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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疼是凌晨两点开始的。

先是发胀,后来像有人拿钝刀往里顶。我熬到天亮,连喝两口温水都吐了,只能去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胃炎,让我输液休息。我躺在塑料椅上,用手机给周成发了检查结果,又把当天的工作安排逐项交代清楚。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说知道了。

下午,人事发来季度绩效确认单。我的绩效从甲等降到丙等,奖金一分没有,备注只有六个字,关键阶段缺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拔针时,胶布还粘着手背。我问人事依据是什么,对方说是周成临时调整的。

公司融资谈了近半年,核心产品框架是我带人搭的。数据模型改过七版,方案书最后一稿,也是我在三个通宵里磨出来的。

可公司刚发出的庆功海报上,项目负责人写的是周成。我的名字没在主创名单里,连末尾的致谢都没有。

我打车回公司,药味和车里的香水味搅在一起,胃里又开始发紧。周成正在会议室试酒,见我进门,只抬了下眉。

“身体不好就多休息。”

我把绩效单放在桌上,问他请病假为什么算缺岗。

他转着杯脚,语气很平。

“融资节点特殊,要看结果。”

我点点头,回工位打印了离职申请。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时还带着热气,我签完字,放到他面前。

周成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

“别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是决定。”

离开办公室时,宴会厅已经摆好长桌。玻璃杯一排排亮着,宣传屏上滚动播放融资成功几个红字。

晚上七点,投资方的人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深灰西装,四十九岁上下,进门没看香槟,也没接周成递来的手。

周成笑着介绍公司团队。那人听了几句,目光越过众人,只问了三个字。

“陈砚呢?”

有人还端着托盘,脚步却停了。周成脸上的笑没落下去,握杯的手却往回收了收。

01

我本来已经走到地下车库。

林慧的电话追过来时,电梯门刚合上。信号断断续续,她说酒会不能缺产品负责人,至少要把交接做完。

“我已经不是负责人了。”

“手续还没走完,先回来。”

我靠着电梯内壁,鼻子里全是消毒水残留的味道。她知道我胃炎住院,也知道绩效被扣,却先问融资会不会受影响。

我和林慧结婚二十一年,很少在电话里争吵。她做品牌顾问,说话一向有分寸,哪怕着急,尾音也压得很稳。

这些年家里遇上大事,我们先算能不能扛。房贷、老人看病、陈佳上大学,哪一项都不能只凭脾气。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九年,从产品经理熬到产品总监。公司最难时三个月没发工资,我也没提过离开。

林慧清楚这些,所以她说回来,我还是按了宴会厅所在的楼层。不是为了周成,是怕交接留下窟窿。

电梯上行时,她又补了一句。

“明早十点交割,今晚别出岔子。”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问她从哪儿知道的。资金交割时间没有发到工作群,下午核心会议也没让外部顾问参加。

那边安静了两秒,传来杯碟轻碰的声音。

“前两天去公司,偶然听见的。”

她说得自然。我没再追问,只觉得那句解释有点薄,像没贴牢的标签,边角微微翘着。

宴会厅门口铺着一段红毯。林慧站在签到台旁,穿了件深蓝连衣裙,胸前别着公司临时做的嘉宾牌。

见我回来,她先看了眼我的脸,又看向我空着的手。

“药呢?”

“在车里。”

她伸手替我整了整领口,动作和平常一样。我心里那点别扭往下压了压,跟她一起进去。

周成正在和顾川说话。看见我,他马上迎过来,笑得比下午热络。

“陈砚,顾总正找你。”

我说资料可以当场交接,电子版已经归档,纸质文件也装好了。

周成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轻。

“离职申请我还没批。你是老员工,今天身体不舒服,判断难免受影响。”

旁边几名同事都看过来。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拉扯,把他的手从肩上拨开,只说申请内容很清楚。

他压低声音。

“等会儿别提绩效。融资刚落地,别让投资方误会公司管理有问题。”

