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救护车的鸣笛声撕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冲进抢救室,抓住我白大褂的领口,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她哭得满脸是泪,声音里带着绝望:“医生,求你救救我老公!他要是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掰开她的手指,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来,我看到伤者的脸。手里的止血钳差点掉落,手术台左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那是宋志远。我的丈夫。
两小时前他还在电话里说,人在无锡。
01
值班室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眯眼。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急诊科转来一个车祸重伤号,颅脑损伤,瞳孔反射微弱。我一边套白大褂一边往抢救区跑,脑子里已经在过手术方案。
“徐主任,伤者四十七岁,车祸,头部撞击严重,CT显示硬膜下血肿,已经出现脑疝迹象。”值班医生小刘递过片子,语气急,“需要马上开颅减压。”
我接过片子举到灯下,血肿范围不小,位置也不太好。但没有别的选择,不上台,人撑不过今晚。
“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开颅。”我快步往手术区走,边走边系口罩带子。
刚走到手术区门口,一个人影从候诊椅上弹起来,直直冲到我面前。
是个年轻女人,齐肩短发,脸色惨白,隆起的肚子把外套撑得很高。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医生!求你救救我老公!”她哭得嗓门都劈了,“他是车祸送来的,他要是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我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我们会尽力。”说完,我抽出手臂,推开手术室的门。
气流在身后合拢,走廊的哭声被隔断成闷闷的一团。我走到刷手池前,开水龙头,低头,让冷水冲过手腕。
站了几秒钟。
我对自己说,先做正事。
手术室里,护士已经把器械铺好了。
我穿上手术衣,戴好手套,走到主刀位置上。
巡回护士调好无影灯的角度,光线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世界变得只剩下眼下这片区域。
但我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我盯了二十年的脸,此刻青紫肿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额角开了一个大口子,颅骨碎得不成样子。
我的手指在持针器上僵了一下。
“徐主任?”对面的助手喊了我一声。
我没抬头。
监护仪滴滴响着,麻醉师报了几句生命体征,我没有听进去。
那张脸躺在无影灯下,像是一块烧焦的石头。
二十年前他娶我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意气风发的光。
后来那些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我就再也没认真看过他。
现在,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我认出他下巴上那道旧疤,六年前刮胡子划的,浅浅一条,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婚戒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以前他从来不摘的。
“徐主任?”助手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我低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的手上没有抖。
02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从凌晨到天快亮。
我全程没有让位,所有的关键步骤都是自己动手。
血肿抽完,骨瓣减压,一边做一边和麻醉师对参数。
两个助手换了第二批,我还站在台上。
吕玉彤也在。她是手术室的护士长,跟了我快十年,手术全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递器械递得又快又稳。
最后一次缝合的时候,吕玉彤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而已。”
她没有接话,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张透视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手术收尾的时候,宋志远的心率掉了一次。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一侧血压断崖式下降。我扔下持针器,直接扑上去做心肺复苏。
按压的时候,手套上有血,滑得几乎按不住。
我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胸口传来骨头被压断的闷响,那是肋骨碎裂的声音。我没有停。
“徐主任,”麻醉师压着嗓子,“要不让……”
“他欠我的没还完,不能死在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吕玉彤听到了。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把除颤仪端到我手边。
心率回来了。监护仪恢复成规律的滴答声。
我直起腰,后腰酸得像断成两截。隔着血污的手套,我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持针器。
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我摘下手套,脱了手术衣,走到刷手台前。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我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指缝里的血被冲成淡红色的水线。
这双手给多少人开过刀,我记不清了。但这是第一次,躺在台上的人跟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年。
吕玉彤走过来,递了杯温水。
“家属在外面等着。”她顿了顿,“先前哭的那个,一直没走。”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像刀割。
“她说是患者的未婚妻。”吕玉彤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没说话。
吕玉彤也没追问,转身走了。
过了几秒,她停在走廊拐角,偏过头,补充了一句:“ICU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想什么时候过去看,随时可以过去。”
我没有回答。
我把水喝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去更衣室换上白大褂,推开手术区的门往外走。
走廊里,那个年轻女人还在。
03
她已经不哭了,靠在墙边,脸色发青,眼圈肿得发亮。
看到我出来,她一下子站直,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医生!他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手术已经做完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人已经转到ICU。”我说。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肩膀往下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我真不知道没有他我该怎么办,孩子还没出生,要是他出了事,我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叶欣瑶。”
“你跟患者是什么关系?”
