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家住下来的第一周,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鸡飞狗跳。
不是我和大哥不想做乖儿子。
是职业病这东西,它不受控制。
第一天早上。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炖鸡汤,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盘子。
我爸招呼大家坐下,举起筷子说:来来来,吃饭。
我大哥坐下来,看了一眼红烧排骨。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转了转。
这根肋骨断面的弧度不太对。
全桌安静。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
我大哥继续说:正常猪肋骨的横截面应该偏椭圆,这根的截面接近三角形,不太常见。
我爸:……那是啥?
我大哥想了想:也可能是这头猪生前有过骨折,愈合后的改建导致的。没事,能吃。
他说完,自己夹起来咬了一口。
但全桌已经没人动筷子了。
我妈看着那盘排骨,脸都白了。
我赶紧打圆场:没事妈,我哥开玩笑呢。他就这样,看什么都像在验……
话说到一半我刹住了车。
因为验尸这两个字在饭桌上说出来,杀伤力不比那根骨头小。
我爸干咳了一声:吃吃吃,别分析了。
那顿饭我妈全程没怎么吃。
第三天。
我在客厅看电视,正好是个刑侦类的节目,那种地方台做的粗糙案件还原。
画面上嫌疑人被带进审讯室,面对民警的提问支支吾吾。
我看了大概三十秒,忍不住了。
你倒是问他右手食指上那个新鲜的创可贴啊!那个位置的划伤只有拆包装或者撬锁才会有!行凶时间段他说自己在家做饭,那厨房台面上怎么没有清洗痕迹?
我越说越激动,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妈端着水果从旁边经过。
手一抖,盘子差点掉了。
老二,你……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妈,我就是审犯人的。
我妈:……
她默默放下水果,走了。
后来我听到她在阳台跟我爸打电话。
老秦,大儿子看个猪骨头都能说出骨折不骨折,小儿子看个电视要审全家。你要不劝劝?我心脏受不了。
第五天晚上最离谱。
大哥在房间里加班做一个案子的鉴定报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骨骼X光照片和组织切片。
保姆进去收衣服,看了一眼屏幕。
没看清具体内容。
但她看到了桌上放着的头骨3D打印模型。
那是大哥的工具,随身带着的那种,用来做比对分析的。
正常法医都有。
但在一个别墅的卧室床头柜上——
你放一个人头骨骼模型试试。
保姆的尖叫声从三楼传到一楼。
全家人冲上去的时候,保姆已经缩在墙角了,指着我大哥的桌子说不出整句话。
我大哥很平静地把模型收起来。
对不起,我忘了收了。
保姆:那、那是……真的吗?
大哥推了推眼镜:当然不是真的。真的在我单位冰柜里。
保姆当场辞职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氛围很微妙。
我爸坐在主位,看看大哥,又看看我,表情很复杂。
那种复杂,大概就是我花了二十五年找回来的两个儿子,一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还觉得很快乐,一个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的复杂。
秦瑶坐在我对面,笑着给我爸夹菜:爸,两个哥哥刚回来还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她笑得很体贴。
很懂事。
很恰到好处。
饭后。
我和大哥回房间。
关上门。
大哥看着窗外,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
她的眶间距偏窄,颧弓间距和爸差了至少四个毫米。
翻译成人话——
她的五官骨骼结构,和老爸不像。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大哥转过头看我:你也发现了?
嗯。
什么时候?
第一天。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
你看的是什么?
她的耳垂。我说,爸和妈都是分离型耳垂,她是贴合型的。这个性状在遗传学上——
显性隐性的概率不匹配。大哥接过话。
我们对视了一眼。
没再多说。
有些事不用说透。
一个法医的眼睛,加一个刑警的直觉。
从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在做同一件事。
只不过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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