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锅的卤味还没晾凉,楼上传来“砰”一声关门响。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仰头喊了一句:“俊杰,下来吃饭!”楼上没有动静。
这半个月都是这样,高考一结束,儿子像变了个人。
那天我上楼收换洗衣裳,胳膊肘把书桌上的旧书包碰倒在地。
拉链没拉,里面的东西哗啦滚了一地。
有一张盖着红章的登记表,一份牛皮纸信封的报告,还有半瓶没拆标签的药。
我蹲下去,先摸到那瓶药,瓶身写着“护肝片”。
再打开那封报告,里头一行黑字,我看了三遍才读懂。
“不支持蒋金为蒋俊杰的生物学父亲。”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浑身发冷。
高考后那半个月,他房里一直有股怪味。
我以为是青春期男孩不讲卫生。
现在我才明白,那股味是药,是一个十八岁孩子偷偷吞下的秘密。
01
我是孙玉珈,今年四十五,在县城老菜场摆了个卤味摊。
干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叫我孙卤味。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鼻子灵。
卤料里少放了一克八角,我闻得出来。
谁家卤肉隔了夜,打我摊前走过去,我一闻就知道。
可儿子房间那股味,我闻了半个月,愣是没闻出个名堂。
怪得很,像烧焦的草,又混着一股酸。高考完那天起,蒋俊杰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关得死死的,门缝底下往外渗着那股味。
我头一回闻到,是在高考完第三天的傍晚。端着碗卤面推门进去,他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厚书,见我进来,猛地合上。
“妈你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应。”
我扫了一眼那本书,封皮上印着几个字,没看清。他飞快地把书塞进抽屉里。
“屋里啥味儿?”我吸了吸鼻子。
“艾草。”他说,“蚊子多,我点了艾草。”
我信了,因为那味道闻着确实有点像草药。可艾草不是这个味儿,艾草是清苦的,这个味带着一股涩,像药渣子沤在坛子里发了酸。
我儿子从小就不是个能藏事的孩子。小时候偷拿邻居家两个橘子,还没等人家问,自己就哭了。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蒋金从外地打来电话,说跑完这趟活儿就回家歇几天。我在电话里跟他提了一嘴儿子的怪味,他在那头嗯了一声。
“男孩子嘛,青春期,不爱洗澡。”
“你啥时候回来?”
“后天吧,卸完货就回。”
“你嗓子怎么闷闷的?”
“有点累。”他说,“肝这块儿这两天老发紧。”
我骂了他一句:“少喝两杯比什么都强。”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儿子屋里那股味,想到桌上那本他慌忙合上的书。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推开他房门。
他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很匀。
桌上摊着一张纸,我凑近了看,是一张化验单,项目密密麻麻,我看不懂。
只认得右下角一行小字:肝功能四项。
我以为是高考体检报告,又塞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我刚支好摊子,隔壁水果摊的杨芳凑过来,压低嗓门:“你儿子这几天不太对劲啊。”
杨芳是我十几年的老姐妹,嘴碎,但心不坏。我切着猪头肉,没接话。
“昨天傍晚我看见他在巷子口跟一个老头说话,那老头给了他一个袋子。他揣着袋子就跑回家,跟做贼似的。”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你看清那老头长啥样了?”
“没看清,个子不高,穿件灰褂子。”杨芳想了想,“对了,那老头手里也提着一个药房的袋子。”
我没吭声,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我儿子,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能有什么事需要去药房?
当天中午我回家了一趟,想趁他吃饭的时候翻翻他抽屉。
结果他根本没下楼。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见我进来,迅速按灭了屏幕。
“吃饭了。”
“不饿。”
“一上午没吃,怎么不饿?”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妈,我明天想去省城一趟。”
“去省城干嘛?”
“同学约我去玩两天。”
“哪个同学?”
