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我在小区门口擦电动车。

女儿拖着一只行李箱走过来,怀里紧紧裹着个襁褓。

邻居老陈凑上去问:“慧怡回来啦?孩子多大啦?”女儿低着头,一个字不说。

我掀开襁褓一角,看见一张红彤彤的小脸。

我问她孩子谁的,她咬住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当场炸了,指着她鼻子骂她不争气。

她没还嘴,抱着孩子上楼,锁了门。

夜里我翻出户口本,要撵她走。

许萍按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你敢。”窗外传来女儿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三天后,我从医院的出生记录上查到了那孩子的爹是谁。

我蹲在楼道里,攥着那张纸,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我拉着许萍一起瘫坐在地,嗓子眼堵得死死的,半天没喘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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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是后半夜开始哭的。

那哭声又细又尖,从女儿那间屋里钻出来,穿过客厅,钻进我的耳朵眼儿里。

我本来就没睡着,翻了个身,拿枕头压住脑袋。

没用。

哭声隔着枕头照样往心里钻。

许萍也醒了,拿胳膊肘捅我:“你听。”

“我又不聋。”

“慧怡一个人在弄,你去看看。”

“我不去。”我把枕头一掀,坐起来,“她自己弄出来的事,让她自己收拾。”

许萍没搭理我,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房门开了一条缝,灯光漏进来,我听见女儿压低的声音:“妈,你回去睡吧,我能哄。”

许萍说:“你哪会带孩子,让我来。”

女儿说:“真不用,妈,我在那边学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客厅的灯灭了,许萍回来了,躺下后一声不吭。过了好半天,她说:“老李,恁大的事,你就不问问?”

“我问了,她不说。”

“你那是问吗?你那是吼。”

我闭上嘴,把被子往上一拽。

心里那股火没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李志刚活到四十六岁,最要的就是一张脸。

汽修店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谁不说老李是个体面人。

这下倒好,闺女抱着个野孩子回来,连个爹都说不出来。

明天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起晚了。

走出卧室的时候,女儿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背对着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肩膀上搭着块毛巾,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锅里下面条。

我清了清嗓子,她回过头来。

三天没见,她瘦了一大圈。

眼窝塌进去,颧骨也高了,脸颊上还贴着一绺头发,像是夜里出汗沾的。

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她低头看了一眼,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看见她这副样子,嘴里的话拐了个弯:“你妈呢?

“楼下买菜去了。”

我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端着面条跟出来,递到我面前:“爸,我给你下了一碗,趁热吃。”

我没接,盯着她怀里的孩子:“慧怡,我就问一句话。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她又咬住了嘴唇。那种咬法,咬着下嘴唇的一小块肉,跟小时候犯了错死不认账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说也行,那你告诉我,你跟那个人是散了的,还是他压根就不知道?”

她把碗搁在茶几上。

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往上飘,她就那么看着那团白气,像在数里面有几个人影。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她低头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软:“念念乖,妈妈在呢。”

“念念?”我愣了一下。

“小名叫念念。”她抬起头,“李念念,跟我姓。”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句“你连孩子他爹都留不住”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那个动作,像怕有人会把孩子从她手里抢走似的。

许萍回来了,拎着一兜菜,看见我们爷俩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下:“老李,你端着碗干什么?”

我低头一看,碗不知什么时候被我端起来了。

我闷着头把面条往嘴里扒拉。

面条坨了,坨成一团,我照样一口一口吃完了。

许萍趁我埋头的工夫,朝女儿努努嘴。

女儿摇摇头,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那碗面吃进去,堵在胃里沉了一整天。

下午我实在憋不住,给老同学赵建军打了个电话。

赵建军在办事处干了半辈子,打听人有一套。

我说你帮我查个人,魏光誉,二十八九岁,以前在城里读大学。

赵建军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老李,你这又是要唱哪出?”

“别废话,帮我查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虚。魏光誉这个名字,四年没人提过了。我自己都快忘了那张脸,可昨天翻旧相册,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照片是大四毕业那年拍的。

女儿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她旁边站着个瘦高个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也咧嘴笑着,手搭在女儿肩上。

女儿没躲,身子还往他身上靠了靠。

我当时翻到这张照片,手顿了一下。许萍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把相册合上了。可我看得出来,她也认出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提了一句:“慧怡,你那个同学,叫魏光誉的,后来毕业就没信儿了?”

