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冬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程桂娟病得起不来身了,太医说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这辈子算计了很多人,也防了很多人。
唯独没防过苏培盛。
那个伺候了三代帝王的老太监,一辈子唯唯诺诺,临死前突然冒出一句:“娘娘,那对龙凤胎……您真以为是您的吗?”
她盯着他咽气的脸,半天没缓过神。
这怎么可能?
当年是她亲眼看着两个孩子落地的。
产婆是她的心腹,太医是她亲手挑的,连胎盘都是何海燕亲手烧的。
可苏培盛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翻遍旧事,越想越冷。
那些她当年没在意的细节,此刻一个一个活了。
01
程桂娟是叫人搀着进偏殿的。外头风大,吹得她头上的抹额直晃,她伸手按住,指尖冻得发白。
宋德昌躺在靠窗的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根枯透了的树枝。
早年那么精干的一个老太监,如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凹进去两个大坑。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着说不清的潮气,呛得人难受。
宋德昌睁眼了。他费了好大劲才看清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程桂娟弯下腰,凑近了些。
“娘娘……”宋德昌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漏着气,“老奴……对不住您。”
程桂娟皱了皱眉。
她跟这老太监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谈不上多亲近,也说不上多讨厌。
他是个极妥帖的人,做事滴水不漏,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今日怎么忽然说起“对不住”来了?
“你好好养着,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程桂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宋德昌怕是熬不过今儿个晚上了。
宋德昌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忽然来了力气,一把攥住程桂娟的手腕。
那手跟铁钳子似的,一点也不像个将死之人。
程桂娟吃了一惊,她身旁的何海燕也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掰开。
“娘娘,”宋德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对龙凤胎……您真以为是您的吗?”
程桂娟愣住了。
她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龙凤胎,那是她这辈子所有的依靠,她当宝贝一样疼了二十多年。宋德昌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追问,可宋德昌已经撑不住了。
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叹气。
何海燕抢上前去探他的鼻息,回过头来,脸色煞白。
“没……没气了。”
程桂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何海燕扶她回寝宫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
那一路走了多久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廊下的风灯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远处提着灯笼,又像是根本没那回事。
回到慈宁宫,何海燕张罗着给她倒了碗热茶。
程桂娟没接,只是坐在榻沿上,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
烛芯烧得太长了,火苗忽闪忽闪,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海燕。”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听清他刚才说的话了?”
何海燕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轻声道:“娘娘,苏公公病糊涂了,说的话当不得真。”
程桂娟看了她一眼。何海燕跟了自己三十年,她从没怀疑过这个女人什么。可此刻何海燕那轻轻一顿,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粒沙子。
她没再追问,只是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又苦又涩。她把茶碗放在案几上,手指摩挲着碗沿那圈冰裂纹,摩挲了很久。
“你让人把宋德昌住的那间屋子收拾收拾。”程桂娟说,“别动里面的东西,一件都别动。”
何海燕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程桂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粒沙子硌得更难受了。她太了解何海燕了,但凡何海燕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的眼睛,那便是心里有事。
她靠着引枕躺下来,身下的被子虽然厚实,却总觉得有一股子凉气往上冒,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怎么也暖不透。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德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对龙凤胎,难道不是她的?那是谁的孩子?她亲眼看顾了二十多年,一手带大,难道还能有假?
