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那晚,刘满囤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子,往孙子襁褓里塞。
手在抖。
儿媳刘思婷伸手挡了回去:“爸,这玩意儿太旧了,孩子戴着不安全。”刘满囤没吭声,攥着镯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他背对客厅站着,肩头一丝不动。
刘思婷心里打了个突,她公公那双大手,年轻时能抡起几十斤的大锤,从来没见过他抖。
她不知道自己记住了这个细节。
更不知道,六个月后,这个细节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01
刘满囤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锻造厂的八级钳工。
话少,脾气硬,一辈子没求过人。
街坊邻居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厂里老同事都知道,这人心里有数,手上的活更漂亮。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经他手打磨过的那些钢件,是儿子刘旭尧。
可惜这父子俩,三十多年了,没说过几句软和话。
刘旭尧小时候调皮,刘满囤抓过来就打,打完了也不解释。
读中学那会儿,刘旭尧考了年级第三,兴冲冲回家报喜。
刘满囤头也没抬:“第三有什么好说的?你前面还有两个人。”后来,儿子考上大学,工作,娶媳妇,一步步按部就班。
刘满囤嘴上不夸,心里是熨帖的。
但他从来没说出口过。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堵墙,薄薄的,透明的,谁也看得见对方,可谁也没伸手推过。
小宝是去年腊月生的。
那天傍晚,刘旭尧在医院走廊里给老爹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是颤的:“爸,是个儿子,六斤八两。”刘满囤在北屋的藤椅上坐着,听完,半晌没说话。
电话那头儿子追问:“爸?你听着没?”刘满囤才嗯了一声,说:“大人孩子都好就行。”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北屋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老伴王红玉问他咋了,他说风迷了眼。
那年腊月北风确实大。
小宝满月那天,刘家在小饭馆办了四桌。
刘满囤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把压箱底的银镯子找出来,用绒布擦了好几遍,揣在怀里捂热了才往饭馆走。
到了酒桌上,一桌子人正热闹着。
小宝被刘思婷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刘满囤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烟熏黄的牙。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镯子,往襁褓里塞。
旁边几个亲戚就起哄:“爷爷这是把传家宝拿出来了。”刘思婷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挡住了:“爸,这太旧了,小宝戴着不安全,万一胳膊勒着。”刘满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也就一下。
他说:“哦,那收着吧,等大了再戴。”把镯子攥回手心,转身进了后厨那边。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王红玉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骂他:“一桌子人,你摆什么长辈架子?思婷说得也没错,那镯子老辈传下来的,谁知道干不干净。”刘满囤头也不回:“洗过了,碱水泡了三天。”王红玉还要说,他已经走远了,站在门口,远远往屋里看。
孙子被儿媳抱着,正打哈欠,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
刘满囤看着那只小手,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就酸了一下。
那晚回到家,王红玉洗脚的时候嘟囔:“自从有了小宝,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刘满囤背对着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白天拍的孙子照片,小宝半眯着眼,张着小嘴打哈欠。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按灭了。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
他按了按腰,右侧肋骨下面隐隐发沉,这感觉已经持续两三个月了,最近越来越明显。
他没跟任何人说。
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孙子那只张开又攥紧的小手。
他想起刘旭尧刚出生那阵子,他也抱过,也稀罕过。
可那时候年轻,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孩子哭了闹了他就烦,嫌吵。
等不烦了,孩子已经长大了,跟他生分了。
这辈子做父亲,他是欠着的。
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02
小宝半岁后,刘满囤往儿子家跑得更勤了。
每天早晨五点多就起床,蒸鸡蛋羹,熬小米粥。
老伴王红玉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嘴里骂:“你当年带旭尧有这一半上心,旭尧也不至于跟你没话说。”刘满囤不理她,把蒸好的蛋羹倒进保温桶,再裹上一层棉布,出门。
从家到儿子小区,公交四站路,他舍不得打票,拎着保温桶步行走过去,到了还是烫嘴的。
刘旭尧两口子住的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刘满囤每天爬上爬下,膝盖疼也不吭声。
到了家,儿子还没起床,他先把蛋羹放厨房,然后趴在婴儿床边看孙子。
小宝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角吐着泡泡。
他伸出食指,小宝的小手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他忍不住笑了,粗粝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孙子的脸,心里就融了一角。
