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拎着两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给岳父买的两瓶好酒,跟着媳妇秀兰回了她河南老家。
车刚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股子柴火味儿混着饺子馅的香气就钻进鼻子里。秀兰下车前,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建军,等会儿到了家,伯母肯定要问咱俩挣多少钱。你就说你一个月七八千,我三四千,够了。千万别把实数说出去。"
我当时正忙着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心里头没当回事,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伯母又不是外人,问就问呗。"
秀兰皱着眉头又叮嘱了一遍:"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伯母那张嘴你还不知道?村里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她都能给你数清楚。你要是说了实话,明天全村都得知道。"
我笑了笑,没搭腔。心想不就是挣多少钱嘛,有啥好藏着掖着的。我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技术主管,一个月到手两万三,秀兰在旁边一个服装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一万二。我们两口子结婚五年,攒下了七十来万,去年刚在县城付了首付买了套房。
进了院子,伯母王桂芳老远就迎出来,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一把攥住秀兰的手:"我的乖侄女,可算回来了!"她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沾着面粉,估计刚从灶房出来。
伯母是秀兰她爹的亲嫂子,秀兰她妈走得早,从小就是伯母帮衬着带大的,秀兰打心眼里敬她。
晚上一大家子围着八仙桌吃饭。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屋里烧着煤球,暖烘烘的。伯母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眯眯地开了口:"建军啊,在深圳那边一个月能挣多少呀?听说大城市工资高得很。"
我夹肉的筷子顿了一下。秀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瞪得溜圆,冲我使眼色。
也不知道是喝了两杯酒上头,还是那会儿犯了浑,我把秀兰的话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咧着嘴就说:"伯母,跟您说实话,我一个月两万三,秀兰一个月一万二,我俩加起来一个月三万五左右。"
话一出口,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伯母眼睛"唰"地亮了,嘴巴张成一个圆圈:"哎哟我的娘嘞!一个月三万五?那一年不得四十来万?"
秀兰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扒饭,米粒都被她戳得稀碎。
那顿饭吃完,我才咂摸出味儿来。伯母跟秀兰她爹嘀嘀咕咕的,眼神儿时不时往我这边瞟,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热络得发烫。
回屋以后,秀兰把门一摔,眼圈都红了:"李建军,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就是不听!你等着看吧,这下有你后悔的。"
我心里也犯嘀咕,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不就是说了个数嘛,能有啥事?"
我万万没想到,事儿来得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伯母就上门了,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她拉着秀兰的手,绕了半天弯子,才说出正题——她儿子建业前年做生意赔了三十万,欠了一屁股债,想让我们借二十万给他周转,说好三年内还。
秀兰当时就变了脸色:"伯母,我们哪有那么多闲钱,房子首付刚付完,还欠着银行几十万贷款呢。"
伯母的脸"唰"就拉下来了:"秀兰,你这话说的。你两口子一个月三万五,一年四十多万,二十万对你们来说算啥?你建业哥小时候还背你上过学呢,你就这么没良心?"
秀兰气得手直哆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事儿还没完。到了大年初二,村里七大姑八大姨都上门了,有借钱看病的,有让我给孩子在深圳找工作的,还有让秀兰给介绍对象的。伯母更是天天来家里坐着,话里话外都是让我们帮衬建业。
秀兰她爹也被伯母说动了,把秀兰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闺女,你哥有难处,你不能不管啊,你妈走得早,你伯母对你有恩……"
秀兰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建军,咱们回深圳吧。"
回到深圳的第八天,秀兰把一份东西"啪"地拍在我面前——是离婚协议书。
我懵了:"秀兰你这是干啥?"
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李建军,这五年我图你啥?图你有钱?我图的是你能懂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伯母是啥人,我们家那些亲戚是啥样,你一句都听不进去。你知道这几天我接了多少电话吗?我爹说我不孝顺,我伯母说我白眼狼,我建业哥说我忘恩负义……我这辈子在娘家算是抬不起头了。"
我这才明白,秀兰要的从来不是那二十万。她要的是我拿她的话当回事,是我能护着她,替她挡住那些她挡不住的人情债。
可我没有。我用一顿饭桌上的自作聪明,把她推到了全家人的对立面。
窗外飘着小雨,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婚姻这东西,有时候毁了它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那么一句话,一顿饭,一个没听进耳朵里的叮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