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东宫前一夜,我从乱葬坡爬回侯府。
喜服被刀口划烂,半边袖子全是血。
我扶着廊柱喘气时,隔着半开的窗,听见太子萧景煜的声音。
“把嘴都管严了。”
他语气很稳,像在吩咐一桩寻常差事。
“明早只说苏晚卿被流寇玷污,婚事作废。”
屋里有人低声问:“若她活着回来呢?”
萧景煜笑了一下。
“一个失了名节的侯府女,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我按住肩上的刀伤,抬眼看向门缝里的烛光。
镇北侯府接到赐婚圣旨那日,府里没有半点喜气。
宣旨的内侍站在正堂里,声音又细又长。
“镇北侯嫡女苏晚卿,温良淑慎,宜配东宫。”
我跪在蒲团上,指尖贴着冰凉的青砖。
祖母孙太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是高兴。
是终于等到一枚棋子落进该落的位置。
父亲苏靖远远在北境,手握三十万镇北军。
皇帝不放心他。
太子也不放心他。
所以这桩婚事不是恩典,是绳索。
套在我脖子上,也套在侯府脖子上。
内侍念完圣旨,祖母立刻让管事开库房。
“太子妃的嫁妆不能薄。”
她说这话时,看向我。
“晚卿,你父亲不在京中,侯府的脸面,只能靠你撑着。”
我磕头谢恩,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
正堂外,庶妹苏婉柔站在廊下。
她穿一件旧藕色夹袄,袖口洗得发白,手里还端着给祖母温着的药。
我看见她腕上有一道红痕。
不是新伤。
像被戒尺抽过。
她察觉我的目光,立刻把袖子往下拽。
祖母也看见了。
“婉柔。”
祖母的声音不高。
“你长姐要入东宫,往后言行都代表侯府。你在后院,也该学着安分些,别总拿一张病脸惹人烦。”
苏婉柔低头。
“祖母教训的是。”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药盏。
药盏滚烫,她指尖却冷。
“这药我送。”
祖母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晚卿。”
我转身,端着药盏看她。
“祖母,孙女明日就要去东宫学礼。今夜想同妹妹说几句话,也不成吗?”
正堂安静了一瞬。
祖母看我的眼神冷了冷。
她知道我在顶她。
也知道赐婚圣旨刚下,她暂时不能让我脸上有伤。
“去吧。”
我带苏婉柔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把袖子放下来,红痕从腕骨一路延到小臂。
青竹拿药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二姑娘又替姑娘挨罚?”
苏婉柔摇头。
“不是替姐姐。”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是祖母怕姐姐心软,拿我练给姐姐看的。”
我拿药膏的手停了停。
她说得没错。
祖母最会拿捏人。
我不怕她罚我。
可她知道,我怕她动婉柔。
婉柔是姨娘留下的孩子。
姨娘早逝,她在侯府没依靠。小时候她发热,祖母嫌请大夫晦气,是我翻墙去隔壁医馆拖人回来。
从那以后,她叫我长姐,不叫嫡姐。
我替她上药,她疼得手指一颤,却没出声。
“姐姐。”她忽然说,“东宫不是好去处。”
我抬眼。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碎玉。
碎玉边缘有火烧过的黑痕。
“这是我昨日在库房门口捡到的。太子身边的谢临来过,和祖母身边的许嬷嬷说话。他们提到合卺酒,还提到大婚当晚。”
青竹脸色一变。
“二姑娘听清了?”
婉柔摇头。
“只听见一句,‘她若安分,便做太子妃;若不安分,就让她连侯府也回不去。’”
房里炭盆轻轻爆了一声。
我把药膏盖上。
“知道了。”
婉柔急了:“姐姐,你不能只说知道了。”
我看着她。
她眼里全是怕。
不是怕自己。
是怕我。
我握住她的手。
“婉柔,我不会任他们摆布。”
她嘴唇动了动。
“可太子是储君。”
“储君也会有软肋。”
我把碎玉收进香囊里。
三年前,父亲在回京述职路上遇伏。
太子萧景煜刚好在猎场附近,带人救下父亲,从此得了一个“仁厚护臣”的好名声。
也正因为这件事,皇帝才顺势赐婚,说东宫与镇北侯府有旧恩。
可我不信巧合。
父亲伤重归府那晚,我曾在他衣襟里看见一片玄色箭羽。
那种箭羽,不是寻常山匪用得起的东西。
我一直在查。
查了三年,终于查到明日约见的人。
京中情报贩子贺三。
他说,他手里有三年前那场伏杀的真账。
贺三约我的地方,在城南一家卖香料的小铺。
铺子门脸很窄,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
我换了青竹的旧披风,从后门出府。
青竹在巷口替我望风。
“姑娘,若被太夫人知道……”
“她知道了,最多罚我跪祠堂。”我把帷帽压低,“若我不知道真相,明日进东宫,跪的就不是祠堂了。”
香料铺里光线昏暗。
掌柜正低头磨香,头也不抬。
“买什么?”
