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唐秀梅十五分钟前发的短信:“你能早点回来吗?我想和你说说话。”电视里正放着《动物世界》,公狮子在草原上嘶吼,正跟另一头争一头母狮子。
我没回短信,因为电视那头打得正精彩。
九点半到家,客厅灯亮着,唐秀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
她没抬头,只是轻声说:“你回来了。”
我愣住了,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电视里那头公狮子赢了,趴在母狮子身边喘气。
唐秀梅把笔放在纸上,说:“你签吧。”我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一夜没睡。
01
我叫于江华,四十八岁,在县城机械厂当车间主任。
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娶了唐秀梅。
她是当年厂里最漂亮的姑娘,人人都说我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结婚三十年,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好,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上交,逢年过节买礼物,老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那天晚上,她把笔放在纸上,说“你签吧”,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动物世界》还在放,那头公狮子正趴在母狮子身边。
我关掉电视,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唐秀梅出门时我拉住她胳膊,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你签了就行。
我说总得有个理由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东西,说:“你去看爸的时候,能顺便把女儿接回来吗?”爸是我爸,于建国,在县医院住院。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下午我去医院看我爸。
老爷子七十六了,身体不好,看见我劈头就问秀梅呢。
我说上班呢。
他说你这当男人的,也不让她歇歇。
我没吭声。
他又说她上回来看我,一个人站了三个小时。
我问哪回,他说就是上个月我住院那回。
我想了想,上个月我加班,没来医院。
女儿于晓彤在省城上班,平时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护,老爷子睡下后我坐在走廊里。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医院,你爷爷住院了。
她说她知道,妈跟她说了。
她又问我有多久没陪妈吃饭了。
我说昨天还吃呢。
她说那是妈在等你,还是你跟她一起吃的?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妈打电话给我了,说她想离婚。
我的手指攥紧手机,问她为什么要离。
她说爸,你真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她说妈不是要你的钱,她是要你的人。电话挂了。我坐在走廊里,看着对面的白墙,窗外天已经黑了。
02
周末于晓彤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唐秀梅正在厨房炒菜,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于晓彤把包放下走进厨房喊了一声妈,唐秀梅说嗯,洗手,马上吃饭。
我没动。
于晓彤走出来坐在我旁边,问我妈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我说没有。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着,说不想我们离婚,但也不想妈一直这么难受。
我问她妈难受什么,她说你不觉得妈越来越不爱笑了吗?
我愣了一下。唐秀梅不爱笑了?我好像没注意过。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
唐秀梅给我夹菜,给女儿夹菜,她自己吃得很少。
于晓彤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说没有。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说多吃点。
她看了一眼没动,说饱了,放下筷子走进卧室。
于晓彤瞪着我,问爸你刚才那句话以前说过吗。
我说哪句,她说多吃点。
我想了想,好像说过,但记不清什么时候说的了。
她说爸你知道妈喜欢吃什么吗。
我说她喜欢吃鱼。
她说对,但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鱼吗,喜欢清蒸还是红烧,喜欢放姜还是放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说我也不知道,但妈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知道爷爷喜欢吃什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坐在那里,筷子悬在空中。
那一晚我在沙发上睡的。
唐秀梅没出来,女儿在卧室跟她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她们在说我。
第二天于晓彤要走,我送她到楼下。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妈需要一个活人,不是一个机器。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星期一早上唐秀梅出门前我又拉住她,说我们谈谈。
她说晚上吧。
我问晚上几点,她说不知道,然后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间,一整天车间里的活干了什么都没记住。
下班后我早早回家,买了鱼,学着唐秀梅以前的做法,放姜放蒜清蒸。
她平时都是六点半到家,我等到七点、七点半、八点,鱼凉了。
我打电话,没人接。
九点她回来了。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学校有事。
我说我给你打电话了,她说没听见。
我说饭我热好了你吃吧,她说不饿,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说秀梅我们谈谈,门里面说明天吧,然后没声音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结婚三十年,这是她第一次把门关得这么紧。
03
那个周末我去找沈康。
沈康是我老同学,在省城大学教动物学,他刚从非洲考察回来。
我们在县城一个小饭馆碰面,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
他第一句话就说你家的事我听晓彤说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女儿打电话给我,说让我开导开导你。
我喝了口酒,说我哪里做得不对,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上交,还要怎样?
沈康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问我:“你经常看动物世界?”我说嗯。
他说:“那一集,公狮子抢母狮子的,你看了多少遍?”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公狮子为什么抢母狮子?”我说抢最漂亮的啊。
沈康笑了。
他说你还记得我们上学时一起看的那集吗,你那时候就说公狮子抢老婆是看谁最漂亮。
我说难道不是?
