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结婚证拍在桌上时,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漫出来,沿着桌面往他那边淌。丁自明正低头看手机,抬眼愣了一瞬,笑骂我:“搞什么呢。”

他翻开那本红彤彤的证,目光落定。

笑容没了。

手开始发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他猛然看向我,又看向梁弘文。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个日期。就是今天。

他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我。那神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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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退货的客人,非说一件连衣裙有线头,要退。

我检查了一下,线头是有一根,但不至于到退货的程度。

僵持了十几分钟,我给她换了件新的才算完。

刚松口气,我妈电话就来了。

“思琪啊,五一你回来一趟。你二姨家表妹结婚,她比你还小两岁呢。”

我蹲在货架前整理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没吭声。

“你听见没有?你今年都二十六了。丁自明那边怎么说?他到底有没有个准话?”

“妈,他最近忙。”

“忙忙忙,哪回不忙。去年说今年,今年说年底,到底结不结?你让你妈等到什么时候去?”

我站起来,把衣服挂回架子上,说:“我跟他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衣架上,那些衣服安安静静地挂着,忽然觉得心里也跟着空荡荡的。

晚上约了丁自明吃饭。

他迟到了四十多分钟,进门就道歉,说是陪客户喝了一下午茶。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没事。

菜上了,他吃了两口,手机就响了,看了两眼,回了个消息,把手机放桌上,又响,再回。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等他放下手机的空当说:“我表妹五一结婚,我妈想让我们回去一趟,顺便说说咱俩的事。”

他嚼着米饭,含含糊糊说:“五一?项目收尾,不一定走得了。”

“那她那边怎么回?”

“你跟她说到时候看呗。”

我把排骨骨头放到碟子里,擦了擦手,说:“我妈问咱俩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他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才说:“急什么。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升了职,再摆酒也不迟。”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去年是去年嘛,今年不一样。今年手里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年底能拿一大笔提成。到时候咱风风光光办一场,不比现在将就着强?”

“我不想风光,我就想有个家。”

“现在不也住一块儿了吗?”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那碗饭冒着热气,热雾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我没再说下去。

这三年,同样的对话至少发生过七八次。

每一次他都有理由,每一次,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回家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双手插兜,步子很快。

我跟在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没有我,他大概也是这样走路的。

不会回头。

那晚的光线不好,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落在我脚边,像是隔了多远的一层什么。

躺在床上时我翻了翻手机相册。

里面有我和他的合照,去年在江边拍的。

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挺开心,我也笑。

照片看着还挺好,可那一次我为什么笑来着?

好像是他终于答应陪我去看那场我念叨了半年的江边灯光秀。

可他全程都在接电话,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那晚他自己不记得。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

窗外的风呼一下吹过,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02

周末中午,我炖了一锅汤。莲藕排骨的,他最爱喝。炖了两个多小时,用保温桶装了,打了个车去他公司。

公司楼下有一家咖啡店。

拐过路口,我隔着玻璃窗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

女孩低着头看手机,他把手机屏转过来,像在给她看什么。

两个人凑得很近。

丁自明说了句话,女孩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那个画面,看不出多亲密,但那种自然的熟稔感,像两个人已经这样坐过很多回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拎着保温桶,站了很久。

车来车往,鸣笛声刺耳。

有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擦过去,司机骂了一句“看路啊”,我才回过神。

我没有走过去。掏出手机,隔着马路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女孩脸看不太清,但那条裙子,像是上个月新上的款,专柜卖六百多。

我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给了丁自明,问:这是谁?

过了几分钟他回:同事的相亲对象,让我帮忙把把关。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画面。

同事的相亲对象,坐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也许真的是这样。

也许我想多了。

我把保温桶抱在怀里,那点热气隔着桶壁透出来,暖暖的温度熨在掌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没进他公司,那锅汤拎回了店里。

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晚上丁自明回来,我跟他说今天去他公司了。他换了鞋,抬头看了我一眼:“来了怎么不上去?我在开会。”

“看你忙,没打扰你。”

那汤呢?

“放店里冰箱了,明天给你带。”

他没再追问,进了浴室洗澡。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是一条微信。

备注是一个“薇”字,消息内容是:“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盯了那屏幕好几秒。丁自明还在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我伸手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

最终我没有解锁。

把手机放回原处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一点抖。

坐回沙发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找一些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也许是同事。

也许就是下午那个相亲对象。

也许只是一条群发消息。

可是那三个字,莫名让我觉得不安。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他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倒是睡得挺快,呼噜轻微地响着。

我翻了个身,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我站在阳台上目送他走远,那天的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哗啦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吹得摇摇晃晃。

我没有去追问他“薇”是谁。

那根刺像一根很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致命。但时时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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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算账。

账目怎么都算不平,差着两笔,一笔是客户退货的退款,另一笔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支出。

我把计算器放下,头有点疼。

“五一你俩到底回不回来?你表妹那边都要订桌了,问咱们家去几个人。”

“妈,他可能项目上走不开……”

“他走不开,你呢?你一个人不能回来?思琪,你给妈说句实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他有别人了?”