她想起那间产房里的血腥气,想起接生嬷嬷把孩子递给她的那一刻,想起何海燕红肿的眼眶。
她记得当时何海燕说,是喜极而泣。
现在想来,何海燕的表情里,似乎不止是高兴。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枯枝被刮得呜呜响。
程桂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
黑暗里,那句话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一点往上浮。
“您真以为是您的吗?”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只是开头。藏在后面二十多年的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02
程桂娟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回忆的。
那晚她睡得早,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冷宫偏殿。
屋里的炭火烧得不旺,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
她的肚子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咬破了嘴唇。
何海燕攥着她的手,声音又急又哑:“娘娘,用力啊!”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外头已经起了风,窗纸被刮得哗啦啦响,跟梦里一模一样。
程桂娟坐起来,披了件衣裳,靠在床头。
她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那些年轻时候的事本以为早忘了,可这会儿想起来,跟昨天发生似的。
那是康熙二十四年。不对,那是她记不清年份了,但产房里的每一张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接生嬷嬷是宫里派来的,四十来岁,梳得一丝不苟的髻子。
那嬷嬷手法利落,可程桂娟记得,孩子落地的那一瞬,嬷嬷的表情不对。
不是产妇平安的那种欣喜,而是愣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当时程桂娟疼得睁不开眼,是后来听旁人说起才晓得的。
如今想想,那嬷嬷为什么发愣?
孩子刚落地,还能看出什么不对劲的事来?
对了,还有何海燕。
何海燕端着铜盆进来,一只脚绊门槛上,盆里的水洒了大半。
那盆热水是给新生儿洗身用的,何海燕平日里做事稳妥,从没这样毛手毛脚过。
程桂娟当时没力气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何海燕端水进来之前,屋里发生过什么?
她想了又想,只记得孩子哭了两声,接生嬷嬷说了一句“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门外好像有人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再接下来,先帝来了。
程桂娟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先帝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
隔着半扇门,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当时刚给孩子喂过奶,抬头看见先帝的身影,想招呼他进来坐坐,先帝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有些慌张。
她当时以为先帝是不喜欢这孩子。
毕竟那时候她的位份低,孩子也不算名正言顺。
她心想,他不待见就不待见吧,她有孩子就够了。
第二日,先帝又来了。
这次他抱了孩子。
程桂娟靠在床头,看着先帝把孩子举在身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她当时心里冷笑,装什么慈父。
现在想想,先帝那个表情,与其说慈爱,不如说木然。
像是看了很久,才确认了某件想了很久的事。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月亮缺了个角,挂在屋檐上,冷清清地亮着。
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是龙凤胎满月后不久,宋德昌来找她,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给两位小主子添些用度。
这样的恩赏在后宫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宋德昌走的时候,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很久。
她当时看在眼里,只觉得宋德昌是替皇上来看看孩子。
现在想想,宋德昌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有话说不出来的神色。
她活着从冷宫走到了慈宁宫,一步一步,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刃过来的。
她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可宋德昌临死前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割得她心里头一阵一阵发闷。
她又想到了彭玉山。
那个名字,她二十多年没敢在心里念过了。此刻忽然想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疼。
她和彭玉山之间的事,说来话长。
若要理清楚的话,还得从她得宠后搬出冷宫那年说起。
那年春天,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盛,她去赏花,迎面撞见一个穿青衫的男子。
那男子眉眼清朗,站在杏花底下,冲她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娘娘安好。”
那是她头一回遇见彭玉山。
此刻闭着眼,那天的阳光还是暖的,杏花还是白的,彭玉山的声音还是轻轻巧巧的。
她那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晓得,是先帝的胞弟,御封的醇亲王。
他们后来又见过几回,每回见面,宋德昌总在附近。
她当时觉得那是巧合。
现在想来,那未免也太巧了。
彭玉山在宫中的行踪,向来是有人跟着的。
宋德昌一个御前太监,怎么恰恰好出现在每一处她与彭玉山“偶遇”的地方?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白。程桂娟低头看着那道月光,心里头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头绪。
她知道自己该睡了。明儿一早,她还得去一趟宋德昌住过的那间屋子。
03
偏殿的门口挂了锁。程桂娟扶着何海燕的手,站在台阶下头,看着那把铜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钥匙呢?”她问。
何海燕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试着开了几次,锁眼有些锈住了。
她使了使劲,终于咔嗒一声拧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闷了许久的陈味扑出来,呛得程桂娟咳嗽了好几声。
屋子不大,床是普通的硬板床,被褥已经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草席。
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字,落款已经模糊了。
程桂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件件旧物上扫过。
“你们在外头等着。”她摆了摆手。