我看着他。他下午说绩效只看结果,现在又怕别人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

“顾总问,我会照实说。”

周成抿了一口酒,眼里那点笑淡了。

林慧站到我们中间,把一杯温水递给我。她说今晚是公司的要紧日子,交接完就走,别把场面弄难看。

我接过水,杯壁温热。她总能把话说得周全,既顾着我的身体,也顾着周成的酒会。

我告诉她,不会主动闹事。

她轻轻点头,像终于松了口气。

台上开始播放宣传片。产品从最初草图到成型的过程被剪成三分钟,屏幕上出现周成带队攻关的字幕。

那张最早的流程图,是我在家里餐桌上画的。陈佳当时刚放寒假,嫌我占地方,把半盘橘子推到角落。

如今图还在,人名换了。

林慧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以后再谈署名。我没接话,只把温水慢慢喝完。

顾川从人群另一边走过来。他没有先祝贺融资,也没有问我的职位,只问产品为什么取消原定的双入口设计。

那个版本两个月前就废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刚要回答,周成端着酒杯插进来。

“顾总,先听我给您介绍新方案。”

顾川没动,目光仍停在我脸上。

周成笑着催服务员添酒。林慧站在灯影外,手里捏着嘉宾牌的细绳,指腹来回摩挲。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明早十点。

厅里很暖,我的后背却冒出一层凉汗。

02

我把纸质资料放到休息区的小圆桌上,按模块分成三摞。顾川没去主桌,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他翻资料很快,却不是走马观花。每看两页,就会停在一个关键参数上,问得又细又准。

“灰度阶段为什么保留旧接口?”

我说新系统还没经过完整高峰测试,直接切换风险太大。旧接口多留六周,是给客户留缓冲。

顾川点点头,又问那六周为什么后来改成四周。

这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四周的决定是在上周闭门会上定的。产品、技术、财务各出一人,连会议纪要都没下发。

周成从远处走过来,把一盘点心放到桌边。

“顾总,这些细节交给团队就行。陈砚今天身体不好,刚才还在闹离职。”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两名同事低头整理餐具,动作明显慢了。

顾川合上文件。

“我问的是方案,不是情绪。”

周成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说公司后续会安排更年轻、更有冲劲的人接手。

我把资料往前推了推,告诉顾川,交接清单里标明了风险项。如果投资方需要,我可以把设计依据讲完。

“离职了还讲?”

“工作可以停,事实不能乱。”

顾川看着我,食指在封面上轻敲两下。他问最初是谁提出把商用版和基础版拆开,又是谁坚持先做低利润客户。

周成坐到旁边,抢着说是管理层共同判断。

我没有和他争,只从第三摞资料里抽出初版评审表。每次方案修改都有签字,最早一页,发起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周成拿杯子的动作重了些,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陈砚,没必要强调个人。”

“顾总问原创依据。”

我说完,胃里忽然抽了一下。手按在桌沿,缓了十来秒,额头还是出了汗。

林慧端着热水过来,里面泡了两片姜。她把杯子放在我右手边,又劝顾川先去用餐。

顾川抬眼看她。

那一刻很短。他的目光停在林慧脸上,像是认错了人,又像在确认什么。林慧也顿住,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周围都是碰杯和笑声,那张小桌却显得格外安静。

顾川先开口。

“林慧?”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理了理裙摆。

“顾总认识我?”

