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兰又来赊药时,诊所门口正刮着北风。她把旧棉袄领口拢紧,咳了两声,将药盒压在掌心里。
我翻开账本,从去年秋天算到眼下。止咳药、消炎药,还有两回输液,一笔压一笔,已经欠了一千八百六十元。
“秀兰,不是我催得紧。小诊所也得进药,你多少先还点。”
她垂着眼,鞋尖蹭了蹭门槛。家里那片果园去年遭了雹子,收成不好,这事全村都知道。
她说等开春卖掉窖里的苹果,一准结清。我点了点账本,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让她记住数目。
三天后,我去她家收账。院里堆着修剪下来的果枝,灶房烟囱冒着淡烟,柴火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吴秀兰端来一碗热水,坐在炕沿边,两只手来回捻着围裙角。屋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慢得叫人心烦。
“郭大夫,我现在真拿不出钱。”
“先给三百五百也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忽然红到耳根。停了片刻,像是把一句背熟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要不我为你当一辈子老妈子还债吧。”
我差点碰翻炕桌上的水碗。碗底磕在桌面,热水溅到手背,烫得我连忙甩了两下。
“这话不能乱说。我有老婆,你也是要脸面的人。”
她没辩解,只盯着门帘下那道光。我把账本合上,告诉她欠账慢慢还,家务不用她做,更不许往我家里去。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吴秀兰还站在原地,没有难堪,也没有松口气,倒像在等一件早晚会来的事。
01
第二天早上,我刚给村东头的老周量完血压,就听见后院锅盖响。起初以为林慧忘了关火,掀开门帘一看,吴秀兰正蹲在灶台前擦油泥。
她腰上系着条蓝布围裙,袖口挽得整齐。案板上的剩菜已经倒掉,碗筷泡在热水里,连墙角装土豆的筐都搬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她头也没抬,把抹布拧出一股黑水。
“欠你的钱还不上,总不能装聋作哑。”
我伸手去解她的围裙,她侧身躲开,抹布甩出的水珠落了我一裤腿。前边还有病人,我压着嗓子让她赶紧走。
吴秀兰却把灶台边的盐罐拿起来,顺手放进上层木柜。那地方正是林慧平时放盐的位置,一寸都没偏。
我心里一顿,问她怎么知道。她停了停,说村里女人串门时聊过,谁家锅碗放哪儿,不算稀奇事。
这话听着勉强。林慧不爱领人回家,尤其近半年,超市下班后很少在村里走动,别人哪会知道得这么细。
我把吴秀兰拽到院里,重新说了一遍。账可以缓,活不能抵,更不能跑到一个有妇之夫家里收拾屋子。
“传出去,咱俩都说不清。”
她拿胳膊擦了擦额头,语气倒平静。
“我干我的,谁爱说谁说。”
正争着,院门响了。林慧拎着一袋蔫了的青菜进来,工作服外套还没脱,胸前别着超市的红色工牌。
她看见吴秀兰,又看见我裤腿上的水点,脚步停在台阶下。青菜袋勒着手指,她也没换手。
吴秀兰先开口,说自己来帮着做点活。林慧顺着敞开的门往厨房看,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村里没人可帮了,非得帮到我家?”
她声音不高,前边等着拿药的老周却听见了。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诊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让吴秀兰回去,她站着没动。林慧把青菜放上窗台,塑料袋擦过水泥沿,发出一阵窸窣声。
“郭守仁,你什么时候把她领回来的?”
“不是我领的,她自己来的。”
“她连围裙都带好了,倒像回自己家。”
林慧说完进了厨房。她拉开上层木柜,看见盐罐已经归位,嘴角抿了一下,又低头看水池里的碗。
我跟进去解释昨天收账的事,只略过吴秀兰那句荒唐话。那话一旦出口,不管怎么解释,都像往炉灰里倒水,越搅越脏。
结婚二十七年,林慧生气时从不摔东西。她只会把眼前的物件摆正,一样接一样,摆到谁也插不上手。
那天她把盐罐往左挪了半掌,又将碗全捞出来重新洗。吴秀兰靠在门框旁,看着她忙,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林慧终于问她。
吴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成四方块,放在灶台边。
“今天活没做完,我明天再来。”
林慧抬眼瞧我。那一眼不重,我后背却起了层细汗。老周在前屋轻咳一声,催问药装好了没有。
我拿着药袋出去,手忙中多装了一盒。老周提醒后,我又拆开重数,药板碰得哗啦响,里外的人都听得清楚。
吴秀兰走时,把院门轻轻带上。她那条蓝围裙留在厨房,像故意留下一件凭据。
晚上吃饭,林慧只盛了半碗粥。她夹了两筷子咸菜,忽然问我,吴秀兰一共欠了多少钱。
“一千八百六十。”
“记得挺清楚。”
“账本上写着,能不清楚吗?”