女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没怎么联系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爸。”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平得很,“你想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天。

许萍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再问下去。

吃完晚饭,我出去扔垃圾,走到楼道口,忍不住点了根烟。

烟头一明一灭,吐出来的烟圈飘上去,被风卷散了。

我总觉得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而且裂开的缝隙里,藏着某个我不想知道真相的方向。

02

我连着两天没再逼问女儿。

不是不想问了。

是每次想开口,就看见她弯腰给孩子换尿布的样子。

她手法不算熟练,要笨手笨脚弄上好一会儿。

嘴里一直念叨着“念念不哭,念念不哭”。

孩子一到她怀里,哭声就慢慢停了,她脸上那种表情,我这辈子没在任何地方见过。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我还是没忍住。

那天店里的活多,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到家的时候都快九点了,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我摸着墙走进去,听见女儿房间里有动静。

她正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灯光昏黄,照得她的侧脸又瘦又白。

我没敲门,就站在门口说:“慧怡,那孩子他爹,是不是不知道你生了?”

她没抬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声音很轻:“他知道。”

他知道不来看一眼?”我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这是什么人?他到底在哪?

她把孩子从胸前抱起来,拍着后背,一下一下地。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了口:“爸,你别问了。他对得起我,是我欠他的。”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什么叫她欠他的?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挺着肚子把孩子生下来,养了三个月才回来,到头来她说她欠人家的?

我想追问,她已经躺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她的轮廓。

她背对着门躺着,怀里抱着孩子,被子盖到肩膀。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悄悄地走开了。

那天夜里我翻出了积压在柜子底下的旧相册。

厚厚一本,从女儿六岁上小学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后面几页,拍的都是她大学时候的事。

春游、运动会、宿舍合影、食堂前的自拍。

自拍的时候,她身边总有同一个男生。有时候站得近,有时候站得远,但每一张里都有他。

魏光誉。

我把相册合上,扔回柜子里,心里堵着一团东西。

四年前,是我拿那两万块钱打发了他的。

是他没骨气,捡了钱就走人。

这样的男的,凭什么让女儿惦记四年?

凭什么让女儿给他生孩子?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李志刚,你就是个糊涂蛋。

第二天中午,赵建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说那个魏光誉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四年前离开后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去过好几个城市,后来就没了动静。

手机号也换过。

“不过,”他顿了顿,“这个人在城西那边租过一阵房子,是去年的事了。”

“城西?”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哪个小区?”

“老公房那边,具体哪栋哪号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站了好一会儿。

女儿怀孩子多久了?

从她抱回来的孩子看,三四个月大。

再加上怀孕十月,往前倒推,差不多就是去年年底的事。

那她一直在城西。

我记得她去年过年没回家,说是工作忙。许萍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说忙。原来她不是忙,是挺着肚子,不好意思回来。

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女儿:“慧怡,你现在住哪儿?”

她一愣:“我……先住家里,过阵子再说。”

你之前住哪儿?

“许萍!”李志刚感觉到许萍在桌子底下的脚踢了过来,“你问这么细干什么,孩子愿意住哪就住哪。”

我没理她,盯着女儿的脸,“你一个人带个孩子,能住哪?你还有工作吗?”

女儿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爸,我手里还有一点钱,够撑一阵子。等工作定了,我就搬出去,不麻烦你们。”

“谁怕你麻烦了。”我嗓门一下子高起来,“我是说,你……”

我说不下去了。我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来变成一声闷哼。我端起饭碗,闷头扒了两口,又放下,说:“你就在家踏实住着,别胡思乱想。”

许萍偷偷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难过。

女儿“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拨饭粒。

我走出门透气。

楼道里黑黢黢的,我摸出烟盒,却发现打火机忘在屋里了。

正要回去拿,我隔着门缝听见许萍在屋里说:“慧怡,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记恨他。”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妈,我不记恨他。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太对不住你们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也不后悔。”

那天夜里,我从女儿房间门口经过,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银行卡。

卡面干干净净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

卡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下面好像有什么字迹,我眯起眼睛凑近去看。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到一半的手,微微愣了愣。

我“啪”地一下收回手来,装作在理她床头的那叠衣服:“我……我看你窗户开没开。晚上风大。”

她没说话,走进来,把水杯放到床头,然后拿起那张银行卡,转身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里。

