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当着二十桌亲戚的面,给了大女儿陈晓慧存了100万的银行卡,小女儿陈晓敏一套临街商铺的房产证。
两人笑得合不拢嘴,亲戚们纷纷敬酒。
我扫了一圈,发现二女儿陈晓月的位子空着。
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没等她开口就骂。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很淡的声音:“爸,我妈只有俩女儿。”然后挂了。
全场安静下来。
我正准备发作,一抬头,看见母亲站在角落里,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厉害。
01
生日宴订在镇上最大的聚福楼。
那天我特意穿了大女儿年前给我买的那件藏青色夹克,头发也去理发店吹了吹。
大女儿陈晓慧带着女婿肖长江和八岁的外孙陈浩宇,早早就在门口迎客。
小女儿陈晓敏挽着她男人许勇,满脸堆笑地招呼亲戚。
我是真高兴。
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村里的干部,镇上的老同事,还有远房亲戚,能来的都来了。
大女婿肖长江提着酒壶挨桌敬酒,老实巴交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放心。
小女婿许勇倒也能说会道,就是那双眼睛转得太快,我不太喜欢。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我站起来说了几句。
大意是感谢大家赏脸,顺便提了提家里的情况。
我说老大这么多年不容易,跟着她男人起早贪黑,把建材店经营得红红火火,陈家能有今天这份家业,老大功不可没。
晓慧站起来,眼眶红红的,端着一杯酒说:“爸,女儿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做您的女儿。”
满堂叫好。
我又说小女儿晓敏,这些年一直陪在身边,结婚也不愿意远嫁,把女婿招进门,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女。虽说日子过得紧巴些,但孝心是有的。
晓敏赶紧站起来,拉着一旁的许勇一起敬酒。
我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惦记着另一件事。
老宅拆了补了一笔钱,加上这些年攒的,手里头差不多有百把万。
还有镇上那间商铺,位置不错,每年能收三万多租金。
这笔家产,早晚得有个说法。
大女儿那边,孩子姓了陈,那就是陈家的人。
小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也算延续了香火。
至于二女儿晓月,嫁得那么远,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上两句就要挂。
我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趁着酒劲,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商铺的房产证,放在桌上。酒桌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聚过来。
“老大,这卡里是整100万,是爸这些年攒的一点家底,给你。晓敏,这间商铺,在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以后归你了。”
晓慧愣了一秒,眼圈红了,赶紧拉住我的手,声音有点哽咽:“爸,您这是干什么,您还年轻,这点钱您留着养老。”一旁的大女婿肖长江也站起来,连声说使不得。
但晓慧嘴上推辞,手已经把银行卡攥得紧紧的。
晓敏那边更是高兴得不行,许勇眼睛都亮了,伸手去拿房产证,手都在抖。
“爸,您真是我的好爸爸!”晓敏扑过来抱了我一下。
桌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这老爷子对闺女可真大方。”也有人问:“咦,不是三个女儿吗?二女儿呢?”
我没理。
大女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爸,晓月今天没来,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您说……”她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断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是,二女儿是没来。
我提前一个礼拜就打电话通知她了,说今年生日在镇上办,让她一定带着女婿回来。
她当时在电话那头愣了愣,说工作忙,不一定有空。
我当时就没给她好脸色,说你再忙,你爸的生日也不来?
她没接话,就挂了。
现在倒好,人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感觉老脸被扇了一耳光。
二十桌亲戚眼睛都看着呢。
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八成在嘀咕:老陈这二闺女,可真够绝情的。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压下火,继续应付着各位亲戚。
但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这场合,她不给面子,那就别怪我以后更不给面子。这100万和商铺,往后她想都不要想。
谁让她不听话?
谁让她眼里没这个家?
02
菜上了差不多一半,我又喝了几杯酒,情绪上来了。
坐在我旁边的母亲韩秀英,一直没怎么说话。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往嘴里送。
“妈,您吃菜啊。”我推了推她的胳膊。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筷子上的肉掉了下去,在桌布上留下一团油渍。她赶紧拿纸巾去擦,嘴里嘟囔着:“吃,吃,我吃着呢。”
我看她脸色不好,嘴唇有些发白,以为老毛病胃病又犯了。她这些年胃一直不太好,我也没多想,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老同事喝酒。
旁边那桌有几个亲戚在小声议论,什么“三缺一”
“老二没来”之类的话,隐约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爸,要不您给她打个电话?”
说话的是大女儿晓慧,她拿着手机,满脸为难地看着我。
旁边小女儿晓敏也帮腔:“是啊爸,都这个点了,就算堵车也该到了。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别是路上出了啥事。”
我本来不想打,让亲戚听见我打电话催她,那我这老脸往哪搁?但晓慧已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陈晓月的号码。
“爸,您就说句话,问她到哪了。”晓慧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酒桌上安静下来。
大家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瞟过来。
我看见隔壁桌的舅妈用手肘拐了拐舅舅,眼神示意他注意这边。
几个老同事也不喝酒了,端着杯子,眼神在我和手机之间来回扫。
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我接过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大家以为我要出去打,但我就站在窗户边,当着满桌人的面,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我心里在骂:你不接?行,你最好别接。
但第六声的时候,电话还是接通了。
我还没等对面开口,一股火就冲了出来:“陈晓月!你到底来了没有?你爸六十岁生日,你连个人影都不见,你还有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让我以为她挂了。
“说话!”我吼了一声。
然后我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爸,我在医院。”
“医院?”我一愣,“你去医院干什么?”
