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电话铃响得又急又尖。

我摸到话筒,那头是郭长荣的声音:“那个理财,全没了。”我攥着话筒,喉头堵得说不出话。

几秒后血压冲上来,天旋地转。

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我只记得天花板白得刺眼。

他站在门口搓手,没进来。

手机一亮,弟弟唐永康的短信:“姐,智宸要买房,你手头能匀十万不?”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知否》里那句话。

这辈子,我是不是把日子过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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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日子本来挺平常。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郭长荣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完一抹嘴,说去老周家下棋。

我收拾完碗筷,把阳台上的被褥翻了个面,又蹲在地上把拖把涮了两遍。

退休以后,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不咸不淡。

谁也没想到,天黑以后出了那么大的事。

我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刚过十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看完了两集电视剧,正准备关电视去睡。

电话响了,那种老式座机的铃声在夜里特别刺耳。

我接起来,那头的背景音很乱,像是有很多人在吵。

郭长荣的声音发虚,说了句:“那个理财,全没了。”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问他什么理财。

他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老周介绍那个,投了四十六万的那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十六万。

那是我们两口子存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郭长荣从没跟我提过这笔投资。

我攥着话筒,指节发白,半晌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投的?”他说去年秋天,跟老周一起,投了个什么新能源项目,说年化能到百分之十五。

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瞒了我一年……”

他急了,说:“我跟你说过你会同意吗?你们女人就是胆子小,见不得钱生钱。”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我扶着茶几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事我是听我儿媳妇说的。

郭长荣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地上不省人事,茶几上的杯子摔碎了一只。

他打了急救电话,把我送去了医院。

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胆子,才会瞒着老婆把大半辈子积蓄押进一个连合同都没见过的项目里?

我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亮着一根灭了,闪得人心烦。

医生说我高血压,差点就脑出血了,让我以后不能再受刺激,得按时吃药。

郭长荣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你好好养着,钱的事再想办法。”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站在那里,忽然就不像跟我过了三十年的那个人了。

我没有应他,把脸转向墙。

护士来换了两次药,他一直在走廊里坐着,没进来,也不走。

我知道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出了事就缩起来,等风头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半夜两点多,护士来量血压。

我迷迷糊糊睡着又被叫醒,听着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个男人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没办法,家里出了事。你先挪五万给我,下个月我还你。”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是郭长荣在给同事老陈打电话借钱。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没忍住。

我这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可也从没为钱这么心慌过。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跟了我三十年的人,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外人张口。

他不敢面对我。

他怕我问他钱是怎么没的,怕我问他为什么瞒着我不说。

他不进来,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心虚。

第二天一早,儿媳妇宋曼文打了个电话来。

她应该是从郭长荣那里听说了这事,开口第一句就是:“妈,您身体要紧,钱的事别太放在心上。”她声音轻轻的,我听着鼻头一酸。

她又说:“爸这人就是耳根子软,被老周那些话忽悠了,他不是诚心瞒您的。”我没说话。

宋曼文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但我知道,她这话是宽慰我的。

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看手机,怕看到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

那些数字我没法面对。

我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就这么没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问自己:唐淑华,你这大半辈子都在干嘛?

你伺候老的小的,家里家外一把手,到头来,躺在医院里,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天下午,郭长荣终于端着碗粥进病房了。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下,半天没开口。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问他说:“你打算怎么办?”他低着头,声音含含糊糊:“老周说,那边还在清算,可能还能追回一点。”我盯着他:“追回多少?”他摇头:“不知道。”我忽然就笑了。

笑完又觉得心酸。

我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想静一静。”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那一夜我没有睡。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像是洒了一层淡淡的霜。

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靠不住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02

住院第三天,郭长荣来了,放下一个保温桶,说是我儿子郭光远托人捎的汤。

他坐了一会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说单位有点事,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不是单位有事的样子,他退休一年多了。

他是坐不住,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屋子的沉默。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挂水。