她没再问,吃完便把碗放进水池。过去我们饭桌上还会说说诊所和超市里的事,近半年却越来越少,有时一顿饭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我想把吴秀兰那条围裙扔出去,林慧却拦住了。她将围裙挂在门后,仔细展平褶皱。
“留着。她不是说还来吗?”
窗外有拖拉机从村道经过,灯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我看不清林慧的脸,只看见她站在门边,盯着那条围裙看了很久。
02
吴秀兰果然又来了。此后隔上一两天,她便赶在上午九点左右进院,带着抹布或针线,像真把那一千八百六十元拆成了零碎活计。
我拦过两次。她不是说地扫一半,就是说锅还没刷净。硬推她出门,她便站在诊所外头,等病人来了再往院里钻。
村里地方小,拉扯比吵架还惹眼。我只能把通往卧室的门锁上,叫她不许碰柜子,更不许给我洗衣裳。
奇怪的是,林慧没有再赶她。每天晚上回来,先看门后的围裙,再去厨房和院里转一圈,查看灶台、窗台和晾衣绳。
她还找出一本旧挂历,在日期下写字。初六,擦玻璃。初八,收拾菜窖。十一,补了两条毛巾。
字写得很小,却一笔不漏。我问她记这些干什么,她把圆珠笔扣好,淡淡说免得以后有人不认账。
我以为她在暗中留凭据,便说吴秀兰做多少活,也不能折算成钱。林慧看着我,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每回几点来?”
“差不多九点。”
“倒是准时。”
她说得平静,像早知道吴秀兰会挑那个时辰。九点以后诊所病人多,我忙起来顾不上后院,也最容易让人看见。
有一回吴秀兰没来,林慧早上出门前看了两次挂钟。到了九点十分,她才拿包去镇上,临走还朝村口望了一眼。
我越看越觉得,她是在等着抓什么。可我连吴秀兰什么时候进门都管不住,解释说多了,反倒像急着遮掩。
这段日子,林慧去省城也勤了。以前她一年难得去一趟,如今隔十来天就请假,天不亮坐县里的早班车,晚上摸黑回来。
问她去做什么,她只说看一个老同事。再问老同事叫什么、住在哪儿,她便低头换鞋,说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爱盘问。
有天晚上,她回来得很迟。北风裹着碎雪往院里灌,她站在门口扶了一下墙,才弯腰脱鞋。
我闻到她外套上有股消毒水味,还混着长途车里的汽油气。她说同事家孩子感冒,陪着去了趟医院。
灯下看,她脸颊比入冬前瘦了一圈,鼻梁两侧的阴影很深。超市工作服穿在身上,腰间空出一截,像借来的衣裳。
我叫她量量血压,她摆手说累,钻进卧室就关了门。桌上那碗鸡蛋面放到凉透,只挑走两口。
第二天清早,我在椅背下发现一个白色检查袋。袋口压得严实,只露出省城医院的蓝色印字,还有一张收费票据的角。
我刚拿起来,林慧便从屋里出来,一把接过去。动作太快,袋子擦过我的手背,纸边划出一道浅红印。
“谁让你翻我东西?”
