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浑身被汗浸透了,连抬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两个刚落地的小子哭声此起彼伏,婆婆正弯腰替我擦汗。

她手背上的皮肤粗糙,蹭在额头上带起一阵热意。

门就是这时被撞开的。

大姑姐站在门口,披头散发,半张脸藏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

她开口时,声音尖锐得像锯条刮过铁皮:“别装金贵了,生个孩子谁不会?赶紧回家干活!”

婆婆手里的毛巾砸进水盆里,溅了我一脸水珠。她两步跨过去,抬手就是两巴掌。

那两声响得过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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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进张家那年,二十三岁,在镇小学当代课老师。

我爸走得早,我妈叶桂芝一个人守着一间半土房把我拉扯大。

出嫁那天,她翻出压了多年的樟木箱子,里头装着两床新弹的棉被、一对搪瓷脸盆、一套牙粉缸子,还有一张存了五年的一万块存单。

我妈把钱塞到我手心里,说:“婆家再好也是婆家,自己手里有点东西,腰杆子才直。”

我没舍得花那笔钱。

嫁过来那天,婆婆傅桂芳站在院门口接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掌粗粝,一把握住我的手,说:“进门就是一家人,往后咱们互相担待。”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这个婆婆通情达理。

张家是普通的镇上人家。

公公张学军,退休前在小学教数学,话少,一天到晚闷着头劈柴、看报。

张俊友在农机厂上班,早出晚归,人老实得有点木。

我夜里咳嗽,他迷迷糊糊爬起来给我倒水,水递到我手里,又坐回床边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嗓子怎么样?”我说还好。

他嗯了一声,又躺下了。

跟这么个闷葫芦过日子,有时确实憋屈。

可我从小没爸,知道一个男人能不喝酒、不打人、按时交工资,已经算烧了高香。

我妈说:“老公老实比什么都强。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

婚后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照常去学校代课,放学回来帮婆婆做饭洗碗。

张俊友工资不高,每月交到家里三千块,剩下几百块自己留着买烟。

婆婆掌家里的账,每回买菜花了多少钱,都要跟她报一遍数。

我起初不习惯,后来也认了,反正我手里那点代课工资自己存着,够用就行。

唯一横在我心里过不去的,是肚子。

结婚头一年没动静,婆婆嘴上不说,眼神里的急藏不住。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会望着别人家小孩发呆。

去集市上路过童装摊子,脚步总要慢上半拍。

第二年开春还没动静,大姑姐张丽华的话就多起来了。

她每月回娘家两趟,每趟都要把我从头到脚理论一遍:“张俊友是家里独苗,传宗接代不是小事。你要是一直怀不上,早点去医院查查,别耽误了人家这点香火。”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谁耳朵里都像针扎。

更让我难受的是张俊友的态度。

他不敢接他姐的话茬,也不会替我争辩。

每回饭桌上大姑姐说起来,他就低头扒饭,连个屁都不放。

夜里我背对着他抹眼泪,他翻个身,说了一句:“别哭了。她那人,嘴就这样。”然后鼾声响起来。

我躺在黑夜里,眼睛瞪着天花板,想不出个答案来。

大姑姐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自问没得罪过她。

后来有一年腊月,大姑姐又回娘家吃饭,桌上说起养孩子费钱。

她忽然提了一嘴,前年跟婆婆借过钱,说王强跑运输压了一批货,周转不开,想借两万救急。

婆婆当时正揉面。头也没抬,嘴里丢出一句话:“你那个男人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钱借给他,是拿面糊墙,抹一层掉一层。

大姑姐的脸唰地白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被呛得连连咳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解气还是难受。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大姑姐在娘家,其实借不来一分钱。

婆婆的钱,只留给“自家人”,而大姑姐在婆婆眼里,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大姑姐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像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腊月二十二,我浑身乏力,胸口一阵一阵泛恶心。

张俊友给我递了杯热水,说我脸色不好,早点歇。

可我躺下又起来,一夜没安生。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看完单子,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笑:“你家有没有双胞胎的根?”