护士刚扎完针出去,电视屏幕上一片蓝光,我顺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古装剧,我本来想换台的,但我听到里面的人在念一段台词:“凡事莫要太指望别人,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实在要指望,也不能太多太深,指望越多,难免会有些失望,失望一多,就生怨怼,怨怼一生,仇恨就起,这日子就难过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中。

那部戏是《知否》。

十几年前卫视播过,我断断续续看过,没太看进去。

那时候孙子还小,家里一堆活儿,我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在想明天要买什么菜。

可是这一回,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我心口上敲了一下。

我怔怔地盯着屏幕。

那个叫明兰的小姑娘,看上去才七八岁,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的娘亲病着,躺在床上教她这些。

我看着小姑娘点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好像从来没这样被人教过。

我妈走得早,后妈进门以后,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在干。

没人跟我说过“凡事莫要太指望别人”这样的话,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摸索着,把自己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正想到这儿,手机响了。

是弟弟唐永康的来电。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姐,在忙呢?”我说在医院,有点不舒服,住院了。

他“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心里发凉的问题:“姐,智宸准备买房子了,定下来了,在城东那个新楼盘,首付还差一点,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匀十万?”

我攥着手机,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刚跟他说了我住院了。

他说“哦”,然后问我借钱。

他没问我什么病,严不严重,住几天院。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永康,姐这边的钱出了点事。”他说:“啥事?”我说:“你姐夫投了个理财,赔了,家里的钱都搭进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那……那智宸的房子的事怎么办呢?”

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真想问他一句:你姐躺在医院里,血压高得差点中风,你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心里只惦记着房子。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说:“你先想想别的办法吧,姐这边真的帮不上忙了。”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明显带了点不快:“行吧,那我再想想办法。”说完就挂了。

没有一句“姐你好好养着”。

电话挂断以后,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电视里还在演《知否》,明兰已经长大了,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淡,淡得让人琢磨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护士进来给我换药,看我在看电视剧,笑着说:“阿姨,您也看这个啊?”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换完药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电视里那个步步为营的明兰。

那天晚上,我回想着白天唐永康那一通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二十岁那年,刚进纺织厂,第一个月工资是三十六块五毛钱。

我把整整齐齐折好的工资条拿回家交给我爸,我爸点了一遍,抽出五块塞回我手里,说:“女孩子身上得留点零花钱。”剩下三十一块五,他说:“这个钱先存起来,等你弟弟上高中还要用。”那时候我觉得那叫懂事。

弟弟上高中那年,我二十二岁。

他学费一年要一百二十块,我爸说凑不上,我二话不说,把攒了两年准备当嫁妆的存折取了。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你弟小,你要照顾他。”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后来弟弟没考上大学,进了机械厂当工人。

再后来机械厂裁员,他下岗了。

那会儿他已经结了婚,媳妇是农村的,没有工作。

我看不下去,又帮他在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干了不到一年,他自己嫌累不干了。

再后来他开了个小卖部,进了几次货亏了钱,又来找我借,我前后替他还了四回债。

他每次都说“姐,这钱我一定还你”,可一直到我退休,我都没见过他把钱还回来。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还钱的事。

我怕他一提就觉得我跟他生分。

我总觉得,一家人,讲什么钱不钱的。

可那天躺在病床上,我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些年来,我拿出去的每一笔钱,从来没有写过一张借条。

如果有一天弟弟翻脸不认账,我拿什么去要回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我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那是我的弟弟,从小就跟我一个锅里吃饭,怎么可能翻脸不认账?