“透析。”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透析?那是什么病?她才三十多岁,身体一直挺好,怎么就要透析了?
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火气还在上头,顺着话就往下说:“你少拿这个糊弄我!你爸过生日你不来,你现在倒编起病来了!你说你什么时候不生病,偏偏挑今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大女儿晓慧凑过来,在旁边小声说:“爸,您别跟她吵,让她赶紧过来就是了。”
我正要再说几句,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爸,我不回去了。”
“你——”
“抱歉,我妈只有俩女儿。”
然后,她挂了。
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我愣住了,站在原地,拿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妈只有俩女儿”?
什么叫“妈只有俩女儿”?
她陈晓月不是我陈凤英的女儿?还是她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爸?
我心里翻江倒海,正想再拨过去骂她个狗血淋头,一转头,看见母亲韩秀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扶着桌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外流,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
大女儿晓慧赶紧去扶她,但她的手冰凉,浑身僵硬,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妈?妈您怎么了?”大女儿慌了。
小女儿晓敏也跑过去,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问我:“爸,您跟二姐说什么了?怎么把妈气成这样?”
我没说话。
我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头。
她不是被我气的。
她是被二女儿那句“我妈只有俩女儿”气的。
可她为什么要气?
她应该气的是我骂了二女儿,可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恐惧,我从没见过。
在座的人议论纷纷,舅妈拉起母亲的手,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母亲接过茶,手还在抖,茶水晃出来,烫了她的手,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凤英……”母亲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了?”我蹲在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没事,没事,老毛病犯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先去躺一下。”
小女儿扶着她出去了。桌上的亲戚们交换了个眼神,但也没多问,继续喝酒吃菜。
我却再也吃不下去了。
那顿饭,我吃得不咸不淡,满脑子都是二女儿那句“我妈只有俩女儿”,还有母亲那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这话肯定有问题,一定有我没搞懂的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背对着我,缩在床沿边,一晚上都没动,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她呼吸的节奏,跟平时不一样。
03
第二天一早,大女婿肖长江就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说是来看看我。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一看就有话要说。
我认识肖长江十几年了,这人不爱说话,也不爱多管闲事。
当初大女儿嫁给他,也是看中他老实本分。
这些年他在镇上经营那家建材店,生意不大,但老老实实,从没给我找过麻烦。
“爸,有件事……”他搓了搓手,低着头,“我憋了十年了,一直没敢说。”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昨天您给晓月打电话,她说的那句话,您还记得吧?”
“记得。”我声音沉了下来,“她说她妈只有俩女儿。什么意思?她不认我这个爸?”
肖长江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晓月这话……不是不认您。”他咬了咬嘴唇,“她是真的,那个,怎么说呢……她可能真的不是您亲生的。”
“放屁!”
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摔碎了。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肖长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老婆偷人?”
肖长江赶紧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爸,您别气,您听我说完。我不是胡说八道的,是有人告诉我的。我妹妹晓玲在省医院当护士长,您知道吧?十年前,晓月去省城医院做体检,查完血型,晓玲发现她这个血型按遗传规律怎么都讲不通,就多了句嘴,说了一句,‘你要不要验一下DNA?’晓月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去之后,她真去做了。”
“结果呢?”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结果……”肖长江垂下眼睛,“结果她没有声张,谁都没告诉。但晓玲跟我说,DNA比对的结果她看过了,晓月和您,真的没有血缘关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棒子狠狠敲了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肖长江赶紧过来扶我,被我一把推开。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站在窗户前,望着外边灰蒙蒙的天。
“她这事……自己知道?”
“知道。”肖长江点点头,“她十年前就知道了,但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她妈都不知道她做过这个鉴定。”
我心里堵得慌。
十年前就知道了。
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我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她结婚,我不去;她生孩子,我连个电话都没打;她过年回娘家,我嫌她回来得少,见面也没有好话。
她爸,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冲她发火、骂她、不给她好脸色。
而她知道一切,却什么都没说。
“爸……”肖长江犹豫了一下,“我妹妹晓玲说,晓月这些年一直在做透析,肾病,挺严重的。她上次联系晓玲,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状态就不是很好。”
我心里一沉。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
“省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肖长江说,“爸,我不是来添乱的,我就是觉得,您要知道。有些事,瞒着瞒着,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没再说话。
肖长江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叮嘱他不要跟别人说。他点头答应。但我心里清楚,这个秘密,恐怕早就不是秘密了。至少,母亲应该是知道的。
我回到屋里,发现母亲已经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凤英……”
“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走过去,声音不大。但那股压抑了一辈子的冲动,快要压不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往后缩了一步。一只手紧紧扣在门框上,指尖发白。
“晓月,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她没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继续问:“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那个黄和平是谁?我翻过家里的相册,看到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是你和一个男人。黄和平,是吧?”
母亲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秘密被揭穿后最深的绝望。
“你以为,”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你瞒了一辈子的那些事,我就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04
母亲哭了一整夜。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出来,给我煮了一碗面。我把面推开,没吃。
“妈,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盯着她,声音发哑,“晓月,到底是谁的孩子?那个黄和平,是不是你以前的相好?”
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半晌,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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