何海燕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程桂娟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草席,硬邦邦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蹲下来,朝床底下看了看,只看见一只落满灰尘的旧鞋。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桌子抽屉,空的。
打开柜子,里头叠着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程桂娟伸手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漆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她心跳快了几拍,拿着那匣子在桌边坐下来。
匣子上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细麻绳缠了几道。
她解开麻绳,掀开盖子,里头塞着一团旧棉絮。
拨开棉絮,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她手一抖,险些没拿住。
那是一封信。
信纸泛了黄,边角有些毛了,外头没有信封,只是对折了两下。
上头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程桂娟认得那个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带着狠劲。
是先帝丁国栋的笔迹。
她看了许多年御批,绝不可能认错。
“事已成,莫再问。汝之忠,朕铭记。若有人问起,便说汝不知。”
程桂娟把这几行字念了三遍。每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看不懂。“事已成”是指什么事?宋德昌“忠”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想从字里行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信纸很旧了,折痕处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看过。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程桂娟把信收进衣袖里,又看了看那个木匣。
匣子内壁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凑近了看,隐约是个“玉”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
玉山。彭玉山。
她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个屋里每一件东西都在暗示着什么,可那些线索零零碎碎的,拼不到一块儿去。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正在成形,可那个念头太大,太吓人,她不敢往深里想。
她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何海燕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像是在看墙上的画。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娘娘,找到什么了吗?”
程桂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何海燕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低头垂手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阳光从廊柱间漏下来,一格一格地落在青砖地上。
程桂娟忽然问:“海燕,你记不记得,当年宋德昌替皇上传话,说要给两个孩子添用度的事?”
何海燕的步子慢了半拍:“记得。”
“那天宋德昌还说了什么没有?”
“苏公公……”何海燕顿了顿,“没说什么别的,就是看了看孩子,夸了几句。”
“夸的什么?”
“说……说小主子们长得结实。”
程桂娟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她已经注意到,何海燕说完这句话之后,脚步明显加快了小半拍,像是想要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她心里那粒沙子,又硌了一下。
04
程桂娟把那封信锁进了自己妆台上的一个暗格里。
暗格是她当年专门请人打的,外头看不出来,要按第三层抽屉底板上的一处木纹才能弹开。
这些年宫里换了好几拨人,没一个知道这暗格的存在。
她锁好信,又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两鬓已经有些花白了,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算有神。
她看了自己很久,没有涂脂抹粉,只是这么素着一张脸,像是要重新认识镜子里的这个人似的。
何海燕在外头敲门,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程桂娟没有胃口,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两口。粥熬得浓稠,入口滑腻,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海燕,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
何海燕有些意外,但没推辞,侧着身子坐下来。
程桂娟放下碗,打量着她。
何海燕今年也快五十了,跟了自己三十年,从年轻姑娘熬成了老嬷嬷。
她这个人,嘴上不算勤快,但做事麻利,心思细,眼界也宽。
程桂娟信她,信了很多年。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娘娘,二十九年了。”
“二十九年。”程桂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些年来,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何海燕猛地抬头,“娘娘说什么呢,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句话问出来,何海燕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
极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但那一下,偏偏被程桂娟看进了眼里。
何海燕低下头,手里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娘娘,奴婢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呢?”
程桂娟没有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何海燕也不会说。
这女人的嘴,一旦闭上,撬都撬不开。
不过她也不急,她有一辈子的耐心。
她是从冷宫里爬出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天下午,程桂娟没有出屋子。
她让宫人把宋德昌生前用过的一些旧物送过来。
除了那些衣裳和书册之外,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头记着些日常的花销出入。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谨慎。
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柴米油盐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顿了顿。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跟其他页的记账不同,像是随手写的:“三月初七,晴。出门向东,见一旧友。”
三月初七。哪一年的三月初七?她没有这页的记录。宋德昌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那个“旧友”又是谁?