“掉在外头了,我没翻。”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把检查袋抱在怀里。随后进了卧室,拉开旧衣柜最下层的小抽屉。
那抽屉平时放存折和结婚证。她把袋子塞进去,取出一把黄铜小锁,当着我的面扣上了。
锁舌咔哒一响,我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她从来不锁那个抽屉,二十七年里,家里的钱和证件都没防过我。
中午,吴秀兰又准点进门。她带来一把晒干的豆角,放下后便去后院扫雪,连招呼也没多打。
林慧那天轮休,坐在堂屋缝一只旧袜子。九点整,院门刚响,她连头都没有抬,只在挂历上写下当天日期。
我站在诊室门边,看着院里扫雪的吴秀兰,又看了看低头记字的林慧。她们谁也不看谁,像各自守着一套规矩。
吴秀兰扫完台阶,又把暖壶灌满。林慧在挂历上添了两行,连她换过几盆水都记了下来。
我越发认定,林慧是在攒证据。她不吵,也不拦,只等吴秀兰做得更多,好把每一件事都算到我头上。
晚上我把挂历取下来,想撕掉那几页。林慧从我手中抽走,重新挂回墙钉,手掌在纸面上慢慢压平。
“没做亏心事,你怕我记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随她。她转身进屋,钥匙碰着锁孔,响了两下才插进去。
柜门合上后,她在里面咳了一阵。声音压得很低,水龙头随即被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余下的动静。
03
流言是从诊所门口传开的。
那天上午,村西的赵婶来拿降压药,付完钱却不走,靠着柜台问我,家里是不是添了个帮工。
我说没有。她笑着把零钱塞进口袋,眼睛往后院瞟。
“吴秀兰天天来,村里人可都看见了。”
后面等药的两个人跟着笑。那笑声不响,却像炉钩刮过铁皮,听得我耳根发热。
我把药袋推过去,叫他们别瞎传。赵婶收起笑,说自己也是好心,林慧在镇上上班,顾不到家里,总得防着闲话。
当天下午,林慧比平时早回来半个钟头。她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条枣红色围巾,进门便放到我面前。
围巾带着果木烟味,不是她的。
“这是谁留下的?”
我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吴秀兰的。上午她扫完院子出了一身汗,大概摘下来忘了拿。
“她落下的,明天让她带走。”
林慧把围巾抖开。边角处沾着一点白面,像刚在厨房里搭过手。
“一个寡妇,连贴身戴的东西都留在咱家。你觉得合适?”
外头还有两个等着换药的病人。我拉上诊室门帘,叫她回屋说,别让人听笑话。
“现在知道怕人笑了?”
她声音还是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楚。门帘挡不住动静,外面很快没了说话声。
我解释吴秀兰只做过家务,我从没留过她。林慧听完,把挂历取下来,翻到记过字的那几页。
“初六到今天,来了七回。你一次都赶不走?”
“我能把她绑起来送回去吗?”
话出口重了些。林慧低头叠围巾,手指沿着毛线边慢慢捋,像没听见我的火气。
她越平静,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等着受审的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要把每一天、每句话都翻出来给人看。
“你到底想问什么,直说。”
“她为什么只找你还债?”
“药是从我这儿拿的。”
“村里欠药钱的不止她一个。”
我拍了一下桌子,装药的小秤跟着跳了跳。门外有人挪动板凳,木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林慧,你跟我过了二十七年,就这么看我?”
她终于抬头。眼下有层淡青,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
“正因为二十七年,我才想听句实话。”
那句话压得我胸口发堵。我拉开抽屉,取出赊账本,扔到桌面上,让她自己看。
她没有翻,只把本子推回来。
“我要全部记录。姓名、日期、拿了什么药,一笔都不能少。”
“账都在这里。”
“吴秀兰以前的,也要。”
我翻到她那几页。林慧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连输液用过几瓶盐水都抄在纸上。
吴秀兰傍晚来取围巾,刚走进诊所,就被林慧堵在门口。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放慢,故意往里瞧。
林慧把围巾递过去,问她为什么非得来郭家做活。吴秀兰接过后没戴,只卷在掌心。
“欠钱,总得还。”
“郭守仁不让你来,你还来?”
吴秀兰咬了咬嘴唇,眼神从我脸上掠过去,很快又低下。
“有些话,我答应过不能解释。”
我心里猛地一沉,忙问她答应了谁。她却把围巾塞进衣襟,转身往外走。
林慧没追,只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已经从吴秀兰半句话里得到了答案。
我赶到院门外,把吴秀兰叫住。她脚下没停,只丢下一句,过两天再说。
村道两旁站着几个人,有人抱柴,有人端着饭碗。见我追一个寡妇,都装作看远处的烟囱。
回屋后,林慧开始收拾东边的小房。那间屋冬天冷,平日只放杂物,她把旧被褥抱进去,又拿了一只暖水袋。
“从今晚起,分开住。”
我挡在门口,不让她搬枕头。她侧身过去,动作慢,却没有停。
“没弄清楚以前,我不想跟你睡一张炕。”
“你凭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给我定了罪?”
