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三月,桂花初开,雨落石阶。

竹帘外忽然停住一把油纸伞。伞下站着个素衣女人,隔着雨丝喊了一声:“燕子。”

杨思琦手里的抹布滑到地上,整个人钉在那里。

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卷明黄丝帛。

“他走了。这是他留给你的。”

杨思琦没接,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不认识他。”她转过身,声音哑得像砂纸。

雨声里,女人低低说:“你在大理十七年,他没有一天不知道你在哪。”

顿了顿。

“他只是从没舍得打扰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天蒙蒙亮,杨思琦就起了。

昨夜的雨到天亮才收住,院子里落了一地桂花,湿漉漉地把青石板染成淡黄色。

她弯腰扫了一遍,扫完看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把堆在一起的花捧起来,拢到桂花树根底下。

隔壁孙瑞芳正端着粥碗坐在自家门槛上,看见她,招呼了一声:“思琦,吃了没?”

“还没,先把地扫了。”

“你这也太勤快了。”孙瑞芳喝了口粥,“铺面不大,地天天扫,什么好东西都叫你扫光了。”

杨思琦笑了笑,没接话,提着扫帚转身进门。

孙瑞芳望着她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丫头,笑都是苦的。”她年纪大了,见过的人多,知道杨思琦身上有事。

但人家不说,她也不好问,这些年过来,两人处成了邻居,处成了忘年交,反倒更不好开口了。

茶舍开了门,熟客三三两两进来。

杨思琦忙着烧水、沏茶,手脚麻利。

她的手很巧,捏起茶壶来稳当,一壶水从离桌三寸高的地方砸下去,茶沫子正好翻起来一层。

中午蒋健柏来了,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戴一顶草帽,进门先拍了拍肩上的灰。他在大理和普洱之间跑茶叶,隔三差五经过这里。

“听说你这阵儿事情挺好?”他在老位子上坐下,把草帽摘下来搁在桌上。

“还行。”杨思琦给他倒了一碗茶,“还是那些老客,不多不少。”

“那也成。”蒋健柏吹了吹茶碗上的热气,喝了一口,“过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才好。”

他的话没有别的意思。

杨思琦心里明白,这人对她有点意思,但从不越界,也从没提过什么。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大家保持着客气,不往前迈一步,也不往后躲一寸。

太阳落了山,茶舍里安静下来。

她收拾完最后一桌,坐到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

然后弯腰把柜台底下的一只旧皮箱拖出来。

皮箱用得久了,四角磨得发白,锁扣有些松,她用手指轻轻一掰就开了。

皮箱最底下一层,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她没有马上打开,把木匣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支断成两截的木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切口处被人用细麻线缠着接在一起。

那是她自己用麻线绑上去的,绑了多少年,麻线都磨出了毛边。

她把木簪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屋里没开灯,只有外头路灯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见木簪上那朵花的轮廓。

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圈,她又把簪子放回去,合上匣盖,塞回皮箱里。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搭在皮箱盖上,想着自己在大理这十七年。

日子过得不算苦,生意还算稳当,吃穿不愁。

可她心里总有个地方缺着一角,说不清是什么,填不上,也摸不着。

她从前以为时间久了,那道口子会慢慢长好。

现在看来,不是长好了,只是习惯了不碰它。

外头又起了风,吹得窗棂作响。

她站起来,把皮箱塞回原位,转身进了里屋。

路过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柜台上那一小块被布盖起来的凸起,停住脚步,又移开了目光。

那是前两天那个女人留下的东西,她一直没敢碰。

她躺下,闭上眼睛。院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轻轻一晃,影影绰绰的,像一只手在朝她招手。

02

第二天雨落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也没停。

杨思琦把茶舍门板关了一半,留了一道帘子透气。

外头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几个撑伞的快步走过,脚步声在雨水里闷闷的。

她坐在桌子边结账,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竹帘忽然响了一声。

她抬头,见一个撑伞的女人站在门外的石阶上,伞沿压得低,看不见脸,只看见下摆的素白衣裙被雨水打透了一片。那女人收了伞,抬起头来。

杨思琦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散了珠子。她看着那张脸,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那些珠子滚在地上,滴溜溜地响了一圈才停下来。

那女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杨思琦良久,终于开口:“燕子。”