但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悄悄地生了根。

第二天一早,沈秀云住进了隔壁床。

她来的时候自己提着一个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得很。

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家属都在外地,我自己做不了主吗?”嗓门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她从包里拿出病历本、社保卡,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上,又拿了个保温杯去接热水。

来回两趟,安顿得妥妥帖帖。

我看得有些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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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秀云住进来的第二个晚上,我们才真正说上话。

她白天做了个检查,回来以后靠在床上歇着,忽然问我:“你是啥病?”我说高血压,血脂也高,医生说让住院调理几天。

她点点头,说:“你这个年纪,是该注意了。”我问她是啥毛病,她说是胆囊,老毛病了,这几天疼得厉害,儿子女儿忙,她就不等他们了,自己来了。

我有些吃惊。

七十一岁的人,自己住院,自己张罗一切。

我问她:“你儿女不担心?”她笑了笑:“担心是担心,可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我在家,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劲儿,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跟我多聊,早早就睡了。

我躺在病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那句话:“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衬了。”这话我也想得通,可我想不通的是,她自己躺在医院里,心里不委屈吗?

第二天下午,沈秀云的儿子来看她,坐了不到半个小时。

她儿子穿着西装,一看就是请假来的。

进来先问医生,又问护士,然后坐在床边跟她儿子一样叮嘱了几句。

沈秀云摆摆手:“行了,你去吧,工作要紧。”她儿子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

她又说了一遍:“去去去,你那点假留着,等真忙不过来的时候再用。”她儿子这才站起来,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挥挥手,脸上带着笑。

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接水,接满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没喝。

隔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惦记着,可嘴上不会说。”我试探着问:“那你一个人在家住,不孤单?”她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孤单啥呀,我有我的事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沈秀云说的“我有我的事干”,让我想起了这三十年来,我从早到晚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丈夫转,可从来没想过,围着自己转一转。

那天晚上,电视里又演了《知否》。

我本来不想看的,但手里的遥控器不知怎么的又按到了那个台。

恰好演到明兰出嫁后回门的那场戏。

她在自己家里,跟丈夫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层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看明白了,那是分寸感。

她在娘家的时候,处处守着分寸,因为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家。

可她在夫家,也保存着一分清醒。

她从不把话说满,从不把心整个掏出来,她留着一手,那手是留给自己的。

我坐在病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以前的日子过得那么累,是因为我把自己的那手交出去了。

我把自己全须全尾地交给了这个家,交给了弟弟,交给了丈夫,从来没想过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宋曼文发来的微信:“妈,我跟光远商量了一下,给您转了五千块,您先拿着应急用,别省着。”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

这个儿媳妇,嫁进郭家四五年了,平时话不多,可心眼实在。

她大概知道我们家里出了事,才悄悄转了钱过来。

我回了一句:“谢谢,妈有钱,不用了。”她回:“您先收着,别跟我客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确认收款。

不是因为我真的缺这份钱,而是我想记住这份情。

记住在我最难的时候,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妇伸了把手。

沈秀云第二天上午出院。

走之前,她坐在床边把东西一件件收进包里,动作不急不慢的,有条有理。

收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床单,转过身来看着我:“大妹子,咱们也算有缘。我给你留个电话,你要是出院了没啥事,来社区找我。我在那边太极拳队混了好几年了。”她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放在我枕头边。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沈秀云”,底下是一串数字,还有一行小字:“朝阳社区太极队,每天早上六点半。”

我点了点头,说:“好,有空我去看看。”她没有多说什么,提着包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说完转身走了,没再多留。

我坐在病床上,反复琢磨那句话。

那天下午郭长荣来了一次,带了一兜子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好,医生说过两天可以出院了。

他点了点头,坐下,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那笔钱……我打算想办法追回来。”我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问。

我只知道,这句话他应该在一开始就跟我说,而不是等我在医院里躺了这么多天。

出院那天,郭光远专门从外地赶回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着我叫了声妈。

宋曼文跟在他后面,笑着喊了我一声。

我看到郭长荣站在他们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儿子回来了,我突然就觉得这些天的委屈有了个出口。

我笑着说:“你看你,大老远的,跑回来干嘛?”郭光远放下水果,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说:“妈,您瘦了。”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04