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声音低了一截:“我是他……女朋友。”
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两秒。
“你怀孕几个月了?”
“十四周。”她说,声音带着颤抖,“正好三个半月了。”
十四周。
三个月前,宋志远说公司安排他去杭州总部培训半个月,让我帮他收拾行李。他走的那天早上还亲了我一下,说回来给我带茶叶。
“你先先去休息,”我说,“别在走廊站着,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医生,你让他一定要活过来……”叶欣瑶抓住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他要是死了,我跟孩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轻轻抽出我的手腕。
“他会醒的。”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值班室门口,我停住了。门上贴着今天的手术排班表,上面写着“徐桂华主任第一台”。我的名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扎眼过。
徐桂华,四十五岁,神经外科主任。
宋志远,四十七岁,建材公司销售经理。
叶欣瑶,二十五岁,宋志远的“女朋友”。
我刚才在手术台上救了她的未婚夫,也就是我的丈夫。而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求我救救孩子的爸爸。
她没有认出我。
也是,她怎么会认出我呢。
她这辈子大概只跟宋志远一起远远地看过我一眼,可能连我又胖了还是瘦了都分不清。
但我已经彻底记住了她的脸。
不是三个月前在旧手机回收站里看到的照片,我甚至没有见过那张照片里的人的正脸。照片里她靠在他肩膀上,侧着脸笑。
现在她挺着肚子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的。
我掏出手机,给宋雨桐发了条消息:“妈今晚值班,明天回家。你爸出差了,手机可能关机,别担心。”消息发送出去,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值班室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走廊上的天光越来越亮。我靠着门框,忽然觉得膝盖发软。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墙角,双手抱住了膝盖。
手里那杯温水,已经凉透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家。
门推开,客厅里的加湿器还亮着绿色的灯,沙发上搭着一件宋志远的深灰色外套。他去“出差”之前说,穿这件就够了。
我换了鞋,走到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合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海边,背景是夕阳。
宋雨桐那时候还在上小学,个子刚到宋志远的腰。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开宋志远那侧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是一些收据、票据、名片,乱糟糟的。我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部旧手机。
我认识这部手机,宋志远三年前换新手机后说不用的。我试着充电,才想起开机要密码。他所有的密码都是一样的,宋雨桐的生日,从来没有换过。
我输了进去。手机开了。
微信记录还在。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客户”,点进去,她叫“欣欣”。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看完那些聊天记录的。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看了很久。可能是三个小时,可能更长。
她给他发过B超单的照片,配文是“你看,他在这里”。
他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说“辛苦了”。
她发过撒娇的语音,说想吃城西那家酸辣粉,他回“等下周忙完带你去”。
她问他“什么时候跟她摊牌”,他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再给我点时间。”
最后一句话是车祸前一天发的:“我已经约好了产检,你陪我去。我想让医生听听宝宝的心跳。”
时间是那天下午。两个小时以后,他的车撞上了护栏。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抽屉最底下,拉好抽屉。然后我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春天了,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在风里晃。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衣柜,找了一个干净的口袋,装了几件宋志远住院要用的换洗衣物、毛巾、水杯、充电器。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吕玉彤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请一天假。”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明天上班。”
我提着口袋下楼。楼道里有邻居在浇花,看见我,笑盈盈地打招呼:“徐医生,今天不上班啊?”
