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了,我蹲在后厨门口收拾剩菜。
远处,儿子被几个亲戚围着灌酒,笨嘴拙舌地陪着笑脸,像只误入丛林的笨熊。
一个客人嘀咕着从我身边走过:“这小子娶了那么好个媳妇,可算是有福。”
我心里没有半点欢喜,只有说不出的疲惫。
从小学到高中,补课费花了一套首付钱,成绩单上依旧红的刺眼。
我正要把咬了一口的红烧肉扔进泔水桶,儿媳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轻声说:“妈,天宇手里有活。你们都没看见。”
我手里那块肉,“啪嗒”掉进了桶里。什么活?他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01
儿子高二那年的暑假,我把亲妹妹吕玉珊请到家里来给他补数学。
吕玉珊在县里开了十几年补习班,教出过不少大学生。
我想着,亲姨总比外人上心。
那天的场景我记得清楚。
客厅里吊扇吱呀吱呀转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吕玉珊白板都写满两遍了,儿子面前那张卷子上,除了名字,就只落了几个墨点。
玉珊用笔尖戳着题目问他听懂了没,他挠了半天后脑勺,说了句:“姨,要不你再讲一遍?”
吕玉珊把笔往桌上一搁,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压低声音说:“姐,这孩子脑子里像堵了一面墙。我讲的我自个儿都懂了,他怎么就听不进去?”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抄起墙角的扫帚冲进客厅,儿子已经缩在沙发角上,下意识抓过一包薯片撕开,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我手都在抖。
扫帚举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
我摔了扫帚,躲进自己屋里,眼泪刷地下来了。
当年我男人出车祸走的时候,天宇才六岁。
我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可看着自己的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我这当娘的,心里比刀割还疼。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了杯水走进客厅,看见厨房灯亮着。我以为是忘了关,走过去一推门,愣住了。
儿子穿着大背心,弯着腰,两个盆子倒腾面粉和水,又是揉又是摔的。
案板上搁着一个捏好的面团,歪歪扭扭盘成一只猪头的形状,耳朵是两片面叶子,鼻子是颗红豆。
我站在门口,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只觉满心荒唐。作业一个字不写,倒在这里玩面?我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回了屋。那盏厨房的灯,亮了很久才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发现锅盖上扣着一只碗。
揭开一看,里面那个猪头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正咧嘴冲我笑。
我一愣,手一碰,还是温的。
我该高兴的,可我就是来气。
有这心思不会用到学习上?
我把馒头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的时候,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火那么旺,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理呢?
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拾掇拾掇出门上班去了。
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掀开他房门骂几句。
他要么趴在桌上打游戏,要么歪在床上刷手机。
我说东他点头,我说西他也点头,可一转身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开学后第一次月考,他数学考了28分。
我拿着卷子问他:“你怎么考的?”他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搅在一起,胖胖的手指头搓来搓去。
我说:“你倒是说话啊!”他闷声闷气回了一句:“妈,我努力了。”
努力了?28分叫努力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一摞课外书全捆起来扔进了储藏室。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了三个字:“随你吧。”
临睡前,我路过他房门,听见里面有哗啦哗啦的响动。
我推开门,他慌慌张张把什么东西塞到枕头底下。
我没问,装作没看见。
后来才知道,那阵子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本面点教程,是从学校图书馆顺的旧杂志。
可惜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高考分数线出来的那天,我天没亮就起来了。
县城中学门口贴着大红榜,我挤在人堆里,从榜首一路往下找。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心里念着再往下看一眼,说不定就有了。
直到我在榜单末尾找到他的名字,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总分三百出头,专科线都没够着。
旁边有个家长打电话报喜,声音大得恨不得全校听见。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回到家,他还在睡觉,枕头捂着头。
我一把掀了被子:“你给我起来!”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睡痕。
我说:“复读,明年再考。”
他搓了把脸,闷声说:“妈,我不是那块料。”
那不是他第一次说这话,可那天听来格外刺耳。我胸口堵得慌,声音都劈了:“那你是什么料?吃料的料?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死心。可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穿上拖鞋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好半天。
当天下午他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面粉和一包酵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把东西提进厨房,心里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第二天清早,灶台上多了一笼馒头,个个圆润白胖,下面垫着洗干净的菜叶。
一共八个,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
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那馒头蒸得真不赖。
皮薄,个匀,手一按就弹起来。
可我那会儿心里全是怨气,一巴掌把那笼馒头全掀进了垃圾桶,白花花的馒头滚了一地。
儿子站在门口,脸白了一下,但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自己屋里翻腾了半天。
第二天我整理他房间的时候,发现床底下少了一只旧搪瓷盆,那只盆是他爸留下的,我们家用了十几年了,底都磕掉好几块瓷。
我到处找不到,也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只盆子带走了,一直带在身边。
那阵子他没再提复读的事,我也没再逼他。心里那股劲不知道什么时候泄了,像漏了气的车胎,再怎么打气都是瘪的。
八月末,我把他行李收拾好,往外一指:“出去找个事情干。”
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提着一个行李袋走了。
那袋子里装了什么我没细看。
后来才知道,最底下压着那只旧搪瓷盆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03
我托邻居张婶介绍,让儿子去快递站分拣包裹。张婶的面子,站长程邦答应让他先试一个月。
头几天回来,他脸上挂着汗珠子,进门先往沙发上一瘫。
我问工作怎么样,他就说“还好”。
我看着他累成那样,心里倒是有几分松快。
能出力气挣钱就行,不怕人笨,就怕人懒。
可第十五天,程邦打电话来,语气为难:“大姐,你家天宇……明天不用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到快递站才知道,他搬一个大纸箱的时候肩上滑了劲,整箱瓷器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底。站长扣了他工钱赔给人家。
他站在库房门口,裤腿上全是灰,头发顶上还沾着一片胶带。见我来了,扯了一下嘴角:“妈,我不适合干这个。”
我看着他,火气一下子蹿到了头顶。我压着嗓子问:“你适合干啥?吃?睡?玩手机?你告诉我,你还能干成啥?”
