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生产部例会。墙角的饮水机咕噜作响,投影布上还沾着去年的油点。
我坐在最后一排,工装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周强翻完考勤表,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海,你不用记了。”
屋里十几个人都转过脸。有人端着纸杯,杯沿刚碰到嘴,又慢慢放下。
周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说我入职后不服从调岗,多次越级打听公司事务,不适合继续留在生产部。
他说得不急,像在念一张废料处理单。
我听完,把笔帽拔开,在末页签了名字。圆珠笔有些断墨,陈字最后一竖,我补了两遍。
“工牌下午交到人事。”周强收起文件,“私人物品今天带走。”
我点点头,没争辩。
散会时,同桌老姚追到走廊,压低嗓门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人。我拎着用了一个月的搪瓷杯,只说不清楚。
车间已经开机,冲床一下接一下,铁皮味混着机油味,从门缝里往外钻。周强站在玻璃窗后看着我,嘴角绷得很稳。
傍晚,我收走抽屉里的手套和饭盒。那张工位牌被保洁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蓝色塑料桶。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件深灰外套,再次走进公司。
一楼大厅铺了红毯,电梯口立着股东大会的指示牌。昨天还催我交工牌的人事专员见到我,愣了愣,伸手想拦。
我没停,跟着工作人员上了六楼。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强正低头整理材料,听见门响,抬脸看过来。他先是皱眉,随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来到主席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桌前的名牌还扣着。
周强手里的纸,轻轻折了一角。
01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退出一个做了六年的投资项目。税款和各项费用结清后,账户里多出五千万元。
银行客户经理一连打了三次电话,我都没接。办公室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细水道,楼下的车灯被拉得又长又散。
合伙人开了瓶酒,问我接下来投什么。
我说,先回趟老家。
十二年前,我爸陈国梁再婚。我和他为这件事吵得很凶,饭桌都掀了半边。那以后,我去外地做项目,逢年过节也只发一条短信。
他偶尔打电话,问的无非是吃没吃饭,腰还疼不疼。我总说忙,两三分钟便挂断。
最近那次电话却不一样。
夜里十一点多,他忽然打来,声音压得很低,先问我在哪,又说厂里有些事,想见我一面。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门响。父亲顿了顿,改口说打错了,随即挂断。
再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天,他发来四个字,一切都好。父亲年轻时管着几百号工人,说话从不含糊,更不会半夜打错儿子的电话。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订了最早一班高铁。
公司还在城南老工业区,门口那块蓝底招牌换过漆,字样没变。二十多年前,我放学常在门卫室写作业,冬天靠一只电炉烤手。
如今厂房扩成四排,院里停着送货的半挂车。叉车来回穿行,地面被轮胎碾得乌黑发亮。
父亲当年创办公司时,家里只有一台二手车床。后来做五金配件,赶上订单多的时候,他在车间铺纸板睡觉。
我没直接进去。
这些年,公司几次引入外部股东。恰好有两名老股东准备退出,我用收益中的一部分接下他们手里的股份,总计百分之二十。
手续由公司法律顾问宋岚协助办理。
她四十一岁,说话利落,核对文件时连页脚编号都要看两遍。签完最后一页,她把材料装进档案袋,贴上封条。
“你的名字暂时不出现在日常人员名单里。”
我点头,让她继续替我保管文件,也不要把我回来这件事传出去。
父亲知道收购安排。电话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股份是股份,进厂别逞能。
我问他那晚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年纪大了,睡不着。”
窗外有人推着钢管经过,轮子在水泥地上震得发闷。他咳了两声,说还有会,匆匆断了通话。
我以普通求职者的身份投了简历。
年龄填四十六,工作经历删去投资和管理,只留下早年做设备采购的几段。生产部缺现场统计员,人事当天便通知面试。
面试我的人叫周强,四十四岁,生产部经理。
他身材敦实,头发梳得整齐。看简历时,他用笔敲了敲我的年龄,说这个岗位工资不高,杂事却多,年轻人都干不久。
“你能熬夜吗?”
“能。”
“服从排班吗?”