“请假了,家里有点事。”
“听说了吗?昨晚门口那条路出了车祸,撞得蛮惨的。”
“是啊,”我说,“挺惨的。”
我走到楼下,风一吹过来,我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我抬手抹了一把,把眼泪擦干净。
开车回医院的路上,我攥着方向盘,指尖一直发白。
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在十字路口停下,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束白菊。
我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才踩下油门,过了那个路口。
05
第三天的下午,交警来了医院。
他们是来做事故调查的,要找叶欣瑶问话。我在护士站看到了他们,其中一个人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我没有走过去。
后来我问ICU的护士,他们说交警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
叶欣瑶出了病房的脸色很难看,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张若琳扶着她,在走廊停了很久才离开。
当晚,叶欣瑶出事了。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病历,值班护士跑进来:“徐主任,产科那边急会诊,下午做问询那个孕妇,突然大出血。”
我赶到产科的时候,叶欣瑶已经进了急救室。张若琳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我走过来,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姐……会没事的吧?”
我说:“别担心,有医生在。”
我在会诊单上签了字,产科主任和妇科医生上了台,我守在门外。抢救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叶欣瑶醒来的时候,我还站在产科病房门口的走廊上。天黑了,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张若琳在里面跟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张若琳出来了,她说:“姐,她想见你。”
我走进去。
叶欣瑶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眼窝深深凹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医生,我记得你……你就是给他做手术的人。”
“是我。”
“他醒了吗?”
“还没有,但情况稳定。”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耳朵后面:“孩子没了……我连他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医生,你能让我去看看他吗?我就想看看他,我保证不打扰他休息。”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年轻,被眼泪泡得通红,里面有一种破碎的、无力的光。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以为我是她的恩人,是那个在手术台上把她“老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我捏着口袋里的签字笔,指腹压在笔夹上,压出深深一道印痕。
“你先养好身体。”我说,“等他醒了,我让人通知你。”
“医生,你人真好。”她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救了他的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我走出病房,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很久。
头顶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明亮。
我听见自己在走廊空荡荡的寂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到宋雨桐半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妈,我爸怎么还没开机?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话:“他在医院。你周末回来再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暗了一下。
06
宋雨桐第二天就到了。
他没等周末。看到我那条消息之后,他连夜坐了五个小时的动车,凌晨五点出现在医院大门口。
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刚查完房。我一出电梯就看到他站在ICU走廊的尽头,背着书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根本没合过眼。
“我妈呢?”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声音发紧,“我爸在里面对不对?他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情况稳定。你爸昨天晚上醒过一次,意识还算清楚,已经脱离危险了。”
“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疲劳驾驶?我看新闻说那晚那辆大货车……”
“是车祸。”
“那肇事逃逸了?”
“事故还在调查中。”
宋雨桐沉默了几秒钟,又开口:“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爸伤得到底重不重?”
我看着他的眼睛:“颅脑损伤,做完手术了,后续还需要康复。但命是保住了。”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隔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来的时候就怕……怕在医院见不到你了。”
我没有接话。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吉利,也闭了嘴。
他在ICU的观察窗前往里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妈,那个女的是谁?”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叶欣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宽大的外套,站在走廊另一头,慢慢朝我们这边走。
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积攒力气。
“ICU患者的家属。”我说。
“我怎么没见过她?”宋雨桐看着她,“这谁啊?姑姑家的姐姐?表姐?”
“不认识。”我说,“别问了。”
宋雨桐又看了叶欣瑶一眼,没再说话。
叶欣瑶走到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到宋志远身上插满管子躺在里面,嘴唇抖了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没有看我和宋雨桐,就那样隔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站着看。
宋雨桐看看她,又看看我。
“妈,”他压低声音,“她怎么哭成那样?跟我爸很熟吗?”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先回去休息,你坐了一夜车了。”
他没有再问,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叶欣瑶一眼。那一眼里已经带上了某种说不清的警觉。
那天傍晚,宋雨桐又回到ICU门口。叶欣瑶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宋雨桐忽然走上前,叫了一声:“请问,你认识宋志远吗?”
叶欣瑶抬起头,怔了一下:“认识。你是……?”
“我是他儿子。”
叶欣瑶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的伤口,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
宋雨桐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是哪位?跟我爸什么关系?”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很亮,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在电梯口站了不知道多久,才慢慢走过去,叫了一声:“雨桐,过来。”
他没有动。
“过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心疼的东西在翻涌。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
叶欣瑶扶着墙,站在走廊那一头,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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