这一声,像一把钝刀子,扎在杨思琦心口上。

她没说话,手里的账本攥得变了形。她想说“你认错人了”,但嘴唇张开又合上,怎么都说不出口。骗子好当,可眼下她撒不了这个谎。

那女人看出她的慌乱,又说:“进来说话,成么。”

杨思琦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她转身走进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佯装收拾茶罐,手却抖得连罐盖都拿不稳。

那女人进了门,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空气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

燕子,”刘思妍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我找了你十七年。

找我做什么。”杨思琦没有回头,“我活得挺好的。

“他走了。”

杨思琦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刘思妍,目光在对方脸上仔细搜索着什么,找一道说谎的痕迹。

可刘思妍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显然哭过不知道多少回。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去年腊月。”

杨思琦垂下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敲在竹帘上。

她转过身,从柜台上抄起一块抹布,用力擦着一张已经很干净的桌子,来回擦了好几遍。

刘思妍没有再说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杨思琦没有看那个油布包。她只管低头擦桌子,动作越来越快,指节发白。

“你不用给我什么东西。”她说,“我跟他早就没有关系了。他是他,我是我。”

“燕子……”

“别叫我燕子。”她忽然抬起头,眼眶发红,“燕子那个名字,早就死在冷宫里了。”

说完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转身进了后头,步子快得险些撞到门框。

刘思妍没有追上去,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油布包,微微叹了口气。

杨思琦在后头站了很久,靠着墙,胸口起伏了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刘思妍已经走了。

柜台上放着那个油布包,搁在竹帘边上,底下的桌面洇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没有碰,只是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

那油布包不大,看得出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找了块干净布,把它盖上了。

就像盖住一个坟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年她二十岁,在宫里做了两年粗使宫女。

冬天的御花园没有花,只有秃枝和积雪。她蹲在假山底下搓麻绳,手心冻得红一块紫一块。忽然头顶有人问了一句:“这麻绳搓来做什么?”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假山上头,正低头望着她。她赶紧站起来行礼:“回爷的话,搓了缠扫帚头。”

隔了几天,她又见了那人。

还是御花园,还是冬天的干冷。

她这回学乖了,先问旁边的小太监,知道那是六皇子蔡俊宇。

小太监说,六爷性子最好,不打骂宫人,你见了他不用吓得那么厉害。

她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打鼓。皇子的好,多半是装出来的。她见过主子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早就学会了不信。

可蔡俊宇确实没有为难她。那回他只是从她身边路过,脚步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走了。

后来她再遇见他,他就远远站着看一会儿。

有一回她蹲在花坛边铲冰冻的土,铲得满头是汗,起身擦汗的时候见他还在那儿。

他朝她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她心里嘀咕这个人奇怪。再后来又过了些日子,她在石桌上发现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底下压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给你的。

她左右张望,没有人。

桂花糕是热的。

她站在大北风里,把那包糕点揣在怀里,心跳得咚咚响。

她没敢多吃,拿回住处藏起来,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又甜又软。

她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再后来,她会在御花园遇见他更频繁了。

有时是扫雪,有时是修枝,她干活,他就在那边亭子里看书。

她偷偷看他,他也不躲,偶尔抬头,冲她轻轻笑一下。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冬天好像不长那样难熬了。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她修剪完枯枝,正要往回走,他忽然从假山后头绕出来,站在她面前。

给你。”他递过来一样东西。她这才看见是一支木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她不敢接,退了一步:“六爷,这不合规矩。”

“你戴着,不会有人注意。”他又往前递了递,“这花是桂花,跟你名字里的‘桂’字沾边……我没记错吧?”

她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应。

她的名字是杨柳,不是“”。

他记错了,却记成了另一种巧合。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了。

木簪落在掌心里,光滑、微温,不知被他攥了多久。

等过了年,”他忽然说,“我跟母妃提,放你出宫去。

她一惊:“出宫?我……我能去哪?”