“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一提结婚他就躲?他都二十八了,不小了。”

我捏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那根鱼刺又卡回喉咙里了,带着涩涩的酸,往上顶。

挂了电话,我给丁自明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问五一回不回去,顺便把咱们的事跟我爸妈交代一下,行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不行,五一真走不开。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一直在这五个字里打转了。

走不开、等等、再说吧、以后。

我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去仓库理货,搬了几个箱子,累得后背出汗,坐在纸箱上歇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进货单上那几行字都花了。

晚上他回来,我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他进门看见那架势愣了一下,笑着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给他倒了一杯,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咱俩的事。”

他坐下来,没有碰那杯酒,先拆开一双筷子吃了一口菜。嚼了几口,说:“思琪,咱们能不能不提这个了。”

“我今年二十六了。”

“我知道。”

“我等了你三年了。”

他放下筷子,皱着眉:“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这三年对你不够好?还是我挣的钱没给你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说了年底就结,你连年底都等不了?

我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红酒涩涩的,顺着喉咙往下淌。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我妈问我好几回了,我连你家的门都没登过。你说今年过年去见你爸妈,到现在你也没安排。”

“我那不是在忙吗?”

“哪一次不忙?”

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刺耳的响:“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忙,我该整天陪着你待着。

我也站了起来,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丁自明,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

“做完呢?再等下一个项目?”

“你这话就没劲儿了。”

他绕到客厅另一头,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说:“行,你这么恨嫁,我把我最好的哥们儿介绍给你,你敢要吗?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运转的声音。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嗒”的一声。

“你约。”我说,“他敢来,我就敢见。”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这茬,随即笑了笑,掏出手机:“好,你说的。”

他真的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声音带着笑意:“弘文,给你介绍个对象啊,我女朋友。”

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他接着说了几句,约了周六在一个饭馆见面。

挂了电话,他冲我扬了扬手机,像做了一个什么得意的恶作剧一样:“周六,富源楼,中午十二点。别不敢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

那张他熟悉的脸上的表情,我看懂了。

他笃定我不敢去,笃定这只是我闹脾气的一个坎,过了就过了。

可他不知道。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他一句话就哄住的女孩了。

我说:“行。去。”

04

周六早上我化了一个淡妆,换了一条新裙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富源楼是老字号,做家常菜的。

我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好几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低着头在看菜单。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我,站了起来。

他眼尾有一点细纹,眼珠是黑的,深而且安静。他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傅思琪?”

“我是梁弘文。”

坐下来后他给我倒了茶,然后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翻着菜单,点了一道酸辣土豆丝,一道番茄牛腩,又加了一份凉拌木耳。

他把菜单接过去,又加了一份清蒸鲈鱼和一份上汤娃娃菜,说:“三个人呢,够了。”

菜还没上,他端着杯子喝茶,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没话找话。过了几秒,他开口:“三年没见了,你变化不太大。”

我抬起头看他:“你之前见过我?”

他想了想,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说:“三年前,一个朋友的局,老王组织的那次户外烧烤。你穿一件白色卫衣,坐在树底下,一直在拨弄烤糊的玉米。”

我愣住了。

那年我确实去过一次户外烧烤,是朋友拉去的。

白色卫衣也对。

但我对那天印象很模糊,因为丁自明中途闹肚子,提前带我走了。

他走了以后,其实我后来又从洗手间出来等了他一阵。

有个男生在树下帮我递了一瓶水,我道过谢,没看清脸。

“那个人是你?”我脱口而出。

他没有正面回答,低头笑了一下,说:“当时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后来听人说你是丁自明的女朋友,就没再问。”

气氛安静了一瞬。丁自明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两个坐着,笑着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梁弘文肩膀上:“老梁,还真来了?”

梁弘文说:“你约的,我敢不来?”

丁自明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我:“行,你俩聊得还挺熟。我真成红娘了。

那顿饭,丁自明全程在看手机,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是调侃。

梁弘文倒是认真跟我说话。

问我开店多久了,生意怎么样,听我说灯光老旧,晚上射灯照出来的衣服颜色偏暗,他想了想,说:“你那个店的布局,灯光设计有问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你是做这个的?”

