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大学 侯统豪 中国美术学院 余厚涵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军利
很多人想象中的三江源,是一片遥远、空旷,甚至近乎“失声”的高原荒野。
直到真正抵达澜沧江源,我们才发现,这里的寂静,从来不是无声。
风掠过山谷,带着穿透耳膜的力度;溪流沿着草甸和山谷向前流淌,撞击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经过草地、湿地与泥土,不同质地的大地用不同方式回应着来访者。草丛间偶尔传来的细碎动静,远处短促的鸟鸣,翅膀划过空气留下的声响,以及地面上留下的足迹和痕迹,都在提醒着我们:这里从不是一片空无的荒原。
与此同时,还有属于人的声音——车轮驶过高原公路的声音,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同行者压低声音的交流声,保护站里整理装备的碰撞声,以及管护员巡护时留下的脚步声。
原来,所谓“寂静之地”,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当外界的喧嚣慢慢远去,每一种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澜沧江源的回响,就藏在这些声音里。它来自风,来自水,来自生命,也来自那些默默守护这里的人。
从西宁出发,沿着公路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城市的边界也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起初,耳边仍是熟悉的声音:车辆行驶的声音、同行者交谈的声音、手机提示音。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远,声音开始发生变化。车轮碾过道路的节奏成为最明显的背景,风从车窗边掠过,同行伙伴因为高原环境而不自觉放慢说话速度,连呼吸似乎都变得更加谨慎。
这种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降噪”。城市制造的声音逐渐退场,高原自身的声音开始浮现。
抵达玉树,再向杂多方向深入,海拔不断升高。道路两旁,山体变得更加辽阔,草原铺向远方,云层压低在山谷之上。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会本能地降低音量。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声音,而是因为这里的声音值得被认真倾听。
在这里,风几乎无处不在。它穿过山谷和草场,在不同地形之间形成不同的回响。有时,它带着力量掠过山口;有时,它又只是轻轻经过草甸,让植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动物的声音更加隐秘。我们未必总能近距离看见它们,却常常先感受到它们存在的痕迹。草丛中的窸窣声、远处鸟鸣、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又或者一个鼠兔洞口、一串新鲜足迹,都提醒着我们:这里曾有生命经过。
在澜沧江源,人并不是自然的闯入者。采访生态管护员才仁乃美时,我们聊起澜沧江源的声音。他说:“我最喜欢的是马鞍的声音。”对他而言,马鞍发出的声响,是一次次巡护开始前熟悉的节奏。那一刻,声音连接的不只是一次出发,也是一种长期生活在高原上的记忆。
这些声音里,有自然的呼吸,也有人的生活。
在澜沧江源行走数日后,再看眼前的水流,会产生一种不同的感受。它们有时安静得不起眼,但正是这些细小水流,最终汇聚成奔向远方的澜沧江。守护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它可能只是巡护员每天走过的一条路,只是看到垃圾后顺手捡起,只是提醒游客远离动物活动区域,只是一次次记录正在发生的变化。
行程接近尾声时,我再次停在河边。流水从石缝间穿过,声音并不昂扬,甚至有些平静。但它让我更加确信:生命并不总是以巨大的姿态证明自己的存在。更多时候,它藏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响里。
风回应山谷。水回应土地。动物回应环境。而生活在这里的人,用一代又一代的守护回应这片高原。
原来,寂静之地并不空无。原来,人的存在也不必总是惊扰。
原来,在澜沧江源,最深的回响,恰恰来自那些愿意安静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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