“买能醒人的香。”
他手一停,抬眼看我。
那人脸上有一道旧疤,眼睛很亮。
“苏姑娘?”
“贺三?”
他笑了一下,把铺门掩上。
“侯府嫡女胆子比传言大。”
我没同他寒暄。
“东西呢?”
贺三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竹筒。
“三年前,你父亲遇伏的山道,是二皇子的人设的局。”
我握紧披风下的手。
“太子呢?”
“太子知道。”
贺三把竹筒推给我。
“更准确地说,他不只知道。他提前得了信,却没有立刻救人。他等你父亲的人死得差不多了,才带东宫卫赶过去。”
我胸口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父亲当年带回京的亲兵,只活了七个。
其余二十多人,葬在了那条山道上。
贺三继续说:“你父亲以为太子救了他。其实太子是借二皇子的刀,替自己买了一个救命恩人的名声。”
我把竹筒拿起。
里面是一卷白纸,写着几个人名和银钱往来。
其中一个名字,让我指尖发凉。
谢临。
太子近侍,也是这次大婚礼卫的副统领。
贺三看着我。
“谢临两头下注,暗通二皇子。你嫁进东宫,若安分,太子拿你牵制镇北侯;若不安分,二皇子拿你毁太子和侯府。”
“所以拦轿?”
贺三挑眉。
“你已经知道了?”
我想起婉柔那片碎玉。
“知道一点。”
“那我再送你一点。”贺三压低声音,“明日大婚,西城门外的喜道会出事。流寇是假,二皇子府的人是真。只要你的轿子乱了,后面怎么说,全凭他们的嘴。”
我把白纸收进袖中。
“你为什么帮我?”
贺三笑意淡了。
“不是帮你,是卖消息。”
“价钱?”
“若你活过明日,替我问镇北侯一句,严武这个名字,他还记不记得。”
我一怔。
严武是父亲旧部。
三年前遇伏后,被朝廷定成护卫不力,家眷流放。
父亲为此在病中写了三道折子,都被压下。
我看着贺三。
“你和严武什么关系?”
他转身去磨香。
“等你活下来再问。”
从香料铺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青竹站在巷口,脸色很白。
“姑娘,许嬷嬷带人在后门搜了两遍。”
“回去。”
我们刚到侯府后巷,就看见苏婉柔站在墙影里。
她肩上披着一件单薄斗篷,脸冻得发青。
“姐姐。”
我快步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她把一只荷包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我从许嬷嬷房里偷来的药包。”
荷包很轻,却有一股苦涩味。
“她们说这是明日给你合卺酒里加的。”
我打开荷包看了一眼。
药末细白。
不像毒。
更像能让人神志不清的东西。
婉柔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别嫁了。”
“不嫁,侯府抗旨。父亲在北境,皇上正等一个理由收兵权。”
“可你嫁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她声音发抖。
我把药包重新系好。
“所以明日,我要让他们先露手。”
她眼眶红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算好,唯独不算自己疼不疼。”
我没说话。
她这句话,比祖母的戒尺更疼。
回到府里,祖母果然在花厅等我。
许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戒尺。
“晚卿。”祖母看着我,“大婚前夜,你去哪了?”
我取下帷帽。
“睡不着,去佛堂给侯府祈福。”
祖母笑了一声。
“撒谎。”
我也笑。
“祖母若要罚,罚我便是。只是明日我还要上花轿,若脸上手上有伤,东宫问起来,不好看。”
祖母的眼神沉下来。
她把戒尺放到桌上。
“你以为嫁进东宫,就能不受我管?”
