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老鹰岭,山风裹着枯叶的焦味往人领口里钻。
曾定国在乱石堆里刨出一窝蛇蛋,青灰色,拇指肚大小,壳上布着暗红纹路。
他想起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孙子浩宇,咬咬牙,把六枚蛋全都揣进怀里。
当晚,蛇蛋上了桌,浩宇一口气吃了五个。
后半夜,王玉芳去给孙子掖被角,摸到一手冰凉。
被窝空着,枕头上只剩一小圈蛋壳碎渣。
老两口调出监控。
九点三十七分,屏幕忽然成了雪花。
两个小时里,画面被一层白雾死死盖住。
十一点出头,浩宇出现在院子里,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院门,身后跟着一团细长的、正在蠕动的黑影。
王玉芳当场瘫坐在地上,嘴里只剩一句话:“完了,蛇仙来了。”
01
曾定国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打小上山砍柴,十二岁跟着他爹进老鹰岭挖药,十六岁就能独自在山里过夜。
蛇虫鼠蚁见得多了,他说那是畜生,畜生再厉害,也斗不过人。
直到那天,他在乱石堆里看见那窝蛇蛋。
秋末的老鹰岭,树叶落了大半,山风吹得光秃秃的枝条呜呜响。
曾定国背着篓子,沿着熟悉的兽道往背阴坡走。
他认得这片坡,老辈人叫它蛇窝崖,名字不大好听,但土厚、湿润,长着黄精、首乌和不少好药材。
他蹲在地头刨了半上午,挖到几株品相不错的黄精,正寻思着再往深处走走,脚底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身体踉跄了一下,他低头,扒开碎石和枯叶,看见下面露出一小圈灰白色的东西,圆滚滚的,整齐地码在一个浅坑里。
一共六枚,蛋壳青灰,表面有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浸过血丝的蛛网。
曾定国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枚,蛋壳冰凉,凉得透进骨缝里那种。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少掏过野鸡蛋、鸟蛋,甚至蛇蛋也见过几次,可这种壳色、这种花纹的,头一回见。
他犹豫了。
山里人有句老话,蛇蛋碰不得,尤其是带纹路的。
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他想起了浩宇。
七岁的孙子,个头比同龄孩子矮半头,去年入秋后一直断断续续地闹毛病,不爱吃饭,夜里出虚汗。
镇上卫生院跑了三趟,大夫说没什么大病,就是身子弱,要补。
可补什么,大夫没说清。
曾定国想,蛇蛋大补,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
他伸手捡起一枚,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枚石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树丛密密的,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有动静。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把六枚蛇蛋一个不落地装进篓子,又扯了几把草盖上。
下山的路,他走得比平时快。
走到半坡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层下面快速游动。
曾定国猛地停住脚步,转身。
黄昏的山林,树影幢幢,一片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沙沙声还在,越来越近,草丛里一道深黑色的影子一闪,快得像根绷紧的绳子被猛地拽走,没入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里。
曾定国用力眨了眨眼,但那道影子确确实实消失了。
灌木丛的枝条轻轻晃了晃,又静止了。
天色暗了下来。
曾定国把篓子往肩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风从背后吹来,裹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老鹰岭的黑影沉甸甸地压在天边,像只蹲伏的巨兽。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院门口那盏白炽灯亮着,飞蛾一圈一圈地撞。王玉芳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咋这么晚?饭都凉了。”
曾定国没应声,把篓子放在屋檐底下,弯腰把蛇蛋掏出来,拿碗扣上。王玉芳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啥?”
“蛇蛋。”曾定国说,“浩宇不是身子弱嘛,这东西大补。”
王玉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站在灶房门口,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倒扣的碗。
“哪来的?”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山上捡的。”
“哪个山上?”
