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说"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连做梦都到不了的地方,该有多美｡徽 州不在地图的某个具体坐标上,它更像是一种文化意象——白墙黛瓦､马头翘角､ 青石小巷､烟雨朦胧,这些元素凑在一起,便成了中国人骨子里最熟悉的那幅水墨 画｡入秋之后的徽州,更是美得不像话,暑气退去,天高云淡,稻田翻金浪,红叶 染层林,古村落里晒秋的竹匾铺满了屋顶,红黄白绿交错成最浓烈的色块｡
宏村是徽州古村落里最出名的一座｡这座始建于南宋的村子,因整个村落形似 一头卧牛而被称作"牛形村",村中的月沼是牛胃,蜿蜒的水圳是牛肠,村南的南湖 则是牛肚｡清晨的南湖最是动人,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洇开,远处的雷岗山若隐若 现,白墙黛瓦的民居连同石拱桥一起沉进湖底,倒影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幅 刚落笔还未干透的水墨｡沿着湖岸慢慢走,能看到写生的学生支着画板坐在树下, 能看到阿婆在水边捶洗衣服,木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卧虎藏 龙》里李慕白牵马走过的画桥就在南湖上,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走在上面总忍不 住放慢脚步,怕惊扰了这一池的宁静｡
如果说宏村是水墨,那篁岭就是油画｡这座挂在山崖上的古村,因"晒秋"而闻 名全国｡篁岭地势崎岖,平地稀少,村民便利用房前屋后的窗台屋顶,用圆圆的竹 匾晾晒农作物｡入秋之后,辣椒红了,稻谷黄了,玉米金灿灿的,这些色彩浓烈的 农作物被铺在竹匾里,从屋顶一直延伸到窗台,远远望去,整座村子像是被打翻的 调色盘｡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晒匾上,红的更艳,黄的更亮,炊烟从屋顶升 起,混着稻谷的香气飘满整个山谷｡晒秋不是表演,而是这里延续了几百年的生活 方式——山里人靠天吃饭,把收获的粮食晒干储存,是入冬前最重要的事｡只是这 份不经意的日常,恰好成了秋天里最动人的风景｡
塔川的秋色是徽州另一种模样｡这个背靠黄山余脉的小村庄,因漫山遍野的乌 桕树而被称作"中国四大秋色之一"｡与北方红叶的浓烈不同,塔川的秋是渐变的､ 温柔的｡霜降过后,乌桕树的叶子从深绿慢慢变成浅黄,再从浅黄变成橙红,最后 变成浓烈的酒红,一棵树上可能同时存在好几种颜色,层层叠叠｡清晨的塔川最有
诗意,薄雾从山谷间升起,白墙黛瓦的徽派民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棵红透了的 乌桕树从雾中探出头来,阳光穿过树梢洒下金色的光柱,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首无 言的诗｡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是收割后的稻田,耳边是溪水潺潺,远处的山头上 红叶连成一片,走着走着就忘了时间｡
徽州的美食是理解这片土地的另一条线索｡臭鳜鱼是徽菜的头牌,这道菜的诞 生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旅途的故事——古时徽州商人外出经商,把鳜鱼用盐腌制后装 在木桶里赶路,几天后鱼身散发出似臭非臭的特殊气味,用油一煎､加酱料红烧, 反而肉质紧实､鲜香无比｡闻着臭吃着香,鱼肉呈蒜瓣状,蘸着浓郁的酱汁入口, 咸鲜微辣,回味无穷｡毛豆腐是徽州另一道让人又爱又怕的小吃,豆腐经过发酵后 表面长出一层白色绒毛,放在平底锅里煎到两面金黄,蘸上辣椒酱,外酥里嫩｡还 有徽州一品锅､刀板香､问政山笋､徽墨酥,每一道菜背后都藏着徽州人的生活智 慧｡
屯溪老街是徽州最热闹的地方｡这条全长八百多米的老街,依三江汇流的码头 而建,明清时期便是徽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格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砖雕､木雕､石雕精美绝伦｡白天 的老街挤满了游客,卖黄山烧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刚出炉的烧饼酥得掉渣,梅干 菜和肥肉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里,徽墨和歙砚摆得整整齐齐,老 板随手拿起一块墨锭就能讲出一段制墨的故事｡到了晚上,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暖黄的光映在白墙上,老街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和远处新安 江的流水声｡
徽州的美,不在于某一处具体的景点,而在于那种深入骨髓的文化气质｡这里 的每一座古村都有几百年的历史,每一条小巷都藏着徽商的故事｡徽州人讲究"前 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一代代徽州少年沿着新安江走出大 山,闯荡天下,赚了钱便回来盖房子､修祠堂､办书院,把对家乡的眷恋都砌进了 白墙黛瓦里｡如今那些走出去的徽州人早已散落在天涯,但古村还在,牌坊还在,秋天里晒秋的竹匾还在｡来徽州吧,不用赶行程,随便找一座古村住下来,清晨看 雾,午后逛巷,傍晚等日落,会发现有些风景,只有慢下来才能真正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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