他没回答,放下酒杯看着窗外,说你知道我在非洲考察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
我问什么。
他说公狮子选母狮子,从来不选最漂亮的。
我问那选什么。
他说选领地。
我愣住了。
他说公狮子会观察母狮子身后的那片领地,草多不多,水足不足,有没有猎物,能不能养活幼崽。
他说一个母狮子再漂亮,她的领地如果是一片沙漠,公狮子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他看着我,说:“你老婆长得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他说:“你娶她的时候很多人羡慕你,是不是?”我说是。
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身后的那片领地,你守住了吗?”
我握着酒杯,没说话。
他说你老婆嫁给你三十年,她的娘家你护过吗?
她的心事你听过吗?
她的日子你操心过吗?
他叹了口气,说公狮子抢的不是漂亮,是领地。
你一直以为你赢在了颜值,但你守的那片地,早就不长草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卧室门口。
唐秀梅已经睡了。
我轻轻推开门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三十年,她老了,眼角有皱纹,头发里有白丝,但她还是那个我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的姑娘。
可我守的那片地,真的不长草了吗?
我躺下来,睡不着。
想起岳父去世的事,那是五年前了。
岳父病危,唐秀梅打电话给我,说你能请假吗,爸可能不行了。
我说厂里机器坏了走不开。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我说周末吧。
周末我带着水果去医院,岳父已经走了。
唐秀梅没怪我,只是说你来了,然后就没话了。
我一直以为她理解我,现在想想,她可能不是理解,她是失望透了不想说了。
还有她怀于晓彤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说想吃枣子,那时候枣子贵,一斤要十多块,我说等降价再买吧。
她没说什么,后来再也没提过。
她养了几盆君子兰养了好多年,有一年我觉得那几盆花碍事占地方,就给扔了。
她回来找,我说扔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
我想,这些事在她心里一点点攒着,攒够了就爆炸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唐秀梅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学校了。爸住院了,你去看看吧。”我拿着字条去了医院。
04
我爸这次住院说是老毛病,胃不好。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点滴,看见我劈头就问秀梅呢。
我说她上班了。
他说你没陪她。
我说她不用我陪。
他说你这当男人的也不会哄哄她。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你妈去世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我知道你不容易,但秀梅也不容易。
她嫁给你三十年,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岳父走的那晚,她一个人守了一夜。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应该多陪陪她。
我没回答。
那天下午我陪老爷子待了很久。他睡着了,我就坐在那里想事。想到沈康说的话,公狮子选母狮子选的是领地,我守的那片地真的不长草了。
晚上回到家,唐秀梅在厨房切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秀梅。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她转过身看着我,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就去洗手准备吃饭。
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吃完饭后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我喊了一声秀梅,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吃枣子。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怀晓彤的时候想吃枣子,我没给你买。
她没说话。
我说还有那几盆君子兰,你养了好多年,我给扔了。
她问我记得。
我说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但那亮光里,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我说秀梅对不起。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进卧室,门没有关。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道门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上交,现在想想这叫什么好,一个人的心不是钱能填满的。
她需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工资卡。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岳父的墓地。
岳父姓唐,去世五年了。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说爸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秀梅。
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树哗哗响。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岳父去世那晚,我还在厂里修机器,唐秀梅打电话来说爸走了,我说我明天过去,她说不用了明天你自己过来吧。
挂了电话。
我那时候觉得人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好急的。
现在想想,我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岳父生病那段时间唐秀梅一个人守了多久,她有没有哭过,她有没有想过她丈夫应该在她身边?
我不知道。
从墓园出来我去了花店,买了一盆君子兰。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问我送给谁,我说送给我老婆。
她说兰花好养但要多浇水。
我说嗯。
我抱着花盆回家,唐秀梅还没回来。
我把花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把旧的那张离婚协议收起来放在抽屉里,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什么,鱼,青菜,鸡蛋。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唐秀梅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炒菜。
她进门看见那盆君子兰愣了一下,问是你买的吗。
她说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说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她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过来吃饭吧。
她问你做的?