室内设计。什么都做一点,主要做店铺和住宅改造。

散场的时候,丁自明先走了,说约了朋友打球。

我自己打车回店里。

坐在出租车后座,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意识到,整个饭桌上,丁自明没有问过一句我和梁弘文聊了什么。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他介绍出来的这两个人,会不会真的聊得来。

晚上梁弘文加了我微信。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的酸辣土豆丝不错。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通过了验证。

他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三年前那次聚会我就想认识你了。后来知道你是丁自明的女朋友,就没再打扰。今天这顿饭是丁自明约的,但我来,是因为想见你。我跟你说清楚,不是想怎么样,就是觉得,这种事不该瞒你。”

那条语音我听了两遍。

第一遍听内容。

第二遍,听他的语气。

声音平静,没有花花肠子,却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在里头。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黑暗里,那个声音还回响在耳边,清清楚楚的。

那晚我梦见了三年前。

树底下,白色的卫衣,烤糊的玉米。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一个人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

那人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

可那个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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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弘文说到做到。隔了两天,他带着工具来了店里。

他先看了看门口那块灯箱,坏了大半年的。

他搬了把梯子,拆开灯箱面板,检查了电路,说是镇流器烧了。

他骑电动车跑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个新的换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门头都亮了。

我站在底下仰头看,那块灯箱终于能看出招牌上的字了。

那两个字已经黑了大半年,我一直没找到人来修。

他下来以后,又看了室内的射灯,一个一个拧了,调整了角度,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调了几个,说:“你试试。”

我按了一下开关,整排射灯亮起来,光线柔柔地落在衣架上。

那些衣服的颜色一下子正了。

我站在店中间,看着那一排排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年我一直在卖别人的衣服,可从来没想过,原来灯光对了,一件衣服可以这么好看。

他蹲在地上收工具,我问他:“多少钱?”

他摇摇头:“朋友帮忙,不收钱。”

“那不行。”

“真不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过意不去,请我喝杯奶茶就行。”

那天下午我请他喝了一杯奶茶。

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也不嫌脏,就坐在那儿喝完了。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看对面街上的人来车往,说:“你开店挺忙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之后他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

有时候帮我搬货,几大包衣服从物流车上接过来,他扛着进仓库,码得整整齐齐。

我不让他搬,他说“我正好顺路”。

有时候他路过,只是进来说两句话就走了。

还有一次下大雨,我在店里回不去,他撑着一把伞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另一把,说“我猜你没带伞”。

我把伞接过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你朋友圈发的。”

我翻了一下手机,还真是。下午拍了一张店门口积水的照片。就是随手一发,自己都快忘了。他记得。

有天傍晚他坐在店里等我关店。

我正在盘点款号,他也没闲着,蹲在地上帮我把鞋盒按照码数重新排了一遍。

我回头看见他认真理货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碰,说不清。

我甩了甩脑袋,告诉自己,别多想。

后来有天夜里,我看完了一部电影,是他推荐的,《饮食男女》。

他发消息问我看了没有,我说看了。

他问:“有什么感觉?”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原来真正重要的,都不是说出来的。”

他说:“是。都是做出来的。”

我把手机放到胸口,那行字在黑暗里亮着,过很久才熄灭。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三年来丁自明说过的话,很多很多。

承诺的、哄人的、画饼的。

可那些话,没有一句落在地上。

而梁弘文没有说过一句漂亮话,他只是来了。

每一件他答应过的小事,都做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发现自己在想梁弘文的时候,心跳得有一点快。

我翻了个身,把那点苗头按下去,告诉自己:他有他的分寸,我也该有我的。

可有些东西,你越想按,越按不住。

像春天的草,一场雨下去,不知不觉就冒了头。

06

生日那天,丁自明订了江边一家酒楼,说是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景。

我提前到了,换了新裙子,化了妆。六点。六点半。七点。

窗外江面上的灯渐渐亮起来,游船慢悠悠地划过水面。

桌上那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我刷着手机,这个动作重复了快四十次。

七点二十,他推门进来,酒气扑面。

他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客户太难缠了,被灌了好几只杯。”

他脸色潮红,眼神有些散,衣领上沾着一小块油渍。我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一句也不想说了。

服务员过来问要点菜吗。他摆摆手说:“随便来几个招牌菜就行。再拿瓶啤酒。”

我张了张嘴,说:“你再看看菜单,看看有没有她爱吃的。

他像是没听见,朝服务员挥挥手:“听她的,快一点,饿了。”

菜上来的时候,他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哦,蛋糕。我给忘了,回头补你一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也没有心虚,就像忘带了一包纸巾那样轻飘飘的。

他忘了我的生日。

三年了。

他连我生日那天自己要做什么都安排好了。

所有都安排好了,除了“我”。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站起来说:“有个急事,我先走一步。你慢慢吃。”

他拎着外套站起来,走到我椅子旁边,在我头顶摸了一下,像摸一只猫:“乖乖的,回去早点睡。”

我坐着一动不动,后脑勺还残留着他指尖的那点触感。

他走出包间,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一个长发女孩站在一辆红色轿车旁边,丁自明走过去,女孩笑着迎上来,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没有犹豫,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那辆红色轿车掉了个头,汇入车流。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没有追出去。

我回到位置上坐了很久。

窗外江边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服务员来收拾旁边的桌子,看了我好几眼。

最后她走过来,小心翼翼问我:“姐,还加菜吗?”