“我从未这样想。”
我抬眼看她。
“只是祖母也该明白,我若在东宫出了事,侯府第一个被问责。到时候祖母想拿谁立规矩,都来不及。”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响。
祖母盯着我。
许久,她把佛珠往腕上一绕。
“扶姑娘回去歇着。”
我转身时,看见苏婉柔站在廊外。
她手攥着袖口,眼睛红着。
我没回头,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
明日,是他们设给我的局。
也是我等了三年的局。
大婚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侯府门前红绸铺了半条街。
喜娘替我盖上盖头时,声音喜庆得发腻。
“姑娘今日嫁的是东宫,以后就是天家贵人了。”
我坐在铜镜前,没有看她。
铜镜里的人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像一尊被摆上供案的红衣木偶。
青竹替我整理袖口,指尖碰到我藏在袖中的薄纸,手抖了一下。
我轻声说:“别怕。”
她眼眶红着。
“姑娘才该怕。”
“我怕。”我看着镜中那片红,“但怕也要上轿。”
花轿出侯府时,祖母站在门口。
她拄着拐杖,脸上带笑。
“晚卿,进了东宫,记得谨言慎行。”
苏婉柔站在她身后。
她不能送嫁,只能隔着人群看我。
我抬手扶轿帘时,她忽然上前一步。
“长姐。”
祖母回头瞪她。
她却把一个红绳结塞进我掌心。
“愿长姐平安。”
那红绳结很粗糙。
是她自己编的。
我握紧,低声说:“等我回来。”
花轿一路往东宫去。
前半段平静得不像话。
街边百姓跪着道喜,鼓乐声震得耳膜发麻。
到西城门外时,风忽然大起来。
轿夫脚下一乱。
有人在前头喊:“有流寇!”
下一瞬,箭从雪里射过来,钉在花轿门板上。
喜娘尖叫一声,摔在地上。
我掀开盖头,拔下头上一支金簪。
青竹从轿后扑上来,想护我。
“姑娘!”
我抓住她的手。
“蹲下。”
护送的东宫卫乱成一团。
按理说,太子大婚,礼卫足有三重。可眼前这些人,第一箭过来就散了阵。
几个蒙面人冲到轿前,刀背砸在轿杆上。
为首的人故意用粗哑的声音喊:“抢了新娘,回山寨!”
他这话一出,街边躲着的人立刻惊叫。
“太子妃被山匪抢了!”
我坐在轿中,盯着那人的靴子。
靴底沾着细碎金泥。
西城门外没有金泥。
京中只有二皇子府新修的演武场,铺过这种碎金砂。
我伸手按住轿门,等他靠近。
他探身进来那一刻,我用金簪划破了他手腕。
他吃痛后退。
袖口被我挑开,露出腕上一道青色鹰纹。
那是二皇子府私卫的暗记。
我站起身,盖头落在脚边。
“流寇?”
我举起那截被金簪挑下的袖布,声音压过鼓乐。
“哪家的流寇,靴底踩着皇子府的金泥,腕上还刻着二殿下私卫的鹰纹?”
周围一片死静。
东宫礼卫终于反应过来。
谢临从队尾策马过来,脸色很难看。
“苏姑娘,事发突然,先回轿中。”
我看向他。
“谢统领方才在哪里?”
他勒住马。
“护卫队尾。”
“队尾能护太子妃?”
谢临眼神一冷。
我却不退。
“还是说,你早知道轿前会出事,所以故意站在队尾?”
百姓的议论声一下起来。
谢临手按上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急促。
萧景煜带着东宫亲卫赶到。
他穿着大婚吉服,红衣金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晚卿!”
他下马冲过来,伸手要扶我。
我避开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四周许多人都看见了。
萧景煜很快收起那一瞬的僵硬。
“你受惊了。”
“臣女没有受惊。”
我把袖布递给他。
“只是想请殿下查清,今日到底是谁想在太子大婚当日劫轿。”
萧景煜看了一眼袖布。
他的目光在鹰纹上停了半瞬。
太短。
可我看见了。
他早知道。
或者,他至少知道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
“此事孤会查。”
他声音温和。
“先随孤回东宫,莫让闲言伤了你。”
“闲言从何而来?”