动作很轻,像拿着什么贵重东西。

我站在门口挪不动脚。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躺下了。

我关上门,走到客厅里,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

那张卡背面的字迹,我没看清,只认出了中间两个字。

虽然我没看清,可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光誉”两个字的笔画。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我心里。

我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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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没去店里,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老公房。

那片是老小区,楼都是上世纪盖的单体楼,外墙斑驳,楼道里晾着衣服,电线横七竖八牵得跟蛛网一样。

我在楼下转了一圈,瞅见一个便利店,便进去买了包烟。

看店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正坐在柜台后头看电视。

我递过钱,随口问了一句:“大姐,我问个事儿,你们这一片儿,最近有没有个带小孩的姑娘住这儿?”

她警觉地看了我一眼:“你什么人?

“哦,我是她舅舅,”我说,“她跟家里闹了矛盾,离家出走了,我来找找她。”

这话编得连我自己都不信。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倒是信了:“是不是短头发,瘦瘦的,老穿着一件灰外套的那个?”

我心里一紧:“对,就是她。”

“她年初搬来的吧,一个人住五楼。走的时候回来拿过好几趟东西,都是些小孩用的。”老板娘顿了顿,又补一句,“她一个人住的,没见她有对象。”

“那有没有个男的来找过她?”

“有。”她想了想,“一个高个子,黑黑瘦瘦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隔一阵子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也不上楼。”

我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男的,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反正年纪不大。不过说来也怪,两个人好像不太见面。老是在楼下交接东西,跟做地下工作似的。”

她哈哈笑了两声,看我没笑,便缩了缩脖子,把烟递给我:“你倒是关心你外甥女。”

我攥着那包烟走出来。阳光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我推着电动车走了一段,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底下停下来。

右手腕有一道疤。

我记得。

四年前,魏光誉来我家吃饭,帮着端了一锅滚烫的汤,掀锅盖的时候手腕贴在锅沿上,烫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疤。

当时他还笑着说没事,不疼。

我还记得女儿心疼的样子,拉着他的手腕看了半天,跑去药店买了两管烫伤膏。

那道疤,跟了他四年。

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多心了。

魏光誉四年前就走了,手机号也换了,他跟谁都没联系过。

另一个说:可是那个男人手腕上的疤怎么回事?

怎么那么巧?

我掐了烟头,骑上车往回走。

路过一条河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看河面上晃眼的阳光。

脑子里又冒出女儿昨晚那句话:“爸,你别问了,他对得起我,是我欠他的。”她欠他什么?

他一个走就杳无音信的人,她欠他什么?

可是那句“他对得起我”,说得那么笃定。

我越想越烦躁,一脚蹬上电动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女儿正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肩膀微微弓着,半晌,她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回头来。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我推门上楼的脚,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按下钥匙,推开门。

她抱着孩子转过身,喊了一声“爸”。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包在便利店买的烟。

她看见烟盒上的价签,问:“爸,你咋买了包这么贵的烟的?”

我低头一看,什么牌子的烟我自己也没在意。“就……顺手拿的。”

她没再问,抱着孩子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包烟搁在茶几上,正面朝上。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便利店老板娘说那个男人是“隔一阵子来一趟”,而且拿了东西就走,不上楼。

女儿为什么一定要住那个地方?

是偶然挑中的,还是有人故意安排她住的?

魏光誉如果真的在暗处照顾她,那他图什么呢?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石英钟的走针声。女儿哼歌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那首歌我听不出来是什么调子。但听着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04

一连几天,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的,烙饼一样。许萍被我吵醒了,没好气地说:“你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你那店还开不开了?”

开呢。”我闷声答了一句,又翻了个身。

“老李,”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查到什么。”

“那你天天半夜偷摸起来翻东西。”许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把慧怡那个旧手机壳都拆下来看了好几遍了。”

我没话了。

她探过身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李志刚,慧怡带着孩子回来,就是不打算再瞒咱们了。你要是还拿当年那套办法对付她,要出大事。”

“当年哪套办法?我怎么了?”

许萍不接话了,扯过被子蒙住头。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

当年,我总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

那个穷小子、那个药罐子老妈、那个填不满的窟窿,哪个当爸的愿意闺女嫁过去受苦?

可我真的对吗?