我愣住,没接话。医生把单子推到我面前:“怀了两个,快两个月了。回去让家里人陪你来,再做个详细检查。”

我攥着那张单子,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手心是热的。我一路走回家,把单子递给婆婆。

她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扭过头去。

我这才发现她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手背一蹭,又转回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我让老张去买只老母鸡炖汤。双胞胎呢,得好好补。”

公公从堂屋出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趟,最后蹲在老槐树底下,摸出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说:“不能熏着儿媳妇。”张俊友下班回来,站在堂屋中间傻笑了一会儿,才想起给我搬凳子。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顿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子哑了:“好,好。娘给你打两对小金锁,好好保重。”

唯独大姑姐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打来的。婆婆接的,说了没几句,脸色淡下来。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姐说恭喜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三个字。”

我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总觉得这句话里,缺了点什么。

可当时一家人正高兴,我没往深处想。

谁能想到,从那天起,大姑姐回娘家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每回都带着小雨,进门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堂屋里,绕着弯子打听产检花多少钱、给孩子东西备齐没有、婆婆手里存了几个钱。

我问她:“姐,你是不是手头紧?”她眼睛一瞪,嗓门抬起来:“谁手头紧?我好着呢。我就是看看你们花多少,心里有个数。”

当时我信了。

现在回头看,那阵子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眼下乌青一片,头发掉得厉害。

可我只顾着自己肚子一天天沉下去,没顾上细看她的不对劲。

有一回她走后,婆婆从衣柜最里头翻出一张存单,拍在我手上:“这是给俩孩子存的三万五,教育基金。你别跟丽华提,怕她惦记。”

我捏着那张存单,纸面有些发毛,是婆婆指头常年抚摸过的痕迹。

我心里一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大姑姐也是她的女儿。

为什么给孙子的钱,要瞒着她?

可我没问出口。

那是怀孕第八个月的事了。

窗外落了今年头一场雪,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儿,被北风刮得呜呜地响。

我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张存单,心里盘算着:大姑姐下次回娘家,该是孩子满月的时候了。

02

怀孕第八个月,我的脚肿得像馒头,弯腰系鞋带都费劲。

婆婆不让我多走,每天吃完饭就打发我上炕躺着。

张俊友在厂里忙,下班回来帮着洗衣裳晾尿布,人笨手笨脚的,但好歹肯干。

大姑姐那阵子回娘家回得更勤了。

有时说是来拿东西,有时说是送小雨过来玩两天,有时干脆没什么由头,就是来了。

每回都坐不久,可在堂屋那段时间,她的眼睛一直绕着婆婆转。

婆婆进里屋,她目光跟着进去;婆婆开柜子,她目光落在柜面上。

有一回我在灶台上熬骨头汤,大姑姐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锅里的白沫,忽然问了一句:“妈给你存了多少钱?”

我被这直愣愣的问话噎了一下,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她自己也像是觉得说漏了嘴,补了一句:“我就问问,现在的孩子养起来费钱,怕你们不够花。”

我没接话。

她自己讪讪地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她去灶房干什么来了?

以前她从来不进灶房的,嫌油烟味大。

当天傍晚她走的时候,小雨拽着她的衣角,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我蹲下来,拉着小雨的手说:“小雨乖,下次再来玩。”小雨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舅妈,等我过生日了,给你看我的新裙子!”

大姑姐一下子拉过她的手,声音有点急:“走快些,天黑了赶不回去。”

小雨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冲我摆手。

我看着母女俩拐出巷口,大姑姐弯腰跟女儿说了句什么,小雨昂着头回了一句:“妈妈,我不疼了。”这句话飘进风里,我听得不太真切。

又过了半个月,婆婆拿出一张存单,让我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是三万五的教育基金,等孩子上学了取出来用。”我点头。

她把存单压进衣柜最里层,用一件旧棉袄盖住。

我问她:“姐知道这张存单吗?”婆婆手上动作顿了顿:“知道不知道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没再说话。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可我没想到,当天晚上,张俊友打水回来,小声跟我说:“我姐在门口站着呢。”我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屋?”张俊友说:“我问她,她不答,就站在那儿。”