我看着他。
“今日出事,百姓亲眼看见臣女未离花轿半步。若明日京中仍有污言,便不是闲言,是有人造谣。”
萧景煜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低声说:“晚卿,今日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也低声回答。
“殿下,今日正是。”
他盯着我。
片刻后,他重新笑起来。
“好。”
他转身吩咐谢临。
“护送太子妃回东宫。”
谢临低头应是。
我回轿时,指尖还攥着那条红绳结。
婉柔让我平安。
可她不知道,从花轿继续往前那一刻起,我要进的已经不是东宫。
是虎口。
新婚夜,东宫的红烛烧得很旺。
合卺酒摆在桌上。
酒盏是白玉的,里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
萧景煜坐在对面,像白日的事从未发生。
“晚卿,今日委屈你了。”
我低头看着酒盏。
“殿下查出是谁了吗?”
“二弟年少冲动,手下人未必干净。”萧景煜叹了口气,“但牵扯皇子,不能急。”
“那谢临呢?”
他的手一顿。
“谢临护卫不力,孤会罚。”
我抬眼。
“只是护卫不力?”
屋里红烛一跳。
萧景煜看着我,眼神终于没了白日的温和。
“晚卿,你嫁入东宫第一夜,就要审孤的人?”
我笑了笑。
“臣妾不敢。”
我端起酒盏。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没有喝。
而是手腕一偏,把酒倒进袖中早备好的帕子里。
萧景煜脸色一变。
我把酒盏放回桌上。
“殿下,臣妾今日累了。”
他站起身。
“苏晚卿。”
我拔下头上的凤钗,抵在自己颈侧。
“殿下若现在动我,明日东宫怎么解释?”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
萧景煜盯着我。
“你父亲在北境,侯府在京中,苏婉柔还在你祖母手里。”
这才是他真正的声音。
没有笑,没有装出来的情深。
我握着凤钗,掌心被花纹硌得生疼。
“所以殿下想让我安分。”
“孤想让你聪明。”
他说。
“你今日在街上拆二弟的局,孤可以不计较。可你若还想查三年前的旧事,就不要怪孤不念夫妻情分。”
夫妻。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比刀还冷。
我看着他。
“殿下同我有情分吗?”
萧景煜笑了一下。
“苏晚卿,你不该活得太清醒。”
外头有人扣门。
“殿下,谢统领求见。”
萧景煜收回目光。
他走到门边时,回头看我。
“今夜你最好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门合上。
我等了半盏茶的时间。
确定外头脚步声远了,才把凤钗收回袖中。
青竹被留在侯府,东宫里我无人可用。
可我早在喜服内侧缝了一把薄刃。
这是父亲教我的。
他说镇北侯府的女儿可以穿罗裙,但不能只会穿罗裙。
我从窗后翻出去,避开廊下巡卫,沿着东宫西墙走。
东宫后园有一处废井,通往旧排水沟。
这消息是贺三给的。
我刚钻出排水沟,就听见巷口传来压低的喘息声。
一个男人扶着墙,半边衣襟都是血。
他看见我,立刻拔刀。
我也抬起薄刃。
两个人在雪夜里僵持。
他盯着我片刻,忽然皱眉。
“你是苏将军的女儿?”
我心口一紧。
“你是谁?”
“林骁。”
他声音很低。
“镇北军旧部,严武麾下。”
我想到贺三的话。
“严武还活着?”
林骁靠在墙上,嘴角有血。
“严将军死了。他死前让我回京,把三年前的证物交给侯爷。”
他从怀里摸出半枚铜符。
铜符上刻着镇北军旧印。
我接过时,手指发抖。
林骁看着我。
“三年前伏杀苏将军的,不止二皇子。太子借那场伏杀上位,还借救命之名,把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个清掉。”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骁脸色一变。
“他们追来了。”
“谁?”
“谢临的人。”
话音刚落,巷口火光亮起。
有人喊:“人在这里!”
林骁把我往身后一推。
“走!”
我没走。
因为另一头巷口,也有人围了上来。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手里的刀却是东宫卫制式。
为首那人看着我,笑了一声。
“太子妃娘娘,殿下找您找得很急。”
我握紧薄刃。
林骁低声说:“他们不是要带你回去。”
我当然知道。
他们要的是一个不能开口的我。
或者,一个活着却再也没人相信的我。
我醒来时,身下是潮湿的草垛。
手腕被麻绳捆着,肩上疼得厉害。
屋顶漏风,冷雪从破洞里飘下来,落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先看见几只破瓦罐。
再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白日拦轿的“流寇”。
另一个,是谢临。
他没有蒙面。
因为在这里,他不怕我认出他。
“醒了?”