“老鹰岭。”曾定国去水缸边洗手,打了两遍肥皂,搓得骨节发白,“蛇窝崖那片。”
王玉芳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山里的东西,莫乱碰。”她最终只丢下这么一句话,转头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乒乒乓乓响了好一阵。
一个晚上,夫妻俩没怎么说话。
曾定国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新闻联播播完了,天气预告也播完了,他还在那儿坐着。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声音放得很大,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02
第二天清早,王玉芳就把那碗蛇蛋洗了,放进锅里,加了花椒和盐水,用小火慢慢地煮。
水滚起来的时候,一股子又腥又鲜的味道从锅盖缝里溢出来。
浩宇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瘸腿的老猫,闻到味儿,吸着鼻子跑进灶房。
“奶奶,煮啥呢?好香。”
王玉芳掀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枚蛋出来,在冷水里浸了浸,剥开壳,露出白嫩嫩的蛋清,放到浩宇嘴里。浩宇嚼了两口,瞪大了眼睛:“好吃!”
他伸手想拿第二枚,王玉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急啥,等熟了再说。”
曾定国从堂屋走过来,站在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几枚蛇蛋在滚水里沉沉浮浮。他说:“一人吃三枚,别撑着。”
这话刚说完,院子里传来晓婷的声音:“爷爷,我也要吃。”曾定国没转身:“挑嘴的丫头,尝一口就行了。”
晓婷有两天没怎么吃过肉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爷爷从锅里捞出一枚蛋塞给浩宇,浩宇吹着热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晓婷咬着嘴唇,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六枚蛇蛋煮好了,摆在白瓷碗里。
浩宇一口气吃了五个,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晓婷夹了一枚,咬了一口,皱起眉头:“腥。”
“腥啥腥,葱油拌着都压不住味儿?”曾定国瞪了她一眼,“惯了你的挑食毛病,浩宇都吃了五个了。”
晓婷把咬了一口的蛇蛋放回碗里没再碰。那枚吃剩的蛇蛋,后来被王玉芳收进灶房,她本以为丢掉了,没多想。
下午,曾定国又准备上山。王玉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蒜苗根,没洗,就那样干攥着。
“要不,把剩的那颗蛋还给山里去?”她说。
曾定国弯腰系鞋带:“煮熟的东西,还啥还。”
“我说的是那壳。”王玉芳声音低低的,“蛇这畜生记仇,你拿它窝里的东西,它能闻出来。”
曾定国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哪来那么多说道。一条蛇还能翻了天?”
他没再说别的,背起篓子出了院门。
王玉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处,转头对屋里说了一句:“晓婷,把那口蛋壳洗干净,拿纸包起来。”
晓婷应了一声,蹲在灶台边,把那枚咬了一口的蛇蛋壳冲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蛋壳上暗红色的纹路经过水洗,颜色变得更清晰了,像一条条细小的血丝嵌在壳面上。
那天傍晚,冯桂华路过曾家院门口。
她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之一,七十好几的人了,腰弯得像只虾米,走路拄着根竹竿。
她本来是去村口杂货铺买盐的,经过曾家院子时,忽然站住了,鼻翼翕动几下,像在闻什么。
“定国媳妇,”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你家煮啥了?”
王玉芳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有些不自然:“没啥,就寻常饭菜。”
冯桂华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缓缓落在灶房窗台上那张包着纸的蛋壳上。纸没包严实,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边缘,花纹隐约可见。
冯桂华脸上褶子一层层收紧,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拄着竹竿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远,她回头望了一眼曾家冒烟的烟囱,站在路上愣了半晌,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风一吹就散了。
03
夜里十一点多,曾定国刚睡下一会儿,就听见王玉芳在隔壁屋里喊他。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抖。
“定国,定国你过来看看。”
曾定国披上外套走过去,王玉芳站在床头,手里攥着被角,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掀开被子,枕头空着,被窝里冰凉,只有一小圈灰白色的蛋壳碎渣散落在枕巾上。
“浩宇呢?”王玉芳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明明是八点半上床睡的,我看着他睡的……”
曾定国伸手摸了一下被窝,冰凉透骨,不是刚起身的程度。他快步走到西屋,推开门,晓婷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出神。
“你哥呢?”曾定国问。
晓婷没动,眼神一直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钟,才轻声说:“哥哥出去了。”
“去哪了?”