他低着头,由着我吼完,然后转身走进库房。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只旧袋子出来,袋子口露出那只搪瓷盆的边缘。
我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只当他是舍不得他爸的东西。
一路回家,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胖墩墩的,像只慢慢挪的企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又恨又酸,恨他不争气,酸他这副窝囊样。
晚上我坐在床上,思来想去,翻出手机给玉珊打了个电话。玉珊叹了口气:“姐,要我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没开窍。你再给他找个活儿呗。”
我放下电话,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我还能怎么给他找?换个地方再推一次磨,再让人撵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见厨房有股香味儿。
掀锅一看,三个花卷卧在蒸笼里,白白净净的,一卷一卷的,拿手指按一下,软得跟棉花似的。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愣了片刻,确实是自家蒸出来的味道,松软适口,比外面卖的强。
我心里堵得慌,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房间门开着,人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妈,我出去转转。”
我捏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爸去世那年,他才六岁,我忙得脚不沾地,常把他一个人锁在屋里。
有一年生日,他非要跟邻居家孩子比谁蒸的馒头白,我说他胡闹,他眼巴巴站在灶台边看我擀面,看得特别出神。
我嫌他碍手碍脚,把他轰出去了。
他那时候说的话,我竟一句也记不清了。
那天中午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袋青菜,进门就钻进厨房。我在客厅坐着,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告诉自己,他就是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我就是再盼,也盼不出花来。
04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一晃两年就没了。
儿子换了好几个活儿,修车铺干过,理发店帮过忙,夜市摆过摊。
没有一样干过三个月的。
每回回来,他都闷着头,话越来越少。
后来索性哪儿都不去了,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外卖盒子堆到门口。
我真的死心了。
邻居张婶又上门来,说是给儿子说了一个对象。
县幼儿园老师,叫胡乐萱,人长得秀气,性格也好。
我心里打鼓,就他这副模样,人家姑娘能看上?
张婶拍着胸脯说:“姐,实话跟你说吧,那姑娘说她以前见过你家天宇。她说了,就冲他这个人,她愿意深交。”
我不信,但还是硬着头皮张罗了一场相亲。
约在街角那家老面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压得扁塌塌的,进门时还绊了一跤,茶水洒了一桌子。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乐萱倒是笑了,扯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他紧张得耳朵根都红了,却还记得把桌上的点心盘子先推到姑娘面前。
胡乐萱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头埋得很低,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会做面食。”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他正偷偷用沾着水的指头在桌上画圈,那种不自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挨了打不敢哭的模样。
胡乐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敢情好,下次你做了给我尝尝。”
对面的亲家胡达端着茶杯打量了他半天,转头朝我点点头:“老嫂子,这娃子老实。”言下之意,老实就行。
那顿饭吃得又喜又愁。回去的路上,我闷头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磨磨蹭蹭地跟着。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也抬头看我一眼,嘴巴动了动。
我说:“你姐那话是真的?你真会做面食?”
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会一点。”
我心里忽然一阵烦躁:“会一点能当饭吃?”
他低下头去,再没说话。
婚期定了下来,我掏出攒了多年的积蓄,又找妹妹玉珊借了六万,加上亲家那边凑的钱,总算在县城东头交了套小房子的首付。
胡乐萱是真的不嫌弃他,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婚后头两个月,小两口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他学会了做早饭,每天天不亮起来煮粥、蒸馒头。
她下班回家,他插着口袋在楼下等。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松快了一阵,可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这么好的日子,他接得住吗?
