀。

她停了两秒,又跳到第四张。

第四张是大昭寺门口,周明搂着她的腰。

她伸手摸了一下照片,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印子,又缩回去了。

“我第三天就想回来了。”

她忽然说,

“在纳木错那天晚上,我跟他说我想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他说,回去就跟他老婆说清楚,然后娶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早就想离婚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信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图一时新鲜,没想到周明给了她一个承诺,一个我十二年没给过她的承诺。

“你信了,所以你留下来了。”

我说,

“你怕的不是对不起我,是怕他说话不算话,怕他离不了婚。”

她没反驳,眼泪掉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个塑料袋拎回来,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牦牛肉干、藏红花,还有三串手串。

我把三串手串倒出来,排成一排。

一串红玛瑙,一串牦牛骨,一串藏银。

红玛瑙珠子小,是给陈晨的。

牦牛骨那串我认得,我戴了十年,去年绳子磨断了,一直没换新的。

她记得这件事,所以给我带了一串新的。

藏银那串,珠子很大,刻着花纹,明显是男士的,但不是我的尺寸。

我从来不戴银饰。

“这串是给谁的?”

我拿起藏银手串问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串手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给周明的。”

我说,“你买手串的时候,想的是三个人。但不是咱们家三口。”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他说他喜欢藏银的,说戴在手上显得有分量。”

我把藏银手串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

“这十一天,你在西藏花了一万二,从咱们家的存款里出的。我在家还房贷,一个月六千多,接送陈晨上学放学,应付你妈三天两头的电话。你回来带了三串手串,一串给儿子,一串给我,一串给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了看茶几上的三串手串,又看了看那面照片墙,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妈前天还打电话来,问你回来没有。”

我说,“我说你明天回。她让你到家给她回电话。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那面照片墙。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明发来的消息。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消息只有一行字:“她到家了吗?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的?”

“昨天。”

我说,

“照片我发给他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照片墙上,相框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说他今天给我一个答复。”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刚才发消息来,说明他已经想好怎么答复了。”

“他说什么?”

她声音发颤。

“他说他明天过来,当面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说他要当面看看这面墙。”

她整个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那面照片墙在她头顶,十七张照片像十七只眼睛,全都在看着她。

“他跟我说,他回去就离婚。”

她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他说等他离了,就带我走。他说他连房子都看好了,在城东,离他单位近。”

“他离不离婚,是他的事。”

我说,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我:

“孩子……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真的下起雨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客厅里没开灯,照片墙在暗光里像一面镜子。

“明天周明来了,我们三个坐下来谈。”

我说,“谈完之后,你再告诉我,你想怎么办。孩子的事,也在明天一起说。”

她没说话,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继续看那面墙上的照片。

一张,一张,看到最后一张——那张检查报告单。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报告单的照片,手指停在“孕酮”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陈晨放学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妈带他去吃肯德基了。今晚,你睡客房。”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芳,明天之前,你想清楚一件事——这个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

周明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我身后的客厅,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照片墙。

十七张照片,我洗成了八寸的,用白色相框装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原来挂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换下来了。

周明站在照片墙前面,看了很久。

他看照片的时候,林芳从客房出来了。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眼睛肿着,看见周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明转过身,看了看林芳,又看了看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

“你发的照片,我看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们在西藏的时候,我托人拍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

“旅行社的人,你认识的不止林芳一个。”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鼓鼓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钱。

“这是两万块。”

他说,“一万二是团费,八千是补偿。林芳的那一万二,是她垫的,我现在还给她。”

我没动那个信封。

林芳站在照片墙旁边,看着茶几上的钱,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昨天说,你要当面看看这面墙。”

我说,

“现在你看到了,有什么想说的?”

周明看了看林芳,又看了看照片墙上那张纳木错的合影。

照片里,他和林芳站在湖边,风很大,她的围巾飘起来,缠在他的胳膊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低下头,

“是我对不起你。”

“你昨天给林芳发的消息,说你要离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离了吗?”

周明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我老婆知道了。”

他说,声音很低,“你发给我的照片,她看到了。昨天晚上,她带孩子回娘家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林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你老婆知道了,然后呢?”

我问。

“她让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周明抬起头,看着林芳,“林芳,对不起。我离不了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客厅里。

林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你不是说,你早就想离婚了吗?”