他顿了顿:“林俊楠。”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拿指甲抠床单上的线头。
我说:“去吧,注意安全。”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门缝。
那股怪味又飘出来了,比前两天更浓,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
不,不是腐烂。
是藏不住的心事,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那天下午,我翻看手机里林俊楠妈妈的朋友圈。
昨天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儿子去舅舅家玩两天”。
底下的定位在隔壁市。
我没有说话,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手里的卤水勺搅了又搅。
02
第二天一早,儿子出门了。
穿一件灰T恤,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门口换鞋。
我跟他说:“钱够不够?”他说够了。
我说:“到了给妈发个消息。”他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他冲我摆了摆手。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头不知怎么,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慌。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被他带走了,再也回不来。
我回屋收拾碗筷,走到他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屋里那股药味比前两天淡了些,可能窗户开了一条缝。
床铺乱七八糟,被子团成一团堆在角落里。
我开始帮他收拾房间。
床单拽下来,抖了抖,几根头发掉在地上。
叠好被子,拍了拍枕头,又把散在桌上的笔和草稿纸归拢到一起。
然后我拉开衣柜,准备把换季的衣裳翻出来晒晒。
衣柜最底下一层塞着一个鞋盒。
我认得,那是他去年买运动鞋的盒子,一直没扔。
我顺手把鞋盒抽出来,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旧鞋要洗。
掀开盖子,一股酸苦味直冲鼻子。
里面没有鞋。
整整齐齐码着一板一板的药片,用锡纸包着,排得密密实实。
我拿起一板翻过来看,铝箔上印着四个字:水飞蓟素。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药。
又拿起一板,上面写着“复方甘草酸苷片”。
我数了数,一共六板,其中两板已经空了,锡纸被手指顶出一个个圆圆的凹痕,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窝子。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片差点没拿住。
“水飞蓟素”几个字在日光灯下白晃晃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赶紧把药塞回鞋盒,放进衣柜里。
刚合上柜门,儿子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来:“妈,你怎么在我屋里?”
他背着书包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像是从楼下跑上来,冲得很急。
我故作镇定,说:“帮你收衣裳。”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像一把刀。
“妈,你能不能别翻我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我被他这个态度顶得火气上涌:“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妈,我看看你屋里怎么了?”
他几步走过来,拉开衣柜,低头查验那个鞋盒,确认还在原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一片冰凉。
“你紧张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他背对着我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突然觉得这个我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变得特别陌生。
我没有再追问。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比上来时慢,每下一级楼梯,脑子里都在转着那些药片上的字。
我活了大半辈子,那些药的用途,我不是完全不懂。
一个人,什么情况下才会偷偷摸摸吃保肝的药?
那天晚上蒋金又打来电话,说货卸完了,明天一早就往回赶。我问他:“咱家有没有肝炎的毛病?”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看新闻说肝炎会遗传,随口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咱家没有那种病。”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别瞎想。”我没有告诉他,儿子房里藏着一鞋盒的保肝药。
也没有告诉他,那些药已经空了整整两板。
有些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堵着,让人发闷。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
后半夜爬起来,掂着脚尖走到儿子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着。
从里面反锁了。
十八年来,这是他头一回锁门。
03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我支好卤味摊,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杨芳一边摆水果一边冲我努努嘴:“你儿子今天又出门了?我看他背着包往东边走了。”我手里的卤水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东边?哪个东边?”
“就是车站那个方向啊。”我没有等她说第二遍,解开围裙往案板上一甩,骑上电动车就往汽车站赶。
到了车站,我在候车厅里转了三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跑到售票窗口,问有没有一个十八九岁的高个子男孩买过票,售票员说早班车六点就发走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儿子的照片给她看:“就这个,穿灰T恤背个黑书包。”售票员点点头:“有,他坐的是去省城的头班车。”
我腿有点软,扶着柜台站了好一会儿。
去省城。
他跟我说去找林俊楠。
林俊楠在舅舅家,隔壁市。
我拨通蒋娱的电话。
蒋娱是蒋金的亲妹妹,在省城医院当护士长。
响了三声,通了。
“嫂子?”