“按制度来。”
他抬眼看我,像是对最后四个字不太满意。过了几秒,还是在表格上签了字。
入职那天,我领了两套藏青工装、一双劳保鞋。月薪四千八,试用期三个月,工位在生产部最靠近库房的角落。
中午食堂卖土豆烧肉,肉片薄得能透光。我端着餐盘找座位,财务主管赵敏从旁边经过,忽然停住。
她五十二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认得我年轻时的模样。
我轻轻摇头。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改问我菜咸不咸。
下午,她借送报销单绕到我工位旁,说父亲近来很少在公司露面,连月底经营会也常缺席。
“陈总以前发烧都来车间。”
赵敏说完,见有人靠近,抱着文件走了。
我给父亲发消息,问他晚上能否一起吃饭。直到下班,也没有回复。
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北边办公楼顶层却黑着。那里原本是父亲的办公室。
我在门卫登记簿上看见,他已经十七天没从正门进厂。
02
进生产部第三天,我摸清了自己的活。
每天早上收集各班组产量,核对废品数,再把报表送到周强办公室。谁加班,谁调休,临时工分去哪条线,也由他最后签字。
这些本来都是经理该管的事。可慢慢看下来,他管得比岗位边界宽得多。
外来人员要见公司领导,门卫先给生产部打电话。供应商送来的样品,也得放在周强门口,等他看过才能往技术部转。
有一回,老客户从外地赶来,说约了陈总。前台刚拨出内线,周强便从楼上下来。
“陈总身体不好,不见客。”
客户提着两盒茶,在大厅站了十来分钟,最后连电梯都没上去。周强让司机把人送走,茶叶转手放进了自己办公室。
我去交报表,顺口问陈总何时回厂。
他没抬头,只把一张排班表递给我。
“基层员工,少打听上面的事。”
纸上把我从白班调成了晚班,连上七天。签字栏已经盖好章,没有征求过班组长的意见。
我拿着表回车间。老姚瞄了一眼,说周经理最烦别人问陈总,之前有个老员工多问两句,也被调去守夜班。
晚班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一点。
冬天的车间越到后半夜越冷,铁架摸上去扎手。机器停下来换模具时,偌大的厂房只剩排风扇转动的低响。
我趁送数据上楼,看过父亲的办公室。
门锁着,磨砂玻璃后没有灯。门口报架积了五六天的报纸,最上面一张已经卷边。
保洁阿姨提着水桶过来,说这间办公室很久没打扫了。以前陈总嫌桌上有灰,每周一都要她擦窗台。
“他病了吗?”
她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把声音放轻。
“说是休养。具体的,周经理不让问。”
第二天,我去了行政室。墙上贴着车辆使用登记,父亲那辆旧商务车近一个月出过四次,目的地都写着市医院。
可公司日程里,他原定的三次体检,全被红笔划掉。取消原因一栏空着,落款却都是生产部代办。
我把日期记在脑子里,没有拍照。
午休时,我打给父亲。响了六声,电话接通,却没人说话。我能听见电视里播天气预报,还有药盒被碰落的脆响。
“爸,是我。”
那边传来一阵拖鞋声。父亲刚应了半句,电话就断了。
我再打,已经关机。
下午四点,周强来到我工位,问我是不是用工作电话打了私人号码。我说用的是自己手机,他盯了我片刻,拿走桌上的当日产量表。
“上班就把心放在活上。”
他说完没走,又翻开我桌边的记录本。里面只有设备编号和废品数据,他从头翻到尾,才合上。
那晚,我查了医务室的常用药领用记录。
父亲有高血压,常用的两种药,以前每月按时登记。最近三个月,领取时间忽早忽晚,有一次隔了二十六天,下一次却同日领了两盒。
记录人不是父亲,签名笔迹也不一致。
我问值班护士,药是谁来领的。她想了半天,说有时是司机,有时是办公室的人,都是拿着陈总的医保资料来。
“陈总自己呢?”