他要是接不住,又得捅娄子。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买菜兜的带子,心想,这个家总得有人拽着缰绳。
我儿子不争气,我这个当妈的,不敢不替他看着路。
05
就在我以为日子总算要往好里走的时候,家里又出了事。
胡乐萱怀孕了,孕吐得厉害,班也不能上了。
家里开销一下子紧了起来,房贷每个月三千八,一分钱不能少。
儿子在一家小厂上了不到两个月班,又因为和主管闹别扭撂挑子不干了。
我晚上过去送鸡汤,推开门,看见他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的块头横在沙发上,手机屏幕闪着光。
茶几上搁着三五个零食袋子,地上的垃圾桶满得溢出来。
我站在门口,那句“废物”已经顶到嗓子眼儿了。我看了他半天,他头也没抬。我愣是给咽了回去。我忽然觉得,骂也没用了。
那一刻我真真正正地认了命。有些孩子,天生就是来讨债的。
下楼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给胡乐萱转了两万块钱。我存了大半辈子的家底,一把老骨头,全搭进去了。我不要他还,我只求他把这个家撑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想起他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荷香,天宇这孩子心实,你要多担待。”
心实?心实有什么用?
我蹲在储藏室翻箱子,想找件旧衣服套上。手在床席底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扯出来一看,是那个旧笔记本,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着。
我不自觉地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清清楚楚,就是高考落榜那天。
“今天看了发酵时间,普通面粉夏天四十分钟,冬天要一个小时,加一点点白糖发得快点。”
我愣住,又往后翻。
“今天试了葱油花卷,奶奶教我的法子,葱要最后放,因为葱花会出水。”
“今天头一次做包子,皮太厚了。妈吃了一口没说话,我知道不好吃,下次把剂子擀薄点。”
本子密密麻麻的,记了半本子。日期有高考那年的,有补课挨骂那天的,有在快递站摔了瓷器那晚的。每一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面,面,面。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儿子八岁那年,站在灶台边,学我揉面的样子。
那天是冬至,我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弯腰擀饺子皮。
他两只小胖手攥着面团,笑得门牙都缺了一颗。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的:“妈,我很想让你尝尝。”
我的眼光落在那行字上,感觉整个人像被人照着头浇了一盆凉水。
当晚我冲到儿子家,他正在厨房揉面,戴着一副旧围裙,满脸是汗。我指着他的鼻子,胸口起伏:“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他关了火,拿毛巾擦擦手,声音很轻:“妈,我跟你说过。”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小学三年级。我说,妈,我想当厨子。你说,当厨子有什么出息,好好读书。”
我站在厨房里,耳边嗡嗡地响。那间屋子的白炽灯很亮,照着他胳膊上圆滚滚的面粉印子,也照着他胖脸上那一片安静。
“后来我就不说了。”他补了一句,像是怕我难受,又低下头去揉手里的面团,“我就自己捏一捏,心里就痛快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抬步走上前,伸手去摸他掌心里那团面,又硬又软,带着体温。
我是做了几十年食堂饭的人,这团面揉得多好,我一摸就摸出来了。
我的手指忽然抖得厉害,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都在打颤。
他低着头没吱声,弯下腰,把面团重新扣进盆里,盖上一块湿布,又小心翼翼地压了压布边。他的动作那么熟练,那么稳当。
我看着他,心里有个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06
孙女满月那天,胡乐萱张罗了几桌酒席。小两口手里紧巴,只订了家常菜,鸡鸭鱼肉一样不少,就是每桌数量不多。
亲戚们吃得热热闹闹,我坐在娘家那一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妹妹玉珊说话。玉珊朝我努努嘴:“姐夫那边,脸色不太好看呢。”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胡达坐在女婿旁边,正一口一口抿着白酒,像在等着什么。
儿子坐在那里,端着杯子,也不喝,也不夹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女婿当的,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酒过三巡,儿子忽然站起来,冲着满桌客人笑了笑:“我……我做了点点心,大家尝尝。”
满桌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往后面走了。
后厨门帘子一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猛地蹿了出来。
他端着一只大白盘子,上面金黄酥脆地码着十来块点心,蒜蓉的,芝麻馅的,豆沙的,还有几个花样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满堂的客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端着盘子的手。
那双手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指甲缝里老是带着面粉。
我骂过他多少回,让他洗干净。
他从来都是说“知道了”,下回照样。
那天我三十多个亲戚都在桌边坐着,每个人都愣住了。
胡达顿了一下,夹起一块蒜蓉的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又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
半天,他“咣”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这个,是真好吃。”
儿子站在那儿,搓着围裙,耳朵根子红透了,嘴角却憋不住往上翘。
我眼眶发热,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忽然听见胡达又说了一句:“可是,天宇,话我说在前头。这点心做得好,能当饭吃?”
满桌一下子安静下来。
儿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松了下来。他擦了擦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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