“你看见俊杰没有?”那头顿了一下:“妈呀,怎么这么问,俊杰挺好的啊,在我这儿住着呢。”她的语气很轻快,轻快得有些刻意。
“他什么时候到的?”我追问。
“昨天下午到的。”蒋娱回答,“他说来玩两天,正好我这边有年假,带他转转。”我沉默了几秒。
“嫂子?”蒋娱的声音带着试探。
“没事。”我说,“他到了就行,我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我坐在那儿,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蒋娱的语气,听着像是在笑,可我认识她二十多年,她紧张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往上飘。
她有事瞒着我。
那晚我坐末班大巴到了省城。
蒋娱在医院旁边的宿舍楼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我敲门的时候,她穿着睡衣出来开门,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挤出笑来:“嫂子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我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俊杰呢?”
“他在里屋睡了。”蒋娱侧身让我进去,“坐了一天车,累得够呛。”
我没有坐。
我推开里屋的门,看见儿子侧躺着,被子盖到腰际,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书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蓝色的文件夹。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终究没有伸手。
蒋娱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没有喝。
“蒋娱,你跟我说实话。”我抬起眼看她,“俊杰到底是来干嘛的?”她避开我的目光,坐在我对面,双手绞着睡袍的带子。
“不是说了嘛,来玩的……”
“他昨天下午到的,你带他去哪儿玩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我放下水杯:“你哥病了,是不是?”蒋娱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足足过了半分钟,她终于开口:“嫂子,你明天自己问俊杰吧。”
她说完这句,起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着。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那一鞋盒的保肝药,想起儿子锁上的门,想起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又冷又硬,像在看一个外人。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04
第二天早上,蒋娱一早就去医院上班了,临走之前做了早饭放在桌上。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粥,坐在客厅里等儿子醒。
九点多,里屋的门开了。
蒋俊杰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惊讶,像早就料到我会跟过来。
我盯着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喝着。
我看着他那张脸,十八岁,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但下颌线条已经硬朗起来。
他喝完粥,站起来收拾碗筷。
“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你屋里那些药,是怎么回事?”他的手顿在碗沿上,半天没有动。
“哪有什么药。”他低声说。
“你衣柜里那个鞋盒子,是你自己藏起来的吧。”我声音提高了一些,“水飞蓟素,复方甘草酸苷片,你以为你妈不认识字,不认得药名?”他没有说话,把那几只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水声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把水关了。”我压着火气,“我问你话。”
他关了水,背对着我站着。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眼圈泛红。
“妈,我爸病了。”四个字,像一颗钉子扎进我胸口。
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爸,蒋金,他肝硬化。”儿子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晚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似的,愣在原地。
“你胡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得不像话,“你爸就是有点累了,他说肝区有点紧……”
“那是他骗你的!”儿子突然提高声量,眼眶里蓄满泪水,“他早就知道了!他的病历藏在货车的驾驶座底下,我已经看到了!”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
他走上前一步,想扶我,又停住了。
“妈,我爸的病拖不得。我查了,只有换肝才能救他。”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满了十八岁,我去做了配型评估,我还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
我脑子一片空白。“你签了什么东西?”
“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他说,“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情况,我的肝可以用。”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才十八岁!”他摇头:“妈,我不怕。”
我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松开他的胳膊,慢慢蹲下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你爸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高考前一周。”他回答,“我去车上拿水,翻到驾驶座底下的病历。”他顿了顿,“我就查了各种资料,还买了那些药吃。”
“你吃的那些保肝药,是有用的吗?”我问,声音很低。
“医生说,正常剂量对健康人没坏处。”他说。
我把脸埋得更深,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他膝盖处的裤管。
十八岁,高考前一个星期,别人家的孩子都在紧张复习,他却在偷偷查医书,偷偷找药,偷偷去配型。
我的傻儿子。