“好久没见了。”
她把登记册收进柜子,又补了一句,说前阵子曾通知复查,预约了两次都临时取消。
回宿舍的路上,细雨刚停。厂墙外的排水沟往下淌着黑水,路边饭馆正在倒刷锅水,葱花和油烟味闷在潮气里。
我给父亲发了一段语音,说自己已经回城,想见他。不谈旧事,只吃顿饭。
消息显示送达,始终没有回复。
次日早上,父亲的号码给我发来短信,让我不要去家里,也别再到公司找他。
用词客气,句末还加了句保重。
父亲给我发短信,从来不用标点。他嫌按键麻烦,连我的名字都常写成一个海字。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去楼上交表。
经过父亲办公室时,门缝下露出一道新擦过的水痕。报纸不见了,锁仍旧扣着。里面有人咳了一声,很低,随即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我抬手敲门。
还没落下第二次,走廊另一头响起脚步。周强夹着文件走来,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谁让你上来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报表。
他接过去,看也没看,挡在办公室门前。门里再没有动静,只有空调外机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棚上。
周强让我立即回车间。
转身时,我闻见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那是父亲以前胃疼时常喝的药,苦味里带着陈皮气。
03
周强堵在父亲办公室门外那天,我没再敲门。
回到车间后,照常统计产量。冲床每落一下,桌上的保温杯便轻轻震一下,杯底磨出一圈褐色水印。
我原先只当周强管得太宽。可父亲的短信、药品记录,还有门后的咳嗽声,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问题是,他凭什么管父亲。
午休时,我借补录紧急联系人去了档案室。管理员正在吃面,红油溅在键盘旁,叫我自己从当月入职人员里找。
我的档案在最下面。旁边一只旧铁柜没关严,柜门上贴着历年管理人员调动表。
周强十二年前入职,最初是采购员。两年后转生产调度,又接管设备、后勤和门卫外联,如今兼着生产部经理。
每次调动,审批人都是父亲。
我往前翻,在他最初那份入职材料里,看见家庭关系一栏写着王秀兰。关系是母子,地址与父亲现在住处相同。
纸角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周强比现在瘦,眉眼却没多大变化。
我盯着王秀兰三个字,后背慢慢发紧。
十二年前,父亲再婚,我只在婚宴前见过王秀兰一次。她穿一件暗红外套,话不多,给我倒茶时手有些抖。
我那时满肚子火,连那杯茶都没碰。父亲说她有个儿子,比我小两岁,已经工作。我没问姓名,饭吃一半就走了。
档案里的年龄对得上。
为免认错,我又翻了公司十周年活动册。末页夹着几张没装订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在父亲家客厅拍的。
父亲坐在沙发中间,王秀兰站在他身后。周强端着一盘饺子,穿着家居拖鞋,电视柜上还摆着他们三人的合照。
照片背面写着,一家人过冬至。
我把照片放回原位,关好铁柜。管理员吸着面条问我找齐没有,我说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明天再补。
走出档案室,走廊窗户没有关。冷风把墙上的考勤通报吹得啪啪响,我站了片刻,才往楼下走。
周强是王秀兰早年婚姻中的儿子。按父亲再婚后的关系算,他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父亲不只把他带进公司,还把生产、设备、后勤和访客通道一点点交到了他手里。
下午,赵敏来车间核对废品账。我问她十二年前的设备采购底账还在不在。
她看了我一眼,说纸质账在财务旧库,电子账换过系统,调取需要部门经理签字。
“周强签?”
赵敏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现在涉及旧账,都得过他。”
她没再多说,把一张差异表压在我桌角。表上有几笔设备维修费,申请部门不同,收款账户却相同。
我记下凭证月份,准备下班后找公开归档的合同。刚走到财务室门口,周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我上午填写的档案查阅单。
“你找十二年前的材料干什么?”
“补工作经历,顺便认认公司的人。”
他盯着我,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
“统计员用不着认那么多人。”
当天傍晚,我被调去成品库核箱数。那里离办公楼最远,夜里没有班车,卸货晚了只能自己走回宿舍。
第二周工资条发下来,我少了八百元绩效。理由写着报表延误,可那几天的签收时间都在规定范围内。
老姚替我说了句公道话。第二天,他便被调到最吵的冲压线,午休时冲我摆手,叫我别再找他。
赵敏也不再来我工位。偶尔在食堂碰上,她端着餐盘绕到另一排,像没看见我。
车间多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总在我附近整理工具。我去库房,他也去库房。我和谁说话,他就低头摆弄手机。
周强没有明着赶我,只把班次排得越来越碎。早班接晚班,中间隔几个小时,宿舍的床刚躺热,又得起来。
周五下班,他叫住我。
“下周例会,你把近期差错说明准备好。”
我问是什么差错。
他把扣分表拍在桌上。纸上列着迟到、越级查档、泄露生产数据,最后一项还是拒绝服从管理。
除了查档,其余都不是事实。
周强把笔别回胸袋,语气很平。
“是不是事实,会上说。”
04
例会前两天,父亲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还是那个号码,声音却比上次更哑。他问我是不是在厂里,让我中午到老办公楼后门,别叫别人知道。
我提前十分钟过去。
后门堆着拆下来的木托盘,墙根长着一层青苔。父亲穿着旧呢子外套,坐在停用的门卫室里,头发白得比去年多。
十二年没这样面对面坐过,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他把一只保温桶放到桌上,说王秀兰煮了排骨,让他顺路带来。我揭开盖子,汤已经凉了,表面结着薄薄一层油。
“你瘦了。”他说。
“你也一样。”
父亲笑了一下,抬手拧杯盖。袖口滑下去,我看见他左小臂有两块青紫,一块靠近手腕,形状像几根手指留下的。
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很快抽回手,把袖口往下拉,说前几天洗澡滑了一跤,碰到扶手。
“两边都碰成这样?”