回家的第三天,我在家里翻了半天柜子。

我想找户口本,去把退休金发放的银行卡信息更新一下。

我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

后来我在郭长荣的衣柜里,一个旧皮包里头,找到了那本户口本。

户口本旁边,还压着房产证。

我顺手翻开房产证,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下去了。

房产证上写着郭长荣的名字。

旁边那一栏,共有情况是“单独所有”。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那几个字。

“单独所有”。

二十年前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郭长荣跟我说:“房产证就写我名字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写谁的都一样。”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那时候我满脑子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根本没想过这套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眼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我又瞥了一眼房产证旁边,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抵押贷款的宣传单,上面用笔圈了一行字:“凭房产证抵押贷款额度最高可达房产评估价的七成。”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

郭长荣拿房产证去咨询过抵押贷款的事。

那应该是我住院前后那几天的事。

他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把那张纸放回原来的位置,把皮包拉链拉好,放回柜子里。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窗外楼下的马路上,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心里不停翻涌着同一件事:他打算抵押这套房子,拿钱去补那个理财的窟窿?

万一赔了,这套房子就没了。

那我们住到哪里去?

他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郭长荣回来得挺早。

他进门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问我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吃过了。

他“嗯”了一声,进了厨房,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坐在餐桌边打开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厨房的灯没开,他坐在阴影里,一口一口喝着酒。

我站在客厅里,隔着半堵墙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去问过贷款的事了?”

他手里的啤酒瓶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说:“老周说,那边清算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我想先把利息垫上,免得利滚利越来越多。”我说:“你拿什么垫?”他没立刻回答,又喝了一口酒,才说:“房子抵押的话,利息方面能周转过来。”我一股血涌上头:“那房子要是押了,我们还不上,住哪儿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会还不上,那边清算完了,钱就能回来。

我说:“那是你听老周说的。”他放下啤酒,声音高了一点:“那我还能怎么办?钱投进去了,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它烂在里面吧?”我看着他,灯光从客厅漫过来,照在他半张脸上,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轻声说:“你投钱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现在要押房子了,是不是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他被我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我跟你说,你能同意吗?”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这个家的合伙人,而是一个只需要被告知结果的人。

房子写他一个人的名字,钱他自己拿主意,债他自己扛着,然后出了事,再告诉我“全没了”。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跟他并肩过日子的人。

我一夜没有合眼。

凌晨三点多,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客厅,开了电视。

在电视剧频道看到了《知否》。

深更半夜的,屏幕上明兰正跪在堂上,面对祖母中毒那段戏。

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条条框框摆得明明白白。

她跪在那儿,外面的人都说她疯了,可她眼神里的那份坚定,让我心头猛跳。

她不是疯,她是在拼自己的底线。

她可以退让,可以隐忍,但那个底线她不会让人碰。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她那样立过底线。

郭长荣瞒着我投钱,我原谅了。

唐永康这些年跟我拿钱,我也给了。

人人都说唐淑华好。

好什么呀?

好脾气,好说话,好算计。

到头来呢?

我连自己家里房子的名字都没有。

我把遥控器关了,坐在沙发里,心里冷得像冬天的炉灶。

第二天一早,我给沈秀云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声音清清亮亮的:“大妹子,出院了?”我说出了,在家呢。

她问感冒好了没有,我应了一声,然后说:“沈大姐,你说那太极队的事儿,还算数不?”她笑了:“算数,怎么不算数。明早六点半,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你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窗外。

天光还早,太阳刚从楼群之间冒出一个角来。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我不能等着别人给我答案了。

房子的事,钱的事,日子的事,我得自己去理清楚。

第一个念头,是要去找个律师问问,房产证上的名字还有没有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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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一个远房表姐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做律师的小姑娘,姓周。

我跟她在茶楼见了一面,把我家的情况说了说。

她听完,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跟我说:“阿姨,按照新实施的民法典,夫妻共同财产制度下,您对房子是享有共同权益的,产权登记只影响物权的公示效力,不影响您主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权益。也就是您即使名字不在房产证上,离婚时,这套房子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您同样有权要求依法分割。”