“你先出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随后就来。”

她低着头,握着那支木簪,心跳得厉害。

她想说“那是宫墙,你出不来”,可又不想说那句话,怕一出口就成真了。

她只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走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木板床上,把那支木簪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簪花上,她心里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冷水里忽然泡进一颗热炭,滋滋地冒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

可她还是愿意信。

04

年关刚过,她还没来得及等来那个“出宫”的消息,先等来了抄检。

那天她正在井边洗衣裳,掌事姑姑带着两个太监,径直闯进她的住处,从床褥底下翻出了那支木簪。

掌事姑姑拿着簪子横看竖看,嘴里说了一句:“御造之物,你也敢拿。”

她还没来得及辩白,就给堵了嘴,拖进小院西侧的柴房。关了一天一夜,又被提出来,一路押着去了太后那边。

太后坐在正位,身边站着几个嬷嬷,连皇后也在场。她跪在大殿中央,冷得浑身发抖,只听见太后慢悠悠地问:“东西是你偷的?”

“奴婢没有。”她磕头,“那簪子是……”她说不出口。

就在她张嘴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蔡俊宇站在太后身后偏左的位置,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宫女。

太后顺着她的目光侧过脸去:“老六,你认得她?”

杨思琦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认得。前些日子在御花园见她鬼鬼祟祟,正想让人把她赶出去。”他顿了顿,“几块点心而已,不值得兴师动众。母后将她发落出去就是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不带任何感情。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

杨思琦跪在地上,只觉得耳朵里嗡鸣一片。

她死死盯着他,可他始终没有看她。

太后听了,倒是松了眉头:“既然如此,那就打发到浣衣局去,省得再惹事。”

蔡俊宇没有说话。

当晚她又被拖回柴房。夜半时分,后墙的门锁忽然响了一声。她惊坐起来,见一个老太监探进半张脸:“杨姑娘,跟老奴走。

她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到后门。门洞里站着一个人,是刘思妍。手里抱着一只包袱,塞进她怀里:“腰牌在里头。快走。

她抱着包袱,怔怔地看着刘思妍,嘴唇动了两下:“紫薇……你早就知道?”

刘思妍没有回答,推了她一把:“别问了。趁天没亮,走。”她踉跄着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已经空了。她心里那根弦跟着断了。

走了很远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发落出去”,不是逐出宫去,是把她从死局里摘出去。

她把这句话当成刀子,恨了他很多年。

可那时候她只听见那阵嗡鸣,只看见他脸上那层无所谓的颜色。

那些东西像一道墙,把她和他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走出宫墙,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被抽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她背对那座城,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雨停后第三天,刘思妍又来了。

这回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一件半旧灰布长衫。杨思琦正在柜台边拨算盘,抬眼看到他们,手指悬在算盘珠上没有落下去。

老人进了门,没有落座,站在堂屋里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微微停顿了一下。

“杨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奴姓何,何志刚。永琪爷身边伺候了几十年。”

杨思琦放下算盘,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

何志刚也不等她请,从怀里掏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打开匣盖,取出里头的明黄丝帛卷轴,双手捧到她面前:“这是先帝遗诏。请杨姑娘过目。”

杨思琦没有接。

她的目光落在丝帛上,只见上面写着工整的小楷,字迹端正。

她扫过几行:“封杨氏杨柳为端静皇妃……与六皇子蔡俊宇婚约成立……诬陷之事查明为皇后指使,今已昭雪……”

她的目光跳动,手指不自觉地攥住柜台边沿。

“什么叫婚约成立?”她问,“我和他没有婚约。”

“有。”何志刚说,“永琪爷当年向太后提过。太后没有允准,但旨意留在了内务府。”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原来他真的提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做过她不知道的事。

何志刚将遗诏翻到末页:“杨姑娘请看。”她的目光落在末尾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比前面潦草了许多,笔画微微颤抖,染墨也深浅不匀:“朕此生唯一亏欠之人,杨氏杨柳。若有来生,定不负她。”

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又缩回来。

没有哭。

她慢慢直起身子,看着何志刚:“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他知道我在大理吧。连遗诏都能查到,那他为什么……”

她停住了,底下的话没有说完。

何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信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损发白,显然被翻看过许多次。没有信封,没有署名。

这是永琪爷写的。没有寄出去。”他将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杨思琦看着那封信,迟迟没有动手。

过了半晌,她伸手拿了,打开。

里面只有三行字。

字迹干枯潦草,像是落笔时手已经不稳:“燕子,你在大理好好的,我便在京里好好的。你若一生安宁,我便一生不露面。永琪,诀。”

她握着那张纸,指尖轻轻抖着。

没有出声,把信折好又展开,展开又折好,反反复复好几遍。

最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桂花树下,仰着头看那满树的花。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怎么能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