顾川没有回答,眉间微微拧起。林慧随后笑了笑,说她给不少企业做过品牌项目,也许在哪场活动上见过。

这解释听着说得通。

可顾川叫她名字时,没有看嘉宾牌。牌子正面朝下,贴在她腰侧,从他的位置根本看不见。

我问林慧以前是不是见过他。

“没有印象。”

她拿起空水壶,转身去找服务员。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提醒我别空腹喝姜水。

语气照旧,脚步却比平时快。

顾川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重新打开文件。他问我的离职是否已经生效,周成又一次替我回答,说只是误会,明天就能处理。

我说申请已经提交,不打算撤回。

周成笑着摇头。

“他这个人轴,压力一大就认死理。”

我在公司九年,他从没这样评价过我。过去客户临时改需求,他总说我稳。项目出问题时,也总把我推到最前面。

如今当着投资方的面,稳成了轴,坚持成了情绪。

顾川没有顺着他的话,只让我继续讲双入口设计。我翻开文档,把两套用户路径逐一说明。

讲到数据迁移时,他准确说出了内部测试的失败率,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没错。

我停下来,问他数据从哪儿来的。

周成立刻说是融资材料里写过。我记得很清楚,公开版本只写了区间,没有具体数字。

顾川看向周成,没有拆穿,也没解释。

宴会厅开始切蛋糕,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宣传屏的光扫过桌面,文件上的签名忽明忽暗。

林慧从人群里回来,站在周成身侧。两人没有交谈,只隔着半步距离看向我。

我把剩下的资料装回文件袋,封口时压了两遍。

顾川熟悉废弃方案,知道闭门数据,还一眼认出了林慧。周成不肯让我把话说完,林慧则说从未见过他。

三件事摆在一处,已经不像巧合。

顾川接过文件袋,忽然问林慧,是否真不认识他。

林慧看着桌上的姜水,过了几秒才说。

“顾总,你大概认错人了。”

03

林慧说完那句认错人,顾川没有再追问。他把文件袋横放在腿上,转而问起我的病假。

“急性胃炎,上午输液。”

“所以公司扣了你绩效?”

我还没回答,周成已经把酒杯放到桌上。他笑着说,管理层调整绩效很正常,和一次病假没直接关系。

顾川看了他一眼。

“那陈总监为什么离职?”

“长期压力太大,情绪上来了。”

周成说得轻巧,仿佛下午递出申请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受不得委屈、随时撂挑子的年轻员工。

我从手机里调出绩效确认单,放在桌面。备注栏的关键阶段缺岗几个字清清楚楚,生成时间就在我请假之后。

“这就是原因。”

周成伸手想把手机翻过去,我按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薄了些。

“内部管理,不适合在酒会上谈。”

顾川没理他,问季度绩效是不是统一核算。我说往年由部门评分、人事复核,今年流程没有走完,结果却先出来了。

财务负责人正从旁边经过,被顾川叫住。她抱着文件夹,先看周成,再看我,最后说系统里没有统一降级通知。

“陈总监这一份,是周总下午签批的。”

周成咳了一声。财务负责人立刻低头,说自己还要核对交割清单,转身去了主桌。

厅里的音乐没有停,几个离得近的同事却不再碰杯。有人把蛋糕切得很小,端着盘子慢慢走开。

周成靠回椅背,语气还是和缓。

“特殊时期,我有权临时调整。”

“请病假就是需要调整的理由?”

“陈砚,你最近的状态,大家都看得见。”

我胃里一阵发紧。忍了大半天的那口气顶上来,连温水都压不住。

我问他所谓状态,是连续三个月加班,还是融资方案交付后,名字从宣传材料里消失。

周成脸沉下来。

“别把个人得失放到公司前面。”

林慧走到我身边,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口。她劝我先停下来,资金明早交割,几十个人都等着融资落地。

“有事回去再说。”

我看着她。下午被扣绩效时,她让我顾交接。现在事实摆出来,她还是让我顾场面。

“回去说什么?”

她避开我的目光,把姜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还在病中,别把话说重了。”

顾川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他问林慧,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还习惯替别人收拾场面。

林慧握着壶柄的手停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不少。

我问顾川什么意思。

他把文件袋放回桌面,慢慢说道:“二十二年前,她也让我等。说处理完事情就来,最后失约了。”

林慧猛地抬头。

“顾川,别说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耳边全是宴会厅低沉的音乐,胃疼反倒退到了后面。二十二年前,我刚认识林慧不久。

我问她那次失约是什么,她拿起水壶,壶嘴碰到杯沿,洒出一小摊热水。

“很久以前的事,没必要现在讲。”

“你不是说不认识他?”