“不用了,结账吧。”

我走出酒楼,站在路口。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气,凉凉的,钻进袖口里。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翻着通讯录,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鬼使神差地,我拨了出去。

梁弘文接起来很快:“喂?”

“……没什么事。”

“你在哪儿?外面风大。”

“富源楼外面。”

他没有多问,只说:“你别动,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头埋进臂弯里。

风一阵一阵的,吹得路边那棵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我面前。

梁弘文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怎么了,把手里一个袋子递过来。

袋子里是一个小蛋糕。

白奶油,草莓,插着蜡烛的那种。

小小的,跟酒楼里那种华丽的生日蛋糕比起来,显得笨拙得可爱。

他说:“刚才路过蛋糕店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但是我想,生日嘛,总得有个蛋糕。”

我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说不清是不是我眼花,他耳朵尖有点红。他说:“吹个蜡烛吧。”

我看着他,想说谢谢,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我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拍我的肩膀,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等着。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思琪,你要是想结婚的话,嫁给我也行。”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不是同情你。不是冲动。我三年前就想认识你,这个想法我一直没有变过。只是你现在是丁自明的女朋友,我本来不该说这些。但他要是让你哭了,我就觉得不说了,你会后悔。”风把我脸上的泪痕吹得有些紧绷。

我听见自己问他:“那你真的敢娶我吗?

他说:“你敢嫁,我就敢迎。”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到没力气的。

只记得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回店里。

我坐在店里那盏新亮起来的灯光下,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放在收银台上。

我盯着那根没有吹灭的蜡烛,觉得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在意,我过生日的时候,需要一个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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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立刻答应梁弘文。虽然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可这毕竟是我的人生大事。我要想清楚,不能糊涂。

那三天里我没有联系丁自明。他没有主动来找过我。到第三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周末之前,领证,或者分手。

很快他就回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等我把这个项目弄完。

我没有再回复。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三年来所有的等待,换来一个“忙”字。

我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梁弘文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带着一点小心:“喂?思琪?”

“梁弘文,”我顿了顿,“明天你有空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你等我。”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思琪,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明天八点半,我等你。你也别急,你要是后悔了,半路可以回去。我不会怪你。”

我握着手机,眼泪已经掉下来,无声无息。我说:“我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化了淡妆,扎了马尾,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楼下的路面上,铺着一层淡淡的光。

梁弘文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他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糖。

看见我走过来,他紧紧绷着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往我这边迎了两步。

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想了一晚上,你要是没想好,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答,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户口本,拽着他的手腕往民政局大厅里走。

排队、填表、拍照。办事窗口的小姑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的,梁弘文看了我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是自愿的。”

我低着头,抿着嘴,使劲点了点头。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钝响。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我手上。

我捧着那本证,觉得它比想象中沉一点。

走出大厅,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梁弘文站在台阶下,把那袋糖分给门口等着的几个大爷大妈,说了一句“同喜”。

他的耳根红透了,像涂了一层晚霞。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结婚证,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过头来看我,朝我伸出手,说:“回家吧。”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收拢五指握住了,掌心的温度热热的,稳当得很。

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我现在是你丈夫了。”

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带了一点小心翼翼,又带了一点郑重,像是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嗯。你是我丈夫了。”

08

我们没有办酒席,没有通知任何人。梁弘文说:“你想让谁知道,我们就告诉谁。你不想说的,就先不说。”

我想了想,说了:“那就先告诉丁自明吧。从哪开始的,就从哪儿结束。”

他答应了。

晚上,我约了丁自明在老地方吃饭。那家小饭馆我们常来,老板都认识我们了,看见我进门还跟梁弘文打招呼:“哟,今天多了一个人啊。”

我选了靠里的位子。

梁弘文坐在我右手边,左手边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丁自明每次坐的位置。

六点半,丁自明推门进来,看见梁弘文的背影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走过来:“你俩咋一起了?我这个红娘当得还挺值。”

他在老位子坐下,熟练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没有接他的话,从包里拿出那本结婚证,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他笑着翻开。

我盯着他,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定在了原地,然后一层一层地,慢慢地,塌下去。

他手指微微发抖,把那本证在一个方向来回翻转了几遍,像是不确定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他认识的那两个。

”的一声,他把结婚证拍在桌上,声音变得嘶哑:“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