父亲没回答,低头喝了口水。杯里没有热气,药味却很重。
我拿出抄下的领药日期,问他为什么停药,体检又是谁取消的。他扫了一眼,将纸折起来,塞回我手里。
“家里的事,你别管。”
“你半夜叫我回来,也是家里的事。”
门外有叉车倒车,提示音隔着墙一声声传来。父亲看着保温桶,过了好久,才说那晚头昏,说了胡话。
我问周强是不是拉过他。
父亲猛地抬头,眼里先有一瞬慌乱,随后板起脸。
“没有。周强照顾我和你王姨,跑前跑后,比谁都辛苦。”
我没接这句话。
小时候我摔破膝盖,他蹲在水龙头旁给我洗伤口,也是这副板着脸的样子。水冲得很急,他手却一直护在伤口下面。
如今他把胳膊藏在桌下,像怕我再看。
我说已经查到周强和王秀兰的关系。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既然知道,更该走。”
“为什么?”
“别问了。今天辞职,回你自己的地方。”
那句话扎得不响,却正落在十二年前的旧口子上。那次争吵,他也说过,接受不了就走,这个家不缺一个吃饭的人。
我把保温桶盖好,手上沾了一点凉油。
“你叫我回来,现在又赶我走。”
父亲避开我的眼睛,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公司经营正常,家里也正常,不需要我掺和。
门外传来脚步,他立刻站起来。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却把手臂抽开。
进来的是宋岚。
她看清父亲袖口下的淤痕,脸色沉了沉。父亲没让她开口,拎起保温桶,从后门匆匆走了。
我站在门卫室里,听着脚步越来越远。桌上留着两滴水,旁边还有一粒没吞下去的白色药片。
宋岚关上门,告诉我,父亲办公室会客区装有摄像头。安装时由父亲签字同意,用于处理商务接待纠纷。
近期设备检修,服务商发现存储里有几段异常影像。她依照公司制度做了证据保全,没有删改原始记录。
我看了其中两段。
第一段里,父亲拿着手机走向门口。周强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拽回沙发。
父亲挣了一下,手机掉在地毯上。周强捡起来,放进自己口袋,又把门反锁。
画面没有录到清晰对话。只能看见父亲指着门,胸口起伏得很快。周强站在门前,始终没有让开。
第二段是三天后。周强端来一杯水,把几盒药装进抽屉。父亲伸手去拿,周强按住抽屉,指着桌上的文件说了很久。
父亲最后没有碰那份文件。
我把两段录像重新看了一遍。播放器的进度条走得很慢,机箱风扇在桌下嗡嗡作响。
“原始文件先留在你这里。”
宋岚点头,说访问记录和保存流程都齐全,可用于公司内部审议。至于周强为什么这样做,还缺少完整材料。
我让她准备父亲近期的授权文件和临时股东大会程序,同时继续联系父亲。
离开旧楼时,周强站在路对面的车棚下。
他没有过来。戴眼镜的年轻人贴在他身边说了几句,又朝我这边看。
当晚,我的系统账号被停用。理由是岗位调整,权限回收。
第二天清早,老姚偷偷递给我一张例会议程。最后一项是人员处理,名字只有我一个。
周强在后面加了四个字,立即清退。
05
周一早上八点半,生产部的人全到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工装袖口搭在桌边。周强关掉投影上的生产数据,换上一份人员处理通报。
他先讲我迟到,又讲我越级查阅档案,最后说我私下接触财务人员,扰乱公司正常管理。
老姚低着头。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门边,手机镜头朝着会议桌,也不知是在录像还是回消息。
周强念完通报,问我认不认。
“迟到记录在哪里?”
