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站在厂食堂门口,唢呐吹得震天响。

叶俊健端着搪瓷缸子挤到我跟前,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何光临!你这媳妇儿肚子可比你喜气还鼓哪!”

满院哄堂大笑。

我攥着酒杯没吭声,仰脖灌下去,辣得眼眶发酸。

我娶的是厂财务科会计董韵寒,全厂都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

新婚夜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嫁衣的衣角,声音发颤:“你别碰我,给我八个月,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八个月后,她生了。

出院那天,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当场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久久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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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喜酒喝得堵心。

我跟董韵寒这场婚事,在红光机械厂算得上头号新闻。

不是因为我何光临娶了厂里最出挑的女会计,而是因为全厂人都知道,这女会计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

酒席摆了三桌,来的多是车间里的工友。

我焊工车间的副主任,人缘还算可以,可那天坐上酒桌的,十个有八个等着看笑话。

菜刚上齐,叶俊健就带头起哄,非让我说说跟董韵寒好上的经过。

我闷头吃菜,不接茬。

他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俩到底怎么处上的?该不会是看人长得俊,连肚子里的娃儿一块儿收了吧?”

桌上哄地笑起来,几个年轻工人筷子都笑掉了。

我放下筷子。

那会儿年轻气盛,搁在平时,这话我当场就得翻桌子。

可那天是新婚,董韵寒穿着红色碎花棉袄坐在里屋,我能听见外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心里头翻江倒海。

叶俊健这人我了解,追过董韵寒,吃了闭门羹,从此怀恨在心。他巴不得我当场出丑。

我把那杯酒咽下去,站起来给他倒满,说:“叶组长,今天是兄弟大喜的日子,话多伤神,咱喝酒。”

叶俊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碰了杯,没再揪着不放。

散席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多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站在食堂门口,北风刮得脸上生疼。

身后的新房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能看见董韵寒坐在床沿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推门进去。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坐在桌边,拿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水汽往上冒,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的呼噜声。好半天,她开了口。

“何光临,你后悔吗?”

“后悔啥?”我反问。

“娶我。”

我捏着搪瓷杯,没搭话。

杯壁烫得手心疼,我也不撒手。

她不再问,解开头上的红发卡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窗外有工友经过,醉醺醺地喊了一嗓子:“何主任,闹洞房了!”又被旁边的人拽走,说人家新娘子怀着身子,闹个屁。

我坐在那儿,听着脚步声远了。

她背对着我,肩头微微起伏。我端着杯子,终于说了一句:“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说完我脱了鞋,和衣躺在床沿边上。被子中间隔着一道墙似的,谁也没碰谁。

关了灯之后,黑暗中传出她低低的声音:“何光临,你别怪我。”

我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又说:“你对我好,我都记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可那晚我侧躺着,听着她细碎的翻身声,一直到凌晨才迷糊着睡去。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屋门,看见窗台上搁着一碗稀饭,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饭在锅里热着,我去上班了。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又放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嚼完,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厂里。

02

婚后第三天,我爹找上我了。

何德武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艺好,脾气也大的出了名。他把我叫回老房子,一进门就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布。

何光临!你给我说说清楚,这媳妇到底咋回事?

我站在门口,说:“爹,她是我媳妇。”

“我问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嗓门更大,指头戳到我鼻子跟前,手指抖得厉害。

我娘丁桂英从厨房跑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拉着我爹的胳膊:“你小点声儿,让人家姑娘听见了多难堪。”

“难堪?她做了那等事就不怕难堪!”何德武气得脸红脖子粗,“全厂都在笑我儿子捡了双破鞋,我的老脸都快被丢尽了!”

我攥着拳头没吱声。

他说得没错。

厂里这两天风言风语,走到哪儿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可我心里清楚,董韵寒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我见过她夜里一个人坐在河堤上发呆的样子,那背影里有说不出的苦。

“爹,这话您今日说了就说了,当儿子的不跟您置气。”我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往后,这个家里我不乐意再听见半个这样的字眼。她是我媳妇,孩子生下来,不管谁的,我何光临认下了。”

何德武盯着我,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气得一甩手:“行,你翅膀硬了。我告诉你,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转身进了里屋,摔上门。

我娘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我手里:“拿着,给你媳妇买只老母鸡炖炖,怀身子的人得补。”

我看着那几张票子,喉咙发堵,还是摇了摇头:“娘,钱您留着。

丁桂英瞪我一眼:“你媳妇是你媳妇,我儿媳妇我乐意。”硬是塞进我裤兜里。

回去的路上,叶俊健跟几个工友在厂门口蹲着抽烟。看见我经过,他似笑非笑地喊了一声:“哟,何副主任,回娘家汇报工作去啦?”

我没搭理,蹬着车子往家属院走。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晚上到家,董韵寒已经下班回来了,坐在灶台边择菜。她看见我进门,把手里的青菜放下,问了一句:“爹娘那里……还好吧?”