她声音发颤,“你不是说,房子都看好了吗?在城东,离你单位近,三室两厅,首付都准备好了。你说得那么清楚,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

周明没看她。

他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像是在研究信封上的字。

“我跟你说过,我会离婚。”

他慢慢地说,“但我没跟你说实话。那套房子,是我老婆的爸妈买的,写的是我老婆的名字。我要是离婚,我什么都拿不到。”

林芳愣住了。

她看着周明,眼神从震惊变成不敢相信,从不相信变成绝望。

“所以你骗我。”

她说,“你不是哄我,你是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周明没吭声。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在走,嘀嗒嘀嗒的。

我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放在手里掂了掂。

两万块钱的分量,沉甸甸的。

“这钱,你拿回去。”

我把信封推回他面前,“林芳那一万二,是从我们家的存款里出的。你还不还,是她的事。但有一件事,你得当面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林芳,又看回周明。

“林芳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周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芳,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慌乱。

“你确定?”

他问。

“昨天刚查的。”

林芳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自己看。”

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张检查报告单的照片,递给周明。

周明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放下了。

“你想怎么办?”

他问林芳。

林芳看着他的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你问我想怎么办?你刚才说你离不了婚,现在又问我想怎么办?”

周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还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刺耳。

“这个孩子,我认。”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涩,“但是……我养不了。我老婆那边,我没办法交代。我要是认了,我连现在的工作都保不住。”

林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照片墙上。

她的后背撞在一个相框上,相框晃了一下,掉在地上,玻璃碎了,那张纳木错的合影溅了一地碎片。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哭到一半,忽然忘了怎么哭。

“你走吧。”

我说。

周明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走。”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今天的事,就到这里。你把你的钱拿走,你的人也走。以后,不要再找林芳。”

周明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把那个信封塞回包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芳一眼。

林芳蹲在地上,正在捡那些碎玻璃。

她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照片上,她没停。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芳。

她蹲在地上,把那堆碎玻璃拢在一起,像在收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按住。

她的手指冰凉,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别捡了。”

我说,

“先止血。”

我拉她起来,去厨房拿来医药箱,给她消毒,贴上创可贴。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一句话也不说。

“周明走了。”

我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把那个相框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他从来没想过要带我走。他只是需要一个陪他出去的人。”

我没说话,把玻璃碎片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客厅里那面照片墙,少了一个相框,露出一个方形的空白,像是墙上长了一个洞。

“你昨天问我,这个孩子,我想不想要。”

林芳忽然开口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我要是要这个孩子,我就得一个人养。周明不会管,他老婆也不会让他管。我要是不要……这个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我。

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老,鱼尾纹从眼角爬出来,额头上的抬头纹也深了。

这十二年,她其实也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走到这一步。”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客厅里那面照片墙,十六张照片还挂在墙上,纳木错的湖水,雅鲁藏布江的峡谷,布达拉宫的白墙,全都还在。

“你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

我说,“她让你今天晚上回她那边吃饭。陈晨也在。”

林芳愣了一下,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创可贴被眼泪浸湿了,沾在手指上。

“你打算怎么跟妈说?”

她问我。

“我还没想好。”

我说,“你先回去,把陈晨接回来。今天的事,不在孩子面前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头发重新扎好了,衣服也整理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那面照片墙,十六张照片,加上地上的那个空相框,一共十七张,全都在看着我。

“先把照片看完。”

我说,

“等你看完所有照片,再说以后的事。”

她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消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照片墙。

墙上少了一个相框,那个方形的空白,在十六张照片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相框。

这张照片,我没有挂在墙上,一直放在抽屉里。

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在我们家楼下。

那天是周日,我带陈晨去公园玩,回来的时候,林芳站在楼下打电话。

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见过了。

我拿起手机,当时拍了一张。

她没发现。

我把这张照片装进新的相框里,挂在那面墙上,填上了那个空白。

十七张照片,现在又齐了。

窗外的雨停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最后挂上去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林芳站在楼下,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照片墙前面,从头到尾,又把十七张照片看了一遍。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去西藏到最后回家。

看完之后,我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林芳的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陈晨今晚的作业,要家长签字。你回来签。”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下,又开始看那面墙。

挂钟还在走,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