他没有动,任由我抱着他的腿。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妈,你别怪爸瞒你。是我不让他说的。”
我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他。“他是我爸,”他说,“我要是救不了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我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把书包拿起来,说:“我看看你那包里的东西。”他没有拦我。
我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换洗T恤,一个充电宝,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是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上面的签字日期,是高考前一天。
第二张,是一份石城县人民医院的检验报告单,抬头写着“亲缘关系鉴定”,样本栏里写着两个名字:蒋金,蒋俊杰。
我继续往下看。
鉴定结论处,白纸黑字,盖着医院的公章:“不支持蒋金为蒋俊杰的生物学父亲。”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抖得很厉害,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第三张纸上手写的字密密麻麻,我认得出来,那是我的字迹。
不是现在的,是十几年前的。
纸面已经泛黄。
我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的笔迹:“俊杰的爸爸,是个开车的人。”
那是俊杰两岁那年,我在卫生院看病时,随手写过一张便条。
我以为早就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夹在了这里。
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拿走了那张纸条,重新放回文件夹里。
“妈,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他说得很平静,“也不是我爸的孩子。”我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呼吸。
“我查过,”他说,“血型对不上,我偷偷做了鉴定。”
“那你……”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还叫他爸?”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一条河。
“他养了我十八年,”他说,“他是我爸。不管那张纸怎么写,他都是我爸。”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告,一言不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亮得有一点刺眼。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二十年了,有些纸可以证明亲缘关系,却证明不了任何一份真心。
05
我当天下午就买了回县城的车票。
走之前,儿子想跟我一起回,被我摁住了。
我告诉他,“你在这儿住着,等我消息。”他不肯,说放心不下。
我说:“你先别回来,等我弄清楚你爸的情况。你在省城等着,万一要转院,你还能搭把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妈。”我回过头。
他站在走廊里,背着光,整个人像一个剪影。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没有接他的话,只说了一句:“你爸那辆车的驾驶座底下,病历还在吗?”
“在。”
“我去看看。”
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天已经擦黑了。
我直奔家里,翻出蒋金的车钥匙,走到院子里那辆旧货车旁边。
车门一拉,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探身进去,伸手往驾驶座底下摸。
摸到一个硬硬的牛皮纸袋,抽出来,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
打开,里面是一本病历。
第一页贴着一张B超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超声提示:肝硬化伴结节,脾大,门脉高压。
第二页是检验报告:转氨酶升高,白蛋白降低,凝血功能异常。
第三页是一张诊断证明书:乙型肝炎肝硬化失代偿期。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那份病历,看着方向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纹印子。
都是他的手印,他一个人跑长途,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扛着这份病历在外面跑了好几个月。
我浑然不知。
我蹲在院子里,哭到浑身发抖。
卤味摊的案板上还摆着昨天没卖完的猪头肉,橱柜里放着他爱吃的腌黄瓜。
家里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唯独静得可怕。
晚上九点多,我从院子里站起来,准备去车站等末班车去省城。
我没有告诉蒋金我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电话响了。
是蒋金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在家。”我说,“你到家了?”
“刚进县城。”他说,“你在家等我,我回来跟你说点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门槛上等他。
院门没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咋坐地上?”他把橘子放下,弯腰把我拉起来。
他手掌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半年前出车的时候,路上吐过一回血。去县医院查了查,医生说让我去大医院再查。”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到省城找了蒋娱,上省人民医院做的检查。确诊的时候,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邻居似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告诉你,你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卤味摊你不守了?天天在医院守着我?”我说:“我是你老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玉珈,”他说,“俊杰这孩子不是我的,你知道。我早就知道。”我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发凉。
“你……你说什么?”