她抽了张纸巾擦桌面,来回擦了三遍,仍不肯看我。

周成站起来,叫服务员清理水渍,又说顾总记错年份也很正常。顾川没有争,只盯着林慧。

我等她解释。她把湿纸巾攥成一团,最后只说今晚先把融资完成。

那一刻,我连生气都显得多余。和我一起过了二十一年的人,宁可替这场酒会守口,也不肯给我一句实话。

04

我把林慧带到宴会厅外的走廊。门一关,音乐只剩闷闷的鼓点,墙角堆着还没拆封的矿泉水。

“你和顾川到底什么关系?”

她背靠着墙,先说只是旧识。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年轻时在同一个圈子里来往过。

“什么样的旧识,会记二十二年前的失约?”

林慧抬手揉了揉眉心。

“陈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合适?”

她说融资结束以后,回家慢慢谈。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她刚才也是这样答顾川,处理完再说。

二十二年过去,她仍把最难说的话留到以后。只是这次,被晾在原地的人换成了我。

宴会厅的门开了,周成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林慧,另一杯放在窗台上。

“夫妻之间别因为外人伤和气。”

我没接他的水,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们谈什么。

周成笑了笑,说整层楼就这一条走廊,想听不见都难。他又劝我别多疑,顾川是投资方,得罪不起。

“你已经因为病假闹离职,现在又在酒会上质问家属。传出去,公司成什么样?”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却都往我身上落。仿佛融资可能出问题,不是因为绩效签批,也不是因为方案归属,而是因为我问了一句真话。

林慧低声叫我别争了。

周成顺势说,公司几十号人的前途不能陪我发脾气。等明天款项到账,他可以重新考虑绩效和职位。

我看向林慧。

“你也觉得我是在发脾气?”

她端着那杯水,没有喝。

“我只是不想事情失控。”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餐车经过,金属轮轧过地砖,吱呀作响。周成抬腕看表,催我们回去切第二轮蛋糕。

我没动,拿出手机打开家庭云相册。刚才顾川提到二十二年前,我想起家中老照片去年全部做过电子备份。

搜索林慧的名字,早年的照片只剩零散几张。她大学毕业前后的一个文件夹是空的,回收区却有十几张刚删除不久的扫描图。

其中一张在旧车站前。林慧穿白衬衫,站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男人侧脸清瘦,眉眼和顾川有七八分相似。

删除时间是上个月。

林慧看见屏幕,嘴唇抿紧。她说整理相册时觉得旧照片没必要留,所以顺手删了。

“为什么偏偏上个月删?”

“赶巧而已。”

我继续往下翻。家庭账户绑定的行程软件里,两周前有一笔咖啡馆订单,地址是顾川入住的酒店。

下单人是林慧,两杯咖啡,下午三点十二分。那天她告诉我,去见一个品牌客户。

我把页面转向她。

“这也是赶巧?”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些,终于承认见过顾川。只是普通碰面,谈了不到半小时,没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普通,为什么瞒我?”

“我怕你多想。”

我笑不出来。先瞒着,再拿我的怀疑证明隐瞒有理,这种说法绕了一圈,刚好把责任送回我手里。

周成把杯子重重放上窗台。

“陈砚,查行程、翻旧照片,你不觉得过分吗?”

我转头看他。他比林慧还急,额角出了汗,衬衫领口也松开一颗扣子。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可你影响的是公司融资。”

门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管理层准备合影。周成拉开门,示意林慧进去。

我跟回宴会厅,演示人员正着急找设备。公司平板没电,林慧便从包里拿出家里的平板,说先顶一下。

那台平板平时放在书房,陈佳放假时用来看课件。云相册、行程软件和林慧的通信账号都还登录着。

演示人员接上投屏线,调出融资介绍页。林慧站在台侧,低头核对画面。

屏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是周成。

“别再跟他解释,今晚过了再说。”

预览只有这一句。林慧伸手去关时,我已经看见了。

她的手悬在屏幕前。周成站在几步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05

演示人员以为是普通消息,伸手要点关闭。我先一步拔掉投屏线,把平板拿了下来。

“什么意思?”

