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妻子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跳出一条消息:“苏姐:月底前把下月护理费交一下。”护理费?
什么护理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人种了一根刺。
结婚九年,我从没想过,我那个温柔贤惠的媳妇,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01
赵民下班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冷锅冷灶,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换了鞋走进去,女儿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
这已经是第十天了。
自打上个月开始,邓梦婷隔三差五不在家吃晚饭,说是单位加班,或是跟同事约了饭。
前天更离谱,晚上八点半,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瑜伽裤,扎了个马尾辫,跟我说:“我出去跑个步,消化消化食儿。”
然后就出了门。
我嘴上说:“去吧,注意安全。”心里却犯嘀咕。结婚九年了,她啥时候爱跑过步?以前叫她下楼遛弯她都嫌累。
屋里转了一圈,饭也没着落。我推开女儿赵晓雯的房门,她伏在书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爸,你回来了。”
“你妈呢?”
晓雯的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妈说她出去夜跑了。”
“又跑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瞥见她卷子边上有几个字,被橡皮擦过,但是还有印子。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妈妈的秘密。”
我一愣:“这是写的什么?”
晓雯赶紧把卷子翻过去,脸涨得通红:“没什么,我瞎写的。”
“瞎写的?”
她低着头不吭声了。我看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十点半,电视里放着个破电视剧,男女主角哭哭啼啼的,一句也没看进去。
十点四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传来,门开了,邓梦婷提着一只塑料袋走进来,脑门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真像是跑过步的。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饭碗,“饭没做,我吃了个泡面。”
她愣了一瞬,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对不住,今天临时有点事,耽误了。”
“你有啥事啊?天天晚上有事?”
她低下头,弯着腰换鞋,声音放得很轻:“公司最近忙,过阵子就好了。”
说完她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菜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很有节奏。
我闻到了一股药材味,从那袋子里飘出来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药,就觉得心里怪怪的。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晃过女儿卷子边上那几个字:“妈妈的秘密。”
02
第二天中午,我在厂里食堂打了个饭,老友马光赫端着搪瓷碗坐过来,一口肉一口蒜,吃得嘴角冒油。
我闷着头扒饭,他瞥了我一眼:“咋的了?蔫了吧唧的。”
“没事。”
“咋的了嘛,说给兄弟听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妻子最近的事说了一遍。
马光赫听了,嘿嘿笑了一声,用筷子头点着我:“不是我说你,媳妇穿瑜伽裤出门夜跑?你也不琢磨琢磨,她是跟谁跑?”
“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别不爱听。三十五六的娘们儿,忽然爱美了,买了新衣裳,天天晚上出门,还换了手机密码。搁你身上,你不犯嘀咕?”
我想骂他放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几句话,像是往我心里头扔了一根火柴,滋啦一声,燎着了一片干草。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心思都没了,在车间里转了两圈,提前请了个假回家。
家里没人。
我径直进了卧室,拉开她的床头柜。
那里面原本放着我们家的一些存折和常用证件,我翻了翻,存折还在,但抽屉里少了八百块现金。
我记性不差,上星期才取的两千块,备着家里开销用的,如今就剩下一千二。
我愣了几秒,又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底下压着一把陌生的钥匙,黄铜色,不大,像是开某扇小门的。
揣在兜里,我又翻了她挂在门背后的那件米色风衣,口袋里的东西不多,一包纸巾,一支润唇膏,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票。
展开一看,是一张德仁堂药房的收据,上头列着几味药材,名字我一个也认不全。
最底下一行字写得清楚:合计四百八十三元。
药。什么药敢要四百八十三块?
我把收据照原样叠好塞回去,又把她碰过的东西一一归位。坐在床边发了好一阵愣,心里像搁了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晚上邓梦婷回来,我试探着问:“咱妈最近身体咋样?”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头也没回:“哪个妈?”
“我妈呀,还能是哪个妈。”
她手中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又翻动起来:“挺好吧,我也不知道,咱们也没去看过。”
我本来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背对着我,只留一个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我顿了顿:“那你爸妈呢?也不去看看?”
她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语气平淡:“我爸妈在家待得好好的。赵民,你今天咋忽然问起这些了?”