晓婷不说话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曾定国凑近她,听见她细声细气地重复着几个字:“后门,后门。”
老两口往后门跑去。
后门是木门,门闩从里面拴得好好的,门框和门板之间,根本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两人又冲回院子,院子里除了那只瘸腿老猫蹲在墙头上打盹,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院墙两米多高,顶上砌着碎玻璃。浩宇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翻得过去。
王玉芳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号啕大哭起来。
曾定国站在院子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了几圈,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看过了,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发现了什么。
后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门槛下面拖过去留下的。
他蹲了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腥味。
淡淡的,却实实在在存在。
曾定国的手指头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半天,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邻居们全都知道了。
几个年轻后生帮着把村子翻了一遍,池塘、村外、路口,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山脚下那片苞谷地都搜了三遍,没有浩宇的踪影。
曾定国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中午,儿子曾文斌从省城打来电话,问孩子在这边好不好。曾定国接起电话,沉默了几秒,说:“好着呢,浩宇去他大姑家玩两天,让他妈放心。”
挂了电话,他曾定国握着手机蹲了好半天没起身。王玉芳从屋里走出来,红着眼睛问:“你咋不告诉文斌实话?”
“告诉他咋的?”曾定国闷声说,“他现在在塔吊上干活,几十米高的地方,知道了还不出事?”
下午三点多,冯桂华端着一碗面条来了。她进门没说话,先把面条放在桌上,然后看了看曾定国,又看了看王玉芳。
“孩子还没找到?”她问。
王玉芳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冯桂华站在屋中间,手里那根竹竿拄着地,半天没动。
“定国,”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昨天,是从哪个坡下来的?”
“蛇窝崖。”
冯桂华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刷地变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把竹竿在地上顿了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上,莫让孩子一个人睡。”
04
当晚,两个孩子都没回来住。
王玉芳把晓婷安顿在自己屋里,让曾定国去镇上派出所报了警。
民警连夜来了一趟,拍了几张照片,登记了信息,说明天调附近路口的监控看看。
折腾到半夜,老两口才消停下来。
“定国,”王玉芳坐不住了,“你屋里那台监控呢?去年文斌装的那台。”
曾定国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儿子去年夏天在院门上方装了一台摄像头,说是防盗用的。
装了就没怎么摆弄过,一直放在那儿吃灰。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那台积了灰的主机,接上电视,调出昨晚的录像。
画面缓冲了几秒,从八点开始播放。
头一个多小时一切正常。
八点二十,浩宇蹲在院子里用树枝逗那只瘸腿猫,晓婷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八点四十,浩宇和晓婷先后回屋。
九点半左右,老两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两个孩子都已经进屋睡了。
曾定国正要往后快进,屏幕“咔”地一下跳成了满屏雪花,密密麻麻的白色噪点,夹杂着刺刺啦啦的电流声。
他按了几下遥控器,画面不动。
他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九点三十七分。
进度条继续往后滚动,雪花一帧一帧地跳,始终没有恢复。直到十一点零九分,画面猛地一闪,恢复了正常。
院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墙头那只老猫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向院门方向。
王玉芳攥着曾定国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皮肉里:“人呢?”
曾定国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九点三十七分,一帧一帧地放。
雪花出现前最后一帧,画面右下角,堂屋门口,浩宇蹲在那里,后脑勺正对着监控。
他的姿势很不自然,双手撑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四脚朝地的东西。
他的脚边有一团黑色的阴影,细长弯曲,像是从堂屋门槛里面淌出来的。王玉芳凑近屏幕,指着那团阴影:“这、这是啥?”