谢临走近,靴底踩在干草上,声音很轻。
“太子妃娘娘命大。”
我动了动手腕。
绳子绑得很紧,腕骨被磨出血。
“林骁呢?”
“你还管别人?”
谢临笑了笑。
“他一个旧部余孽,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恩典。”
我看向他。
“三年前,你也在那条山道上?”
他的笑停了一下。
“苏姑娘,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所以你替太子杀人,也替二皇子传信。”
门口那人脸色变了。
谢临抬手,示意他别动。
“你果然查到不少。”
他蹲下身,伸手想捏我的下巴。
我偏头避开。
他也不恼。
“可惜没用了。”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人说:“时辰差不多了。等东宫那边的人来,就按原话说。”
门口的人问:“真不用动她?”
谢临冷冷看他一眼。
“殿下要的是污名,不是脏手。身上多几道逃命的伤,传出去更像。”
我的胃里一阵发冷。
他们甚至不需要真的做什么。
只要把我从破屋里丢出去,只要让几个“流寇”开口,只要太子明日装出痛心。
苏晚卿三个字,就能被他们按进泥里。
侯府会被流言拖住。
父亲会被御史弹劾教女无方。
婉柔会成为祖母手里更顺手的人质。
我闭了闭眼。
谢临以为我怕了。
“苏姑娘,怪只怪你不该查旧事。”
他转身往外走。
“看好她。天亮前送回侯府附近,记住,要让人先看见。”
门合上的那一瞬,我手指摸到了袖缝里的薄刃。
他们搜过我身,却没搜喜服内侧第二层暗线。
那是镇北侯府女儿出嫁前,父亲亲手教我缝的保命处。
我割绳用了半炷香。
割到最后,腕上皮肉也被划开。
门口守着的人进来时,我还靠在草垛上,头低着,像已经冻昏。
他骂了一声,伸手来拖我。
我把薄刃扎进他小腿。
他惨叫刚出口,我抓起地上的瓦片砸向油灯。
破屋里一暗。
外头另一个人冲进来,被我用草绳绊倒。
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我只要逃出去。
肩上挨了一刀时,我几乎跪倒在雪地里。
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我咬住舌尖,借疼让自己清醒。
往南。
侯府在南边。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雪地里脚印凌乱,耳边一直有人追。
有一回我摔进沟里,半边身子都埋进雪水,爬起来时牙齿磕得发响。
天快亮时,我终于看见侯府后巷的灯。
可后门没有开。
正门那边却亮着许多火把。
我扶着墙绕过去,刚到西侧廊下,就听见花厅里有人说话。
萧景煜来了。
祖母也在。
还有谢临。
他的声音很稳,像昨夜没有在破屋里见过我。
“太夫人,昨夜太子妃受惊离宫,殿下寻了一夜。如今外头已经有些流言。”
祖母声音发颤。
“什么流言?”
谢临没答。
萧景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把嘴都管严了。”
我靠在廊柱后,血从袖口滴到青砖上。
“明早只说她被流寇玷污,婚事作废。”
祖母倒吸一口气。
“殿下,晚卿到底是侯府嫡女……”
萧景煜打断她。
“孤给侯府留体面,才说婚事作废。若她牵扯二皇子私卫,又夜逃东宫,侯府担得起吗?”
屋里一片死寂。
谢临低声问:“若她活着回来呢?”
萧景煜笑了。
“一个失了名节的侯府女,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肩上的刀伤。
伤口很深。
血是真的。
疼也是真的。
昨夜他们没碰到我。
可他们以为,我只能哭、只能求、只能任他们把污名扣在我身上。
花厅门口,苏婉柔忽然出现。
她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一件我的旧披风。
她看见我时,整个人僵住。
我抬手,把食指抵在唇边。
别出声。
婉柔眼泪一下滚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
我从她手里接过披风,披到身上。
然后把袖中那卷薄纸、半枚铜符,还有昨夜从谢临腰间割下来的东宫卫腰牌,一样一样攥进掌心。
花厅里,萧景煜还在说:
“等天亮后,孤会亲自入宫请罪,就说苏晚卿命薄,东宫无福消受。”
我扶着门框站直。
青砖上的血迹从廊下拖到门前。
屋里的人终于听见动静。
谢临最先回头。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干净。
我抬脚,踩进花厅的烛光里。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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