刘思婷从卧室出来,揉着眼说:“爸,你这么早过来,多歇歇吧。小宝最近夜里闹,不到五点半不消停。”刘满囤挥挥手:“你们年轻人睡不够,我老头子睡不着,正好来看孩子。”
他买了早教玩具,一个会唱歌的彩色摇铃,八十九块钱。
站在玩具店门口犹豫了半根烟的工夫,还是掏钱买了。
刘思婷看了,随口说:“爸,这玩具网上买便宜,下次别花这冤枉钱了。”刘满囤应了一声,第二天又买了一个更贵的布书回来。
刘思婷没再说什么,但转身进卧室的时候,脸绷着。
刘旭尧看出了门道,找了个机会跟老爹说:“爸,思婷是不想你乱花钱,小宝的东西家里都备齐了。你退休金不多,留着自己花。”刘满囤一听就不高兴了:“我给自己孙子花钱,关她什么事了?再说了,你小时候我穷,买个气球都舍不得。现在我有钱,还不兴我花?”刘旭尧被噎得说不出话。
父子俩又呛了一回,刘满囤摔门下了楼。
走出楼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手按在右下腹,眉头皱得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刘旭尧把这事儿跟媳妇学了。
刘思婷正在哄小宝睡觉,头也没抬:“你爸最近是有点不对劲,花钱大手大脚的,不像他。”刘旭尧叹气:“他可能就是稀罕孙子吧,等新鲜劲过了就好了。”刘思婷没接话。
她想起了白天的另一件事。
当时刘满囤坐在沙发上逗小宝,小宝蹬腿,把小袜子蹬掉了。
刘满囤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扶着茶几边沿,指节都攥白了。
他平时动作没那么慢的。
她当时没多想,这会儿回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茶几抽屉,从一本旧杂志里掉出一张发票。
她捡起来看,上面印着“市第一医院体检中心”的字样。
金额被水泡花了,看不清楚,但日期勉强能认出来。
她拿着发票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年十月,小宝出生前三个礼拜。
03
王红玉发现存折少了三万块。
是周六下午,她打算把攒的钱归拢归拢,凑个整存定期。
打开抽屉,存折还在,翻开一看,余额跟记的对不上。
她翻了翻流水,最近三个月,陆陆续续被取走了三万。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心跳得擂鼓似的。
晚上刘满囤回来,她把存折拍在桌上:“家里的钱呢?”刘满囤瞟了一眼:“取出来花了。”王红玉急了:“三万块呢!你干什么了?”刘满囤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背对着她:“小宝出生,花销大,奶粉、尿布,都得钱。”王红玉不信:“你当我没算过账?奶粉尿布能花三万?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骗子专骗老头老太太!”刘满囤闷声回了一句:“我没那么蠢。”王红玉更来气了:“那你钱到底花哪了?”刘满囤没接话,径直进了卧室,脱鞋,躺下,背朝外。
王红玉站在门口,看着老伴的后背,又气又委屈。
她絮絮叨叨数落了一通,刘满囤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他睡觉打呼,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闭上嘴,心里空了一下,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去关客厅的灯。
灯灭之前,她看见老伴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张小宝的照片,不知是什么时候洗的,边角都摸卷了。
第二天上午,刘思婷拿着那张发票照片,去了市第一医院。
她没跟任何人说,只说是陪朋友做检查。
体检中心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照片,说这是去年十月的收费单据,对应的是肝病科专用检查项目。
刘思婷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问:“这个检查一般是查什么?”姑娘说:“肝功能全套,肿瘤标志物筛查之类的。一般是入职体检或慢性病复查才会用,具体你得上肝病科问。”刘思婷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握着手机,指头尖冰凉。
她想起公公那双手。
想起他弯腰捡袜子时撑着茶几的动作。
想起他最近脸色,确实不太好。
泛黄,发暗,不像以前那么红润。
可她以前只觉得,那是老了,正常。
她没往深处想。
她掏出手机,给刘旭尧打电话。
拨了两下又挂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万一是误会呢?
万一那个发票不是他的呢?
也许是他帮别人挂的号呢?
她劝自己,但心口那个疙瘩,怎么也揉不开。
那几天,刘满囤照常来家里。
蒸鸡蛋羹,买水果,逗孩子笑。
刘思婷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公公身上藏着什么。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问他:“爸,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查个体?”
刘满囤头也不抬:“好端端的查什么体,净浪费钱。”
她又问:“爸,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刘满囤愣了一下,捏了捏自己的胳臂:“哪瘦了?胖了一圈。”
他笑呵呵的,但刘思婷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黄。
04
刘思婷决定查个明白。
那天下午,刘满囤把外套落在沙发上,人去楼下买馒头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右兜是空的,左兜里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掏出来展开,是一张用药清单。
药名她不认识,但用量频率、医院抬头都清清楚楚,写着“肝病科”。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传来小宝的哭声,她这才回过神来,把纸原样叠好,塞回兜里。
刘满囤回来,手里拎着一兜馒头,还热乎着。
他往厨房走,刘思婷喊住他:“爸,你最近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不舒服?我看你吃饭量小了不少。”刘满囤摆摆手:“老喽,不比年轻时候。”
晚上,刘旭尧回来,刘思婷把他拉到卧室,关上房门。
她没兜圈子:“你爸去年的体检单,我看见了。肝病科,去年十月份。”
刘旭尧愣了:“什么体检单?他什么时候查过体?”