我披了件棉袄,走到门口一看,大姑姐蹲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低着头。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收拾。

我说:“姐,进屋坐吧。外头冷。”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了,我就路过看看,这就走。”

她转身走了。那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又细又长,走远了,忽然停住。她没回头,嗓子眼里冒出一句话:“优璇,你肚子里的孩子,命真好。”

我站在门口,被那句话说愣了。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拐进了巷口。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句话在我耳朵边上转了半宿:“你肚子里的孩子,命真好。”她什么意思?

她在说她自己的命不好吗?

可我嫁进张家这两年,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扬着下巴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事说给婆婆听。

婆婆沉着脸,想了半天,说:“别理她。她那人,嘴里就没半句好话。”然后她背着我,给大姑姐打了个电话,让她没事少往娘家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听见婆婆回了最后一句:“你顾好你自己家就行,这边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断电话后,婆婆在堂屋里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我擦桌子的时候,看见她眼圈有些红,但她擦了一下鼻子,转过脸去干活了。

那时候,距离我生产还有不到一个月。我预感到,这个家好像有一个我一直没看见的窟窿,而这个窟窿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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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产那晚的事,我记得不太全。

疼,从头到尾都疼。

张俊友的手被我掐出了血印子,他咬牙没吭声。

婆婆在产房外边一趟一趟地走,她那条旧布鞋踩在医院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后来医生出来说了句“产妇大出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再后来,有人拍着我的脸喊我的名字,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白灯刺得人眼泪往外涌。

嘴里一股铁锈味,手边紧紧攥着一块被角,攥得指根发酸。

等我再醒过来,两个孩子已经躺在我身边了。

两个都带把。

皱巴巴的,红的像两只小猴。

我数了数指尖,十个指头都在。

又数了数另一只小手,五个。

张俊友在旁边傻站着,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婆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小子的脸颊,然后缩回手,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我妈叶桂芝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

她扒开人群冲进病房,见我躺在床上,鼻子一酸,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弯下腰,把一包东西塞进我枕头底下:“给你,收好。”我没力气看,她低声说:“锁。两个。”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花了她攒了半年的钱,在镇上金店打了两对小金锁。

大姑姐是第三天来的。

她没进病房,站在门口。

那件灰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整齐,露着半张青白脸。

她的目光从孩子身上扫过去,又落在我脸上,没有抱,没有凑近,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护士端着托盘经过,顺口说了一句:“走廊上那个女的蹲在那儿哭呢,你们家属不去看看?”

婆婆愣了愣,说:“不可能,她那张嘴能损死个人,她哭什么。”可她还是放下手里的碗,出去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太对。

我问她:“姐没事吧?”婆婆说:“她说肚子疼,下楼拿药了。”

我当时虚得很,没顾上把她的话往深处琢磨。

当天夜里,我起夜去走廊那头倒水。

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我没想偷听,可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大姑姐的。

她嗓音沙哑:“大夫,小雨今天烧到多少度了?吃东西没有?叫她了,她应不应?”

我握着暖水瓶,定在原地。

楼梯间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我看见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一只小孩子的袜子,粉色的,口上绣了一朵磨得发白的花。

她攥着那只袜子贴在脸上,没有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站在门外,心里翻江倒海。

她刚才说“小雨”,说的是她那个七岁的女儿。

小雨怎么了?

为什么会烧到多少度?

为什么需要别人“”她?