曾定国没有说话。
他仔细看着那团阴影,它的形状不固定,像液体一样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监控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分辨出,那是一条约莫一丈多长的带状物,正在沿着地面向院门的方向游动。
他又点了一下播放键。画面继续,满屏雪花,然后恢复。浩宇消失了。院子里的老猫也消失了。
“完了……”王玉芳忽然咕哝了一句,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蛇仙来了……蛇仙来讨命了……”
曾定国猛地回头,看见老伴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屏幕,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他伸手扶她,她浑身发烫,抖得跟筛糠似的,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定国,你昨天到底在哪刨的蛇蛋?”
曾定国沉着脸没回答,把画面重新调回到雪花出现前的那一帧,久久地盯着浩宇蹲在堂屋门口的那个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躺在病床上跟他讲过的一件事。
那年头,村东头王老三在山上掏了一窝蛇蛋,回来煮了吃,当晚他闺女就疯了,光着脚跑到山里,三天后才找回来,人已经痴了。
他爹说,山里的东西,有主的,不能碰。
曾定国当时年轻,听完哈哈一笑,说都是封建迷信。
如今他笑不出来了。
05
天还没亮透,曾定国就起来了。
他没有叫醒王玉芳,从灶台上摸了一只布袋,把那瓶雄黄粉、两瓶烧酒、一条麻绳和被角里塞着的柴刀,一股脑儿装进了背篓。
他站在堂屋里,把布袋扎紧,背起来,然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走到院门口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爷爷。”
他转身。屋檐下,晓婷站在阴影里,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回屋去。”曾定国说。
晓婷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哥哥在蛇洞里。”
曾定国心头一震,压住声音问:“你听谁说的?”
“哥哥自己说的。”晓婷的语气平静,像在复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说洞里冷,让我给他带件衣裳。”
这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像一根细针扎进曾定国的耳朵里。他低头看着孙女,女孩站在屋檐下,眼睛一片清明,没有任何迷糊的样子。
“你去睡吧。”他说,“爷爷去找哥哥。”
晓婷站在那儿,没应声。
曾定国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大踏步走出院门。
他沿着村道朝老鹰岭方向走,脚下步子又急又稳,背篓里的酒瓶碰着柴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蛇窝崖上面,乱石堆还在,但蛇窝已经被扒得乱七八糟,碎石头和干草满地都是。
窝里空空如也,只剩一层干裂的泥皮。
曾定国蹲下来,手在碎石堆里拨了几下,摸到一枚硬硬的东西。
一只虎头鞋。浩宇的鞋。鞋底沾着干透的黄泥,鞋面的虎头刺绣被什么东西刮破了,露出灰白的棉絮。
曾定国把鞋攥在手里,蹲了很久。
他眼前一阵模糊,喉结上下滚了滚,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把虎头鞋塞进怀里,正要往山下走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桂华从坡道下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头发散着,脸上汗一道灰一道,竹竿都拄不稳了。
她看着曾定国怀里的虎头鞋,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都拧到了一起。
“定国……”她喘着粗气开口,“我跟你说个事。”她撑着竹竿,站在坡路上,喘了很久才顺过气来。
她说出了一句让曾定国如坠冰窖的话:“老鹰岭东边,有个蛇仙洞。这几十年来,没人敢提那个地方。”
曾定国盯着她,目光发直:“你昨天咋不说?”
冯桂华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干巴巴的:“我怕……我怕跟当年一样。”她顿了顿,终于说了下去:“那年我二十三,嫁到山脚村第二年,隔壁村有个后生,在山上捡了一窝蛇蛋,煮了给他儿子吃。第二天,那孩子就不见了。后来人在洞里找到了,活着,就是傻了,成天流口水,谁都不认得。他爹在洞口跪了三天三夜,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都磨烂了,皮肉黏在石头上。孩子抱回来了,但那孩子一辈子没能醒过来。”
“蛇仙洞在哪儿?”曾定国声音沙哑地问。
冯桂华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老鹰岭东侧:“坡下有条干沟,顺着走到底,藤蔓后面,是洞。”
曾定国转身要走,冯桂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定国,你莫硬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孙子在里面,你说我硬不硬来?”