刘思婷把手机里那张发票照片调出来给他看:“这上面是去年十月的,小宝出生前三个礼拜。你说,他好好的去查什么肿瘤标志物?”
刘旭尧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可能,他就是随便查查吧。老年人,每年不都查个体吗?”
刘思婷急了:“他要是查出来没事,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他要是查出来有事,那就更不能瞒着我们了。你心里真没数吗?”
刘旭尧把手机还给她:“思婷,我爸身体一直好得很,他这辈子连感冒都难得。你别自己吓自己。”
刘思婷没有再接话。
她看着刘旭尧的背影,心里凉凉的。
第二天,她带着小宝回了娘家。
临出门时,刘旭尧在玄关拦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抱起小宝,绕过他的胳膊:“你自己想清楚你爸的事再来接我们。”
刘旭尧堵在门口:“他到底怎么了?你就不能说明白吗?”
刘思婷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自己不去查。你爸天天来咱们家,你有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
说完,她抱着小宝下了楼。
刘旭尧站在门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傍晚,他去了一趟父母家。
刘满囤不在家,只有王红玉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刘旭尧问:“妈,我爸呢?”
王红玉头也没回:“楼下转悠去了。”
她停了停,又说:“旭尧,你爸最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存折里的钱取光了,问他也不说。你说……他是不是在外头欠了钱了?”刘旭尧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了刘思婷今天早上说的话。
他握了握拳,转身下了楼。
小区花坛边上,他看见老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低着头发呆。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刘旭尧看着老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辈子都硬邦邦的人,好像老了很多。
05
那天晚上,刘旭尧没去跟老爹说话。
他站在楼栋的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头,电话铃声把刘旭尧从被窝里炸了起来。
是薛根生打来的。
“旭尧!你爸在公园栽倒了,正往二院送。你们快点来!”刘旭尧的手机差点没握住,趿着鞋就往外冲。
到了医院急诊,刘满囤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沫。
医生正在查看片子。
薛根生站在走廊里,搓着手,一脸焦灼。
看见刘旭尧来了,迎上去:“早晨我跟他在公园遛弯,他说头有点晕,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栽下去了。可把我吓坏了。”刘旭尧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的老爹,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红玉跟在后面,腿软,扶着墙走。
她摸着老伴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盖泛着青。
她张嘴想喊,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医生把刘旭尧叫到走廊,说:“你们家属做好准备,肝部有个占位性病变。看片子,情况不太好。你们之前不知道?”刘旭尧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耳朵嗡嗡响。
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医生皱了皱眉:“去年十月在咱们院做过一次增强CT,当时就有异常信号。当时为什么没确诊?”刘旭尧茫然的摇着头。
薛根生在旁边,忽然嘟囔了一句:“去年十月?对,去年十月他来找过我借钱,说要做个体检。我问他查什么,他说,就是年纪大了,全面查查。当时我还笑他想开了,一辈子舍不得花钱的人,居然舍得体检了……”
他停了停,又说:“后来有一回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根生,我这病啊,治不治都一样’。我当他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走廊里安静了。
王红玉蹲下去,头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刘旭尧站在墙根底下,垂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昨天刘思婷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媳妇说“你自己不去查”,心里头翻江倒海。
明明有人提醒过他。
他爸每天都来他家,他就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拨出号码。
电话那头刘思婷的声音刚响起来,他嗓子眼一热,差点没绷住。
他攥着手机,用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完整:“思婷……我爸他……住院了。”
06
刘满囤在第二天上午醒过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摸了一下床头的柜子,没摸到。
他愣了一下,才看清自己躺的是医院病房,白墙,白床,天花板上吊着点滴架。
他刚要动,王红玉按住了他:“你躺好。”刘满囤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像拉了锯:“小宝呢?”王红玉没理他。
她坐在床边,背绷得直直的。
刘满囤又问了一遍:“小宝呢?”王红玉猛地回头,眼眶红透了:“你都要死了,你还惦记那个吃奶的娃娃?”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跟老头子说过这么重的话。
刘满囤愣了一会儿,没接话,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缝渗进来一点凉风。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哑:“孩子没什么事吧?昨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有点流鼻涕……”王红玉一下子就哭了。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兽。
刘旭尧拿着诊断书进了病房,站在床尾,念给老爹听:“肝部肿瘤,中期偏晚,建议尽快手术,手术成功率六成左右,费用大概二十万上下。”刘满囤听完,眼皮子也没抬一下:“不治了,回家。”
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刘旭尧攥着诊断书,指节捏得发白:“爸,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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