我想推门进去问个究竟。

可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大姑姐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袜子也胡乱塞进了衣兜。

她看见我了。

她眼睛里全是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水。

可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开口。低下头,从我身边挤过去,快步走向电梯口,摁了下楼键。我张了张嘴,一句“姐”卡在喉咙里,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回到病房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只粉色袜子上的绣花,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可我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得厉害,后半夜伤口疼起来,迷迷糊糊的,这件事就被压了下去。

我安慰自己:等出了月子,找个机会问问她。

可我没想到,没等我开口问,那天晚上,她就冲进了病房。

04

产后第二天,傍晚。

大姑姐又来了。

这次她进门时脸色比前两回更差,眼下乌青一片,嘴唇起皮发白,整个人像是几宿没合眼。

她没坐,也没看孩子,直接走到我床头柜前,伸手就去翻那个包。

那是我妈给我带来的,里头装着她给我的五千块现金,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几包产妇用的卫生巾。

大姑姐翻了两下,把那叠现金掏出来,捏了捏厚度,又塞了回去,嘴里说着:“有钱别乱花,留着给孩子买米糊。”

我妈正好进门,端着食堂打来的粥,看见这一幕,手微微抖了一下,没吭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邻床的家属看不过眼,嘀咕了一句:“你这小姑子怎么这样,人家刚生完孩子,翻人家包算怎么回事。”大姑姐斜眼过去:“我是她大姑姐,不是小姑子。她的钱我帮着管管怎么了?”邻床的人被她噎得缩了缩脖子,没再接话。

我心里堵得慌,躺在病床上,攥着被角,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发作,可没有力气。

我瞄了一眼婆婆,她正低头给孙子换尿布,脸沉沉的,但什么也没说。

大姑姐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妈坐到我床边,压着嗓子:“她怎么越来越横了?”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姑姐今天进门时那副模样,不像来找茬的,倒像是来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她翻那包钱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钱,而是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防着什么人突然进来。

当天天黑之后,我起夜去走廊里倒水,再一次撞见了她。

这一次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没有哭。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但能看清纸张的抬头,像是医院的处方单。

她来回看了几遍,折起来塞进兜里,又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放在耳边,响了几声没人接,她就挂了。

她坐在那里,背靠墙壁,两条腿伸直,像是走累了的人找个地方歇脚。

她没有看见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走过去。

可能是我怕自取其辱。

她要是不承认,反而倒打我一耙,我怎么说都不对。

当晚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见大姑姐牵着小雨的手,站在一片很宽的水边,水汽弥漫。

小雨回头冲我笑了笑,嘴唇干了,脸色白得透明。

我拼命伸手去够她,够不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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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产后第三天晚上,我发起了低烧。

整个人裹在棉被里,冷得牙齿打架,伤口又疼,外头的灯明晃晃地刺着,把天花板照成一块惨白的板子。

张俊友趴在床边睡着了,两条眉毛皱成一团。

我望着他发了一会儿呆,又闭上眼睛。

迷糊之中,门被猛地推开了。

大姑姐站在门口。

她那天穿着一件灰棉袄,头发没梳,脸上毫无血色,眼圈深陷,整个人像是被风干的树枝。

可她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薄刃刀:“生个孩子就赖着不走了?别装金贵了,赶紧回家干活去!家里那摊子事谁管?谁伺候你一家老小?”

我浑身发冷,听着她的话,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婆婆端着水壶从走廊回来,她显然是听见了那句“赶紧回家干活”。

她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盯着大姑姐看了两秒。

然后她跨了两步,抬手就是两巴掌。

那两巴掌真的太响了。

我被震得一哆嗦,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

张俊友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又把椅子碰倒了,哐当一声。

公公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杯滚落在地,热水洒了一地。

大姑姐被扇得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她的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我以为她会还手,以为她会扯开嗓子骂回去。

以她的性子,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她没有。

她撑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头低下去,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她咽了一下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

婆婆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发抖。

她转过头来看我,声音带着颤:“你别理她,好好歇着。”我张了张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堵得慌。

我扭头看向窗外,走廊的路灯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刺眼。大姑姐的影子在窗外一闪而过,很快就融进夜色里。

那一晚,我烧退了,却一直没能睡踏实。

大姑姐那句“赶紧回家干活”,和她被打后的沉默,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

她挨那两巴掌时,为什么不还口?

她是那种能站着让人打的性子吗?

不是。

绝不可能。

可她偏偏忍住了。

她到底在忍什么?

我越想越不安,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