我点头:“挺好的,娘让你周末过去吃饭。”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又继续择菜。

我站在门口,看她低头把菜根掐掉扔进盆里,动作很仔细,忽然发现她手背上有一道新划伤。我问了句怎么了。她说不小心蹭的,不碍事。

我没再多说,蹲下身替她把地上的菜叶捡干净,拿到院子里去喂鸡。屋里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那一刻我站在院里,看着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忽然觉得,家就是这样的,灶台上有热气,媳妇在屋里忙活,外头再多的闲话都传不进来。

可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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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着。

董韵寒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厂里给她调了轻省的活儿,在财务科整理报表,不用到处跑。

我每天下班后先去食堂打饭,再骑车回家。

她妊娠反应重,闻不得油烟味,常常吃两口就扶着墙干呕。

我学会了煮粥、蒸蛋羹,甚至笨手笨脚地给她擀面条。

有一次面擀得厚薄不均,下锅成了一锅糊糊。她坐在桌边,看着碗里那坨黏糊糊的东西,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慌了手脚:“咋了?不好吃?我再去煮一碗。”

她摇头,眼泪掉进碗里,又端起碗来,一口一口把那碗面糊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她把碗放下,说:“何光临,你这面擀得可真难吃。”

我说:“那下回我擀细点儿。”

她又掉下一串眼泪,冲我笑了一下:“行。

那天夜里,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我蹲在旁边修理一辆断了链条的自行车。月光白晃晃地洒下来,她忽然问我:“何光临,你那只银镯子呢?”

我手里的扳手一滑,磕在地上。

她没抬头,又问了一遍:“你娘给你留的那只银镯子呢?”

我不吭声。

那镯子是我亡母留给我的,说是将来给媳妇的定亲信物。

可结婚前,我发现董韵寒过冬的棉衣又旧又薄,领口都磨破了,就把镯子拿去当铺当了六十块钱,托人给她买了一件新的厚棉衣。

我本不想让她知道。

可她怎么就知道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搁着,锁箱子底下了。”

她把手里那只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说:“我看见了,你箱子里的铁盒子空了。”

我没话说了。

她把针扎进鞋底,勒紧麻绳,半晌不作声。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眼眶泛着红,但始终没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何光临,你这样,让我心里头沉得慌。”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链条,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又说:“那只镯子,等我有钱了,一定赎回来还你。”

我说:“不用。”

她固执地摇头:“要的。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不能丢。”

那晚我躺在床沿,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久久睡不着。后来她停了翻身,轻声问:“何光临,你睡了吗?”

我没吱声。她又沉默了一阵,说:“你是个好人。”

我还是没答话。窗外风呼呼地刮着,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没再提那封信的事。

我也没再问孩子的事。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张床上安静地躺着,谁也没有靠近谁。

但家里渐渐有了炊烟味,有了晒在院里绳子上的一老一小的衣服的影子。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肚子挺着,踮着脚,把一件一件的衣裳挂上竹竿。

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的光。

我会站在门口,多看一会儿。

直到她转头看见我,说:“回来啦?饭在锅里。”我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进去,端起碗碗来埋头吃。

那段时间,我渐渐生出过一瞬的幻想:也许日子能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孩子生下来,养大,管我叫爸爸。她是孩子的妈,我是孩子的爸。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就像河面上那块石头,看着安稳,底下藏着的水流总有翻涌的一天。

04

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就落了场大雪。

那天上午,车间里出了事故。

我手下有个叫二愣子的青工在焊接一批轴件时发现不对,焊出来的活儿全都是次品,八成是有人趁着昨晚交接班的工夫把关键部件换成了不合格的。

车间主任气得脸都绿了,一查单据,最后一批任务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被叫进车间办公室,迎头就是一通质问。

我站在桌前,看了那张任务单一眼,跟主任说:“这单不是我签的。”

“那是谁签的?难道有人替你签?”主任火冒三丈,“你们焊工车间最近状态越来越松懈,出了事总要有人负责任。”

我咬了咬牙没吭声。

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件事不用猜,八成是叶俊健干的。

他前阵子调来焊工车间当组长,一直跟我较劲,巴不得我栽跟头。

可恨的是他掐得准,那张任务单上的字,跟我的几乎一个模样。

主任让我写检讨,扣三个月奖金,先停职查看。

我从办公室出来,工友们站在走廊里看我,眼神里躲躲闪闪。

二愣子低声说:“头儿,这事真不是你干的,我替你去解释。”我按住他肩膀:“不用,我认了。”

叶俊健站在车间门口,叼着烟,看我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何主任,你说你最近是不是犯太岁?娶个媳妇带崽儿,工作上也这么不顺利。”

我看了他一眼,越过他往前走。

他转身又喊:“哎,要不要兄弟我给你介绍个大师看看风水?”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叶俊健,事情真相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人在做,天在看。”

他脸上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嘁,谁怕谁。”

我没再理他。

这事儿本来该闹到厂部去。

可没想到,第二天下午,董韵寒却在午休时间去了车间,手里拎着我落在家里的保温饭盒。

她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直接递了一封信上去,说王厂长亲启。

我当时不在场。

后来听说,那封信里附了一张叶俊健偷换部件时被人看见的旁证材料,是一个老工人私下交给她的。

信里还提到叶俊健在公开场合多次散布不实谣言,影响厂内团结。

叶俊健当天下午就被叫去谈话。第二天,车间通报批评,向全车间公开说明事故与我无关,撤销处分,恢复我的奖金和职务。

我回家的时候,董韵寒正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她的脸,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我站在门口,说:“你做的?”