“当年你怀着他,走投无路,我去找过你。你跟我说,孩子不是我的,你问我愿不愿意娶你。”他说,“我说愿意。”他顿了顿,“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我是真想要个家,你,孩子,咱们三个人过日子。”
我愣在原地。
时隔这么多年,那些旧事从嘴里说出来,每一句都像一块烙铁。
原来十八年前,我一见他就哭,遮遮掩掩告诉他我肚子里有了别人的孩子,问他能不能娶我。
他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多少有些勉强。
可他说,他是心甘情愿。
“你有我这样的老公,是亏了。”他说,“一辈子跑车,没攒下几个钱。你跟着我,卤味摊从早泡到晚,没有一天清闲的。”他声音低下去,“可我不后悔娶你。”
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你跟俊杰说了你的病?”我问。
“没有。”他说,“他高考完,我没打算告诉他。但这孩子精得很,自己翻了我车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省城,蒋娱那儿。”我说,“他都知道了。”蒋金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十八年的男人,到这时候了还惦记着不连累我,不惊吓儿子。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又酸又涩,流到嘴里,咸得发苦。
那晚我们站在院子里的灯下,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哭够了,擦了擦眼睛,才发现蒋金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墙上,手捂着腹部,脸色蜡黄。
“蒋金!”我冲过去扶他,“你……”话没说完,他整个人朝我栽过来,嘴角涌出一口暗红色。
那口血溅在我手背上,温热黏腻。
我死死抱住他:“来人啊!救命!”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担架抬上车,我坐在急救车厢的角落里,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再也没有力气握回来。
急诊室的医生出来后,是蒋娱。
她穿着白大褂,摘下口罩,看着我:“嫂子,哥是肝硬化失代偿,脾脏也出了问题。”她顿了顿,“必须尽快做肝移植,否则……”
后面的几个字她没有说完,但我听得懂。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脚边还放着那袋橘子。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跑完长途回家,也是提着一袋橘子,站在我面前说:“娶你的时候没什么钱,往后日子慢慢过,该有的我都会挣。”
他说到做到。唯独最后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06
蒋金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才转出来。
这两宿,我眼都没合。
护士说他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肝功能衰竭,黄疸往上蹿,整个人瘦得像脱了相的骨头架子。
我坐在病床边上,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心里堵得厉害。
第三天早上,蒋俊杰出现在医院走廊尽头。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我走过去,他嘴唇动了动:“妈,我来看看他。”他没有喊爸,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里面的人。
我点头,陪他推门进去。
蒋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看见儿子进来,他抬起眼皮,嘴唇费力地动了动:“来了。”蒋俊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隔了很久,开口说:“爸,你去省城治疗的事,我已经跟姑联系了。床位留好了,过两天就可以转院。”
蒋金沉默了一会儿:“俊杰,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待着。”
“我不回去。”蒋俊杰的声音很坚决,“我高考完了,不用上学,我就在这儿照顾你。”蒋金没有说话,偏过头去,我看着他的侧脸,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进枕巾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下午蒋娱把我叫到医生办公室,拿出一张表格:“嫂子,哥的情况你知道,现在排了移植等待名单,但肝源不好等。很多人等了一年半载都没等到,他这个情况,恐怕……”她顿了顿,“越快越好。”
“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亲属活体肝移植,匹配概率高,排队时间短。直系血亲作为供体,成功率最大。”我脱口而出:“那我来试试。”她摇头:“嫂子,你身体条件不一定达标。再一个,哥的血型是A型,你是O型,血型不同,不能直接用。”
我心里一沉。
蒋娱欲言又止。
我追问道:“还有什么办法?”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俊杰是A型,和哥一样。他送检的血样,配型初筛通过了。”我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他考完试那天,就背着我们去做了一个初步配型。”蒋娱的声音有些发涩,“昨天他来找我,把结果给我看了。配型指数不错,理论上符合活体移植的条件。”
病房里,我们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蒋俊杰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姑姑,申请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他说,“什么时候可以做详细的术前评估?”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切肝,是把你的肝割掉一块,那是有风险的手术!”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通红:“妈,躺在里面的是我爸。”他声音有些发抖,“他养了我十八年,我能看着他在病床上等死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他轻声说,“我根本不可能是他亲生的,这你也知道。他不是我亲爸,可这些年,哪一件事他亏待过我?小时候他在外面跑车,一个月回来两趟,回来就带我去吃糖水。有一回我发烧,他在外地赶不回来,打了十几个电话,让姑姑大半夜骑车送我去医院。你没听见他当时的语气,他急得声音都在抖。他叫我俊杰,他说:‘俊杰,别怕,爸爸在路上了。’”
我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儿子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妈,你让我去试试。万一匹配上了,我爸就有救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脸,恍惚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十岁。
苍白的嘴唇,通红的眼眶,因为睡眠不足而凹陷的两腮。
这个暑假,别的孩子都在谢师宴、打游戏、毕业旅行,他一个人抱着药瓶子,泡在医院里,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却要拿自己的肝去救那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两天后,术前评估结果出来了。蒋娱拿着报告,面色凝重地走进病房。“嫂子,结果不太好。”我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怎么了?”
“俊杰的转氨酶偏高。”她把报告单递给我,“肝功异常。做不了活体捐献。”
我愣住:“他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