她让贴身的小太监去查,宋德昌生前最后一个月都去过什么地方。
小太监回话说,宋德昌病倒之前,曾去过一趟皇陵。
程桂娟听到“皇陵”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陵。那不是别人安眠的地方。丁国栋、彭玉山,都葬在那里。
宋德昌去皇陵,是去看谁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当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宋德昌的那本册子里还藏着什么。三月初七,她在哪里?她记不清了。
到了第三天,小太监又来回报,说皇陵那边看护的嬷嬷递了消息进来。
宋德昌去皇陵那天,在彭玉山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站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然后鞠了两个躬,就走了。
没有放供品,没有烧纸钱。
程桂娟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像被人捏了一把,酸胀得厉害。她跟彭玉山那点事,宫里没人敢提,她也从不打听。宋德昌去给他鞠躬做什么?
她挥退了小太监,坐在窗边,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脑子里像有两个人,一个在说,你到底在追查什么?
追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另一个在说,你不查清楚,死了都合不上眼。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起身,把妆台暗格里的那封信取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事已成,莫再问。”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宋德昌藏在棉袄夹层里的这封信,是先帝写给宋德昌的。
那“事已成”说的,是宋德昌替先帝办的事成了。
那宋德昌替先帝办的,是什么事?
跟彭玉山有什么关系?
她越想越觉得冷。
那冷意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她心底里钻出来的。
05
程桂娟在第二天清早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再去一趟宋德昌住过的偏殿。
何海燕劝她,说那里阴气重,您现在身子虚,不该去那种地方。程桂娟没理她,只说了句“备轿”。
偏殿还是那天的模样,屋子里的东西没人动过。
程桂娟让何海燕等在外头,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她这次没有急着翻找什么,而是坐在那把硬板椅上,闭上眼睛,像是要感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蹲下身子,去看床底下。
床底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地方,积灰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凸起的边角。
使了使劲,一块青砖松动了一下。
她用指头一点一点把砖缝里的灰拨开,把砖撬了起来。
砖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坑,里头放着一只木匣子。
那匣子比她在柜子里找到的那个稍大一些,漆色黑沉沉的,像是专门用来存放要紧东西的。
匣口封着蜡,揭开蜡印,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副银镯子,婴儿戴的,小小的,已经氧化得发黑了。
一块绣着并蒂莲的肚兜,红缎面,杏黄滚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点了朱漆。
程桂娟的手有些抖。
她在那只匣子前蹲了很久,才终于把信抽了出来。
信封里的信纸要比上一封信新一些,但摸上去也带着年头了。
展开来,字迹不是丁国栋的,也不是宋德昌的。
那字迹她太熟了。
一笔一画,带着些不经意的随意。
那时候她见彭玉山提笔写过诗词,他说他写字向来随性,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愿受拘束。
程桂娟记得他写“娟”字的时候,那一撇总是微微往上一挑,带着股俏皮劲儿。
这封信上的第一个字,就是“姐”。她盯了一会儿,才继续读下去。
“姐姐,孩子是皇兄的。莫恨他。恨我。”
只有这一句。
程桂娟蹲在地上,把那句话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地面冰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里。
她没有感觉。
她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有。
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回响,像有人拿了一面钟,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孩子是皇兄的。孩子是皇兄的。
她跟彭玉山之间的情意,她藏了二十多年。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隐秘、最出格的事。
她甚至想过,那对龙凤胎,是不是彭玉山的孩子。
她当年怀上孩子那阵子,几乎笃定那就是彭玉山的骨血。
她把这个秘密藏着掖着,找了御医来看,用各种手段把脉象和月份压得含糊其辞,认定那孩子不该是先帝的。
可彭玉山在她死后留了一封信,告诉她:孩子是皇兄的。
那她当年跟彭玉山之间,到底算什么?
