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社区红娘老周家的院子里,正上演着一出让街坊邻居都想探头看的稀罕事。

李桂芬阿姨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挂着串珍珠,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空气卷,涂着淡淡的口红,坐在小板凳上跟对面的男人聊天。她今年五十六,可看着顶多五十出头,皮肤白净,眼角的细纹都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讲究给盖住了。

对面坐着的赵建国,六十岁,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上是双黑布鞋。他手里捏着老周递过来的搪瓷茶缸,眼神时不时地往李桂芬脸上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老周在一旁笑呵呵地打圆场:"桂芬啊,建国这人实在,退休金四千多,有套两居室,儿子在外地工作,人踏实。建国你也说说自个儿……"

话还没说完,赵建国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周姐,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李大姐条件太好,我配不上。"

说完,人竟然转身就要走。

李桂芬愣在那儿,手里攥着的丝绸手帕都拧出了褶子。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把这尴尬的场面搅得更让人下不来台。

老周急得一把拉住赵建国:"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相个亲哪有掉头就走的道理?桂芬这么好的条件,多少人排着队呢!"

赵建国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李桂芬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躲闪。他叹了口气,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不光是人漂亮,我打听过了,她要求高着呢。我一个粗人,伺候不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桂芬听到这话,脸"唰"地就白了。她低下头,那串珍珠项链在阳光底下晃着光,晃得人眼晕。

老周把赵建国拽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桂芬人是不错,可她要求怎么就高了?"

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又想起在院子里不好意思抽,捏在手里搓着:"周姐,我跟你说实话。前两天我托人打听了,桂芬这人,年轻时候是纺织厂的厂花,前头那个老伴儿是当老师的,走了三年了。她一个人住着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退休金比我还高,儿女都在南方,一个月给她寄不少钱。"

老周皱眉:"这不都是好事吗?"

"好是好,"赵建国吸了口气,"可我听人说,她找对象有三条杠杠:一是不能有慢性病,二是得会做西餐、懂音乐,三是要能陪她一起出去旅游,一年至少两趟。周姐你说说,我这血压高、血糖高,一辈子没出过省,连西红柿炒鸡蛋都做不利索的人,够得着哪条?"

老周一时语塞。

院子那头,李桂芬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赵大哥,你听谁说的这些?"

赵建国有点慌,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不是……"

"我确实说过想找个身体健康的伴儿,"李桂芬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人家会西餐、懂音乐?我老李家祖上就是山东逃荒过来的,我八岁就会烙饼,一辈子最爱吃的是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我老伴儿走的那年,我一个人在家,连着三个月没跟人说过话。我儿子给我报了个老年大学,让我学跳舞、学唱歌,说让我别憋出病来。我这才慢慢缓过来的。你们看我打扮得体面,就以为我事儿多、难伺候?"

一院子人都静了。老周端着茶壶的手都停在半空。

赵建国的脸更红了,那根烟被他捏得都散了架。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桂芬苦笑一下:"我这个岁数了,找伴儿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视、下雨天有人递把伞。我要求高吗?我要求就一条——他别嫌我老。可你们呢,看我收拾得干净,就先自个儿把自个儿吓退了。"

她说完,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小坤包,冲老周点点头:"周姐,今儿麻烦你了,我先回了。"

那藕荷色的身影出了院门,走进胡同里的斜阳里。院子里剩下老周和赵建国,大眼瞪小眼。

赵建国半晌,蹲下身子,把脸埋在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周姐,是我糊涂了。人家收拾得体面,是敬着自个儿,也是敬着来见面的人。我倒好,还没聊两句,先在心里把人家判了刑。"

老周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建国啊,这世上最难过的,不是配不上,是自个儿觉得配不上。人家桂芬要的是个伴儿,不是要个厨子、要个导游。你连问都不问,就先把门关上了。"

赵建国抬起头,眼睛有点湿:"周姐,你说……我要是明儿个提两斤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上门赔个不是,人家还理我不?"

老周被他逗笑了,又忍不住摇头。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这世上多少段缘分,不是败给了距离,也不是败给了条件,而是败给了那点儿自个儿吓自个儿的心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