他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帮我看好晓婷,别让她出门。”说完,他的身影没入林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冯桂华拄着竹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想说的是,当年那后生跪了三天三夜,洞里的蛇都不肯放人。
06
东侧的坡下山沟,比曾定国想象中更难走。
沟底堆着多年的腐叶烂枝,踩上去扑簌扑簌地响,踩不到底。
他顺着沟底走了两百多步,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
坡壁上一大片藤蔓,颜色暗绿中泛着枯黄,密密麻麻地覆盖住壁面。
曾定国放下背篓,抽出柴刀,拨开藤蔓。
藤蔓底下露出一道窄窄的裂缝,高约半人,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弓腰钻进去。
洞口两侧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像有东西长年累月从这里进出。
他蹲下身,手电筒往里照去,光线在洞壁上映出一片暗黄的光。
他的脸上猛地一紧。
洞壁两侧挂满了蛇蜕,一层叠着一层,厚的像老树皮,薄的透光发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冲得人鼻根发酸。
曾定国深吸一口气,忍着胃里翻腾的恶心感,把雄黄粉倒进酒瓶里,拧紧盖子摇匀,又灌进喷雾器。
他朝自己裤脚、鞋面、袖口和领口喷了整整一圈,末了把柴刀别在腰间,弯下腰钻进洞口。
洞道比他想象中要窄,窄到只能四肢着地往前爬。
手电筒咬着在嘴里的光柱在洞壁上摇晃,石头硌着膝盖和胳膊肘,火辣辣地疼。
他爬了大约十几米,洞道忽然变宽,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他直起腰,站住了。
洞窟大约有两间瓦房那么大,最高处超过一丈,穹顶呈圆弧形,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室。
正中央一块青石板,长约五尺,宽约三尺,通体平整,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石板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浩宇。
他双手抱着膝盖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呼吸均匀得像一条平稳的溪流。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曾定国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手电光扫过石板周围的黑暗。
他冻住了。
石板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盘着上百条蛇。
不是十几条、几十条,而是上百条。
大的手臂粗,丈把长,小的只有筷子粗细。
它们盘成一层一层的圆圈,从石板边缘一直延伸到洞壁的阴影里。
蛇头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石板中央的浩宇。
一动不动,像石头雕刻的一样。
手电筒的光扫过蛇群时,那些鳞片反射出幽暗的光芒,仿佛整个洞窟的墙壁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绿光。
曾定国后背贴着洞壁,不敢再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洞窟里被无限放大了,像一面鼓,咚咚咚地擂。
那条碗口粗的黑蛇就盘踞在石板的东侧,蛇身缠成一座宝塔的形状,唯独蛇头高高昂起,超出其他所有蛇。
它没有动,两只暗金色的竖瞳冰冷地盯着曾定国。
曾定国在它的注视下慢慢松开攥紧的柴刀柄。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一张砂纸。
“浩宇。”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孩子没有反应。
他甚至没有听到洞里的动静。
一个七岁的孩子,睡在蛇群中央,周围环绕着上百条蛇,呼吸却如此平稳。
这个画面在曾定国的脑子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摸到了怀里的虎头鞋,鞋面在他的掌心里柔软而冰凉。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窸窣声。
曾定国猛地回头,手电光照向洞口方向,浑身僵住了。
晓婷站在洞窟入口处,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石板上蜷缩的浩宇,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她的身后,冯桂华拄着竹竿,弯着腰拼命喘气,满脸焦急:“定国,拦不住,这丫头跟魔怔了似的,我说让她别跟来,她一转身就不见了人影,我一路追过来……”
晓婷一步一步地朝石板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面上,声音细微得像一片树叶贴着地面滑行。
她的嘴唇翕动着,咕哝着什么。
曾定国听清了那几个字:“哥哥说……让我来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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