林慧将枕头放好,俯身铺平床单。窗缝漏风,纸箱上的灰被吹出细细一道。
我站了半晌,最后把门摔上。门框震落一点墙皮,白灰掉在她刚铺好的被面上。
夜里,我睡在正屋炕上。隔壁偶尔传来咳嗽声,随后是暖水袋碰到床沿的轻响。
那条枣红围巾被林慧挂在两间屋中间。风从门缝钻进来,围巾尾端一下一下扫着墙。
04
第二天早饭桌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纸。
最上面写着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约定,下面列着房子、诊所和存款。我看了两行,便把纸扣在桌面上。
“你来真的?”
林慧端着半碗小米粥,慢慢吹开浮在上面的米皮。
“我不愿守着一个心不在家的人。”
“我心在哪儿,你不知道?”
“以前或许知道。现在,不敢说。”
她语气淡得像在报超市交班的数。我把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卷起黑边。
林慧没拦。她从包里又取出一份,压在搪瓷茶盘下。显然早有准备。
约定里,诊所和院子归我,家里十四万六千元存款,她只留两万。连那辆旧电动车,也写给了我。
我越看越恼,问她这样分是什么意思。她说自己有工资,租间小屋够住,多的东西不要。
“过了二十七年,你说散就散?”
“人心不在一处,多一天也是熬。”
她放下碗,粥只喝了几口。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那只旧银镯来回晃。
我认定她是彻底死了心,连共同攒下的钱都嫌沾手。那份约定不像商量,更像催我从她眼前消失。
九点刚过,院门又响。吴秀兰提着一篮冻白菜进来,还没迈上台阶,我便冲出去拦住她。
诊所里坐着三四个病人,门外也有人停下。我顾不得脸面,把菜篮夺过来,放到她脚边。
“从今天起,不许再进我家。”
吴秀兰看见堂屋桌上的纸,脸色变了变。
“我把厨房收拾完就走。”
“用不着。欠的钱也不用你做活抵。”
我把那条蓝围裙和枣红围巾一并塞给她。围裙没叠好,拖在地上,沾了一角泥。
她弯腰捡起,低声说再给她几天。我问她究竟答应过谁,她抿着嘴,仍是不肯说。
林慧站在门内,从头到尾没有拦,也没有催。风吹动她工作服的衣摆,人显得薄薄一片。
“你看见了,我让她走了。”
我转身朝林慧说。声音太大,几个病人全低下头,假装研究墙上的穴位图。
林慧扶着门框,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今天赶走,前些天的事就没发生?”
“前些天也没事。”
“那她为什么不能解释?”
这句话又把我堵住。我朝吴秀兰看去,她抱着围裙站在院门边,眼圈有些红,却还是不开口。
我把院门拉开,让她马上走。吴秀兰提起菜篮,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
林慧忽然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嘴。吴秀兰看了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眼很短,我当时只觉得她们都在防着我。一个不肯解释,一个拿着纸逼我离开。
下午,林慧去了镇上。她走后,我把赊账本摊在诊桌上,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吴秀兰每回拿药都有日期,药名和价钱也对。可越清楚,越证明不了她为何突然跑来做家务。
几个熟人来拿药,话里话外都绕着她。有人说寡妇日子难,有人劝我别为了便宜惹麻烦。
我一概不接话。药片倒进纸袋时,有两粒滚到地上,我弯腰摸了半天,才从柜脚底下找出来。
晚上,林慧回来,把新的那份约定推到我面前。她已经在自己名字下签了字,墨水还是蓝的。
“明天上午,给我答复。”
“我不签。”
“那我就等。”
她将签字笔放在纸边,转身进了小房。那天她没吃晚饭,只烧了一壶热水。
我把存折翻出来,十四万六千元,一分不少。她真想分开,却只拿两万,这种干净让我更难受。
在我看来,只有连钱都不想争的人,才是真的不愿再过了。我守着那几张纸坐到半夜,炉膛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
凌晨,院外传来脚步。我隔着窗看见一个人影停了片刻,又沿着村道往果园方向去了。
人影围着枣红围巾。那颜色在雪地里晃了一下,很快没进黑处。
05
天刚亮,我便去吴秀兰家的果园找她。
昨夜落了薄雪,果树枝上挂着白霜。吴秀兰正往树根盖玉米秸,见我进来,手里的铁叉顿了一下。
“昨晚去我家门口的人,是不是你?”