他把考勤截图扔到桌上。上面三次异常,正好都是他临时调班后的时间。
我又问泄露了什么数据。
周强脸一沉,说公司辞退试用期员工,不需要跟我逐项争论。他叫人事把解聘书送过来,让我当场签字。
屋里只有翻纸声。
我看完两页内容,在末尾签下陈海。笔尖断墨,最后一竖补了两遍。
周强拿走文件,让我下午交工牌,私人物品当天清空。说到最后,他靠着椅背,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以后找工作,先学会守规矩。”
我扣好笔帽,没有回应。
散会后,老姚追到走廊,问我要不要去劳动仲裁。我把搪瓷杯装进纸箱,说这张解聘书先留着,会有用。
下午四点,人事收走我的工牌。走出厂门时,天边压着一层灰云,门卫隔着玻璃看我,没像往常那样登记离厂时间。
周强站在二楼窗边,手里端着茶杯。
我在路口拦了辆车,先去了宋岚的办公室。她已经把股权文件、会议通知回执和父亲此前签署的主持授权整理完毕。
临时股东大会原本就定在次日。父亲因身体原因不能主持,授权我代为履行会议主持职责。
宋岚问,是否需要提前公开我的身份。
我把解聘书放进文件袋。
“按原通知开会。”
当晚,父亲的手机再次关机。王秀兰的号码也无人接听。宋岚联系了司机,对方只说父亲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我没去硬闯家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六楼会议室坐满了股东和管理人员。投影幕布上列着经营议题,主席台正中的名牌扣在桌面。
我穿过大厅时,人事专员想拦。宋岚从电梯里出来,叫她放行。
周强正站在会议室前排,和两名股东说话。看见我,他先怔了一下,随后指向门口。
“谁让他进来的?”
宋岚没有回答,只把会议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我从周强身边走过,径直上台,在正中的椅子坐下。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他追到桌前,手掌按住桌沿。
“陈海,你昨天已经被解聘了。”
我取出那份解聘书,放在他面前。
“基层岗位的手续,我签了。股东的会,照常开。”
工作人员翻起名牌,陈海两个字正对会场。随后,投影幕布显示最新股东名册,我名下的股份为百分之二十。
周强盯着屏幕,嘴唇张了几次,没出声。
宋岚宣读父亲签署的授权。我依法主持本次会议,并可将临时人事议案提交审议。
我看着周强。
“公司是我爸创办的。你伤他、困他,还想从这里拿走东西,我不同意。”
台下没人接话。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桌上的会议材料掀起一角。
我让工作人员播放保全录像。
画面里,周强攥住父亲的手臂,将他拖回沙发。手机掉地后,他捡走手机,锁上办公室的门。
第二段里,父亲伸手取药,周强按住抽屉,逼他看桌上的文件。
周强的脸一点点失了颜色。他先说画面没有声音,不能证明争执原因,又说自己只是防止老人独自外出。
我把停药记录、取消体检的日程和访客拦截登记依次放上屏幕。
“解释可以留到审议时说。”
我把解聘书推回周强面前,坐上主席位。
“公司是我爸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屏幕还停在他抓拽父亲的画面。我名下百分之二十的持股信息列在右侧,父亲签署的主持授权摆在桌前。
周强扶着第一排椅背,慢慢坐了下去。会场里有人翻看股东名册,也有人低头核对议程。
我宣布增加临时议案,审议周强是否继续担任生产部经理,并核查他经手的报销、排班和关联事项。
工作人员正要发放表决票,周强忽然站起来。
他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扯开绕线,把里面的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你凭什么说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首页写着股权赠与,受赠人是周强,比例为百分之十五。落款处有父亲陈国梁的签名,还有一枚红色指印。
纸张边缘有折痕,签署日期在我回公司之前。
我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立刻说话。宋岚接过文件,对照留存样本,又用设备查看签名落笔和指印纹路。
几分钟后,她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签名和指纹初步比对一致。”
我立即拨父亲电话,仍是关机。司机、家里座机和王秀兰的号码,也都无人接听。
周强抹了把额头,喘息还没稳,眼里却重新有了光。他要求把这份文件计入会议表决,并称自己才是父亲指定的受赠人。
宋岚提醒,文件尚未完成全部核验,受赠股份也未办结变更,不宜直接计算表决权。
周强拍着桌子,说半小时后的议案关系到公司控制安排,谁都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九点四十分。
原定表决十点开始,周强那份百分之十五的赠与文件却还没完成全部核验。父亲联系不上,而这份突然出现的文件,将在剩下的二十分钟里,决定周强能不能带着百分之十五坐进表决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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