她靠着床沿坐了很久,久到地上的凉气把她的腿都浸麻了。
她才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她把那封信叠好,放进袖子里,把银镯和肚兜也一并收好。
盖上那砖,拂了拂灰,把那块砖压回原处。
她走出门的时候,何海燕迎上来,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程桂娟说,“有些累。”
她扶着何海燕的手,一步一步沿着长廊往回走。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可她的手心一直在发凉。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彭玉山的信,是写给她看,还是写给先帝看的?
如果是写给她看的,那为什么会在宋德昌的床底下?
又或者,那封信,其实是宋德昌留下的。
他等着程桂娟发现这封信,等了很久。
06
回到慈宁宫,程桂娟一进门就让人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榻上,把那封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银镯和肚兜摆在桌上,小小的,旧旧的,像两件被时光熬干了的物事。
她盯着那对银镯,看了很久。
她记起来了。
当年两个孩子满月,她给女儿订了一对银镯,料子打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去嵌名字,忽然怎么找也找不着了。
她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女顺走了,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在这里。
在宋德昌的床底下。
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又不傻,这些东西搁在一处,只能说明一件事:银镯是有人收起来的,是宋德昌收起来的。
他为什么要收起这对镯子?
这对镯子明明是孩子满月时打的,他拿去做什么?
她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些东西,或许根本不是宋德昌收起来的。
那封信是彭玉山写的,那对银镯,也许是彭玉山托人转交的。
宋德昌只是那个代人保管的。
她猛地站起来。何海燕。何海燕一定知道。
她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撞上正好端了茶要进来的何海燕。
何海燕吓了一跳,茶碗里的水晃了几下,泼在手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娘娘,怎么了?”
程桂娟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进来,把门关上。”
何海燕放下茶碗,回身关了门,垂着手站在门边。程桂娟没有坐回榻上,就站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到她眼前。
“你看看。”
何海燕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的那一瞬,脸色的变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
先是一僵,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慢慢泛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她没有接那封信,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微微发颤。
“你知道这封信。”程桂娟的声音没有起伏。
何海燕没有否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程桂娟往前逼了一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彭玉山让人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你瞒了我多久?”
何海燕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这一跪,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一串一串砸在地砖上。
程桂娟见过何海燕哭,但没见过她这样哭。
整个人像被压垮了一样,肩膀不停地抖。
“娘娘,奴婢瞒了您二十多年,奴婢对不住您。可奴婢也是没法子。当年苏公公把这封信交到奴婢手上的时候叮嘱过,这信务必要等太后百年之后,才能交到您手里。若是提前交了,只怕您受不住。”
程桂娟低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哑:“那你怎么把它放到宋德昌床底下的?”
“是苏公公自己收的。”何海燕抽噎着说,“他收了这信,又留了一封给娘娘的话,说等他死了,娘娘若是去翻他旧物,自然会看到那信。”
程桂娟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
她记起那间偏殿的布置,想起宋德昌把那信藏在床底下砖头缝隙里的细节。
那老太监,一辈子做事滴水不漏,连死前的事都安排得这样周到。
“那你告诉我,彭玉山为什么写这封信?”程桂娟问,“他说,孩子是先帝的。他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何海燕抹了一把脸,声音还是抖的:“娘娘,奴婢也是后来才拼出个大概。那年娘娘从冷宫偏殿生产,苏公公是和奴婢一起守在产房门口的。孩子落地后,苏公公看了一眼,就派人去禀报了皇上。皇上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后来,皇上跟苏公公说了几句什么,苏公公回来就变了脸色。再后来,王爷就被拿了。”
程桂娟闭了闭眼。
她记得那日,彭玉山被押走的时候,她还在月子里。
外头有人来传话,说醇亲王私通皇嫂,触犯天威,已押入天牢。
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她以为那是她的过错,是她害了彭玉山。
她恨先帝,恨那道圣旨,恨那个拆散他们的人。
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彭玉山进了天牢,是先帝亲手下的旨。
“那信上的话,又怎么说?”她问。
何海燕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苏公公说,当年王爷在天牢里写了一封认罪书,还随身留了这封信。王爷把那封信托人带出来,说……说希望娘娘莫要恨皇上。娘娘若是恨了,这辈子怕是不会好过。”
程桂娟没有说话。
她靠在桌沿上,手撑着桌角,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彭玉山,到死都在替她打算,连她的恨都要管。
他怕她恨先帝,怕她带着恨活一辈子,是他不敢让她恨他。
“那孩子呢?”她问,“孩子真的是先帝的?”