周成环顾四周,压着声音说,不过是劝林慧别在酒会上和我争吵。他是老板,有义务稳住场面。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劝我,偏要私下找林慧。

“她比你冷静。”

林慧伸手来拿平板。

“陈砚,回家再看。”

这回我没给。那条消息还停在通知栏,下面露着几条被折叠的提醒,时间从晚上一直排到下午。

我点开通信软件。林慧没有设置单独密码,周成的对话框被她改成了一个项目名称,头像也隐藏了。

最上面那句,正是别再跟他解释。

往前翻,谈工作的话不多。更多的是几点到家、能不能出来、今天别联系。偶尔夹着我的胃病、加班时间和情绪状态。

周成说,他总把工作当命。

林慧回,他只是怕家里没保障。

再往上,是九个月前。周成问她是否后悔,她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句别逼我。

后面的字不露骨,却比直白的话更难看。生日送的围巾,出差时订的同一层房间,还有一句到家告诉我,别让他看出来。

我一页页往下滑。周围的人渐渐不说话,只剩台上的背景音乐还在循环。

林慧按住我的手。

“别在这里。”

“在哪里才合适?”

她眼圈发红,没有回答。

周成忽然提高声音,说我擅自翻看私人消息,已经不只是工作分歧。他让演示人员关掉大屏,又叫同事先去用餐。

顾川坐在原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问林慧:“你和周成在一起多久了?”

周成抢着说,这是家事,与投资无关。

顾川把文件袋摔在桌上。

“我投这家公司,就是因为陈砚。”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顾川没有回避。他说二十二年前,他和林慧交往过。后来陈砚出现,她失约、断联,最后嫁给了陈砚。

“我一直以为,是他把你抢走了。”

林慧摇头,想开口。顾川却没有让她说完。

他承认这次决定投资,除了看项目,也想看看我守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究竟能不能一直守住。

话说得不响,羞辱却落得很实。原来他从进门起就认识我,也知道我的方案,却站在旁边看周成怎样抹去我的名字。

我问他,拿一家公司和几十名员工陪旧怨走一遍,算不算本事。

顾川抬着下巴。

“至少我敢承认。”

我点开投屏,把平板重新接上。林慧与周成的聊天出现在大屏上,一页接一页,日期清清楚楚。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周成冲过来拔线,我挡在设备前,把最后几页放大。

“顾川,你恨错人了。”

我告诉他,二十二年前发生过什么,我今晚才知道。但现在站在这段婚姻外面的人,不是我。

屏幕上的时间持续了九个月。周成介入我的家庭,又用林慧说过的话掌握我的工作状态。病假、融资和离职,在那几页里挨得很近。

顾川看向周成,脸色沉了下去。

周成说那些话只是安慰,截图断章取义。他又指着我,说我在投资方和员工面前公开私事,根本不配负责产品。

我没和他争资格,只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句停在今天下午。

“他这次病假,正好让他走。”

全场死寂。林慧却说截图少了后半段。她关掉屏幕,手伸进包的夹层,摸出一只掉了漆的旧U盘。

她把东西塞进我手里,说里面存着周成约见顾川的原始录音,还有没有截全的记录。放出来以后,我们现在的判断可能都会变。

顾川看了眼手表,只给到明早十点决定是否交割资金。

U盘硌得掌心发疼:当着几十名同事打开它,我究竟会先失去什么?几十名同事围在几米外,有人刚买了房,有人的孩子还在住院。陈佳也可能在明天醒来后,从别人口中知道父母的事。

我若当场播放,婚姻、名声和几十名同事的饭碗,都会被押上这张酒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