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芬,今年整六十,河北保定人,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老伴儿走了八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回。
前年冬天,我差点又嫁了一回。
那男的姓周,六十五,退休教师,是广场舞的姐妹给我介绍的。头三个月,他对我那叫一个好,天天骑着电动车来接我跳舞,兜里还揣着烤红薯,说怕我路上凉。我这心啊,六十岁的人了,还跟十八似的扑通扑通跳。
姐妹们都说:桂芬你有福,晚年遇上贴心人。
可就在我准备把他领回家、跟儿子视频那晚,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去他家送我腌的酱萝卜,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听见他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房本加她名?你当我傻啊?先领了证再说,她那套单位房位置好,将来置换……"
我当时手里那罐酱萝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酱汁顺着地砖缝往里渗,那股咸香味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老师从里屋冲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嘴里还想解释:"桂芬,你听我说……"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风呼呼地刮,我那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扣子都没系,走到楼道口眼泪才下来。六十岁的女人哭,不像年轻姑娘那样嚎啕,就是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喉咙里堵着,像塞了团湿棉花。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屋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敲门声响了。
是老陈。
老陈是我的男闺蜜,说出来你们别笑。
我跟老陈认识十几年了,他是我老伴儿生前的棋友,比我大两岁,也是一个人过。老伴儿走那年,是老陈忙前忙后帮我料理的后事,从买寿衣到请吹打,一样没落下。
这些年,我俩就是纯粹的朋友。他知道我爱吃驴肉火烧,每回去白洋淀钓鱼路过老字号都给我捎两个;我知道他血糖高,包饺子从不放糖,还专门给他备了粗粮面。
那天他站在我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皱着眉头说:"桂芬,广场舞李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三天没露面。周老头那事我也听说了,是他不是东西,你别糟践自己身子。"
我一开门,眼泪又下来了。
老陈没进屋,就站门口,把橘子塞我手里,说:"哭吧,哭完了下楼,我在巷口等你,带你吃热乎的。"
那天他领我去了老城根一家羊汤馆。冬天下午四点,馆子里没什么人,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羊油香混着葱花香,一碗滚烫的汤端上来,我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老陈就坐我对面,也不劝我,就一个劲儿地给我碗里加饼丝,说:"六十了,别怕。人活到这个岁数,脸皮该厚就得厚,心该硬就得硬。"
我抹着眼泪笑了:老陈,你怎么不劝我再找一个?
他哼了一声:"找啥找?你看你这遭的罪。有我这个老棋友还不够啊?想说话了打电话,想吃饭了叫上我,想出去玩了咱搭伙。图什么呢,非要把身家性命再绑一个陌生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从那以后,我算是想通了。
去年开春,我跟老陈还有另外两个老姐妹,四个人拼了个团,去了趟云南。老陈负责查路线、拎行李,我负责带常备药、订饭店。到了洱海边,风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老陈拿手机给我拍照,一个劲儿说:"往左点,把大理石那座塔照进去。"
回来后我把照片洗出来挂墙上,儿子视频看见了,问:"妈,那个大爷是谁啊?"
我说:是妈的老伙计。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要是想再婚,我不反对。"
我笑了:"儿子,妈不结了。结婚要伺候人、要惦记钱、要看脸色。妈现在这样挺好,有人说话,有人搭伙,谁也不欠谁。"
我这话不是赌气。你想啊,六十岁的人,再嫁,图什么?图钱?人家防着你。图人?人家有儿有女,将来伺候老伺候病,全是麻烦。图个伴儿?可这个伴儿一旦领了证,就成了债主,锅碗瓢盆全是账。
可男闺蜜不一样。
老陈上个月血压高住了三天院,我天天去送小米粥,他儿媳妇还特意打电话谢我。我上回崴了脚,老陈骑着电动三轮车拉我去按摩,路上还念叨:"你说你,六十的人了跳什么鬼步舞。"
我们俩谁也不图谁的房,谁也不惦记谁的存款,儿女们也放心。有事搭把手,没事各回各家。他有他的老哥们儿钓鱼下棋,我有我的老姐妹跳舞织毛衣。
前几天广场舞李姐还问我:桂芬,你跟老陈这么多年,就没那个意思?
我摆摆手:李姐,六十岁的女人啊,最金贵的不是有个男人搂着睡觉,是天亮了能自己开门、自己做饭、自己说了算。
有个男闺蜼,胜过十个老伴儿。
这话,我是用一罐摔碎的酱萝卜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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