何海燕低下头,“娘娘那年生产那日,苏公公是亲眼看见的。那孩子的眉眼……苏公公说,跟皇上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桂娟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先帝当年抱着孩子的那一幕。他站了很久,没有低头,没有哄,就是直挺挺地站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当时以为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原来他是在看自己。
07
程桂娟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她没有吃食,没有喝水,何海燕端来的米粥放在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没有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零零碎碎的片段。
先帝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下,转身离开的背影。
先帝抱着孩子的手臂发僵。
先帝那日问了她一句“你还好吗”时的眼神。
原来那样看着她的一个人,竟然就是孩子的父亲。
她和彭玉山的那些相遇,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宋德昌站得不远不近,刚刚好。
先帝从来都知道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他又故意从来不挑破,只是在她的心口绑了一根线,轻轻一拉。
何海燕在门外守了一夜,天亮时才敢进去。程桂娟睁着眼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了皮。
“海燕,”她说,“彭玉山在天牢里,到底是怎么死的?”
何海燕垂下眼,“赐了白绫。”
“他死前说了什么?”
“苏公公传话说……王爷走得很平静,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留了一句话给娘娘。”
“他说了什么?”
何海燕停了一会儿,“王爷说:告诉她,别难过,我走得不冤。”
程桂娟的眼眶一热,终于落下了两滴泪。
那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落在了枕头上,沉甸甸的。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声音有些沙哑。
“他哪是不冤,他是不能不冤。”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何海燕跪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程桂娟躺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何海燕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程桂娟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空空的。
她这大半辈子,从冷宫贵人爬到太后之位,靠的就是那口恨意。
恨先帝夺走她心爱的人,恨彭玉山一走了之,恨这宫里所有人把她当棋子。
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从来没有负过她。
彭玉山没有负她,先帝也许没有负她,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抓住过。
天光从窗棂子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被面上,细细碎碎的。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坐起来,拿起床头那碗已经凉透的米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程桂娟放下空碗,忽然之间,她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彭玉山的字迹,还是先帝仿他笔迹写的。
她又拿起信纸,在光线下细细地看,连笔锋的走势都看了个遍。
是她认得的那个人的字。
彭玉山那年替她写了一阕词,落款处那个“山”字,一撇一捺都带着些随性。
跟眼前这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慢慢放下信,忽然又问了一句:“皇上他知不知道这封信的事?”
何海燕怔了一下,“这个……奴婢不知道。”
程桂娟没有再问。
她想起那日先帝站在产房门口,隔着半扇门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个眼神,她一直以为是嫌恶,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又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先帝早就知道她和彭玉山的事。
那天他看见孩子时,不是不喜欢,也不是怀疑,只是在看他自己的孩子。
他一直都知道,那孩子是他的。
他只是没有说破。
他选择了让彭玉山来替他背这个名声,让自己永远做一个不知情的人,让程桂娟有机会活下来。
那天晚上,程桂娟没有再想这些事。
她让何海燕替她备了水,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看起来确实老了,鬓角有了白霜,眼角也有了纹路。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老了。
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后园里的草木气。她深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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