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往人脖子里钻。我蹲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瞅了我两眼,嘟囔了一句:"老哥,这大冷天的,别蹲这儿,冻坏了。"

我抬头笑了笑,眼泪却下来了。六十四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在马路牙子上哭,成什么样子。

要说我老李这辈子,前半辈子过得也算安稳。开了个小五金店,儿子在深圳打工,媳妇八年前得病走了。头几年,我一个人守着那间店,晚上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泡面就着咸菜,能凑合一顿是一顿。

去年开春,隔壁开麻将馆的王婶儿,非要给我介绍个对象。她说:钱姐今年四十二,长得跟年轻时候的刘晓庆似的,前头男人赌博跑了,一个人带个上初中的闺女,人挺不容易。

我一听四十二,头摇得跟拨浪鼓:这不合适,我都快六十四了,人家能瞧上我?

王婶儿嘴一撇:"你那五金店一年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县城两套房呢!人家小钱图的就是个安稳。"

见面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穿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大卷,坐在茶馆里冲我一笑,我这心啊,"扑通"一下,就跟十八岁那会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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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那阵子,日子过得跟蜜里泡着一样。

小钱手巧,炖的红烧肉能香半条街。早上给我煮小米粥,卧俩荷包蛋,晚上还给我烫脚。她那双手软和,捏着我的老寒腿,我这心里头,暖得直冒泡儿。

她闺女叫囡囡,管我叫"李叔",虽然不亲,可也懂事。我寻思着,人到晚年,能捡着这么个家,真是老天开眼了。

儿子从深圳打电话回来,听说我又结婚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爸,你自个儿高兴就行。不过房产证的事儿,你可得留个心眼儿。"

我当时还骂儿子:"你把你后妈想成什么人了?"

蜜月期过了半年,事儿就一样一样地冒出来了。

先是小钱说她娘家弟弟在乡下盖房子,差三万块钱,让我先垫上。我二话没说,取了给她。紧接着,囡囡说要报课外补习班,一学期八千。我也认了——孩子读书要紧。

再后来,小钱开始念叨:老李啊,咱俩这房子,写的都是你一个人名字,要是哪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囡囡可咋办?街坊邻居都说,夫妻之间应该加个名字,这才叫踏实。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儿子那句话,硬生生撞了进来。

我没吭声,可小钱不干了。

那几天,家里的饭桌上没了荷包蛋,晚上的洗脚水也不烫了。她跟我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摔盆子摔碗的响动,一整天没停过。

囡囡也躲着我,偷偷跟她妈嘀咕:"妈,李叔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枕头边上小钱冰凉的后背,我想:算了,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热乎气儿吗?

第二天我就去房管局,把小五金店后头那套老房子,过户到了小钱名下。

过户那天,她红光满面,晚上炖了一只老母鸡,还给我倒了二两小烧。她挨着我坐,头靠在我肩膀上:"老李,你放心,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我信了。

信了不到三个月,事儿就来了。

那天我心口疼得厉害,去医院一查,冠心病,得住院搭桥。手术费加上后期恢复,得二十来万。

我躺在病床上,给小钱打电话,让她拿存折过来。电话那头静了半天,她说:"老李,我妈在乡下摔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钱……钱我先给你打过去。"

三天,五天,一个礼拜。

电话打过去,关机。我托王婶儿去家里瞧瞧,王婶儿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老李,家里让搬空了,电视、冰箱,连你那套老红木家具,都不见了。"

我这心啊,比冠心病发作那会儿还疼。

儿子从深圳连夜赶回来,找了律师,才知道那套过户的老房子,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她抵押给别人了。她那个"在乡下盖房子"的弟弟,压根儿就是她相好的。

儿子红着眼圈骂我:"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咋就这么糊涂啊!"

我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往病号服上砸。

出院那天,是儿子推着我走出来的。腊月的风还是那么硬,卖烤红薯大爷还蹲在老地方。

我这一趟婚,前后不到两年,赔进去大半辈子的积蓄,还落了一身病。

回家路上,儿子叹了口气:"爸,跟我去深圳吧。"

我摇摇头,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地说:老了老了,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啊,四十二岁的漂亮女人,凭啥要跟六十四岁的糟老头子过日子?不是图你人,就是图你钱。

年轻的时候,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儿。老了才知道,晚年的婚姻,是两本账,一本感情,一本利益。你要是拎不清,就得像我这样,先尝一口蜜,再灌一肚子黄连。

各位老哥老姐,我这话搁这儿——黄昏恋不是不能谈,可这心,得留一半清醒给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