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厨房擦灶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刘姐,你过来一下。"

我手里的抹布一紧,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这个点儿,张先生平时都在书房看书,怎么突然叫我?

我在他家做保姆才第三天。

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我跟着他走进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把一条腿搁在茶几边的矮凳上,裤腿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条明显比另一条细了一圈的右腿。

"刘姐,我跟你商量个事。"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条腿三年前出过车祸,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肌肉萎缩得厉害。医生让我每天做康复按摩,之前都是去康复中心,一次两百块,来回折腾。我想着,能不能你每天帮我按一按?"

他顿了顿,又说:"工资我给你涨到八千。"

八千。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之前在中介挂的价是五千五,干的是最普通的做饭打扫。八千块,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顶得上工厂里一个熟练工两个月的加班钱了。

可我心里头不踏实。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每天给一个五十来岁的独居男人按摩腿,这事儿传出去,说不清楚。

"张先生,这个……我没学过专业按摩,怕给你按坏了。"我找了个借口。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薄册子,是康复中心发的按摩手法图解。"不难,我教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就是想着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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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躺在保姆间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打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我想起家里正在读高三的儿子,想起前夫欠下的八万块债,想起老母亲吃的降压药又涨了价。

八千块钱,真的很多。

二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饭后,跟张先生说:"那个册子您给我看看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谢谢刘姐,真是麻烦你了。"

头几天我手法生硬,攥着他那条瘦下去的腿,力道不知道该往哪儿使。他的腿上有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摸上去硬邦邦的。他偶尔会因为疼皱一下眉头,但从来不吭声。

渐渐地,我摸出了门道。每天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从膝盖上方往下按,顺着肌肉纹理一点点揉。他看他的新闻联播,我按我的,屋里头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张先生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他是个退休的中学数学老师,老伴三年前那场车祸里没了,就是同一场。他活下来了,腿废了半条,人也跟着废了半个。

家里到处是他老伴的痕迹。阳台上的绿萝,据说是他老伴种的,他浇了三年,死了一盆又买一盆,就为了让那个角落不空着。冰箱上贴着褪了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老张,少吃咸的",他一直没撕。

有天按摩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刘姐,你信不信,我这条腿要是当时截了,我反倒不会天天想她。就是因为每天都疼,每天都得按,我就每天都会想起那个路口。"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窗外飘进来桂花的甜味,楼下有人在遛弯儿,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老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要的不光是按摩,他要的是这屋子里有个活人的气息。

三

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我儿子学校打电话来,说他跟同学打架,让家长去一趟。我跟张先生请了一天假,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回老家。到学校才知道,有同学说他妈在外面给老男人当保姆,话说得很难听。我儿子抄起凳子就砸了过去。

我坐在班主任办公室里,看着儿子嘴角的淤青,眼眶发酸但没掉泪。班主任走后,儿子梗着脖子问我:"妈,你到底在干什么?"

"做饭,打扫卫生,给人家按腿做康复。"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挣的是干净钱。"

儿子没说话,把头扭向窗外。

回去以后,我跟张先生提了辞职。他没问原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理解。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让康复中心的刘大夫给你写个证明,证明你做的是正规的康复辅助工作。"

我怔住了。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柜前,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多的一千块算是感谢。你是个好人,刘姐。"

我接过信封,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句"你是个好人"。来他家四个月,我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他的衣服洗得比新的还平整,把药按时按点摆在他床头。这些事情做了千百遍,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三个字。

最后我没走。

张先生真的找了康复中心开了证明,我拍了照片发给儿子。儿子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后来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做饭、打扫、按摩。只是有时候按着按着,他会讲起年轻时候的事——他怎么追的他老伴,怎么被丈母娘嫌弃穷酸,怎么骑着二八大杠驮着她去领的结婚证。

我听着,偶尔笑两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有人问我,你一个女人家,这样合适吗?我说不清合适不合适。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些孤独,是用钱买不来陪伴的。他花八千块买的不是我的劳动,是这间屋子里还有人跟他说话,还有人的手掌是热的,还有人记得提醒他——少吃咸的。

而我呢?我花四个月才学会一件事: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

谁说的都不算,自己心里踏实,就够了。