她说话很快,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抓到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我有权。

我又问了一句:“那如果他不经过我同意,自己去把房子抵押了,能办下来吗?”她沉吟了一下:“如果是他的个人名下房产,银行方面的审查流程也会很严,但确实存在一定风险。建议您通过向不动产登记机构申请在房产证上增加您作为共有权人的方式进行保护,明确产权归属。”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共有权人”这个词。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跟郭长荣提“在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肯定会说,都老夫老妻了,还计较这个?

也可能他会说,加就加呗,多大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只是加个名字那么简单。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要为自己争取一件实打实的东西。

我走到楼下,正好撞见郭长荣从楼道里出来。

他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问:“去哪儿了?”我说出去转转。

他“哦”了一声,往小区外走。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开口喊住他:“郭长荣。”他回头:“嗯?”我说:“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他停下来,等我说话。

我说:“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快,可我还是看清了,那里面有不耐烦,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问我:“怎么突然说这个?”我说:“不是突然,我想过很久了。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年,孩子是我带大的,家是我操持的。房子写上我的名字,应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转身又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那排槐树后面。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没跟我说话。

我心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他这样的反应,恰恰说明他不想加。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他进了屋,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忽然开口:“房子的事,我明天下班去问问,看到底需要什么手续。”我“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不要多想,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弄这个显得见外了。”我没有接话。

过了两天,他真去问了一趟。

回来以后,他说房管局说还要准备不少材料,他不太弄得清楚。

我问他都缺什么,他说了一堆,我听着听着,发现他连问都没问清楚。

他只是去走了个过场,然后回来交差。

我也没有再提。

但我心里已经决定了,他不去办,我自己去。

那几天,郭光远回外地去了。

宋曼文走之前来看我,给我塞了一盒燕窝,又叮嘱我按时吃药。

我应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我这把年纪了,还要让儿媳妇操心。

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妈,您要保重身体。”我点头:“会的。以后妈为自己活。”

她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这句话说得有些稀奇。

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把她送走以后,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把压在箱子底下的那个布包取了出来。

包里装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以前的工资存折。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摊在床上,看了一遍,又收好。

第二天清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坐公交去了房管局。

在窗口排队的时候,我前面站着一对年轻夫妻,有说有笑的,手里拿着材料。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我年轻那会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给自己的家加名字。

我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排到我了。

我把材料递进去,窗口里的姑娘翻了翻,问我:“您这个是夫妻共同房产加名,需要双方本人到场办理。”我说:“男方出差了,我来先问清楚需要哪些材料。”

她给我列了一张单子,我一样一样拿手机拍了照。

出了房管局大门,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机里的那张单子看了又看,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终于往自己手里攥住了一点东西。

我又去了银行,开了个新账户。

开户的时候,柜台的姑娘问我要存多少钱。

我说先存两万。

她问我做大额存单还是普通定期,我说普通的就行。

我存好钱,把存折放进布包里。

回家以后,我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我的名字,我的存折,我的钱。

这笔钱是我自己的,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了。

那之后我每天早晨六点半去大槐树底下跟沈秀云练太极。

头几天手脚不协调,沈秀云不急不慢地纠正我:“手抬高一点,腰要松,气要沉。”我跟着她练了三天,渐渐找到了点感觉。

第四天早晨,郭长荣路过我们训练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可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像是心里有事。

那天练完太极,沈秀云留我吃早点。

她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坐在早点摊上慢慢吃。

我坐在她对面,咬着油条,心里却在想郭长荣早上的那个眼神。

沈秀云看我走神,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想啥呢?”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啥。”她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忽然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你别指望别人把你当回事,你得自己把自己当回事。”我看着她,她目光落在碗里,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豆腐脑咸了淡了。