第二天一早,许萍往女儿手里塞了一叠钱。女儿没接,推让了两次,最后只抽出一张一百的:“妈,我够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哪里够?”

“我还有一张卡,里面的钱还没用完。”

许萍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女儿叫了一声“”,想了想,说:“妈,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她抱着孩子回屋。

我注意到她拿了那张卡。

她没有直接放回口袋里,而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卡边那圈磨白的地方,在光线下面泛着细小的毛刺。

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那行字,又像碰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缩回手。

她不是在看卡里的余额。

她是在看那行字。

我站在客厅里,假装翻手机,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

那天下午,女儿抱着孩子出门。

我骑电动车远远跟着她。

她走得不快,一路低着头,走到社区医院门口,绕了一圈,又转到旁边的ATM机前。

她把卡插进去,操作了一会儿,又取出来,塞进外套内兜里,转身往回走。

我以为她不会发现我。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隔着一百来米远,直直地看着我。

我骑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卡在半路,像个傻子。

她没喊我,也没走过来。

她就那么站着,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像在问我:爸,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垂下眼皮,拧了一把油门,从她身边擦了过去。晚上我坐在店里,把工具箱里的扳手一个个摆出来,又一个个摆回去。

手机响了。

赵建军发来一条微信:“老李,你那个叫魏光誉的人,我在社保系统里查到了。他上个月在城东一家工地办过临时工登记。另外,你猜我查到什么了?我还在城东医院的住院记录里翻到他了。去年十月,他住过一次院,工地干活,砸伤了肋条骨,住了半个多月。留的联系人,写的是他堂哥,姓魏。”

我盯着那行字。

去年十月。

往前推一推,差不多就是女儿怀孕两三个月的时候。

他受了伤,住院半个多月。

那些日子,女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怀着孩子,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他心里得有多着急。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他伤好了吗?”

赵建军回复:“那你得问他自己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屋顶那盏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极了这几天我晃荡不安的心。

我在店里的折叠床上躺下来,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一串念头像惊雷一样炸了开来。

那笔钱,他捡走了,他真的一分没动地去还。

他到底还了多少?

他是不是一直在还?

还到哪一天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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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花了两天时间,托了三种关系,才把那份东西弄到手。

城东医院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李,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我给你拍过来,你自己看。”

微信“”一声响,我点开图片。

一份新生儿出生医学记录。姓名:李念念。性别:女。出生时间:今年六月。母亲姓名:李慧怡。父亲姓名那一栏,空着。

我的目光往上移。

紧急联系人栏,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魏光誉。

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串数字我见过。

女儿旧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胶带,胶带下面写的就是这个号码。

我翻遍了她那部旧手机,在通讯录、在微信、在支付宝,统统没找到这个号码。

原来她没存,她用脑子记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酸。

那个男人,在女儿怀孕、生孩子、坐月子,所有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没出现。

可女儿在出生记录上,把紧急联系人写成了他。

她把孩子最要紧的关口,交给了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站起来,又坐下。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哆嗦着手指,按下了那串号码。电话“嘟”了一声。又“嘟”了一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声没响完,对面挂了。挂了。

我再打一次。

这一次更干脆,直接就转了语音提示。

我坐在店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那个男人的一张脸,模模糊糊从我脑子里浮上来,四年前的样子,瘦高个,白衬衫,右手腕一道疤。

他挂了电话。是换了号?还是根本不接陌生号码?我心里翻江倒海。他在躲我,还是在躲所有人?

我把那张记录截图看了又看,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看出个窟窿来。

忽然,我的视线定在了左下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医院打印记录时留下的备注栏。

有人用蓝色签字笔填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医生写的,又像是后来補填上去的:“已联系家属,家属拒接。”

家属。他在李念念的出生记录上,被标注为“家属”。而家属拒接。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原来不是魏光誉不管她,是女儿不让他管。

她明明把紧急联系人写成了他,又在医院打电话时,选择了让他缺席。

她到底是在等这个人,还是已经对这个人死了心?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一个念头像从水底浮上来:这丫头,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扛。

她四年前一个人扛着失恋。

四年来一个人扛着思念。

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请了月嫂还是自己硬挺。

现在扛不动了,抱着孩子回了家。

可就算回来了,她还是不肯说出那个名字。

她在护着他。

护着一个从她生命里消失了四年的人。

我蹲在店门口,抽了一整包烟。

烟雾里,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窗外天黑了。

我把烟头狠狠摁灭,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赶。

我要再问女儿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吼她。

我进家门的时候,女儿正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婴儿衣服,一件一件地叠。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爸,回来啦?”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慧怡。”

“嗯?”