她没有否认,只说想看看林慧有没有按时下班。我问她为什么关心这些,她低头继续挑秸秆。
我夺下铁叉,扔到一旁。铁齿撞上冻土,发出一声闷响。
“我家已经闹到要散了,你还打算瞒多久?”
吴秀兰把棉手套摘下来,来回拍着上面的草屑。她说自己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本以为只是做几天家务。
“谁让你做的?”
她不回答。我把赊账本拿出来,翻到她的名字,指给她看。
“一千八百六十元。你真欠不起,等卖苹果再还。为什么偏要说那种话?”
她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了。风从果树间穿过,吹得秸秆沙沙作响。
我把标题那句话原样重复了一遍,问是谁教她说的。吴秀兰往村口望了望,像在掂量还能瞒多久。
“郭大夫,你回去吧。”
“今天不说清楚,我就去村里当着人问。”
这话逼住了她。吴秀兰靠着树干站了一阵,终于从棉袄内袋掏出手机。
屏幕有一道裂纹,她划了几次才解开。先点进转账记录,又点开一串消息,手一直没有递过来。
“我只知道她想试试你,别的真不知道。”
“她是谁?”
吴秀兰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躲闪,也有一层说不出的疲惫。
“林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果园外有辆三轮车驶过,发动机突突响,轮胎将雪泥碾出两道黑印。
吴秀兰把手机递到我手里。转账金额是三千元,付款人的名字清清楚楚,正是林慧。
备注栏里只有五个字,照计划上门。
我往下翻。三个月前,林慧先让她到诊所赊药,不必急着还。后来又叫我去收账,让她说愿意长期做家务抵债。
那句叫全村人嚼舌根的话,也是林慧提前写给她的。吴秀兰起初不肯,隔了两天才答应。
“这三千元算什么?”
“她说是耽误果园的工钱。”
“你就为三千元毁我名声?”
吴秀兰被我问得往后退了一步,鞋跟陷进雪泥里。她说林慧只告诉她,这是夫妻间的一次忠诚试探。
她以为我会当场赶人,林慧看过结果就算完。没想到林慧让她一次次上门,还要求把围裙和围巾留在家里。
我想起盐罐的位置,问她怎么知道。吴秀兰说是林慧告诉她的,连什么时候进门、先做哪样活,都交代得清楚。
挂历上那些记录,林慧每一笔都知道来由。她不是在暗中查我,她在等自己安排的事一件件发生。
胸口那团堵了多日的气忽然散开,留下的却不是轻松。冷风灌进衣领,我竟没觉得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被村里人笑,被妻子分房,又守着那份约定熬了整夜。到头来,推我进泥坑的人竟是同床二十七年的林慧。
“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吴秀兰摇头。林慧只说想看看我面对一个上门的寡妇,会不会越过夫妻的界限。
“那她看见了。我从没碰你,也没留你。”
“我跟她说过。”
“她怎么回?”
吴秀兰拿回手机,翻到昨晚的消息。屏幕冷白的光照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上面写着,明早九点,把离婚协议放桌上。他若不签,你就继续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林慧昨晚重新拿出的纸,不是临时起意。连我拒绝签字以后怎么办,她也安排好了。
吴秀兰说不想再做下去,所以天不亮去了我家,想劝林慧收手。可她走到院门口,最终没敢敲门。
“你现在把这些给我看,不怕她怪你?”
“再瞒下去,你们这个家真没了。”
她将三个月里的消息全部翻出来。赊药的日期、我上门收账的时辰、第二天带哪条围裙,写得一项不差。
我用自己的手机逐页拍下。拍到那笔转账时,手抖了一下,画面糊了,只得重新对准。
证据齐了,我的清白也齐了。可我没生出半点赢了的痛快,只想问林慧,为什么非要拿二十七年的日子做这场试探。
我把手机还给吴秀兰,告诉她从此别再进我家。她点点头,弯腰捡起铁叉,却没有继续干活。
天色渐亮,远处村庄冒起炊烟。我站在冻硬的果园里,鞋底沾满泥,耳边反复响着那句照计划上门。
吴秀兰把手机递到我眼前,三千元转账人正是林慧,备注写着“照计划上门”。紧接着,她翻出林慧昨夜的消息:“明早九点,把离婚协议放桌上,他若不签,你就继续住。”
二十七年夫妻,原来妻子亲手把一个寡妇送进我家。我只剩一夜,逼她说清楚,还是签字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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