“随口问问。”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我看着她的脸,看了九年的一张脸,第一次觉得隔了一层什么,看也看不透。
03
周末,邓梦婷说要加班。我没拆穿她,等她出门后,我开车远远跟在后头。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平底鞋,提着一个布袋子,步子不快不慢,沿着小区外头的梧桐树走了两百来米,拐进了城南的永安巷。
永安巷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旧楼房,墙皮斑驳,电线在头顶缠绕成一团。巷子不深,她走进去也就几十米,便没了踪影。
我开车的速度放得很慢,经过巷口往里瞅了一眼,只看见一个修鞋摊,一个卖菜的小店,以及一道灰扑扑的楼体。她人呢?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又把车开到巷子另一头,绕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我想起这十来天她每天回来的时间,原来大多在九点五十前后,最近却常常拖到十点半,有时候接近十一点。
如果真是夜跑,跑到哪里去能跑两个小时?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毛糙糙的,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傍晚回到家,晓雯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你妈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晓雯握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我不知道。”
“你上次卷子上写的‘妈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
晓雯低着头,两只手绞着遥控器的角,好半天才闷闷地开口:“爸,你别问了。妈让我不要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让你别说?她让你别说啥了?”
晓雯一下子慌了,站起来跑进卧室,跑到门口还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她顾不上揉,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紧的房门,心口一阵一阵发紧。邓梦婷,你他妈到底瞒着我干了些啥?
当天晚上我等她回来,没有直接问。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进了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黑脱了外套躺下来,隔着被子靠过来,轻轻挨着我后背。
她没说任何话,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指甲攥进被子里,掐出一个褶子。
04
日子拖了一个多星期,我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白天在厂里干活,魂不守舍,还差点被车床划了手。
工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心里却在盘算着晚上回家怎么开口。
那晚回到家里,邓梦婷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还破天荒倒了两杯红酒。“今天咋了?这么隆重。”
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我坐下,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邓梦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的手微微顿住,举着酒杯的动作凝在半空中:“怎么这么问?”
“你天天晚上八点半出门。你说是夜跑,可你以前从来不跑步。我问过你们厂里了,你们厂最近根本没有加班。”我盯着她的脸,“你到底去哪儿了?”
她嘴唇动了动,放下酒杯,双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着白。
好久好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说不出的复杂:“赵民,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什么?你说什么?”
“一个月,就一个月。”她的声音很轻,“这一个月你别跟着我,别去问,也别告诉任何人。等事情办完了,我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说清楚。”
一股火头从心底窜上来,我脑子一热,端起手边的茶杯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蹦起来溅了一地:“你让我别问你?你天天晚上往外跑,神神秘秘的,你还让我别问?你不说实话我怎么信你?”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回。
我指着她鼻子骂了一通,嗓门大得把楼下狗都惊得叫唤起来。
她一声不吭,等我骂完了,她默默走到厨房,拿了扫帚把碎瓷片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里面播着广告,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晚我睡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这九年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有背叛我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做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
她没吃,背上包出了门。
晚上八点半,她穿上那条浅灰色瑜伽裤,扎好头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一记闷拳打在心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脚步声渐远,终于忍不住了。我抓起外套,冲下楼。
05
楼道门口的拐角处,停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旧桑塔纳。
我没有开车,怕引擎声惊动她。
穿过小区东门,隔着几十米远,看见她扎着马尾,一路小跑着穿过马路,到了对面的公交站。
八点二十五分,她在站牌下站定,抬手拢了拢头发。
没过一会儿,36路公交车打着灯过来了,她上了车。
我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跟着前面那辆36路。”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36路在城里的线路上走走停停,过了八九个站,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它在城郊的一个站牌前停下来。
邓梦婷下了车,左右看了看,朝东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岔路走去。
我付了车钱,远远地跟在后头。
那条路的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地和旧厂房,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眼前豁然一亮,出现了一扇铁栅栏门,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老来福养老院”几个字。
我停住脚步。
铁门半敞着,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底下摆着几条长椅,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白底蓝条纹,是养老院统一发的病号服。
我站在门口,跟进去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犹豫之间,听见院子里传来邓梦婷的声音,她笑着跟谁打招呼:“王大爷,您还没睡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睡不着嘛。小邓,你今天又来了呀?天天来,累不累呀?”
“不累的。给您带了几个橘子,放您床头啦。”
听到这两句对话,我整个人像被人按在了原地,脚底下扎了根一样动不了。
她说的不是“您儿子”,也不是任何让我放心的称呼,就是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这是在哪里?
她每天八点半出门,就是来这里?
我在铁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灯光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透过一扇没拉严的窗帘缝,向里面望去。
那是一间四人间的病房,靠门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家。
邓梦婷蹲在床边,正用一条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老人擦着手心手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脑袋嗡地一声响。
那老太太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颧骨突出,两颊凹陷。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左脸那颗黑痣,错不了。
我怎么也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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