可我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把那口酸涩咽下去。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一件一件去办自己的事。

先去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结果出来,除了高血压高血脂,还有甲状腺结节。

医生说结节不大,定期复查就行。

但我还是吓了一跳。

我回想着自己这十来年,好像从来没认认真真做过一次体检。

每次都觉得身体没毛病,花那冤枉钱干啥。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儿,不能等身体出了毛病才去管。

我把体检报告夹在存折本里,压在衣柜的布包里。

家里的事,我也开始理。

以前郭长荣的工资卡一直是自己管着,我的退休金留着家里日常开销。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买菜钱,隔三差五还要提一嘴“这月怎么又花了这么多”。

以前我忍了,从不吭声。

现在我不忍了。

我把他叫到跟前,把家里每个月的水电煤气、米面粮油、人情往来,一样样写在纸上,摆在他面前。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那个理财,赔了是你的决定。但这个家每个月的开销,从今往后我要跟你摊开算。”

他坐在那里,嘴角绷得紧紧的,半天才说了句:“你这话说的,像我要赖账似的。”我说:“不是赖账。是有的账,我得清楚。”那之后,他真的每个月按时给我打两千五,有一次晚了三天,我问了一句,他嘴上说“忘了”,第二天就把钱转了过来。

我慢慢发现,当我不再稀里糊涂的时候,他反而认真了起来。

可日子并没有就此太平。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唐永康突然登门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拎着一袋水果,堆着一脸笑站在门口。

我有些意外,但心里隐隐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他进门坐下,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儿媳妇的上班路程,又聊了几句天气,最后才把话头绕到正路上:“姐,智宸那边房子的事定了,首付差六万,你看你这里能不能周转一下?”

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出,可真的听到那句话,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

我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前阵子你打电话,我不是跟你说了,家里的钱出了事。”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和我姐夫这么多年,总该有点底子吧。”我摇头:“真没有了。”他把手里的牛奶往茶几上一放,语气加重了:“姐,我就问你这一个事,你都不肯帮,你让我这当弟弟的心里怎么想?”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我说:“永康,你姐住院那会儿,你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要钱。你姐出院这么久,你也没问过一句我身体怎么样。今天你登门,也是来要钱的。你叫我说什么好?”他愣住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些话。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姐,你这话说的,我可从来没有不管你。”我点头:“你没有管过我,我也没指望过你管我。但你这些年从我这拿走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省出来的。”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唐永康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放下。

他最后站起身来,声音生硬得很:“行,我走。姐你保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送他。

他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心里发堵,堵得厉害。

我没有后悔,可那不是一种轻松的感觉,像是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了一块肉下来。

郭长荣那天在地里干活回来得晚,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看茶几上那箱牛奶,也没多问,进厨房热饭去了。

我知道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不会问。

我们之间的对话这些年越来越稀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干了。

三天后,风云突变。

宋曼文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急:“妈,我爸是不是给人做担保了?”我心头一紧:“你说什么?”她说:“我同事的亲戚过来办事,在法院那边看到我爸的名字,好像是一笔贷款的担保人,金额还不小。那笔贷款好像是去年的事,现在对方没还上,起诉到法院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担保人。

郭长荣又瞒着我干了一件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脑子嗡嗡响。

等到下午五点多,郭长荣进门,他一看我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是不是给谁做担保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低着头,换鞋,动作慢慢吞吞的。

好一会儿,他才说:“是给侄子郭骏担保的,去年他说要开店,缺一笔周转金,让我帮忙签个字。我当时觉得就是签个字的事。”

我问他:“保了多少钱?”他说:“三十万。”我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上了没有?”他摇头:“店里生意不好,关门了,现在人跑外地去了。”我闭了闭眼睛。

三十万。

他签了一个字,就把我们下半辈子搭进去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架。

我坐在沙发上,他在餐桌边坐着,对面的窗台上,晾着一盆没浇水的绿萝,叶子卷了边,蔫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