她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师父贾大山帮的忙,那个目击证人是他找的。我一个女会计,可没那个本事。”

我沉默了一阵,说:“谢谢你。”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谢什么,你是我男人。”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我却愣住了。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端菜,耳朵尖红了一片。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何光临,等过了年,我差不多要生了。”

我筷子一顿:“嗯。”

“到时候……你陪我?”

“我陪你。”

她低下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说:“我怕。”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不怕,有我。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眶泛红,又低下头去,轻轻“”了一声。

那晚我睡在床沿,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有些踏实。窗外又飘起了雪。我心想,日子再难,熬一熬,总会开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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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春后,董韵寒的肚子像吹了气似的猛长,走路都得扶着腰。

厂里给她批了产假,让她在家静养。

我每天下班后急急忙忙往家赶,生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

那阵子,她话也比以前多了些。有时我一进门,她会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炖了排骨汤,让我尝尝咸淡。

每次尝完,我都说好喝。她就笑:“你这个人,啥都说好,压根儿不知道咸淡。”

我说:“真不骗你,确实好喝。”

她嘴上不信,脸上的笑却真切了几分。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她推醒。

“何光临……我疼。”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拉亮灯,看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疼得嘴唇都在发颤。

我慌得套上棉袄,连鞋都蹬歪了,跑到隔壁叫醒邻居帮忙,借了辆三轮车就往厂医院赶。

那一路,她攥着车帮的指节都泛了白,却一声都没喊出来。

到了医院,护士把她推进产房,我把墙上的钟盯得眼花,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整夜,踅得护士直拿眼剜我。

天蒙蒙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门推开,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何光临?恭喜,儿子。”

我伸手去接,手指头都在抖。

低头一看,襁褓里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哭得没什么力气。

护士说:“早产十几天,才四斤八两,养养就好了。”

我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团易碎的瓷器。

董韵寒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她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眼睛里涌起一阵水光,又很快别过头去。

我弯下腰,把襁褓凑到她面前:“看看,咱儿子。”

他不是一个“咱”字可以轻轻带过的事。

董韵寒猛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拼命忍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出院那天,我在办手续,她坐在病床边上给婴儿裹小被子。裹着裹着,她停了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递向我。

何光临,你拿着。

我看着那只信封,没有接。

“你拿好了,回去再看。看完……你想怎么着都行。”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然后低下头去给孩子系襁褓带子,声音很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攥着那只信封,摸了摸,薄薄的,里面大概装着几张纸。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骑得很慢。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董韵寒坐在后座上抱着孩子,一路没说话。

到家以后,她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我坐在堂屋里,把那只信封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掂了掂,好半晌,才沿封口撕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沾着黑色煤灰的信,一张盖了红章的表格,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那封沾着煤灰的信。

信纸的边角被火燎过,发黄发脆,字迹被煤灰渗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笔锋端正。

信上写:“韵寒,见字如面。矿上这批支架验收完,我就回厂里跟你领证。等我们结了婚,我在矿上申请一套家属房,把你接过来安顿。你别怕,一切有我。泽宇,1982年9月。”

我翻过去看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匆忙:“今天下井前检查发现支架有问题,我得亲自去盯一下。这封信先留在口袋里,等你拿到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

信的最后被什么东西浸透过,纸面发硬,洇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我的手指头捏着那封信,指腹不住发麻。

我又打开那张盖了红章的表格。

是一张结婚登记申请表,申请人是苏泽宇和董韵寒,登记单位是青岗煤矿。

表格上已经盖了矿务局的公章,审批意见栏里写着“同意登记”。

但签字栏里,苏泽宇的名字签好了,董韵寒的那一格,还是空的。

她又何必再签?人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张纸上,是董韵寒写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何光临:你看过信,便什么都知道了吧。我与他本准备结婚,他却在矿上出了事。连尸骨都没有凑全。我本想自己将孩子养大,但厂里容不下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我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去了三次医院,三次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因为那是我欠他的一个念想。遇见你之后,我本想安安生生做个搭伙过日子的夫妻。可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觉得对不住你。等孩子生下来,你若要我走,我绝无二话。我只求你,别把孩子送走。董韵寒,1983年10月。”

我坐在堂屋里,手里的纸慢慢垂下来。

墙上的座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传来董韵寒给孩子哼歌的声音,调子低低的,听不太清。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门来,照在我手背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把三张纸叠好,重新装回信封,揣进怀里,起身走进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