“孩子的爸爸,”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是不是魏光誉?”

她叠衣服的手顿住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绷紧了,但嘴上仍说:“爸,我说了,你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我已经知道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亮晃晃的屏幕上,是那张出生记录的截图。

紧急联系人一栏,“魏光誉”三个字格外扎眼。

女儿看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去,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声音哑着:“爸……你知道他住过院吗?

我愣住了:“你一直在跟他联系?”

“没有。”她摇头,“是他跟我联系。他每个月托堂哥往我卡里存一笔钱,给孩子买奶粉的。一直没断过。”

“他人呢?他为什么不回来?他……”

“爸。”女儿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桃,“你呢?他敢回来吗?当年你拿钱砸他的时候,你没跟他说过叫他这辈子别踏进咱们家门吗?”

我猛地僵住了。我说过。四年前我指着他鼻子说过。我说:“你这种人,这辈子都别想进我李家的门。”他听了。他真的听了。

女儿的声音很低很轻:“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欠你的,他会还。还清了,才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我站在客厅里,脚像生了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晾在阳台上的婴儿小衣服吹得来回晃,像一只只空荡荡的小袖子。

我弯下腰,扶着沙发背,慢慢坐下来。

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半天,我闷闷地吐出几个字:“你那个堂哥,在哪儿?

06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城东物流园。

魏志强的货车就停在东边车场的角落,蓝色车头,车厢上沾满泥点。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看见我,他明显怔了一下。

他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像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客人。

“李叔。”他喊了一声。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我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两眼。

这个男人长得跟他堂弟有几分挂相,额头高,眉骨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放在引擎盖上,弯腰从驾驶室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透明的。

里面装着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塑料袋,把纸一张一张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第一张是转账回执单。

日期四年前。

金额:三千。

第二张,转一年后,五千。

第三张,两年前,一万二。

三张加起来,两万。

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三年,分三笔,连本带利还清了那两万块钱。

“这是他还你的钱。”魏志强的声音平淡,“他说,当初跪着捡起来,就得站着还回去。”

我捏着那三张回执单,纸张烫手,手指头在发抖。

我没看错,每一张转账回执的收款人一栏,都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李志刚。

钱转到我的卡上,我三年里收到过几笔陌生的汇款,当时以为是客户转的钱,没在意过。

原来那些钱,全是魏光誉的。

我把回执单放下,抬眼:“还有呢?”

魏志强又看了我一眼,从同一个袋子里抽出一张卡。

银行卡,户主魏光誉。

卡背面贴着一块透明胶带。

胶带下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这是欠你爸的钱,连本带利,给你和孩子。”

魏志强说:“光誉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两件事。一,把欠李家的钱连本带利还上。二,每个月从他工钱里挖出一些存进这张卡,给孩子用的。这四年,他一天都没断过。”

那个我从来没亲眼见过的、只在照片里看过的男人,用一支圆珠笔,在银行卡背面写下了这句话。

连本带利。

给你和孩子。

我把卡翻过来。

侧面有一个小小的“5”。

我刷卡见过这个符号,被晒得起了白皮的指尖摸了摸卡面:“里面……多少钱?”

“五万二。”魏志强说,“月月存,一直存到上个月。”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五万二。

他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当苦力,能干多少?

就算一个月存两千,也要存三十几个月。

四年,存了五万二。

他的吃穿用度呢?

他住哪里?

魏志强像是看出了我的念头,声音沉下去:“李叔,光誉他爸走的时候,债没还清。他妈又病了好几年,常年要吃药。他一个人扛两家人的担子。”

他顿了顿,说:“他的日子,不难,就是过得结结实实的。结结实实地熬。”

“熬”这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扎进我心口。

我垂着眼,把那张卡捏在手里,捏得手心直冒汗。

我想起四年前,我把那两万块钱扔在他面前。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没抬头。

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个没骨气的东西。

现在才知道,他跪下去捡那两万块钱,是为了给他妈凑救命钱。

他捡起来,不是贪财,是在断自己的念想。

“他住过院,”我哑着嗓子说,“砸伤肋骨那次。”

魏志强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到的。”

“是。”他说,“那是去年秋天,他刚在这个工地上干了不到两个月。塔吊上掉下来一块模板,他躲得慢了点。住了二十天院,没钱,只能住院二十天就出来了。出来那天,他先去邮局,把当月的钱存进这张卡里,然后才回工地。”

“他住院的时候,慧怡知道吗?”