她走进来看着桌子上的菜,清蒸鱼,炒青菜,一个蛋花汤。
她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说照着菜谱做的,不好吃别怪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说还行。
我问真的吗。
她说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变了。
我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你不会做这些。
我说我以后可以学。
她没说话,低头吃着饭。
吃了半碗她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我说再吃点你瘦了。
她说吃不下。
她站起来去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半碗饭,心里堵得慌。
沈康说公狮子选母狮子选的是领地,我守的这片地要想让它重新长草得花多少心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放弃了。
05
一连好几天我都早早回家,买菜做饭洗碗,把家里收拾干净。
唐秀梅回来的时候饭菜都是热的,她吃的不多但比以前多了。
她开始跟我说话了,虽然只是一两句。
问我今天厂里怎么样,我说还行。
问爸身体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
她说那就好。
说完这些她就不再开口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是不是还挂念那份离婚协议。
那晚我正在洗碗,电话响了,是沈康打来的。
他问老于你跟秀梅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吧。
他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她不提离婚了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他说那是好事。
我问好事?
他说对,她还在给你机会。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还在家里没有搬走。
我沉默了。
他说那些年里你老婆一直在等你,等你回头等你改变。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你就改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会改,因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水还开着哗啦啦地流。
我走到客厅,唐秀梅正在看电视。
《动物世界》,里面正放着一公一母两头狮子,母狮子趴着公狮子守在一旁。
唐秀梅看着我,说你以前最喜欢看这个。
她说现在呢。
我说不看了。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看懂了。
她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喊了一声秀梅。
我说你还想离婚吗?
她没回答。
电视里的公狮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草原。
明天它还得去捕猎,守着这片领地。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甩开。
那段时间我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学着跟她聊天。
以前不爱做饭,现在天天变着花样做。
以前不爱出门,现在主动陪她散步。
唐秀梅没说什么,但她开始笑了,虽然笑得很轻,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我搬了两张椅子泡了两杯茶。
她端着茶看着远处,说你最近怎么变了。
我说你不是想让我变吗。
她说我是想让你变,但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快。
我说快吗,我喝了口茶,说我觉得我变得太慢了,慢了三十年。
我说秀梅对不起。她说你别老说对不起。我说那我就做。她问做什么。我说陪你。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那晚她没关卧室的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她问爸妈说你现在变了很多。
我说你觉得我变了没有。
她说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我说我现在打了。
她说而且你以前不会给她做好吃的。
我说我现在做了。
她说爸,你终于活过来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儿酸。
活了四十八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一个活人,不是机器,不是那个只知道上班回家看电视的于江华。
0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做了一顿早饭,蒸包子煮粥炒了一盘小菜。
唐秀梅起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的东西愣了一下,问你是几点起来的。
我说六点。
她说你以前从来不起这么早。
我说以后可以早起。
她笑了,比昨天笑得多了一些,说行啊那我以后就有口福了。
她坐下来吃了一碗粥一个包子,她说好吃,我知道她哄我,但我还是很高兴。
过了一周,唐秀梅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培训,时间是五天。
我问她要不要我送她去车站,她说不用。
我说那我去接你,她说好。
送走她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君子兰,叶子绿了,长出新的来了,我给它浇了水。
然后我去了医院。
我爸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我买了点水果去看他。
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问我秀梅呢。
我说出差了。
他说你一个人。
他说你一个人能过好日子吗。
我说能。
他说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变了。
他说你不像以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我说是吗。
他说嗯,以前你像根木头,现在有点人味了。
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人味。
什么是人味?
是学会为她做饭,是学会陪她说话,是学会看见她眼里的东西,还是学会珍惜?
但我学会了怎样才不算辜负一个人。
唐秀梅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下车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袋子,我接过来问重不重,她说还行。
问培训累吗,她说还好。
问饭菜合口吗,她说还行就是有点咸。
我们俩边走边说。
走到车站出口外面下着小雨,我撑开伞把她护在伞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带伞了。
我说嗯,知道出门要接你就带了。
她笑了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我说我不学不行了。
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眼神我懂。
她还在,她还在等我。
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我坐在旁边。
她忽然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于江华,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咱们俩就像两头关在笼子里的狮子。
我一愣,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那种明明在一起,但谁也不搭理谁,各过各的日子。
我想了很久,想咱们俩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说是我不好。
她说不是你一个人不好,是咱们俩都有问题。
我一直忍着,不跟你说,以为你会自己发现。
但你一直没发现。
她说那晚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你签了,我就走。
但你没签,你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她说我那天晚上没睡,我一直在门缝里看你。
我看见你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知道你难受了。
她说我想,也许还有救。
我没说话,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说这一个月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变了,变了很多。
但你知道吗,我害怕。
我问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过段时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一个人饿了好多年,你突然给他端来一碗饭,他不敢吃,他怕你只给这一碗。
我说秀梅,我不会只给你这一碗。我欠你的,我会慢慢还。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窗外下着雨,雨声打在玻璃上。那盆君子兰在客厅角落站着,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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