“不知道。”魏志强摇头,“他不让我说。他说,让她知道了,她会分心。”

“分什么心?”

魏志强看着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半旧的手机。

他点亮屏幕,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拍摄日期是去年冬天。

魏光誉站在工地简易房前,身上穿着一件旧军大衣,瘦得颧骨凸出,头发剪得很短。

他右手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一张粉嫩的小脸露出来。

我认得那个襁褓。

粉蓝色的底,白色小碎花。

女儿抱回家来的那条毯子上,就是这个花色。

魏光誉抱过这个孩子。

他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抱过他的女儿。

魏志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李叔,光誉没你想的那么没骨气。”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堵着,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弯腰,把那张银行卡放进衬衣口袋里。

口袋很浅,卡露出半截,卡背上那行字正好朝上。

那字迹很淡了,被手指摩挲过不知道多少遍,边上的笔画有些模糊,唯独“欠你爸的”四个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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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电动车停在楼下,我没上去,在楼梯口坐了好一会儿。

水泥台阶凉飕飕的,从尾椎骨顺着后腰往上爬,我坐着一动不动,任那凉气把我四面八方淹了。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魏志强发来的那张照片。

魏光誉的脸很陌生。

四年过去,他比大学毕业照上老了不止十岁。

额角一道浅疤,颧骨的骨影凸出,整个人像被风吹干了的树干。

可他叫那道疤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跟四年前没什么两样。那种笑容太熟悉了。我看到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往上爬。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门开了。

许萍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答她,径直走进卧室。

把门关上,我靠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

我把卡放在床上,又把手机里那张照片调出来,一起摆在床头柜上。

许萍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东西,愣住了。

“老李,你这是……”

我没说话。她走近了,低下头,看清照片上那张脸。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这是那小子?”她抬头,“你查到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又指指那张卡。

卡背面那行字,被床头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许萍凑近了看,看清楚那几个字,嘴唇抖了一下,没声了。

她缓缓地在床沿上坐下来。

低头看那行字,又抬头看照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他……”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带颤,停了很久,“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回来。人在南方一个工地上。”我顿了顿,“去年秋天砸伤了骨头,住了二十天院,出来就先给慧怡存了一笔钱。

许萍低下头,肩膀微微颤着,没吭声。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一动。

四年前,是她先叹气的。

她说:“老李,这样的家庭不能结。他爸没了,他妈一身的病,以后都是慧怡的负担。”她撺掇我去找他,拿钱让他知难而退。

现在证据摆在她眼前,她大概想起了当年自己在床头说的那些风凉话。

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

我推开门,看见女儿正好从房间出来。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

她看见我们俩坐在床边,表情有些不对,问:“爸,妈,你们怎么了?”

许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女儿的目光落到了床头那张银行卡上。她先是愣住,然后一把抓起那张卡,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字。

我看见她握着卡的指节慢慢收紧、收紧,骨节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爸,你去查他了?”

“我……”

她没等我回答,蹲下来,把那张卡攥在胸口,声音发抖:“我说了不用你们管!我说了我自己会扛!你们为什么要去查他?他答应过我的,他会在外面好好还债,还清了就回来。你们现在去查他,他会怎么想?”

“慧怡,爸只是……”

她抱着那张卡站起来,眼眶里滚着泪花,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吗?他说等他配做爸爸的时候,再来见我和念念。他说他欠你们家的还没还清,没脸进这个门。你们现在去查他,让他怎么抬头见你们?”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呜咽,像堵了许久的豁口终于裂开了缝。

我和许萍坐在床沿上,谁也没说话。

许萍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粘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出不来。

我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刚抬到一半,手又落了下去,落在膝盖上,垂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杈。

过了很久,许萍哑着嗓子问:“老李,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看她。

我看着窗外。

天黑透了,隐隐能看见几颗星子,像落错了位置的眼珠子,冷冷地瞅着我们。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当年那两万块钱,是我作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